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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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岡嶺,喻公廟。

  神會和尚看著『陳腴』日新月異的道行攀升,面色愈加愁苦。

  事態的發展,好像有些超出他最初的預料。

  是否再過十天半月,這位都要達到天人一線了?

  嗯……那應該是不能的吧。

  今日的『陳腴』沒有修行,而是要在山中隨意逛逛。

  這讓神會和尚鬆了口氣,他應該是遇到瓶頸了。

  山中也不是從來無靈氣,他需要適應現在。

  要說喻讓的閒逛有多隨意,主要還是去那鏡子窟踩點。

  他是長本事了不假,所以神會和尚就更得看著他了。

  萬一打起來呢?

  神會和尚不知第幾次嘆息交友不慎了,佛門在旦洲的根腳本就危如累卵,此事橫插一檔子,要是處理不好,自己將會淪為佛敵。

  套著『陳腴』皮囊的喻讓剛一出門,就遇到自稱是來遛彎消食的呂嬴。

  『陳腴』立刻邀請道:「呂先生,一起走走啊?」

  呂嬴含笑點頭。

  在『陳腴』隨意的束髮之中,一條小黑蛇忽然探出頭來,也是笑著打招呼,聲音嬌糯。

  「呂先生好!」

  呂嬴還是點頭,笑著回道:「珊珊你好。」

  極少被稱呼本名的胖嬸受寵若驚,頓時覺得這呂先生才是真讀書人,溫和儒雅,彬彬有禮。

  三人並肩而行,有一茬沒一茬地閒聊。

  占據陳腴身子的喻讓忽然道:「呂先生,你還要在這山中待多久啊?」

  呂嬴想了想,說道:「此次是為重修縣誌而來,職責再說,縣衙的下派為期一年,在這裡,我打算先待上三個月吧。」

  喻讓聞言,不由揶揄道:「在這小地方逗留三月,呂先生想要先閒後忙是吧?看來新縣誌已經成竹在胸了。」

  呂嬴自嘲一笑,「沒有的事情,我這職事無成,虛食俸祿,可不值得撮捧啊。」

  胖嬸看著這兩人有說有笑的,怎麼感覺是相識已久啊?

  可恨陳腴那負心漢,就這麼拋下自己和姬月出去浪蕩了。

  自己只得跟著喻太公身邊,天天看他修行,結果也是目瞪口呆,險些幻化人形,懊悔拍大腿啊。

  只怪自己開慧早,生的卻晚,事到如今才確定,這喻公也是了不得的大腿。

  他和黃驚大王的神道之爭,自己已經左右搖擺過幾次了,眼下可不能再首鼠兩端了,從今往後,她將是這朝廷認證的福德正神的忠實擁護。

  喻讓卻是伸手插入髮絲,一把扯住胖嬸。

  笑眯眯道:「大人要說話了,你一邊傻去。」

  說罷,便大喝一聲。

  「走你!」

  在一聲「哎呦喂」中,胖嬸扭曲的身形便被呼嘯拋出。

  呂嬴見狀,搖頭失笑。

  三人邊走邊聊,逐漸行至山中學塾舊址處,一棵大香樟樹前。

  忽然,喻讓停步,發出感慨。

  「這學塾開辦了三年,而後陳腴跟著李夫子再研學兩年,最後李夫子離鄉了三年,算算時間,剛好是八年前吧。」

  他頓了頓,看向呂嬴。

  呂嬴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表示靜待下文。

  心中卻道,「好生硬的引出啊……」

  喻讓繼續說道:「我記得這邊來了個假道士,專逮學生算命,醫不叩門,卜不送人,他倒有高人做派,往地上一杵,還真騙到幾個卦錢。小腴子也是傻,找那假道士算我什麼時候能恢復香火。」

  呂嬴只道:「孩子也是一片好心吶。」

  喻讓無奈道:「結果那傻小子自然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又被騙了不少測八字,看面相的錢。」

  呂嬴為陳腴辯解道:「他是想心誠則靈,所求所為,還是喻公。」

  喻讓點頭,笑問道:「呂先生,你猜那假道士都說了些什麼?」

  呂嬴配合道:「願聞其詳。」

  喻讓掀唇一笑,「那假道士說他八字死絕,命宮空亡,本來應當早夭的。」


  呂嬴不以為意,「可他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喻讓說道:「假道士還說,就算他僥倖渡過了早夭之劫,依舊是六親緣薄,妨克父母,子嗣緣薄,命宮陰暗,可能活不到十八歲……」

  呂嬴面色如常,「卜筮之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不必過分當真。」

  喻讓頂著一張陳腴的臉皮,盯著呂嬴,說道:「還有三個月,小腴子就要十八了,呂先生你說巧不巧?剛好在你走之前,還能趕上這小子的生辰。」

  神會和尚不愛動腦子,因為有教義言說,「心地無痴自性慧」,但這不代表他傻。

  喻公這話,明擺著是說,呂嬴就是來給陳腴護道的。

  呂嬴卻面不改色,點頭道:「那是挺巧的,我走之前,一定要給他給下碗長壽麵吃。」

  喻讓點了點頭,又道:「那道士還問,陳腴這個名字是誰取的,問他上學多久了,山中親朋好友多不多,陳腴一一回答,當時他還叫『陳魚』,一條魚的『魚』,才上了沒幾天學,家中無親,自己無友。」

  喻讓笑道:「道士說謝天謝地,這個『魚』字不好,甚至姓也不好,若是儘早改名易姓還有機會補救,就怕讀書久了,夫子晨昏點名,同學日日呼喚,連自己都認定了,再改也於事無補……」

  呂嬴這回有些好奇了,卻只問道:「這『魚』字怎麼就不好了?他是怎麼說的?」

  因為這個「魚」是呂嬴給他取的,所以他才在意。

  喻讓默默再翻看一遍陳腴髓海中的記憶,好在這小子過目不忘,耳聞則誦,便是原話複述。

  「測字之道,貴在拆解會意,觀形悟神,『陳』之左耳乃『阜』變,喻根基;『東』屬木,木雖生土,然木盛反克,根基動搖,命途多舛。再觀『魚』字,魚本游於水,今受困於陸地之『陳』,恰似失水之魚,空有靈動之姿,卻無騰躍之機,生機盡縛也。」

  呂嬴當即搖頭,「莫名其妙,這文字之道,千變萬化,用來坑蒙拐騙,想要自圓其說,再簡單不過了,不可信。」

  喻讓點頭,附和笑道:「小腴子當初也沒信,因為他身上沒錢了,假道士幫他改名也要錢的,但後來他夫子李梧卻信了,還給他改名為『腴』,以金、土平衡木盛。」

  呂嬴微微皺眉,其實這事在他初次拜訪李府之時就聽李老太爺說了,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呂嬴輕聲道:「虧得李夫子還是個讀書人,此舉太過迷信了,如此行徑,不就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就算名可以改,姓總不能改吧?」

  喻讓不禁拊掌,故作咋舌道:「巧了,呂先生還真是一語中的,那假道士問,這孩子是不是隨母姓?如果可以,改隨父姓會更好些。」

  呂嬴倒是有些好奇那個「假道士」是誰了。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疑惑道:「陳腴不就是隨父姓的嗎?難道他母親也姓陳?」

  喻讓看他繼續裝模作樣,也是咬牙笑道:「這我也很想知道啊,小腴子她的生母到底姓甚名誰呢?」

  一旁的神會和尚聽了半天,若有所思,旋即又是搖頭,好險,差點陷入貪求分別之執。

  好在自己修持不夠,不會那宿命通。

  神會和尚轉身就走,也不看著『陳腴』的身子了。

  至於接下來兩人的對話,他半點兒都不好奇。

  ……

  群玉山,信宿峰。

  姬月踏上花路,嬌女隨身夾道。

  不自覺低頭,能從花瓣之間露出山下風光,這種感覺並不腳踏實地,總有些惴惴。

  自己腳上則是向李府朱純姑娘借來的素白色雲頭鞋,雖然形制好看,但一些土漬還是明顯。

  再看一左一右,兩人赤足,卻是纖塵不染。

  陳腴的視線由她,欸!這是在亂看什麼呢?

  在群玉山中,有些地方,是那霓風真人也無法隨意挪移搬運人身的。

  故而兩個姑射峰仙子隨侍姬月,並非只是出於禮節。

  兩人靈氣牽連,定住山風,一人開道一人引路,帶著姬月去往郁木福地之中的姑射峰。

  不過片刻,便是來到一座並不崢嶸崔嵬的山峰之前。

  林藪相交,鬱鬱蒼蒼,木含秀氣。

  山中有湖如鏡,倒映宴樂之景。


  座席寥寥,僅有師爺陳故、夫子李唔、霓風真人沈昧。

  還有首座之人,竟是一位花信年華,綽約多姿的女子。

  八成就是那位地仙老祖了……

  看著可半點兒不老。

  隨著姬月的到來,四人抬頭,陳故伸手招笑道:「來得正正好,剛開席呢。」

  首座女子也是投來目光,微笑頷首。

  姬月身側兩位女修便是伸手一引,沒有多餘動作,看架勢是要讓客人先行。

  此刻馮虛之處,不高不低,五丈左右,卻是花路盡頭。

  陳腴咂摸出些不對勁啊,這是故意的?

  看起來宴無好宴啊。

  姬月面無表情,心中卻是有些犯難,問陳腴,「咱要怎麼下去啊?」

  陳腴有恃無恐,笑慰道:「直接走,又不是沒大人在。」

  姬月信他,一步踏出。

  霓風真人就要出手接引。

  陳故卻是輕咳一聲,面色不善,這是演都不帶演的了?

  只要自己今天不識相,就準備好一網打盡了?

  李梧在護犢子這方面,不遜先生陳故,身邊無鞘的銀鉤劍後發先至。

  由下剔上,切開那一整條花路,瓊片凋落,漫天花雨,兩位女修花容失色。

  銀鉤劍穩穩噹噹出現在姬月腳底,載著她緩緩落地。

  李梧沒看主場的地仙老祖,姑射山主人,而是同沈昧說道:「老真人,這是下菰學宮陳祭酒的佩劍銀鉤,我駕馭不好,驚惶了兩位仙子,還請恕罪。」

  沈昧搖頭,笑得勉強,卻是沒有說話。

  陳故對著姬月招手,「好孩子,來我這邊。」

  姬月點頭,過去入座。

  陳故沒有客氣,直接指著首座女子,對她介紹道:「霓風真人你已經見過了,這位是道家第八郁木福地的主人,紫霄元君,按輩分,按年歲,都是霓風真人他奶奶輩的。」

  姬月轉頭看去,這位紫霄元君,玉肌星眸,烏髮挽作蛇髻,神色慵懶,隨意斜插玉簪,幾縷青絲垂落在鶴氅之上。

  對方也是投來目光,雙眼如含星子,即便沒有任何厲色,也有一種凌駕凡塵的高高在上。

  紫霄元君含笑,明知故問道:「這位就是瑜池峰孟良的姐姐吧?」

  姬月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卻聽陳故善解人意道:「不用打招呼,你是小輩,安心吃席就好。」

  陳腴卻是沒有任何謹小慎微的感覺了。

  他只記得師爺說過的話。

  等自己出山之後,即便有幸橫渡諸洲,再見諸多前輩高人,也不過曾經滄海。

  山中見到的,已經頂了天了。

  紫霄元君看著姬月,眼神深邃,卻是透過皮囊,直視本就沒有形質的陳腴。

  「還有一位是懷安先生的徒孫?」

  陳故點頭,毫不自矜,面上貼金道:「也幸虧是我徒孫,不然又是一個受害於群玉山的苦主。」

  紫霄元君面色淡然如常,只道:「甚幸如此。」

  陳故搖頭,果然無可救藥。

  心知只因陳腴是自己的徒孫,她才這般說話,換作旁人,她非但不會有任何表示,反倒會認為這是一場天大的恩賜吧?

  陳故看了看一旁的霓風真人,面露愧色。

  這沈昧倒是比她更像活人,那沒辦法,這紫霄元君活太久了,只要一直待在這福地之中,幾乎天地同壽,哪還有人性可言?

  不然為何有一個詞叫老物可憎?

  紫霄元君只道:「人齊了,那就上菜吧。」

  然後就見一眾仙子舉案,流水一般。

  三五個盤子一出,几上滿是清香襲人的四時果品。

  陳故給姬月挑了些靈氣充足的,放在面前。

  陳腴見狀,不由腹誹,「這群玉山乾脆改成和尚山算了,連神會師傅也不全茹素啊。」

  姬月以心聲回應道:「不急啊,再等等就有了,我少吃點,給你留著肚子。」

  陳腴頓時失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倒真像是哄小孩了。」


  面前朱柿、鮮荔、秋梨、銀桃,姬月只挑了一個最小的荔枝,淺嘗輒止。

  一旁陳故見狀,體貼問道:「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姬月坦然道:「等吃肉。」

  陳故輕磕酒杯,對那主桌之人說道:「紫霄元君,聽見沒,我可是和孩子說過有肉食人家才肯來的。」

  紫霄元君只道:「莫要著急,有的。」

  陳故呵呵一笑,「就算後頭有,也放不下了啊,你這條幾能有多大,多些果品就少些肉食。」

  紫霄元君道:「肉食確實不多,僅有四道,龍肝,鳳髓,熊掌,龜肉。」

  道家門派眾多,少數可以娶妻置室,多數都能在非齋之日喝酒嘗葷,僅有三厭,天厭雁、地厭狗、水厭烏魚。

  龍肝鳳髓?!

  姬月聞言一驚,這世上真有傳說之中的龍鳳嗎?

  陳腴倒是還好,他小時候真見過鳳凰,就在自己門前的老桐樹上。

  換個角度想想,人都能修成神仙都了,那鱗蟲和羽蟲之首會淪為神仙的食材也無可厚非。

  陳故別有用意,笑著為姬月解惑。

  「數千年前,這位紫霄元君,與九位同契道友得仙人贈十尾鯉魚,後隱居此山,以湖畜養,其中九魚化龍,九人皆是乘龍飛升,徒留紫霄元君,因著還算修行勤勉,占據地利,成為地仙,而今悠悠千載歲月已過,這湖中有繁衍出些龍屬也不奇怪,至於鳳屬,鳳象者五,族裔那就更多了,咱今天是有口福,但也不必太過驚奇。」

  姬月點了點頭,雖說無惑,卻還是有些訝異的。

  陳腴卻聽出了師爺話里的機損,什麼十人隱世,九人得道,剩下一個還是占據地利才成就地仙的。

  這已經算是打人打臉,罵人揭短了。

  不是陳腴眼高於頂,小覷地仙,他甚至都不知道地仙是什麼。

  但在陳腴的認知中,偏偏有這種自信,別他現在道行雖淺,但只要放開了採擷靈氣修行,境界攀升,壓根就沒任何難度。

  紫霄元君被陳故如此羞辱,卻是不以為意。

  什麼地仙?

  只要在郁木福地之中,自己就是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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