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借屍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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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自己好像還沒來得及告訴老喻吧?

  別看胖嬸在宴席上奴顏媚骨,當個侍者給諸位席客斟茶倒酒。

  果然,這胖嬸也不簡單吶。

  陳腴心想,若她之前說過的話可信。

  她有一位厲害的蛇娘,每年都會在這鏡子窟里蟄伏一個整個冬日。

  頭頂忽然傳來轟隆隆的悶響,打斷陳腴的思路。

  陳腴抬頭,這天不知什麼時候陰沉下來的,夜色之中毫無察覺,只有群星隱匿。

  一聲春雷動,初驚蟄龍蛇。

  二月初六,是日驚蟄。

  陳腴如是想,自己在鏡子窟中看到的那一副碩大的蛇骨,該不會就是胖嬸她娘的吧?

  陳腴看著胖嬸,解釋道:「你那妹子初二那天未旦,追殺我至此,與我一同掉入鏡子窟中,我僥倖得活,她卻是被消融淀底了。是殺我未果,反誤了自己性命。」

  胖嬸搖頭,咧嘴笑道:「嗨,小腴哥說她幹啥呀?是她自尋死路,與人無尤。」

  陳腴點頭,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見識到這胖嬸的冷血了,只是她這般薄倖,又何故屢屢相呈諂媚?

  不知自欺才能欺人嗎?

  陳腴忽然問道:「你想你媽不?」

  胖嬸聞言一愣?

  多冒昧啊。

  還好自己沒有人性。

  胖嬸揮動小尾巴,好似女子伸手在面前招笑一般。

  「我想她作甚啊?攏共沒見過幾次。」

  陳腴點頭,沒有說出自己在鏡子窟中所見。

  只道:「這不是驚蟄了嗎?我怕你娘忽然醒過來,見到你這個好女兒供我驅策,一怒之下吞了我也未可知啊。」

  胖嬸輕輕搖頭,苦笑道:「她可沒這般好心,不過也是個隱患,咱們還是快些離開吧。」

  陳腴點了點頭,把人皮紙收入雜佩之中。

  穿上上衣,配好銀鉤,就要去拾起那嵌在地里的假龍吟。

  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摳出來。

  分量真是太重了,陳腴估計不准,至少得有千斤吧?

  陳腴不由腹誹,這神會師傅這佛門的神通也太不靠譜了,都說是芥子納須彌,怎麼還不能完全抵消重量?

  伸手一拍,假龍吟融入掌中,陳腴這才吃勁地站起身來。

  左臂耷拉著,連肩膀都有傾斜。

  不過陳腴也側面印證了一番,隨著兩次太陰鍊形,自己的體魄早已今非昔比了。

  右手提起銀鉤劍,陳腴對胖嬸說道:「咱回吧。」

  胖嬸點了點頭,搖身一變。

  無腳黑豬草上飛。

  陳腴先一步跨上胖嬸後背,就聽「哎呦」一聲,胖嬸被壓垮在地,「小腴哥,你這身子有多重啊?」

  陳腴咧嘴一笑,「少裝模作樣了,我都支持得住,你還能遜我不成?早些回去,就早些給你煉帝流漿。」

  胖嬸這才哼哼唧唧,艱難挺身。

  陳腴轉頭對姬月說道:「姬月姑娘,咱回了。」

  姬月也是翻身騎上胖嬸,自覺就攬住了陳腴的腰。

  胖嬸嘴上說著吃力,咕蛹卻是不慢,來時半盞茶,去時一盞茶。

  剛到喻公廟門前,就看到神會和尚在廟門東面的施食台上放下香、水、米,口念一篇陳腴未曾耳聞的供養偈。

  陳腴單手行禮,「神會師傅,我回來了。」

  神會轉身笑道:「看到有施食台,就沒忍住,自作主張做了些晚課,小陳師傅看樣子是滿載而歸啊?」

  陳腴笑著點頭,「的確收穫不少。」

  神會看著陳腴耷拉著的左手,歉然一笑,「是我考慮不周了,你沒有修持,這芥子物催動起來確實有些吃力。」

  說著他上前幾步拉過陳腴的手,為其拔出負力,自行承擔。

  「以後用著就輕便多了。」

  陳腴不知真情,只覺左手沒了重負,抱拳致謝。

  攤手招出那輕若無物的假龍吟,轉身就往廟裡走。


  廟殿之中,那張紫檀大圓桌已是不見。

  神會解釋道:「剛才不過半刻時間,陳故經過,順手給捎回去了,他見你不在,說你忙你的,天亮會來找你。」

  陳腴點頭,將燦金銅碗放在供台之上。

  問道:「老喻還吃得下不?」

  只聽老喻笑道:「剛開胃呢。」

  陳腴便口誦寶誥,助其歆享太陰真水。

  片刻之後,喻太公的金身便是化作玉雕一般。

  陳腴內視一番假龍吟中的空間,真涓滴不剩,只有一堆堆白骨。

  一旁神會和尚忽然說道:「這假龍吟中剩下的骸骨,就由我來超度吧。」

  陳腴一愣,神會師傅竟能知道這假龍吟中有什麼?

  神會又道:「還有你佩中那張人皮紙,也一併給我吧,上頭陰戾之氣太重,或許會影響那套文房四寶的文韻,我也幫著祓除一下。」

  陳腴想來自己還真是個寬己嚴人的性子,他不喜歡別人同他打啞謎,卻十分受用神會師傅這種恰到好處的性子。

  他點了點頭,對此沒有異議。

  致謝道:「那就有勞神會師傅了。」

  陳腴從雜佩之中取出濕漉漉的人皮紙。

  卻是忽然怔神,畫卷怎麼變模樣了?

  眼前之物,和溺死之人也無異了。

  在鏡子窟中泡了幾天,浮脹若鼓,似浸油絹。

  穢氣撐起皮肉,眶裂半弧,全瞠的眸子幽暗死灰,腐皮皺褶滲出珠泡,髮絲也是雜亂虬結。

  陳腴不由皺眉,噁心想吐。

  難道這便是夫子說的,虎死如泥,人死如虎的道理?

  姬月和胖嬸卻是站在一邊,都是目不斜視,陳腴有些愕然。

  胖嬸就算了,姬月姑娘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陳腴不知道,二月初一給尋人的劉伶指路之後,劉伶在孟家看到了什麼。

  姬揚的腐壞屍身躺在木床之上,已呈爛肉流淌之態。

  沾糊大片布衾,還有些許骸骨裸露。

  而另一張山中家家戶戶都有的烘籠床上,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少女蜷縮成一團,也是毫無生氣。

  姬月殍死之前,便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爺爺的身體一天一天腐壞穢爛的。

  一旁的胖嬸小聲提醒道:「小腴哥,你身上還有好多太陰真水呢,再不煉成帝流漿就該被軀殼吸收得七七八八了。」

  這便是太陰鍊形之法的奧妙,以太陰真水滌盪形骸,裨益不輸妖精鬼物趨之若鶩的帝流漿。

  胖嬸此言,無疑是厚此薄彼,損人利己,叫陳腴削減修為。

  陳腴卻是毫不在意地點頭,頗為豪爽道:「行,我這就去修行了,煉出多少,都由你和姬月姑娘平分。」

  姬月聽聞陳腴之言,卻是微微動容。

  說來也怪,陳腴從小就窮酸慣了,本該是個吝嗇性子,但又在李夫子處看過不少志怪傳奇、說公案。

  裡頭的主角,大多是豪氣干雲,慷慨解囊之輩,讓他心馳神往。

  李夫子卻是說,不必在意,那些主角,乃是著者筆下占盡天命之輩。

  都是些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意外之財,分下自然也不心疼。

  窮生奸計,富長良心,不外如是。

  甚至連一些賢者窮困潦倒之時的「安得廣廈千萬間」之言,也不稀奇,總有華詡的嫌疑,先獨善其身就罷。

  陳腴暫別神會師傅,一人一鬼一蛇移步一旁鍋浴房。

  一口生鐵大鍋洗刷乾淨,陳腴把調配好的五香湯藥包置入其中。

  這回也不等水開了。

  直接冷水下鍋,大火收汁,小火慢燉。

  陳腴專心修煉悅浴之法。

  胖嬸沒手,負責添柴燒火,姬月就坐在鍋邊,給陳腴不斷加水調和。

  一夜過去,直到天明。

  陳腴剛睜開眼,胖嬸就用尾巴卷著一個小碗,接在其面前。

  一臉殷切。

  陳腴無奈,「你好歹讓我穿衣服啊。」


  胖嬸撇了撇嘴,「小腴哥臉紅個什麼?你都不在意在姬揚姑娘面前赤身裸體,偏和我一條長蟲計較?」

  陳腴無言以對,一旁姬月也是站定,沒有說話。

  左眸之中銀鉤流轉,好似豐滿了一些,之前是眉新月,現在就是弦月。

  再有幾次便可盈凸,直到滿月,這月浴之法也就功行圓滿了。

  胖嬸用尾巴碗沿送到右眼之下,陳腴上下眼皮一碰,就是汩汩流出「淚」來。

  胖嬸一條黑蛇精,卻是和乞食的狗子無異,吞處著性子,斯哈斯哈。

  陳腴一連流出小半碗帝流漿來,晶瑩透澈,比起昨日那一滴,更為濃郁,內含無數金線。

  但與之前胖嬸提及的,「萬道金絲,累累貫串,似無數橄欖垂下人間」還是有顯著差別的。

  就和酒膏和水酒的區別一樣。

  胖嬸尾巴穩穩托著小碗,喜不自勝道:「我先喝!」

  陳腴卻是直接一把奪過半碗帝流漿,遞給姬月,「姬月姑娘先用。」

  胖嬸怨憤道:「小腴哥!你偏心得過分了!」

  陳腴只道:「你嘴大,吃了沒剩,而且你是蛇,吃過的東西,多埋汰啊?」

  姬月端過小碗,心旌微動,輕聲道謝。

  她那嘴是雕琢出來的,張不開。

  就把手指蘸了進去,一股股地吸納帝流漿。

  黑蛇氣憤不過,也不敢搶,萬一打翻了碗就是暴殄天物了。

  身子一騰,就纏上陳腴,分叉的粉嫩信子不斷舔舐陳腴面頰之上的殘餘帝流漿。

  「你要死啊!」陳腴怒罵。

  而今他的力氣大了,胖嬸被老喻耗去的道行也早就恢復。

  二者都是沒有留力。

  一人一蛇在鍋里翻騰,亂成一團。

  「好熱鬧啊。」

  陳故忽然推門而入,看著自己這充滿活力的徒孫,面上掛著欣慰的微笑。

  陳腴一驚,趕忙撒開胖嬸。

  又想起自己還沒穿衣服,面色愈加羞紅。

  「師爺,我還沒穿衣服呢。」

  陳故這個老不羞,卻是毫不在意道:「她們看得,師爺看不得?」

  不過揶揄歸揶揄,陳故還是退出門去。

  陳腴隨手擦了擦身子,利落穿上衣服,就道:「帝流漿你自己分吧,別耍橫欺負姬月姑娘,這東西不稀罕了,後頭還能煉的。」

  陳腴出了門,陳故揚了揚手裡提著的精美四層食盒。

  不無炫耀道:「給你們帶了些吃的,還是那張娘子的手藝哦。」

  陳腴應了一聲,說自己要先揩牙,免得口氣唐突了師爺和神會師傅。

  卻是忽然發現,自己唇齒一片清晰。

  陳故招手道:「快來吧,我從不揩牙的,等會兒傳你一道淨口神咒,口為玉池太和宮,漱咽靈液災不干。」

  陳腴這才點頭,隨著陳故一前一後走入廟殿。

  陳故也是真不客氣,直接就拿供桌當飯桌。

  四層食盒一一鋪設開來,三菜一粥。

  李府出來的菜式,都是時令,醃篤鮮,香椿炒蛋,涼拌馬蘭頭,雪裡蕻豆腐粥。

  陳故笑道:「這些菜都是我愛吃的,你也趁熱吧。」

  陳腴見狀本來還有些羞赧的,來不及客套什麼,卻聽陳故如此言語,倒也忍俊不禁,「師爺是會以己度人的。」

  陳故笑呵呵道:「我知道你胃口大,可能吃不飽,待會兒不要忘了食氣之法。」

  陳腴點頭。

  然後又是學了一篇道教的淨口神咒。

  「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衛真。喉神虎賁,炁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煉液,道炁常存。」

  心念一遍之後,果真華池津盈口,聲若鳴泉,齒頰留香。

  老喻的聲音適時響起,讓我干看著啊,也先給我燒點東西吃啊。

  陳腴這才想起,廟外道旁,還有一些香燭元寶沒有燔燒乾淨。


  匆匆起身,給他一股腦點著扔進了香爐。

  香菸尋尋覓覓,又是鑽入廟中。

  大半縈繞著喻太公的金身,可也有不少都是圍繞著陳腴的。

  陳故揮手幫其攪散。

  帶著些許不悅道:「喻公,這東西,孩子吃了不好。」

  陳故停箸,似乎和老喻開始一番神交。

  陳腴自顧自吃早食,不敢吱聲,畢竟兩個都是長輩。

  神會和尚遞出假龍吟,推至陳腴身前,笑道:「物歸原主。」

  陳腴收下,內視一番,裡頭只有一幅娉婷裊娜的美人圖,和胖嬸用的一幅別無二致。

  陳腴致謝,「勞煩神會師傅了。」

  神會搖頭,笑道:「應該的。」

  「什麼應該的?」

  陳故方才緩神,聽到兩人的對話。

  陳腴便欲將夜裡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陳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心頭。

  陳腴這才想起隔牆有耳,畢竟鏡子窟中死去的那位,極有可能是胖嬸她老娘。

  陳腴用粗淺的心聲傳遞訊息。

  陳故是要故意考校他一心二用的本事,還一直給陳腴夾菜,嘮嗑。

  終於在吃完早食之前,陳腴幾位艱難地以心聲將事情始末交代清楚。

  陳故揚眉,卻是說道:「把那美人紙拿出來給我看看。」

  陳腴依言照做。

  陳故將美人圖拿在手中,細細端詳,咧嘴笑道:「好啊,君子成人之美,不奪人所好,這下就不用和那蛇妖搶一張畫皮了。」

  陳腴聞言,有些疑惑,問道:「師爺,這畫皮對你有用?」

  「我要它何用?」陳故搖頭,「是對那姬月小囡有用啊。」

  陳腴一點就通,「意思是說,姬月姑娘可以擺脫露筋娘子的木頭身子了?」

  陳故點頭,解釋道:「她現在尚能行動自如,全賴那劉伶的半部度牒的法力加持,可這汪潤的腌臢事情東窗事發之後,劉伶的群玉山仙師之位能不能保住不說,他自己也不會再承認這度牒了吧?之後姬月又該如何自處呢?總不能一直靠別人給她苟延陰壽吧?還是要想辦法還陽的。」

  陳腴面露驚喜,「借這畫皮還能還陽?」

  陳故搖頭,「畫皮做革囊,比倮蟲、無漏子還差遜些,依舊是蹩腳的肉身棧,要說還陽,還差兩樣東西。」

  陳腴追問道:「差什麼東西?」

  陳故笑眯眯問道:「你會導出元陽對吧?」

  陳腴木然點頭。

  陳故又看向神會,確認道:「法兄的白骨觀之法,可以觀想白骨生肌是吧?」

  神會坦然點頭。

  陳故舒了口氣,笑道:「那便不缺東西了。」

  陳腴試探問道:「可是需要找出姬月姑娘的骨殖,然後設法借屍還魂?」

  陳故搖頭,「她祖孫倆的屍身已經被劉伶以水火鍊度之法處理了,骨粉都沒留下。」

  「這可如何是好?」陳腴聞言莫名有些焦急。

  陳故淡然寬慰道:「莫急,好孩子,你知道中山在哪裡嗎?」

  陳腴恍然,中山有什麼?

  「可是要求那中山寺的白骨菩薩?」

  陳故點頭,「剛好,天色尚早,你帶路,咱們動身去一趟,她那裡骸骨多,總能挑到一具相似的。」

  陳腴心中估算了一下中山相去鏡子窟的距離。

  十五里。

  還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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