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為法而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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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故眉頭舒緩,自有妙計。

  伸手輕撫腰間長劍,哄小孩般說道:「聽說天下第六的飛劍『簪星曳月』陷落於此,茂流早年在雲廬山結廬修行,以天下第四的劍池之水為你淬火,故而銛利倍常,鋒芒無匹。難道你就打算這麼神器自晦的隨我去鏡子窟一探?不怕跌了主人面子?」

  陳故話音剛落,腰間三尺青鋒又是褪盡鏽華,寒光凜冽。

  陳故朝著神會和尚擠眉弄眼,一臉得意。

  後者直接選擇無視。

  兩人拌嘴,適才行路半道兒,沿途到就看到不少山民提攜香燭,趕赴喻公廟燒香拜神。

  故此陳故再次催促道:「咱步子得再勤利些,要不然真趕不及了。」

  神會和尚無奈道:「你到底在急什麼?這才卯時剛過,這點路程,爬著來回都綽綽有餘了。」

  陳故搖頭道:「這不是要去的地方不少嗎?都進山頭了,能不去李府拜會鳳棲祖父?說起鳳棲,那老瞎子設計斫了他道基,我也不得去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還有一個文廟陪祀的紅椅子,別說什麼不期而遇,他一定已經防著我了,剩下那個『非人哉』的呂長吉,我也得知道他心中到底打什麼算盤,我乖徒孫兒可真不能和他混一道兒去……」

  陳故伸出一隻手掌,隨著話密,依次彎曲手指,最後搖頭,「我一隻手都數不過來啊!」

  神會和尚只道:「既然還有這麼多地方要走,其實真沒必要糾結一頓宴席,我會替你多吃一人份的。」

  陳故斬釘截鐵道:「那不行,飯我是一定要吃的。」

  神會和尚是個念頭不多的人,遂也簡單道:「那就先吃飯,事情都往後稍稍。」

  陳故雙眼微眯,輕笑道:「我就是要把這些五花八門的牛鬼蛇神都湊一起,我剛才看了,開席都是用八仙桌,剛好坐一桌,有什麼話不如都放到檯面上來,也唯有群玉山那上不得台面的傢伙,跳樑小丑一個,可以再容許他蹦躂一會兒。」

  神會和尚聽著都開始覺得麻煩起來。

  陳故絲毫不覺強人所難,「所以你趕緊個神行之法,早去早回,我等會兒還要和我徒孫坐一桌呢。」

  神會和尚嘆了口氣,問道:「既然你這麼滿意這個徒孫,方才為什麼不直接表明身份呢?」

  「你以為我不想啊?還不是名不正,言不順?鳳棲收下的另外三個滑頭鬼,一個個都改口叫他先生了,就只有這個被撇在山中的小魚兒還叫著『夫子』呢。」

  陳故道:「再者,我若是表明了身份,群玉山那腌臢貨色,叫不得投鼠忌器?雖然你陪著我臨溪縣走了一遭,察見他的罪行已經足夠送去自家剝落堂了,但是我覺得他一個陰神修士的價值,在其山頭看來,尚且罪不至死,我覺得這樣不好,他是真該死啊!名字倒是取得靈爽,汪潤,字韻流,號蔚然。」

  神會和尚語重心長道:「陷人於法,唯果悖德。」

  陳故挑眉,輕笑道:「出家人果真是以慈悲為懷啊,那你覺得理當如何?」

  神會和尚想了想。

  目光落在陳故腰間的銀鉤之上,直抒胸臆道:「一劍攮死算了。」

  陳故哈哈大笑。

  「要不說咱能尿到一塊去呢?意氣相投,引為知己啊,可惜鳳棲性子憨直,直接去了群玉山講道理,這還真是羊入虎口,反倒叫我束手束腳了。」

  神會和尚終於急人所急,腳踏黑土,一片黃雲微微升騰,暈染兩人四足。

  好似一路風塵僕僕,足沾泥濘。

  陳故卻是覺得自己現在有了騏驥腳程。

  並非是道家天罡三十六法中的縮地成寸,而是佛門神通,「譬諸行者」。

  兩人行路飛快,這便朝著鏡子窟走去。

  轉眼就到了陳家老宅前。

  陳故忽然停步,望向土牆內。

  突兀矗著一棵光禿禿,沒有枝杈也沒有葉的青桐樹。

  陳故喟然長嘆,「暴殄天物啊!」

  神會和尚順其目光看去,卻是摸不著頭腦,問道:「你又看出什麼了?」

  「這應該就是小魚兒家的祖宅了。」陳故不答反問,「《南華真經》讀過嗎?」

  神會搖頭,沒好氣道:「我是和尚啊,不是道士,讀什麼道藏?」


  陳故口沒遮攔,「佛道不分家,老子西出函谷關,化胡為佛的典故你不知道?」

  神會和尚雙眼微瞠,難得動了脾性,瓮聲瓮氣道:「你休要胡說八道!」

  陳故聳了聳肩,「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神會和尚梗著脖子,「我能不激動嗎?你少和我胡扯什麼《老子化胡經》!」

  陳故笑道:「你這不是也讀過些道書的嗎?一點嗔心火,能燒功德林,權且收收脾氣吧。我沒記錯的話,你佛門還有一本偽書,叫作《清淨法行經》,直接把我家老夫子和一眾學生都歸類佛陀弟子化身呢,你看我在乎嗎?」

  神會和尚自是辯駁不過這個巧舌如簧的老文生的,只能吃癟道:「都是偽書,害人不淺,提它作甚?」

  陳故笑道:「著相了,法兄,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門戶之見不可取啊。」

  神會陷入沉默,半晌才道:「如遭棒喝……」

  陳故點到為止,雙手附後,緩緩行至陳家老宅之前。

  抬頭看向那一棵待遇好似「人彘」的青桐樹,感慨道:「我那徒孫就是憨直,竟然被個老瞎子誆騙多年。」

  神會和尚也是踱步上前,問道:「此樹有何玄奇?」

  陳故開門見山道:「《南華真經》有言,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而陳家老宅這格局,前有梧桐,後倚翠篁,山溪蜿蜒,首繞其宅,不正是一處鳳棲之地?」

  神會和尚面色微沉,詢問道:「此事與你那弟子李梧,可有干係?」

  陳故點頭,「要不他怎麼名梧,字鳳棲呢?」

  神會只聽他娓娓道來。

  「鳳棲最初和小魚兒的相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鳳棲那時候,常站在陳家土牆外,不聲不響,兀自抬頭仰望這棵老青桐樹,小魚兒起初還以為他是歹人。」

  神會多餘一問,「這是看到鵷雛了?」

  陳故輕「嗯」一聲。

  「確是如此,鵷雛是道家經典中記載一種近似鳳凰的神鳥,我是沒見著過,但聞鳳棲所言,那是一隻很漂亮的金色大鳥,可惜他那時一心把它當鳳凰,這才耽誤了一身不俗的天生道基,偏走了儒道。」

  神會搖頭,「歪打卻正著,遇到你,可不算走岔路。」

  陳故點頭,本該對老友的撮捧極為受用的他,此刻卻是語氣不善。

  「一碼歸一碼,這是削株掘根,斷人大道根基之仇,你說斫伐梧桐枝幹,鳳鳥又何處落腳?」

  神會恍然,「原來他說的回不來黃岡嶺,是這個意思?」

  他心中暗自揣度,那位施郎中究竟是何方神聖?

  陳故嘆息,「鳳棲也是因著小魚兒才遭掛落的,三年之前,他幾乎是熬幹了心血,想要把他帶離這片山頭的,最後惹出些禍事,這才打鴨驚鴛鴦,看似高高揚起,其實輕輕落下。」

  神會只道:「那時他還沒有拜師於你吧?」

  「少給我戴高帽了,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算個屁啊?」

  陳故搖頭。

  「鳳棲自幼聰慧,九歲已成茂才,十二歲落第舉人,全因他爺爺仕途正好就在菰州,以此避嫌,那年秋闈,接連出恭三次,得了個屎戳子,自找的。我好歹算是碩學名儒,公卷一閱,當時便驚為天人,自那以後,就打心裡認下了這個學生。」

  神會和尚聽老友說了這麼多,終於後知後覺,好奇問道:「你那徒孫到底是什麼身份?」

  陳故眸瞼微垂,沉聲道:「我知道,但我說了不算,要看文廟的如何定義了。」

  下一句話更是耐人尋味。

  「我倒是真懷念八百年前,儒家還是一言堂的時候。」

  神會的好奇本就有限,自然不會糾結啞謎,只是笑道:「少來,你枉學了些老黃養生之術,才活多少歲?是信而好古?還是葉公好龍?」

  陳故毫不忌諱道:「今年七十三,和老夫子假死時一個年紀,正當闖的時候啊。」

  山村的另一邊,王魚兒剛被父母拉扯回家。

  換上一套新衣褲。

  婦人捨不得皂角粉,罵罵咧咧的將罵罵咧咧地將污穢的舊衣物直接扔進穿戶而過的溪流之中,開始涮洗。


  穢臭的黃水暈開,水流而下。

  王父見狀,不忍開口道:「孩兒他娘,今天山頭擺黃菜,都這個時常了,別再上游上頭洗髒褲子啊,多髒啊!」

  婦人翻了個白眼,「水就是拿來洗東西的?水不髒衣服怎麼幹淨?裝什麼大尾巴狼?」

  王夫噎然道:「等會兒開席,你自己吃著不膈應硌硬啊?」

  「膈應硌硬什麼?」婦人詭辯怒懟,「那地里的菜不漚肥能長勢好?你還不吃菜了?」

  王父只覺覺覺得自己這個嬌悍的妻子不可理喻,轉頭離去。

  卻是看到一個白袍少年不知何時站在自家門前。

  男子眼見少年身姿挺拔,面若塗脂,一襲白袍錦緞裁就,毫無花飾,卻細膩光澤,流暢剪裁。

  莫說山野刁民窮橫,山里人愚鄙不假,卻也識得衣裳華貴,貴人何故貴腳踏賤地?

  王父不由拘謹起來。

  奈何沒讀過書,禮數卻還是一般。

  「你有什麼事嗎?」

  少年點頭,嗓音輕潤,「有事,好事。」

  王父一聽這神神叨叨的話,心裡犯嘀咕,有啥好事能落到自家頭上?

  卻也不好表現出來,問道:「什麼好事,你倒是說說看。」

  少年輕笑道:「那我只說一遍,你可聽好了,別當我瘋子,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王父見他一臉雲淡風輕,又不似調侃作偽,不由得豎起耳朵。

  「我是神仙。」

  少年的話語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王父一聽,心旌搖曳,世間神仙之說,誰人不曉?

  「您說的可是真的?」他試探問道,態度卻不由恭順。

  眼中閃爍著期待。

  少年微微一笑,「我看上你家小子了,若是你捨得的話,初七那天,讓孩子隨我走罷。」

  王父聞言,愣在當場。

  他萬未料到,這位自詡『神仙』的少年,目標竟是自家那總角還屙褲子的傻小子。

  總不能因為人家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就說什麼信什麼吧?

  但他又切身知道,這世上真有神仙不少,譬如山下那位黃驚大王也是遠近聞名,初一時候還親眼瞧見他顯聖降臨了。

  王父猶豫了片刻,一咬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終究還是開口問道:「敢問仙長,欲帶我家小子前往何處?又將從事何事?」

  少年一臉淡漠,「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只能說你家孩子資質大差不差,勉強入我法眼,信不信全由你,不信的話,我轉身就走,信的話,就可以給他收拾行囊了。」

  男子內心不免糾結起來,游移不定。

  此刻的婦人浣衣而歸,只聽見眼前這個少年要帶走自家孩子。

  當即快步衝上前來。

  嘴上已經罵罵咧咧道:「哪來的小把西,裝神弄鬼到我家門口了?我和你說,咱家可都是黃驚大王廟的善信,你要是敢坑蒙拐騙,黃驚大王在天上看著,定不饒你!」

  王父趕緊伸手捂住婆娘的嘴,生怕她再口無遮攔。

  低聲呵斥道:「閉嘴,這位是仙長,說咱小囝有仙……啊!」

  話未說完,男子就怪叫一聲,是手掌被婆娘狠狠咬上一口。

  婦人潑辣道:「哪來的什麼仙長?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了,這分明是一個拐帶小囝的人牙子!」

  少年見狀,無奈搖頭,嗤笑道:「真是草雞生出雜毛鳳,孩子的福氣全被這當娘的禍禍了。」

  婦人性子潑辣,當即罵道:「宗桑呸!你他……」

  叱罵戛然而止,婦人立在原地,呆若木雞。

  原道是那少年伸手一指,施了個定身法。

  然後左右開弓,隔空揮出三巴掌。

  女子一動不動,兩頰卻是高腫起來,嘴角溢血。

  少年面不改色道:「出言不遜,該打!」

  此刻男人對於少年的身份再也無惑。

  倒是護妻心切,體現出些許擔當,即便兩股戰戰,也是硬著頭皮擋在自己婆娘勉面前。

  只是討好加哀求,「仙長慈悲啊,別和婦道人家一般見識。」

  少年聞言,搖頭笑道。

  「我何至於同她一般見識?口之所好,乃心之門戶,故而容易禍從口出,我這番小懲大誡,就當幫她消口業了。」

  男子不斷點頭,哪裡聽得進去少年的話?

  只是一味地恭順,「仙長所言極是!她活該受這大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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