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雙標狗
第436章 雙標狗
寂靜、孤獨、漫長……
在試圖出手救下自己的老師後，小灰便失去了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她聽到模糊的交談聲，聽到大量腳步聲來回走動的聲音，喊殺的聲音，魔法發動的聲音。
除了聲音，她幾乎失去了一切感官。
隨後便是「封印」被加固的感覺。
明明自己應該不知道身處封印中的感覺才對……但……
為什麼……
古怪的感覺充斥著小灰的身體，十足的違和感讓她感覺自己現在的處境十分微妙。
她完全弄不清自己現在到底在經歷著什麼事情。
夢境？還是幻術？還是別的什麼手段？
最後，當視線與感知再度陷入完全的虛無之後，一片星空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星光入目而來，小灰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眼前這唯一能看見的星空。
但這終究只是徒勞。
眼前的景色，也只是虛幻而已。
見啥也幹不了，小灰也是乾脆開擺，長嘆口氣後閉上眼睛打算先睡一覺。
反正什麼都幹不了，不如先睡上一覺。
唔……就是感覺有很多事情記不起來了。
而且，那些原本自己看了會無比生氣的事情，為什麼反倒是沒有什麼情緒起伏的感覺呢？
就好像……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非記憶的親歷者一樣。
但剛剛在自己眼前閃過的事情，除了最開始的那片村莊之外……應該都是自己經歷過的過去才對啊……
不過為什麼自己會看到那些東西。
越想越頭疼了……還是不想了。
卡莉婭吃飯的時候有句話她覺得很有道理。
想不通就別去想了，擺爛躺平就好了。
實話說，這種躺平話術她一開始雖然表面認同，但內心實際上是不贊成的。
當然現在就另說了。
她覺得這可真是世間真理。
就是不知道這種狀態什麼時候會結束。
羅蘭和卡莉婭能不能找到方法把自己弄出去……不過從那倆看自己的戒備的眼神來看，自己進入這種失去行動能力的狀態，應該正符合他們的心意吧？
不過自己確實挺危險的……至少在這種漫天灰燼的環境之中。
但……那確實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力量。
哪怕是刻意的控制，她體內的力量也會源源不斷地生成灰燼，然後鋪滿她走過的每一個地塊，每一個場地。
你並非力量的主人，只是力量的奴隸而已。
這句曾在過往的某本話本小說里看到過的話，此刻出現在了她的心頭。
她明白，自己這種存在對於整個世界來說，必然是個不穩定的因素。
沒有卡莉婭和羅蘭的突然出現，受害者又不是個血魔的話……
甚至給自己那身棉服的商人和整支商隊也是一樣。
這也是她選擇立刻離開商隊的原因。必須得在力量時靈時不靈的階段趕緊離開那些人。
她不想因為自己，就讓這群好心人蒙受無辜的災禍，哪怕災禍本身沒有任何想要傷害他人的意願。
但像她這樣的人，生來就是世界的災禍，只是存在就會危害這個世界。
她曾經確實考慮過自殺的事情……但果然，她還是更想活著。
哪怕是像現在這樣，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封印裡邊……至少這裡還可以看到不錯的星空景色不是嗎？
看星星明滅閃爍，總比……
……
……
「羅蘭，小灰的狀態有些古怪。」
卡莉婭戳了戳坐在她身邊的羅蘭，隨後讓陰影形成的巨大馬車放緩了速度。
雖然教廷城內到處都是灰燼亡靈，但只要是卡莉婭陰影覆蓋的地方，這些傢伙都不會選擇主動上前。更別說還有羅蘭釋放出來的世界樹之力了。
所以倒是不用考慮什麼防衛的問題，再說了，馬車外邊不還是有亡魂部隊保護嗎？
羅蘭聽到這話，也是扭頭看向了身後被伽利略嚴防死守的小灰。
只是一眼，羅蘭就知道了卡莉婭說的情況古怪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傢伙開始變得半透明起來了，像個快壞的燈泡一樣，忽閃忽閃的。
就好像下一刻就會消失在原地一樣。
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羅蘭思索片刻還是說道：「莉婭，讓馬車加速，我們直接衝到目的地去。」
「伽利略神甫，那裡在如今的教廷城是什麼位置？」
「麻煩你以穹蒼聖殿以及中心廣場為坐標，回憶一下。」
伽利略點頭，然後拿出一張教廷城的城內地圖，比照了一下幾人的位置，想了想一開始羅蘭指的方位，隨後給出了回答。
「閣下，那裡曾經是教廷城初建時先代聖徒以及他們的追隨者們住的修道院。」
「在穹蒼聖殿建立起來後，那裡就失去了原本的職責，教廷將其改造了為了一處景點，交十銅幣的門票就可以進去觀賞這座古老修道院的內部景色，聆聽先代聖徒們的宏偉事業。」
「雖然票價十分便宜且親民，但這需要預約，不然每天的客流量就太多了。這還是教廷的一大收入來源……」
羅蘭抬手打斷了伽利略的講述：「停停停，你告訴我是什麼地方就行了，後邊的介紹就不用了。」
「不過你說的修道院，是像眼前的這樣嗎？」
羅蘭說著掀開卡莉婭用影子製成的窗簾向外，讓伽利略好看到外邊的風景。
隨後伽利略便驚奇了起來：「還真是一模一樣……就是有些破舊。應該是先代聖徒們後來經過修繕了。」
「穹蒼聖殿就在這座修道院的旁邊……就是現在城裡的那座城堡的位置。」
羅蘭聽完點頭：「先過去看看吧。」
「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離開亡靈軍隊以及影獸身邊。」
「這過來短短兩千米的路上，我們已經遇到了很多在超凡階位之上的灰燼亡靈了。」
「一切小心。」
說完，馬車也正好開到了破舊修道院的門口。
這座飽經風霜的建築此刻屋頂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就連牆壁和大門，都滿帶著破損和傷痕。
哪怕是在野外遇到了這麼一座廢棄的修道院，也不會有多少商隊和冒險家願意進去躲個雨暫住一晚的。
因為這裡的破損程度，就是它什麼時候直接倒塌下來也不是沒法理解的事。
馬車徑直駛入了修道院內，並且成功撞壞了艱難屹立在原地的大門。
卡莉婭此時也充分發揮之前的在普拉提亞邊境小村修煉出來的土木天賦，用影子開始一點點修補此處破敗的建築結構。
雖然色調不太和諧，但至少這裡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個瀕危建築了。
到此為止，羅蘭三人才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至於小灰，則是被放在了馬車上，由五十個金甲亡靈以及三頭影獸保護，安保強度直接拉滿。
環顧四周，伽利略神甫再次確定了這就是如今教廷城內那個被改造成景點的修道院。
他去過那裡不少次，還寫過一篇關於建築風格發展歷史的論文發到過學會的期刊上過。
也因此，他對於這裡的一切都十分熟悉，一切就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修道院幾乎毫無差別。
尤其是在經過了卡莉婭的友情修繕之後，除了部分位置的配色變成了純黑之外，基本沒有變化。
羅蘭則是走到了自己感應到的那股異常的魔力波動的點位上。
那是一副巨大的壁畫，其上刻畫的，應該是一位有些陌生的神明，而且看上去有些詭異。
至少羅蘭沒在帝國境內的教堂里見過。
他們的宣傳材料里，也沒有這樣形象的神明。
他只能將目光看向身後的伽利略：「伽利略神甫，這幅畫畫的是哪位神？」
「換個問題，這幅壁畫和你認識的那個修道院裡畫的一樣嗎？」
伽利略很快從周圍收回了眼神，然後看向羅蘭手指的方向：「誒？修道院裡還有壁畫嗎？」
「而且……白須，面目模糊，眼眶空洞宛如深淵……我好像在一些資料里看到過類似的描述，您稍等。」
伽利略想了想，然後掏出了一個風格儼然是學會方面製作的魔導具，注入魔力之後，一個藍色的熒幕顯形了出來。
伴隨著伽利略的手指滑動，他也是找到了答案：「閣下，這幅畫符合灰燼教團在祈禱詞中，對於那位灰燼之主的描寫。」
羅蘭點了點頭，同時也有些意外。
比起永寂低語者還有黑之主，那倆完全沒有固定形狀的邪神，難得看到一個有人型的邪神，他還是很好奇的。
當然，這到底也只是信徒們想像出來的神的樣貌，到底長什麼樣子，也沒個定文。
不過這副壁畫或許能揭露一些事情。
比如藏在畫中的，濃郁到近乎濃縮成實質的魔力流動反應。
羅蘭沒有繼續交談，只是抬頭看向那副壁畫，隨後聖劍杜蘭達爾液態化的利刃便在瞬間點射而出，直接刺入了那副壁畫之中。
一聲不甘的嘶吼聲伴隨著頃刻間瀰漫整座修道院，連卡莉婭的陰影都無法消除的漫天灰燼同時出現。
下一刻，幾人所處的場景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字面意義上的天翻地覆的現象發生了。
整個空間在瞬間翻轉過來，將三人帶入了一個全新的場景之中。
……
……
突如其來的變化並未對羅蘭造成任何的傷害。
只是現在的情況讓他有些不安。
隊伍被打散了，這也是他一開始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只是理智告訴他，現在的卡莉婭已經不是需要他去操心的傢伙了。
這傢伙現在的實際戰鬥力或許比自己還要強——忽略掉自己那些針對魔法使的技能的話。
但小灰還有伽利略神甫……
伽利略神甫都還好說，到底是個八環的魔法使，而且還在學會兼職。
這就證明了他不可能是一個不懂變通的傢伙。
而且能夠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在灰燼之中固守陣地那麼久，雖然有所消耗，但是隱蔽身形，保全自己進行行動應當是不在話下。
反倒是小灰……
這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個十足的危險未爆彈的傢伙，在脫離了卡莉婭的壓制之後，會造成什麼影響呢？
嗯……等等。
羅蘭低頭看向身側，卡莉婭用影子凝聚出來的馬車已經徹底散架。
倒不是強度不夠，而是似乎失去了和施術者之間的控制，出於某種安全機制，自動斷開了魔力輸送，所以消失了。
但馬車裡的人沒有消失。
小灰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若非胸口平緩的起伏和呼吸，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具即將入棺下葬的屍體。
無論是狀態還是雙手平靜的交叉堆迭在小腹前的動作。
看來還沒到最壞的情況……至少這傢伙沒有開始往外漏灰燼，自己也沒有感受到什麼危險的魔力起伏。
只是……
這裡是哪？
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羅蘭真的傻眼了。
若非對於空間的精準定位能力沒有失效，讓他明白自己還身處教廷城內的話，他真以為自己被什麼力量傳送到了其他的地方。
但現在來看……似乎是又陷入了和伊斯法爾時一樣的狀況。
一個類似大型夢境的場所。
考慮到蘭卓斯曾經在伊斯法爾為了制止污染繼續擴大，撕開的名為螺旋沙漏的巨大夢境法術。
那麼教廷城的那二十四位傳奇強者，在事態徹底失控前，有沒有可能也啟動了類似的手段？
外界表現出來的災害，或許已經是經過了他們竭力壓制後的緩和結果呢？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想的話，或許可以解釋自己現在的狀態。
但這次可沒有手甲精形態的魔王給自己提供信息破局了。
不過倒是可以確認一下自己是否處於夢境之中。
如此想著，羅蘭施展出了許久未曾使用的翡翠之鏡，開始用自己今非昔比的魔力構造一個夢境造物。
一切都很順利，夢境法術的構建也十分成功，自己確實身處夢境之中沒錯。
唯一的問題時，在術式即將成型的瞬間，一個未知而強橫的魔力波動，直接打斷了他的術式釋放。
哪怕他後來用符文魔法施展也是一樣，在術式即將釋放的最後關頭，那股未知力量阻止了羅蘭的施法。
羅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聖劍杜蘭達爾化成的手套依舊在他的手上戴著，且可以自由使用。
大劍破滅黎明，也可以隨意被取出來使用，且威能不減……這可是之前經歷過的夢境法術所不具備的。
又或者，這並非完整的夢境法術？
就在羅蘭思索著現場的異樣時，身後的小灰則是緩緩起身，揉著眼睛從地上站了起來。
「誒？結束了嗎？這裡是哪兒？」
羅蘭回頭看向小灰，這傢伙現在還是和之前一樣像個快壞的燈泡一樣忽閃忽閃的。
而且一副剛睡醒的模樣，說完話後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在發現羅蘭之後，小灰愣了愣，然後有些失望地說到：「結果還是你這傢伙找到的把我帶出來的方法嗎？」
「我還以為會是卡莉婭……」
羅蘭眉頭微皺：「什麼叫把你帶出來？剛剛你昏迷的時候你的意識在什麼地方？」
聽到羅蘭近似質問的語氣，小灰只是默默地在心裡說了句羅蘭的壞話，然後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剛剛經歷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包括那個羅蘭疑似物以及和羅蘭長相氣質完全相同的那個白袍人。
小灰毫無戒備地將自己經歷的所有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而這一大串缺乏技巧的講述，讓羅蘭獲取信息的難度也直線上升。
理了很久，羅蘭才勉強明白小灰剛剛經歷的一切。
看來伽利略的猜測是對的。
小灰很可能遭受了和他類似的情況。
記憶衝擊與紊亂。
和自己在黑棘領時，無意間得知了自己身世異常的信息後，時不時會頭暈做夢的情況類似。
只是自己的情況略微複雜，而且事後一般都能自己醒來，且每次基本都發生在消耗過大時，才會進入昏迷或者漫長的夢境。
自己在夢裡看到的，目前基本可以確定大部分都是屬於那位人之王的記憶，極少部分是自己溺水而死前的記憶。
死亡之神讓自己起死回生，而羅蘭為此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失去自己曾經的部分記憶。
那小灰……
羅蘭皺著眉頭，看著小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你看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記憶，尤其是那些你不記得的事情，才是最初最真實的你。」
「但是你的情況十分複雜，和我經歷的事情也並不完全相同。」
「畢竟我為了弄明白髮生在我身上不對勁的事情，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最後陰差陽錯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解釋清楚。」
「但即便這樣，有些事情卻還是事事透露著違和。」
「這就是我能拼湊出的真相。」
說完，羅蘭看向小灰，無垠的草原以及頭頂的藍天白雲，在此刻都靜止了下來。
「毫無疑問。你的記憶和我一樣，也被某種外力強行更改，隨後製造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人生。」
「這大概就是你為什麼會覺得違和的原因。」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我對你並無了解，一切都來自於第一印象以及源於各個情報信息的推測。」
「我也不知曉你的過去，甚至不知道你剛剛說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
「假如一切都和你說的一樣，那我的結論就基本可以肯定正確。」
「如果你隱瞞了些什麼，或者完全記不起來其他的事情，那麼……」
羅蘭沒有繼續說下去，在此刻深究這些事情毫無意義。
他只是看了眼小灰，隨後轉過身看向無盡的草原：「這些都是之後才要考慮的問題了。」
「現在我們得想辦法先從這裡出去。」
「至少得弄明白這裡到底是哪兒。」
聽完羅蘭的一大串話，小灰才緩緩開口說道：「如果那些真的是我的記憶。」
「如果剛剛我經歷的一切都是出自我記憶的殘片的話。」
「真正的我，應該還在某個封印底下。」
「那……此刻站在這裡的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灰的語氣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羅蘭也沉默了。
他沒想到小灰這麼快就能意識到這點。
果然之前都是在裝傻，刻意示弱吧。
身為當事人，以及對於神之子的存在有著極為深刻了解的羅蘭，自然早就清楚待在他和卡莉婭身邊的這個小灰，不可能是那個疑似被封印起來的神之子的本體。
因為若是本體，那麼災害的範圍絕不止現在的這樣，他也不可能來得及救下一群傷員和倖存者。
但他也沒想點破這一點，理由就和之前的理由一樣，誰知道點破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沒想到，當事人自己先反應了過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羅蘭微笑起來：「很重要嗎？」
「既然現在的你能夠自由行動，說話，思考這種問題，那就說明你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堅持自己最開始的想法。」
小灰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問道：「羅蘭。外面的那些人，都把你當成救世主，都把你當成解決問題的最後的保險。」
「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他們看向你的目光都充滿了信任。」
「那……在你這種英雄人物眼裡，如果一個人生來便有罪，如果一個人生來便註定了會危害整個世界，如果一個人只是存在就會對世界造成危害……你會殺了他嗎？」
羅蘭怔了一下，隨後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他當然聽得出這是小灰的自訴，那個如果，那個被虛構出來的人，就是她自己。
但……這確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哪怕現在的時間十分緊急，他也不想隨便編一個理由出來糊弄或者安慰對方。
一來是因為這並不尊重對方。
二來，以對方的智商，想來火很輕鬆就能看出自己有沒有說真話。
良久，羅蘭斟酌著開口了：「第一個問題，沒有人生來有罪。」
「第二個問題，命運也絕非完全的註定。」
「或許一切的結果已經安排好了結局，但如何通向那個結局，卻是我們能夠掌控的。」
「一切的根本還是人本身。」
「第三個問題……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想辦法解決那個人身上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
羅蘭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向了小灰，隨後輕笑起來：「那我可能會實行一次雙重標準了。」
(本章完)
寂靜、孤獨、漫長……
在試圖出手救下自己的老師後，小灰便失去了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她聽到模糊的交談聲，聽到大量腳步聲來回走動的聲音，喊殺的聲音，魔法發動的聲音。
除了聲音，她幾乎失去了一切感官。
隨後便是「封印」被加固的感覺。
明明自己應該不知道身處封印中的感覺才對……但……
為什麼……
古怪的感覺充斥著小灰的身體，十足的違和感讓她感覺自己現在的處境十分微妙。
她完全弄不清自己現在到底在經歷著什麼事情。
夢境？還是幻術？還是別的什麼手段？
最後，當視線與感知再度陷入完全的虛無之後，一片星空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星光入目而來，小灰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眼前這唯一能看見的星空。
但這終究只是徒勞。
眼前的景色，也只是虛幻而已。
見啥也幹不了，小灰也是乾脆開擺，長嘆口氣後閉上眼睛打算先睡一覺。
反正什麼都幹不了，不如先睡上一覺。
唔……就是感覺有很多事情記不起來了。
而且，那些原本自己看了會無比生氣的事情，為什麼反倒是沒有什麼情緒起伏的感覺呢？
就好像……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非記憶的親歷者一樣。
但剛剛在自己眼前閃過的事情，除了最開始的那片村莊之外……應該都是自己經歷過的過去才對啊……
不過為什麼自己會看到那些東西。
越想越頭疼了……還是不想了。
卡莉婭吃飯的時候有句話她覺得很有道理。
想不通就別去想了，擺爛躺平就好了。
實話說，這種躺平話術她一開始雖然表面認同，但內心實際上是不贊成的。
當然現在就另說了。
她覺得這可真是世間真理。
就是不知道這種狀態什麼時候會結束。
羅蘭和卡莉婭能不能找到方法把自己弄出去……不過從那倆看自己的戒備的眼神來看，自己進入這種失去行動能力的狀態，應該正符合他們的心意吧？
不過自己確實挺危險的……至少在這種漫天灰燼的環境之中。
但……那確實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力量。
哪怕是刻意的控制，她體內的力量也會源源不斷地生成灰燼，然後鋪滿她走過的每一個地塊，每一個場地。
你並非力量的主人，只是力量的奴隸而已。
這句曾在過往的某本話本小說里看到過的話，此刻出現在了她的心頭。
她明白，自己這種存在對於整個世界來說，必然是個不穩定的因素。
沒有卡莉婭和羅蘭的突然出現，受害者又不是個血魔的話……
甚至給自己那身棉服的商人和整支商隊也是一樣。
這也是她選擇立刻離開商隊的原因。必須得在力量時靈時不靈的階段趕緊離開那些人。
她不想因為自己，就讓這群好心人蒙受無辜的災禍，哪怕災禍本身沒有任何想要傷害他人的意願。
但像她這樣的人，生來就是世界的災禍，只是存在就會危害這個世界。
她曾經確實考慮過自殺的事情……但果然，她還是更想活著。
哪怕是像現在這樣，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封印裡邊……至少這裡還可以看到不錯的星空景色不是嗎？
看星星明滅閃爍，總比……
……
……
「羅蘭，小灰的狀態有些古怪。」
卡莉婭戳了戳坐在她身邊的羅蘭，隨後讓陰影形成的巨大馬車放緩了速度。
雖然教廷城內到處都是灰燼亡靈，但只要是卡莉婭陰影覆蓋的地方，這些傢伙都不會選擇主動上前。更別說還有羅蘭釋放出來的世界樹之力了。
所以倒是不用考慮什麼防衛的問題，再說了，馬車外邊不還是有亡魂部隊保護嗎？
羅蘭聽到這話，也是扭頭看向了身後被伽利略嚴防死守的小灰。
只是一眼，羅蘭就知道了卡莉婭說的情況古怪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傢伙開始變得半透明起來了，像個快壞的燈泡一樣，忽閃忽閃的。
就好像下一刻就會消失在原地一樣。
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羅蘭思索片刻還是說道：「莉婭，讓馬車加速，我們直接衝到目的地去。」
「伽利略神甫，那裡在如今的教廷城是什麼位置？」
「麻煩你以穹蒼聖殿以及中心廣場為坐標，回憶一下。」
伽利略點頭，然後拿出一張教廷城的城內地圖，比照了一下幾人的位置，想了想一開始羅蘭指的方位，隨後給出了回答。
「閣下，那裡曾經是教廷城初建時先代聖徒以及他們的追隨者們住的修道院。」
「在穹蒼聖殿建立起來後，那裡就失去了原本的職責，教廷將其改造了為了一處景點，交十銅幣的門票就可以進去觀賞這座古老修道院的內部景色，聆聽先代聖徒們的宏偉事業。」
「雖然票價十分便宜且親民，但這需要預約，不然每天的客流量就太多了。這還是教廷的一大收入來源……」
羅蘭抬手打斷了伽利略的講述：「停停停，你告訴我是什麼地方就行了，後邊的介紹就不用了。」
「不過你說的修道院，是像眼前的這樣嗎？」
羅蘭說著掀開卡莉婭用影子製成的窗簾向外，讓伽利略好看到外邊的風景。
隨後伽利略便驚奇了起來：「還真是一模一樣……就是有些破舊。應該是先代聖徒們後來經過修繕了。」
「穹蒼聖殿就在這座修道院的旁邊……就是現在城裡的那座城堡的位置。」
羅蘭聽完點頭：「先過去看看吧。」
「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離開亡靈軍隊以及影獸身邊。」
「這過來短短兩千米的路上，我們已經遇到了很多在超凡階位之上的灰燼亡靈了。」
「一切小心。」
說完，馬車也正好開到了破舊修道院的門口。
這座飽經風霜的建築此刻屋頂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就連牆壁和大門，都滿帶著破損和傷痕。
哪怕是在野外遇到了這麼一座廢棄的修道院，也不會有多少商隊和冒險家願意進去躲個雨暫住一晚的。
因為這裡的破損程度，就是它什麼時候直接倒塌下來也不是沒法理解的事。
馬車徑直駛入了修道院內，並且成功撞壞了艱難屹立在原地的大門。
卡莉婭此時也充分發揮之前的在普拉提亞邊境小村修煉出來的土木天賦，用影子開始一點點修補此處破敗的建築結構。
雖然色調不太和諧，但至少這裡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個瀕危建築了。
到此為止，羅蘭三人才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至於小灰，則是被放在了馬車上，由五十個金甲亡靈以及三頭影獸保護，安保強度直接拉滿。
環顧四周，伽利略神甫再次確定了這就是如今教廷城內那個被改造成景點的修道院。
他去過那裡不少次，還寫過一篇關於建築風格發展歷史的論文發到過學會的期刊上過。
也因此，他對於這裡的一切都十分熟悉，一切就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修道院幾乎毫無差別。
尤其是在經過了卡莉婭的友情修繕之後，除了部分位置的配色變成了純黑之外，基本沒有變化。
羅蘭則是走到了自己感應到的那股異常的魔力波動的點位上。
那是一副巨大的壁畫，其上刻畫的，應該是一位有些陌生的神明，而且看上去有些詭異。
至少羅蘭沒在帝國境內的教堂里見過。
他們的宣傳材料里，也沒有這樣形象的神明。
他只能將目光看向身後的伽利略：「伽利略神甫，這幅畫畫的是哪位神？」
「換個問題，這幅壁畫和你認識的那個修道院裡畫的一樣嗎？」
伽利略很快從周圍收回了眼神，然後看向羅蘭手指的方向：「誒？修道院裡還有壁畫嗎？」
「而且……白須，面目模糊，眼眶空洞宛如深淵……我好像在一些資料里看到過類似的描述，您稍等。」
伽利略想了想，然後掏出了一個風格儼然是學會方面製作的魔導具，注入魔力之後，一個藍色的熒幕顯形了出來。
伴隨著伽利略的手指滑動，他也是找到了答案：「閣下，這幅畫符合灰燼教團在祈禱詞中，對於那位灰燼之主的描寫。」
羅蘭點了點頭，同時也有些意外。
比起永寂低語者還有黑之主，那倆完全沒有固定形狀的邪神，難得看到一個有人型的邪神，他還是很好奇的。
當然，這到底也只是信徒們想像出來的神的樣貌，到底長什麼樣子，也沒個定文。
不過這副壁畫或許能揭露一些事情。
比如藏在畫中的，濃郁到近乎濃縮成實質的魔力流動反應。
羅蘭沒有繼續交談，只是抬頭看向那副壁畫，隨後聖劍杜蘭達爾液態化的利刃便在瞬間點射而出，直接刺入了那副壁畫之中。
一聲不甘的嘶吼聲伴隨著頃刻間瀰漫整座修道院，連卡莉婭的陰影都無法消除的漫天灰燼同時出現。
下一刻，幾人所處的場景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字面意義上的天翻地覆的現象發生了。
整個空間在瞬間翻轉過來，將三人帶入了一個全新的場景之中。
……
……
突如其來的變化並未對羅蘭造成任何的傷害。
只是現在的情況讓他有些不安。
隊伍被打散了，這也是他一開始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只是理智告訴他，現在的卡莉婭已經不是需要他去操心的傢伙了。
這傢伙現在的實際戰鬥力或許比自己還要強——忽略掉自己那些針對魔法使的技能的話。
但小灰還有伽利略神甫……
伽利略神甫都還好說，到底是個八環的魔法使，而且還在學會兼職。
這就證明了他不可能是一個不懂變通的傢伙。
而且能夠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在灰燼之中固守陣地那麼久，雖然有所消耗，但是隱蔽身形，保全自己進行行動應當是不在話下。
反倒是小灰……
這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個十足的危險未爆彈的傢伙，在脫離了卡莉婭的壓制之後，會造成什麼影響呢？
嗯……等等。
羅蘭低頭看向身側，卡莉婭用影子凝聚出來的馬車已經徹底散架。
倒不是強度不夠，而是似乎失去了和施術者之間的控制，出於某種安全機制，自動斷開了魔力輸送，所以消失了。
但馬車裡的人沒有消失。
小灰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若非胸口平緩的起伏和呼吸，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具即將入棺下葬的屍體。
無論是狀態還是雙手平靜的交叉堆迭在小腹前的動作。
看來還沒到最壞的情況……至少這傢伙沒有開始往外漏灰燼，自己也沒有感受到什麼危險的魔力起伏。
只是……
這裡是哪？
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羅蘭真的傻眼了。
若非對於空間的精準定位能力沒有失效，讓他明白自己還身處教廷城內的話，他真以為自己被什麼力量傳送到了其他的地方。
但現在來看……似乎是又陷入了和伊斯法爾時一樣的狀況。
一個類似大型夢境的場所。
考慮到蘭卓斯曾經在伊斯法爾為了制止污染繼續擴大，撕開的名為螺旋沙漏的巨大夢境法術。
那麼教廷城的那二十四位傳奇強者，在事態徹底失控前，有沒有可能也啟動了類似的手段？
外界表現出來的災害，或許已經是經過了他們竭力壓制後的緩和結果呢？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想的話，或許可以解釋自己現在的狀態。
但這次可沒有手甲精形態的魔王給自己提供信息破局了。
不過倒是可以確認一下自己是否處於夢境之中。
如此想著，羅蘭施展出了許久未曾使用的翡翠之鏡，開始用自己今非昔比的魔力構造一個夢境造物。
一切都很順利，夢境法術的構建也十分成功，自己確實身處夢境之中沒錯。
唯一的問題時，在術式即將成型的瞬間，一個未知而強橫的魔力波動，直接打斷了他的術式釋放。
哪怕他後來用符文魔法施展也是一樣，在術式即將釋放的最後關頭，那股未知力量阻止了羅蘭的施法。
羅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聖劍杜蘭達爾化成的手套依舊在他的手上戴著，且可以自由使用。
大劍破滅黎明，也可以隨意被取出來使用，且威能不減……這可是之前經歷過的夢境法術所不具備的。
又或者，這並非完整的夢境法術？
就在羅蘭思索著現場的異樣時，身後的小灰則是緩緩起身，揉著眼睛從地上站了起來。
「誒？結束了嗎？這裡是哪兒？」
羅蘭回頭看向小灰，這傢伙現在還是和之前一樣像個快壞的燈泡一樣忽閃忽閃的。
而且一副剛睡醒的模樣，說完話後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在發現羅蘭之後，小灰愣了愣，然後有些失望地說到：「結果還是你這傢伙找到的把我帶出來的方法嗎？」
「我還以為會是卡莉婭……」
羅蘭眉頭微皺：「什麼叫把你帶出來？剛剛你昏迷的時候你的意識在什麼地方？」
聽到羅蘭近似質問的語氣，小灰只是默默地在心裡說了句羅蘭的壞話，然後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剛剛經歷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包括那個羅蘭疑似物以及和羅蘭長相氣質完全相同的那個白袍人。
小灰毫無戒備地將自己經歷的所有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而這一大串缺乏技巧的講述，讓羅蘭獲取信息的難度也直線上升。
理了很久，羅蘭才勉強明白小灰剛剛經歷的一切。
看來伽利略的猜測是對的。
小灰很可能遭受了和他類似的情況。
記憶衝擊與紊亂。
和自己在黑棘領時，無意間得知了自己身世異常的信息後，時不時會頭暈做夢的情況類似。
只是自己的情況略微複雜，而且事後一般都能自己醒來，且每次基本都發生在消耗過大時，才會進入昏迷或者漫長的夢境。
自己在夢裡看到的，目前基本可以確定大部分都是屬於那位人之王的記憶，極少部分是自己溺水而死前的記憶。
死亡之神讓自己起死回生，而羅蘭為此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失去自己曾經的部分記憶。
那小灰……
羅蘭皺著眉頭，看著小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你看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記憶，尤其是那些你不記得的事情，才是最初最真實的你。」
「但是你的情況十分複雜，和我經歷的事情也並不完全相同。」
「畢竟我為了弄明白髮生在我身上不對勁的事情，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最後陰差陽錯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解釋清楚。」
「但即便這樣，有些事情卻還是事事透露著違和。」
「這就是我能拼湊出的真相。」
說完，羅蘭看向小灰，無垠的草原以及頭頂的藍天白雲，在此刻都靜止了下來。
「毫無疑問。你的記憶和我一樣，也被某種外力強行更改，隨後製造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人生。」
「這大概就是你為什麼會覺得違和的原因。」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我對你並無了解，一切都來自於第一印象以及源於各個情報信息的推測。」
「我也不知曉你的過去，甚至不知道你剛剛說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
「假如一切都和你說的一樣，那我的結論就基本可以肯定正確。」
「如果你隱瞞了些什麼，或者完全記不起來其他的事情，那麼……」
羅蘭沒有繼續說下去，在此刻深究這些事情毫無意義。
他只是看了眼小灰，隨後轉過身看向無盡的草原：「這些都是之後才要考慮的問題了。」
「現在我們得想辦法先從這裡出去。」
「至少得弄明白這裡到底是哪兒。」
聽完羅蘭的一大串話，小灰才緩緩開口說道：「如果那些真的是我的記憶。」
「如果剛剛我經歷的一切都是出自我記憶的殘片的話。」
「真正的我，應該還在某個封印底下。」
「那……此刻站在這裡的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灰的語氣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羅蘭也沉默了。
他沒想到小灰這麼快就能意識到這點。
果然之前都是在裝傻，刻意示弱吧。
身為當事人，以及對於神之子的存在有著極為深刻了解的羅蘭，自然早就清楚待在他和卡莉婭身邊的這個小灰，不可能是那個疑似被封印起來的神之子的本體。
因為若是本體，那麼災害的範圍絕不止現在的這樣，他也不可能來得及救下一群傷員和倖存者。
但他也沒想點破這一點，理由就和之前的理由一樣，誰知道點破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沒想到，當事人自己先反應了過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羅蘭微笑起來：「很重要嗎？」
「既然現在的你能夠自由行動，說話，思考這種問題，那就說明你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堅持自己最開始的想法。」
小灰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問道：「羅蘭。外面的那些人，都把你當成救世主，都把你當成解決問題的最後的保險。」
「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他們看向你的目光都充滿了信任。」
「那……在你這種英雄人物眼裡，如果一個人生來便有罪，如果一個人生來便註定了會危害整個世界，如果一個人只是存在就會對世界造成危害……你會殺了他嗎？」
羅蘭怔了一下，隨後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他當然聽得出這是小灰的自訴，那個如果，那個被虛構出來的人，就是她自己。
但……這確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哪怕現在的時間十分緊急，他也不想隨便編一個理由出來糊弄或者安慰對方。
一來是因為這並不尊重對方。
二來，以對方的智商，想來火很輕鬆就能看出自己有沒有說真話。
良久，羅蘭斟酌著開口了：「第一個問題，沒有人生來有罪。」
「第二個問題，命運也絕非完全的註定。」
「或許一切的結果已經安排好了結局，但如何通向那個結局，卻是我們能夠掌控的。」
「一切的根本還是人本身。」
「第三個問題……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想辦法解決那個人身上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
羅蘭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向了小灰，隨後輕笑起來：「那我可能會實行一次雙重標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