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力道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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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順福與呂嬴相互寒暄客道幾句,便要側身迎他入內。

  兩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陳腴。

  陳腴也只待這個機會,看似告辭離去,其實發聲露面。

  「李老太爺,小子這就先退下了。」

  呂嬴溫聲問道:「這位是?」

  李老太爺順勢介紹,「這是我孫子的學生,名叫陳腴,來看望我的。」

  陳腴面露感激之色,李老太爺這是給自己留著面兒呢。

  他又是對著呂嬴躬身行禮,「陳腴,見過呂先生。」

  呂嬴微笑頷首,柔聲問道:「陳腴……耳東陳是吧?是哪個『腴』呢?」

  李順福幫著回答道:「以前是魚躍龍門的那個『魚』,後來我孫子幫他改了雕章縟腴的『腴』,還有個未及冠就定下的表字,叫『仙癯』。」

  陳腴心弦微動,沒想到之前素未謀面的李老太爺竟連他的表字都記得。

  呂嬴看著李順福,忽然口吻諧謔道:「他這曾經的名兒,一聽就親水善游。」

  陳腴微微蹙眉,咂摸出些意味深長來。

  自己似乎是被點撥了什麼?

  呂嬴又看向陳腴,說道:「小李夫子用心良苦,或是為你避讖一句『善游者溺』,現在這個『腴』字卻是不錯,才學豐贍,生機盎然。」

  李順福只當是呂嬴一番頗為高明的逢迎,卻也受用。

  試問哪個老人不愛聽別人誇讚自家小輩的?

  呂嬴復又正色道:「此次前來,是有公務在身,還望能與李老大人移步府內書齋對晤。」

  陳腴一聽是公務到訪,也不好探聽,領了他話頭屏退之意,順勢告辭離去。

  前腳出了李府,後腳便厚顏去了小路頭施郎中家。

  雖然有錢傍身了,卻依舊沒少被那嘴毒的施郎中譏損。

  好在是總算買齊了煎制五香湯的藥材,大多便宜,就是其中的一味沉香。

  黑心鬼稱「一兩之值與百金」。

  雖然可選可不選,但叫陳腴覺得一分價錢一分貨,還是咬牙割肉買了半寸。

  等陳腴提著藥包回到喻公廟,廟前已是十數家僕,各行其是。

  熱火朝天地支起露天席位。

  都是李老太爺派來的,動作利落得很。

  陳腴一一招呼致謝,走進廟中,把關不嚴實的廟門掩上。

  直接走到北面的露筋娘子像前,壓低聲音道:「姬月姑娘,東西都買全了。」

  露筋娘子低語道:「喻公叫你今晚睡在廟裡,他會託夢借你身子準備。」

  陳腴半開玩笑道:「看起來老喻真長本事了,現在都能降神扶乩了……」

  將手頭藥包擱置露筋娘子座上,陳腴轉身就去準備柴薪,至於浴桶,倒是不必。

  喻公廟旁有間耳房,裡頭一口直徑四尺的生鐵大鍋,就是用來燒火鍋浴的。

  看起來有些生烹活人的恐怖,其實在南方並不罕見。

  日頭西陲之前,忙碌的人跡就已散去。

  喻公廟外,十數桌席面已經安設得當。

  除了碗筷。

  按照李老太爺的說法,等明天過了晚食之後,他會遣下人挨家挨戶去借。

  不是李府沒有餐具,而是把人家的吃飯傢伙都借來,就不擔心人家不來吃飯了。

  陳腴無言以對,這也算一招釜底抽薪。

  將一切準備妥當的陳腴,仰躺在廟堂之中,卻是沒了睡意。

  露筋娘子不由催促道:「喻公讓你快些入睡,晚上需要操辦的事情還多著呢。」

  陳腴也是苦笑,「估摸著是喝靈祿喝得,我感覺我現在使不完的氣力,就算不養牛也敢承佃了。」

  姬月道:「喻公叫你別貧嘴,他有些心緒不寧,唯恐遲則生變。」

  陳腴不再說話,閉上雙眼,努力入睡。

  可半晌過去,依舊事與願違。

  忽然陳腴聽到一聲嘆息。

  顯然也是棲居露筋娘子像中的姬月發出的。


  然後就是一陣木頭摩擦的嘎吱聲。

  陳腴剛要睜眼,姬月便道:「別動,眼睛閉著!」

  陳腴摸不著頭腦,只是相信老喻,便也依言照做。

  廟堂之內,鹿首人身的露筋娘子像動彈起來,有些僵硬地翻下神台。

  好似一具懸絲傀儡,動作僵硬,帶著幾分吃力。

  跌跌撞撞走到陳腴身前,木頭雙手艱難抱起供台前的香爐。

  朝著陳腴腦門,重重砸下。

  「噸」的一聲過後,香爐又咕嚕嚕滾向一旁。

  露筋娘子像也是跌倒在地。

  有些驚懼道:「喻公,我是不是下手重了?」

  太公菩薩像自然沒有回應。

  額頭破了個大口子的陳腴卻是忽然又站起身來。

  沒有睜眼,一臉淡然道:「不重不重,力道剛剛好,懵頭不傷腦。」

  顯然,說話之人已經不是陳腴,而是那降神的喻太公了。

  說著,『陳腴』彎腰拾了一把散亂的香灰,直接抹在頭頂,樂呵呵道:「這香灰可是好東西,能止血防癘。」

  「孟家丫頭,我看你還能動喚的,不如幫我打個下手吧。」

  露筋娘子卻是發出有些氣憤的聲音,「我說過了,我不姓孟,我隨爺爺姓姬!」

  『陳腴』歉然道:「抱歉,我歲數大了不記事,你別見怪。」

  他是知道這姬月的身世的,是個可憐的女娃娃。

  孟月當初賴在她娘肚子裡不肯出來,落得個一屍兩命的結局。

  她生下來就是個死胎,之後卻不知怎的又回緩神過來,詭異地活了。

  負責給她接生的穩婆本職是個時妖,因著當時一屍兩命,被入贅的姬揚拿笤帚打了出去,沒拿到錢。

  之後懷恨在心,到處散播孟月是在走了一趟鬼門關,被惡鬼給借屍還魂了的消息。

  說什麼嬰孩生下即氣絕,不啼哭,絕而復甦也,便是「寤生」。

  寤生者不祥,刑克六親,猶礙父母,不光如此,但凡和這寤生女親近的,就沒一個能落好。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孟月的父親很快就藉口去縣城討生,離開了是非地,卻是一去不返。

  只剩孟月和爺爺相依為命。

  似乎也印證了這個寤生不祥的說法。

  而本來身體健碩,弓馬嫻熟的姬揚,也是肉眼可見的身子薄了,一天不如一天。

  故而山里人都對這一家避之不及。

  所以孟月記恨自己的那沒擔當的父親也在意料之中。

  尤其是群玉山的仙師受孟良之託,前來訪親,更是叫她情難自持。

  她出生之時,母親便死了。

  哪來的弟弟?

  還不是那拋父棄女的鰥父在外續弦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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