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狗子無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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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李府送來的午飯,陳腴跟著師爺走出潘宅,此刻面色還有些微紅。

  由衷感慨這呂先生畫藝了得,偏偏自己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不過畫完這畫皮許久之後,兩人又是有了一番秘密交談,叫陳腴不間不界呆坐許久,最後還是內練起儒家心湖鳧水的秘術自遣。

  不過作別了呂先生之後,師爺的心情貌似很好,甚至說道:「呂先生大概會在山裡住上兩三個月,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和他常來往。」

  陳腴點頭,師爺說要帶自己出山一趟,但自己最終還是得回來的,不過只要有一次出去的機會就夠了。

  一次和零次有天壤之別,有了一次,就有二次三次。

  陳腴憋了一路,最後在喻公廟前還是問道:「師爺,呂先生和申老先生是什麼關係?」

  陳故只以心聲說了三個字,「換班的。」

  陳腴不再追問,好似又領悟了一些。

  原來是獄卒待自己也有惡好。

  陳故走進廟中,看到供桌之上躺著的屍骸,白骨瑩瑩,沃潤生輝,再無色差。

  不由滿意點,卻是沒發現神會和尚的身影。

  露筋娘子像倒是還杵在一旁。

  陳腴問道:「姬月姑娘,神會師傅呢?」

  姬月不答。

  陳故一見,卻是知道裡頭已經沒有三魂了。

  不由上前幾步,靠近供桌,低頭看去。

  果不其然是已經附身白骨之上。

  喻讓也是和陳腴傳音,告知了事由。

  陳腴這才知道神會師傅是去尋一位扎紙人了。

  陳故心有所感,又是疾步走出廟外,只見神會和尚從只能步行的小道緩步登山而來。

  右手提著個紙人,左手單掌持禮,口中好似念念有詞。

  陳故笑道:「嘿!小魚兒,剛提和尚,就來個禿子,」

  陳腴汗顏,沒有接茬。

  神會和尚走得近了,陳腴便看到紙人的衣角處有個「雲」字。

  這點兒他稔熟,市面上從事與殯葬、祭祀有關的鋪子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掛「雲」字。

  和很多醫館藥店牌冠名某某「堂」是同樣的道理。

  陳腴眼力好,就見到神會師傅手中是一個以蘆杆做骨架裱糊而成的「玉女」。

  菰州地處江南,七山一水二分田,而臨溪縣多以山地竹林為主。

  陳腴不由心中猜想,這可能這不是本地扎紙人的手藝,否則內里應該是竹絲才對。

  陳故知悉陳腴心中所想,上前幾步,笑道:「法兄,憑你的腳力,這是去哪兒買的紙人?能耽擱這麼久?」

  神會和尚回答道:「這是我向歙縣一位檀越乞捐的,花了些時間。」

  陳故輕聲道:「來回七百餘里,倒是辛苦法兄了。」

  陳腴又一次意識到了神會師傅的神通廣大,頓時回想方才師爺對呂先生說的「不去捨近求遠」。

  那位陳茂流聽師爺說是下菰學宮的祭酒,而下菰學宮,攏共離此直線不過百里了。

  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所以師爺是以此為由頭,刻意去麻煩呂先生的?

  還是有些秘事相商吧。

  而師爺最後離開之時的喜笑盈腮,看樣子是相談盛歡。

  甚至叫自己不妨多親近一下呂先生,所以這事,十有八九和自己有關?

  陳腴沒有用心湖鳧水掩蓋心聲,反正是自己的猜測,讓師爺聽取是最好了。

  他就算有難言之隱,起碼不影響自己拼拼湊湊出些線索。

  陳故伸手拍了拍陳腴的肩膀,肯定道:「多動腦子,不會錯的。」

  陳腴咧嘴一笑,自己距離真相又進一步。

  陳故又對神會和尚說道:「法兄,萬事俱備,只待你這最後的神通了。」

  神會和尚點頭,三人一併走入廟中。

  他卻直接將手中玉女紙人的裱糊撕開,陳腴見狀一驚。

  又是定睛一看,更為詫異,這紙人之中,竟然五臟六腑俱全。


  陳故為其解惑道:「你修煉存思三氣法,應當知道五臟六腑對應五行,這種五行俱全的紙人,就算燒到地下也是搶手貨,加之祭祀之人的誠心加持,是真能伺候死者的,而神會法兄一路提攜,念念有詞,便是類似於在位祭品誦持,有不可思議加護的。」

  神會和尚專心致志,就要動手。

  陳故卻是忽然說道:「我倒是忘記了準備一套像樣的衣物了。」

  此刻胖嬸從樑柱之上垂下,殷勤道:「我有很多衣裳的。」

  陳故卻是直接搖頭,揶揄道:「你套皮之後什麼德性自己心裡沒數啊?年豬站起來都沒你壯,一套衣服的布料都夠人家三口之家穿暖了。」

  胖嬸有些羞惱,好心當成驢肝肺,又是憤憤退走了。

  陳腴心想,這珊珊,和她妹子不同,要是沒有「他靈」附身,也並不如何討厭。

  陳故對陳腴道:「李府那丫鬟長得標緻,氣質也佳,我去向她借一套吧。」

  陳腴已經有些習慣這個師爺同誰都不客氣的樣子了,自然沒有異議。

  陳故說走就走。

  只留下陳腴和神會和尚圍著供桌,看著桌上白骨。

  神會和尚的修持頗高,常年修持白骨觀,在其眼中,紅粉骷髏別無二致。

  此刻陳腴若是盯著他的瞳仁看去,定能看到一個烏髮油亮的女子睡如躺屍。

  白骨觀是觀想法,無非一個正逆的過程,《阿含經》《俱舍論》《禪秘要法經》之中皆有記載,不外乎是四重境界。

  先有不淨觀,再是白骨觀。

  不淨觀有九相,即死相、脹相、青瘀相、膿爛相、壞相、血塗相、蟲啖相、骨鎖相、離壞相。

  這就是人死如虎的真諦,而後成為白骨,反倒不駭人了。

  禪宗以此了脫生死,破除我執,其中最淺顯的,才是斷絕色慾。

  神會和尚五行相生的順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依次將五臟六腑安置在白骨胸腹。

  陳腴屏氣凝氣,聚精會神,看著神會師傅專心施為。

  卻是不由想道,「內臟都齊全了,腦子不需要了嗎?」

  其實五行只是加持,而骨骼是支持,皮囊是拘押,最終結果,還是打造一個相對舒適的牢籠。

  片刻之後,陳故去得快來得也快,正好趕上收尾。

  神會和尚張嘴咬破舌尖,僧人身無長物,甚至需要刺血為墨,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做法。

  陳故差使陳腴道:「去找個乾淨的碗來。」

  陳腴左看右看,最後靈光一閃,一伸手,假龍吟出現在手中,把金燦燦的銅碗遞了出去。

  神會和尚接過,輕輕吐其中,汩汩流出,源源不斷。

  陳腴見狀有些心驚,這一吐就吐出了大半碗?

  這和咬舌自盡有什麼區別?

  神會和尚修持極高,心開竅於舌,舌尖血亦是心頭血。

  鮮血涌動之時好似碎金流淌。

  陳故見狀,也是出手,從懷中掏出一小截灰白色的「土塊」。

  陳腴盯著師爺手中的「土塊」,越看越疑,最後還是沒忍住試探問道:「師爺,這是什麼?」

  陳故呵呵一笑,「狗屎,路上撿的。」

  眼見他就要將狗屎投入銅碗之中,陳腴趕忙阻止。

  陳故笑道:「要怪只能怪神會師傅修持太高,血中都帶著一股金剛不壞的佛性,我只得以儒家手段將其剔除,否則以後這小囡在旦洲怕是寸步難行咯。」

  陳腴知道旦洲三次滅佛,比丘處境不好,但這跟扔狗屎有什麼干係?

  陳故解釋道:「禪功有一著名公案,叫做『狗子無佛性』,所以得添點狗屎進去,破了佛性。」

  陳腴又是轉頭看向神會和尚,後者並無阻攔之意。

  其實加什麼都是次要的,主要是陳故這言出法隨的嘴。

  就算是歪理,也理直氣壯,便能成真。

  陳腴還是覺得有些膈應,輕聲問道:「師爺,可以不加狗屎嗎?」

  陳故想了想,既然是陳腴開口,加之姬月這小囡本就可憐,以後說不得就是自己徒孫媳婦了。

  遂收了惡趣,認真道:「當然可以。」

  無非自己多費些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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