第十四章 萬事開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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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奧斯提亞港,三桅護衛艦的柚木肋骨在入港時發出細密的呻吟,正午的太陽將一縷金箔貼在艦艏像上,橡木造就的船殼板泛著琥珀光澤,接縫處滲出的瀝青在陰影中凝結成黑珍珠項鍊,青銅船釘如繁星密布。

  主桅瞭望台垂下蛛網般的帆索,纜繩末端拴著的銅製滑輪組折射出蜂蜜般的光暈,仿佛整艘船剛從蜂巢里剝離而出。

  二十四門32磅炮的鑄鐵炮管伸出甲板,如同在陽光下伸出獠牙的雄獅。

  鍍金船鐘突然敲響七下,驚起舷牆外緣停駐的燕鷗,它們掠過艦艉樓雕滿海神三叉戟的鎏金窗欞,將倒影投在甲板中央的羅經柜上。

  七艘運輸船在護衛艦的一側堆積成笨拙的剪影,它們方正的貨艙口像被蛀空的蜂巢,粗麻繩綑紮的帆布下滲出鹹魚與汗酸混雜的酸腐氣息。

  達德利爵士望著停靠在碼頭上口中喃喃自語:

  「真是不可思議。」

  喝的醉醺醺的米勒上校往嘴裡灌了口酒,表情滿是嘲弄:

  「爵士,你是老糊塗了嗎?這種小船在聯合王國只配被用來送信!」

  達德利爵士沒有理會他,船確實是不大。

  這種僅有一層火炮甲板,二十四門火炮的單桅縱帆軍艦在大聯合王國的分類標準中只能勉強跨入六級軍艦的門檻。

  事實上,這艘船也正是尼爾斯從聯合王國買的。

  得益於聯合王國保護海外利益的需求,其始終維持著一隻龐大的海軍,這也間接導致聯合王國的造船技術一直令其他國家望塵莫及。

  而這種最小的六級軍艦造價僅有一萬英鎊,是許多諸如尼爾斯這種小國的海軍的福音。

  跟已經計劃全面換裝蒸汽船的皇家海軍相比,尼爾斯的海軍顯然不堪一擊,但達德利所驚嘆的是這艘船出現在這裡所代表的政治含義。

  作為聯合王國派駐尼爾斯的外交大使,達德利對尼爾斯的政壇一向洞若觀火。

  保守黨與自由黨的競爭極為激烈,這不僅僅體現在政府和國會,也體現在方方面面。

  比如尼爾斯的陸軍之所以積極捍衛保守黨政權,是因為所有參軍的士兵都是農民,而農民大都支持保守黨。

  與之相反,海軍主要的職責是貿易保護,過去數十年間一直在西海岸線和尼爾斯湖至聖湖安河航線巡邏,甚至就連海軍的軍費也是由自由派出的,他們與自由黨的關係可想而知。

  所以哪怕保守黨在議會的一百席中占據絕對優勢,他們依然無法指揮海軍。

  至於用削減軍費來威脅海軍,那更是無稽之談。

  政府負擔陸軍的開支都夠嗆,更遑論海軍。

  但海軍不在乎,因為海軍一直是自由黨在養,那些護衛艦和商船也是由自由黨出資購買。

  否則單靠尼爾斯這一年10萬英鎊的財政收入,海軍遲早得餓死。

  所以當約書亞宣稱海軍會為他們護航時,查爾斯才會難以置信。

  查爾斯壓低聲音,言語中帶著對後輩的責備與關切:

  「約書亞,你有些魯莽了。即便讓陸軍封鎖港口,萊昂號的消息還是會不脛而走。這本可以成為我們擊敗自由派的一步殺手鐧,可現在卻只會導致他們提前暴露在自由派的視野中!

  「我明白你是擔心那批軍火會在半途被自由派截獲,但我們完全可以請聯合王國的海軍護航。讓萊昂號護航固然可以節省開支,可這也會讓自由派有所防備,得不償失!」

  他不明白為何作為鐵桿自由派的愛德華為何會跟約書亞關係密切,也不想探究約書亞的秘密,但作為長輩和內閣議長,他必須指出約書亞在政治上的稚嫩與欠缺。

  「多里安叔叔,我心裡有數。」

  約書亞無法跟查爾斯耐心解釋,只能顧左右而言他的搪塞。

  好在查爾斯雖然皺眉,但卻並未追問。

  約書亞當然明白暴露他和海軍的關係會打草驚蛇,但這本就是他計劃的一環。

  幾人正竊竊私語間,一位年過中年,鬍子拉喳但精神樣貌極佳的男子走向約書亞,脫帽致敬:

  「總統閣下,萊昂號全體官兵時刻等待您的指示,請下命令吧!」

  愛德華·史密斯,萊昂號的艦長,他身上的海軍制服仍然是殖民時期卡斯蒂利亞王國的海軍制服樣式。


  在尼爾斯有三大城市,格拉納達,萊昂,還有新羅馬。

  格拉納達坐落於尼爾斯湖西北岸,那裡有全尼爾斯最肥沃的土地,是保守黨的總部。

  相對應的,萊昂位於西部太平洋沿岸,商業極為發達,是自由黨的總部。

  也正是因為無論將首都定在萊昂還是格拉納達,都會引起另一派的激烈反對,新羅馬這座城市才會應運而生。

  以萊昂命名的艦船,其指揮官必然是鐵桿自由派,可偏偏這位鐵桿自由派的船長竟然在向保守黨的總統宣誓效忠,這要是讓自由派看到,怕不是會直接氣暈過去。

  約書亞向他頷首致意,道:

  「史密斯艦長,這位是米勒上校,你的任務是護送他安全返回米斯基托海岸的英軍駐地。」

  「是,總統閣下!」

  看到史密斯畢恭畢敬的聽從約書亞的命令,查爾斯只覺得現實實在是過於魔幻,以至於他下意識懷疑這裡面是否有陰謀。

  比如這其實是自由派得知他們與聯合王國的交易明細,試圖趁機劫走那批軍火用於叛亂的計謀。

  但他很快就否定這種猜測,約書亞沒那麼蠢。

  他既然敢讓萊昂號護航,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儘管查爾斯不明白他的底氣究竟是從何而來。

  米勒踉蹌著上前兩步,不耐煩地嚷嚷道:

  「行了,閒話就留到回來再說吧,總統先生,我們究竟什麼時候能出發?」

  約書亞對此毫不介懷,笑道:

  「隨時可以,你說了算,米勒上校。」

  「那就現在。」

  米勒說話毫不客氣。

  這些鄉巴佬連買軍火都摳摳搜搜的,他這一趟根本賺不了多少,簡直跟做慈善沒什麼區別。

  哪怕出於軍人的職責,讓他不會因為個人小利而破壞國家大計,但也別指望他對約書亞有什麼好臉色。

  約書亞回頭叮囑道:

  「克里斯蒂娜,通知他們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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