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門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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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順福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陳腴,面露欣慰之色。

  雖然自己和他的交集不多,這孩子到底還是知恩認親的。

  李順福笑著撥開陳腴,說道:「繼續吃吧,沒事,我還沒撂筷子呢。」

  他說話時雙眼看著黃衣先生,神色晏然。

  所謂德重而鬼神欽。

  凡人的名德如何,不是自己說了算的,而是朝廷欽定的。

  李順福確有讓他投鼠忌器的資格。

  黃衣先生悶哼一聲,只覺莫名其妙。

  看他幹什麼?

  又不是他說的要掀桌子。

  果然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就算今天來這喻公廟吃飯,他也心安理得。

  自己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嗎?

  這些年護佑一方,山民安居樂業,家家夜不閉戶。

  就連這片山頭的各路野神,有一個算一個,除了那白骨菩薩,哪個沒有受過自己的恩惠?

  李順福一手捏著筷子,一手端著酒杯細呷。

  桌子最後是沒能掀起來。

  陳腴也就坐回原位,開始心不在焉地吃菜。

  心想,萬一待會兒掀桌子了,半桌菜式起碼不浪費。

  今天這樣的席面,是刻意沒配主食的嗎?

  可悲陳腴窮苦這些年,眼下白口吃菜竟然都能湧起罪惡之感。

  陳故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姬月說道:「我知道你本來還有個爺爺,和陳腴算是病友。」

  姬月和陳腴聞言都是一怔。

  陳腴心想,「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聽到牽扯上自己,施郎中也沒抬起頭來,只是說道:「都是喘促、咯血之症,但病因卻是不同,別混為一談啊。」

  說到這個病因,施郎才中轉頭,一對瞽目看向一旁的申培。

  陳腴也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申培只是輕「哼」一聲。

  陳腴頓時瞭然,果然如此。

  就是他給自己安的癆病,八成是為了讓兒時頑劣的自己消停些吧,別一天到晚想著跑路。

  陳腴疑惑問道:「為什麼我施郎中家一次都沒見著過姬老爺子?」

  施郎中嗤笑一聲,不留情面道:「還能因為什麼?陰差陽錯唄,你們兩個窮鬼,可不是拿了藥就走?難道還想居疾安養在我家不成?」

  陳腴被他懟得一時語塞。

  一旁的姬月鹿頭凝視著施郎中,雖然顯化不出什麼表情,在場之人卻是都知道她的憤慨。

  陳故有些自知之明,自覺嘴賤,但人死為大,罵死人是幾個意思?

  而且人家可是真沒少付藥資診金。

  反倒是你個庸醫,左手檢方右顧金,兩手雖殊皆劍戟。

  陳腴這些年也算深受這個黑心郎中的坑害了,感同身受,伸手拉住姬月,輕聲道:「先聽陳老先生說吧。」

  陳故語氣柔和,也是拉住姬月的一隻木手。

  「乖小囡,你先坐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聽我把話說完。」

  姬月默默坐下。

  陳故明知故問道:「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嗎?」

  陳故所問,姬月卻是不語,兀自陷入回憶。

  她是個寤生女,按照當初給她接生的穩婆的說法。

  是死而復生,惡鬼奪舍。

  爺爺姬揚年前忽罹惡病,她也去施郎中處代為抓過一段時間的藥。

  施郎中不待見她,說她是個天煞孤星,刑克六親。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爺爺生的惡病磨人,想治病更是費錢。

  一連吃了施郎中家三月的藥,病情卻是遲遲不見好轉。

  姬月也曾罵過那施郎中是庸醫殺人,錫餳不辨。

  可爺爺總是釋然,說都是命數,與人無尤。

  只是放心不下姬月,便幾番差人打聽她那外出討活一去不返的父親。


  最後還真有所獲,其實那拋父棄女的孟良離家也不遠。

  就在五百里外的清湖縣,學了門手藝,做了個制筆匠人,聽說現在置了家宅,娶妻生子,闔家歡樂。

  本來姬月爺爺的病熬過了除夕,眼看著快養出了些精神頭,聽了幾聲爆竹除歲的聲音。

  姬揚笑說新年新氣象,又多活一年,結果卻是迴光返照,一月的春寒更甚,終究是沒能挨到二月。

  爺爺死在一月下旬,治病花光了錢,那混雜瓦屑蓬根破藥方,連吃三月都不見好,斷藥三天人卻死了。

  向誰說理去?

  人財兩空結果,讓姬月沒了心念支持,由此萌生死志。

  幾日後也是與病故的爺爺殍死相望在家中。

  見姬月不言不語,陳腴卻是聽劉伶說過姬月的死因。

  便替她回答道:「姬月姑娘好像是餓死的。」

  陳故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陳腴,你現在憋氣,試著看能不能把自己憋死?」

  「啊?」

  陳腴聞言一愣,陳故老先生這是何意啊?

  他苦笑一聲,「憑空憋死啊?那怕是有些強人所難啊。」

  陳故又是轉頭,看向姬月,低聲道:「如你所見,這是違背常理的事情,好孩子,你知道一個人要把自己活活餓死有多難嗎?尤其是在靠山吃山的山溝溝里。」

  姬月聞言,如遭雷極。

  陳腴也是後知後覺。

  是啊,人之性情,飢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息。

  若是身體無恙,下得了床,不逢大災之年,如何能餓死?

  陳故也不兜圈子,直接伸手一指低頭的少年汪潤。

  一字一句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是他害死的。」

  姬月沒有說話,面色變化不了,三魂此刻卻是激盪。

  陳故輕哼一聲,滿臉厭棄道:「此人姓汪名潤,字韻流,道號蔚然,名取得是真不錯,清韻流潤,蔚然脫俗,可惜淨做些腌臢事,畜生不如。」

  一旁的「王魚兒」卻是對著黃衣先生煽風點火道,「他在罵你誒,大王。」

  黃衣先生置若罔聞。

  陳故看著默然不語的汪潤,面色更冷。

  「我一人說話不爽利,誰能讓這個咬緊牙關的死狗開口?」

  一旁神會和尚聞言,起身,行至少年身後。

  雙手直接扣住這隻無漏子的雙肩。

  原本愁苦的面色也隨之變為悲憫之相。

  神會雙手之下的汪潤忽然雙眼圓睜,幾乎欲裂而出,臉皮頓時扭曲成一張枯樹皮。

  可惜了一張無儔的臉蛋。

  群玉山出品的無漏子,從來都是面子大過里子的。

  好看就完事了。

  汪潤終於開口,似乎極力壓制著痛楚,低吼道:「你們怎麼敢私設刑堂的?我縱然有錯,可群玉山自有戒律堂,理當送我回去發落!」

  陳故冷笑道:「在此之前,你不是一直能走的嗎?無非捨棄陰神,枯萎元嬰,變回金丹而已,為什麼不這麼做呢?是你心存僥倖,還是想要探探我們這幫愛管閒事之人的本事?」

  汪潤咬緊牙關,倒是硬氣,沒再出聲。

  陳故略帶不滿道:「神會法兄,你再使把勁啊,是沒吃飽飯嗎?」

  神會嘆了口氣,佛門根本、近邊、孤獨三大地獄輪換,最終找到了這位陰神的弱點。

  下一刻,陳腴覺得自己耳膜鼓動,汪潤少年的身子發出的嚎叫令人生悸。

  幾乎辨別不出人聲來。

  好在此刻的喻公廟,早就是被施法摘除在外的一方地界。

  陳腴感覺自己腦中有人在擂鼓,以己推人,又是艱難起身,就要伸手去堵李老太爺的耳朵。

  卻是發現李老太爺面色如常,是自己多此一舉了。

  陳故笑道:「傻小子,我行事,雖不至於面面俱到,卻也不會有這等粗陋之失。」

  陳腴有些無奈,怎麼陳老先生叫姬月就是好孩子、乖小囡,叫自己就一口一個傻小子?


  一旁坐著的申培皺眉,這才初見端倪。

  好手段,原來是把地獄酷刑投射到此人的陰神之中了。

  旦洲修士,的確未經沙門地獄的苦楚。

  相比之下,道家所設之地獄,旨在維護天地道德,使人心懷敬畏,所以刑罰之術,零零散散,花樣不多。

  一個堂堂陰神境界的修士,遇此剝落也是世間罕有了。

  陳故伸出小指摳了摳耳朵,大聲道:「又是有些聒噪了,法兄,讓他繼續疼著,但別狗叫行不?」

  神會和尚無奈,使喚自己是真不客氣啊。

  申培卻是一拍桌子,怒斥道:「夠了!休要越界!」

  這裡是旦洲,儒家敕封神靈和依託道家五道六橋所統掌的生死輪迴。

  那海外佛門六趣輪迴的路子,怎麼敢當著自己的面顯化?

  神會和尚也是及時收手。

  自己方才把汪潤置於無間地獄之中,就算此刻停手,其中緒餘也夠他喝上一壺了。

  陳故直接無視申培,對著汪潤冷笑問道:「現在能好好說話了不?」

  汪潤眉頭緊蹙,悶哼一聲,氣若遊絲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還要問我什麼?」

  陳故搖頭,「比起我的娓娓道來,我更喜歡你自己竹筒倒豆子。」

  汪潤猙獰的面目舒緩不得一絲,體內痛楚蠶食理智,就要虛與委蛇的就範一番。

  卻聽陳故說道:「少動些歪腦筋,我知道的遠比你猜想得多,就看你話里還有多少找補和隱瞞。」

  汪潤不屑一笑,「詐我?」

  「可憐啊,除卻平生我與我,世上誰人誰此心。你不會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淪為自己的『棄子』了吧?」

  汪潤聞言一滯,笑容不會消失,只是轉移到陳故的臉上。

  陳故傷口撒鹽道:「可憐,可恨,要不怎麼說你回不去了呢?」

  汪潤終於色變,軟和道:「我說,你放我一條生路。」

  陳故搖頭,連最拷問之時基本的恩威並施都不願,冷聲道:「你死定了,沒得僥倖,但我保證,另一個『你』,也活不成。」

  汪潤自是不信,喪氣道:「你還能找上群玉山不成?」

  陳故不確定現在這「陰神」和本體之間是否還有著些藕斷絲連,但為了保護戇頭學生李鳳棲,他沒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就算我找上群玉山,也奈『你』不得,因為『你』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只可惜……」

  陳故硬生生憋住後半句,只是心道,「人在做,天在看。」

  恰巧他和天下最大的那位水神私交極好。

  畢竟天下神明,都是儒家敕封,而這世上最大的水域,莫過於雲海。

  水神司職監察天下,身負洞明世事之權柄。

  之前汪潤出手,贈予黃驚大王那枚瞻雲錢上的吉語,「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就是用來阿諛那位漂亮的老姑娘的。

  陳故不介意再去一趟「萍城」,雖然有些殺雞用牛刀了,但陳故覺得,天下事,但凡有逆天悖理的,便事無小事。

  說起這瞻雲錢,陳故不由側目。

  「對了,黃麂子,你終究沒有踏足神道,身上的香火欲孽反噬是如何去除的?」

  陳故說得去除,只是以相對溫婉的手段化解,而不切斷和那些善信的聯繫。

  屬於又當又立,既要又要之舉。

  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呂嬴聞言卻是忽然輕笑出聲。

  陳故轉頭看他,對於這個讀書『人』,倒是念及這些年來他對陳腴的舐犢之情。

  所以十分客氣。

  「長吉先生看起來是知道啊。」

  呂嬴點了點頭,又是問與黃驚大王,「黃先生,午後之事,我恰巧閒逛時遇到了,方便說嗎?」

  黃衣先生不想假口於人,便是直言道:「我中午去尋他,把瞻雲錢還了。」

  一旁「王魚兒」憋笑很辛苦,肩膀一聳一聳的。


  陳故隱隱有感,問道:「然後呢?」

  黃衣先生面不改色,「然後下午我又遇見他了,就出手把那瞻雲錢給搶了。」

  陳故一愣。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王魚兒」笑著解釋道:「大王他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被動地欠下人情。」

  陳腴目瞪口呆。

  還能這樣子玩?

  瞧那黃衣先生說話時理直氣壯的樣子。

  好像再說,我不喜人情往復,所以我不接受惠贈,但是我憑實力搶到的東西,就另當別論了。

  這不是欺負人嗎?

  陳腴不由轉向棲居王魚兒體內的倀鬼。

  他好像就是這黃驚大王的教學先生吧?

  果真名師出高徒……

  陳故也是服氣了,果然人畜有別,不可以人倫度之。

  將這插曲直接略過。

  陳故又是繼續「審問」汪潤。

  「我暫時稱你一句『仙長』,人活一口氣,你之前一直人模狗樣的,也算仙風道骨了,臨了不如也坦蕩些,別因為這最後一哆嗦,叫你的蓋棺論定上連一句評得過去的話都沒有。」

  汪潤沉默許久,感受著體內不斷翻湧的地獄酷刑。

  低聲斥罵道:「少他娘的和我來這套,想我說什麼?我這收取徒弟的手段,難道是天底下獨一份的高妙?值得你孜孜以求?」

  陳故搖頭,「不是什麼高明手段,只是對於調教凡人來說,屢試不爽,你死不足惜,可那之前的條條樁樁,罄竹難書,總要一一捋順,給亡人一個交代。」

  對於那些撞上仙緣的人來說,可不是鴻運當頭。

  甚至對於凡人家門來說,是門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

  汪潤收取的山下仙苗的手段,可謂一招鮮,吃遍天。

  無非先施苦難再出手化解,挾恩自重。

  甚至不惜將其滅門絕戶,再適時出手相助,只留一煢子苟活。

  是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而後領上山去,切斷塵緣,加以培養。

  再造之恩,養育之恩,授業之恩,層層疊加。

  便是一生一世還不完的大恩大德。

  先有劉伶,現有孟良,再是姬月,甚至這個陳腴也是他囊中之物。

  中間更是數不清的不大成材的苗子。

  可他能圖什麼?

  施恩圖報嗎?

  大可不必!

  他自己就是山上蘭芝,這百年來收攬的那些個後生小輩,除了一個劉伶,哪個必定能出其右。

  他汪潤,所作所為,無非是裨益身後山頭。

  只可惜,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

  這一次,他栽了。

  但他並不後悔,甚至俯仰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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