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各有各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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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宗道府邸中。

  成千上萬支的蠟燭以及數百個燈籠把整個李府照亮得燈火輝煌。

  原來,李宗道今日陽壽已盡,闔府老小皆在靈前守夜,堂內不時傳來悲戚啼哭聲。

  既然人都在,那更好,李修安使了個法術,讓那幾個小孩先睡著了,而後把那陰陽鏡對著李府靈堂一照,地府之景再次重現。

  見到十八層地獄慘狀,李家人的反應與李解元如出一轍。

  嚇得魂飛魄散,傻的傻,瘋的瘋。

  坊間議論紛紛。

  次日,代任府尹緊急發布告示。

  告示內容大致為:東都上下承蒙天恩,將奏請朝廷減免賦稅,停止土木工事,歸還侵占田地,籌建悲田院並擴建悲田坊以濟孤弱。

  另頒官令曰「制天命而用之「,嚴禁濫捕濫獵,謹守「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之道,令山林豐茂,魚獸繁息。

  坊間百姓剛開始還是將信將疑,甚至還有很多人不屑一顧,畢竟此前放生大會、功德大會,兩家李府此類話術亦不知說過多少遍。

  直到收到通知,說老爺們降低了今年以及往後的田租,而且真的有很多窮困潦倒之人在悲田坊領到了救濟。

  百姓們歡呼雀躍,真心真意紛紛稱讚。

  這其實也說明了一個道理:與其讓文人文豪寫一百遍《功德誦》,請和尚做一千次法會,不如干點實事,造福百姓,百姓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自會真心稱讚,感恩戴德。

  可惜之前,他們都被名利迷了眼,看不清這一點,當然自古上層多是如此。

  李修安打算去一趟長安,畢竟大唐境內還有數百座他的祠堂,一個個的找上去太麻煩也不現實。

  這不僅僅是淫祠邪祀的問題,某種意義上來說,對老君亦是不敬。

  洛陽李家之事,在李修安看來只能處理到此了,想徹底了斷因果,還得去一趟那長安。

  不過在走之前,他想解開少年的心結,算是還了這一份恩情。

  回到玄元觀。

  李修安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少年並不像往常那般在院子裡揮劍練劍,而是蹲在觀外,低著頭,一副心事沉沉的樣子。

  李修安聽覺敏銳,聽到了院子裡霍霍磨金屬的聲音。

  「怎麼了?」李修安看著少年關心道。

  少年輕輕搖頭,卻不說話。

  李修安只得自己走進了院子,才發現原來是玄誠子正在磨劍。

  他沒有右手手掌,右手只能用手腕抵住劍身,他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磨劍之上,無比專注,夕陽的餘暉映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一頭白絲。

  此刻他的背影被襯托的神聖卻又帶著一絲淒涼的味道。

  李修安只是看著,並不打擾,他的劍磨的很慢,但卻無比專注。

  這把劍劍他足足磨了一個時辰,而後他用清水洗滌,擦乾淨後,那把劍變得嶄亮如新,寒光閃閃。

  李修安在一旁註視他磨劍,足足一個時辰,他看出了老道不僅僅是在磨劍,更是煉心。

  待磨完劍,見到李修安後,他對著李修安深深的行了個大禮。

  李修安扶起了他,卻不解其意。

  玄誠子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蹲在外面的少年,內心糾結而又猶豫。

  玄誠子性格孤傲,一生未求過人,但看著少年,他還是開口了:「道長,貧道有一事想拜託道長!」

  李修安點頭:「道長但說無妨,貧道必當盡力為之。」

  玄誠子內心雖有不舍,但還是平靜道:「道長,老朽明天要出去一趟,辦點事,如若三天後未歸,有勞道長把小徒帶到開封玉玄觀,交給玄妙真人,對了,我這還有一封長信,請道長一併交給玄妙真人。」

  李修安點頭同意。

  玄誠子再次深深拜謝,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了李修安。

  李修安接過信,想了想,問道:「道長此番外出可是為了替觀中同門報仇?」

  聽聞此言,玄誠子吃驚的又看了一眼李修安,而後點頭:「道長當真慧眼如珠。」

  果然,正如李修安猜測的那般。

  李修安又道:「貧道能冒昧的詢問下此事緣由嗎?」


  玄誠子又是深嘆了口氣,臉上不自由的浮現悲傷之色,一副神情悲痛的樣子,但還是如實詳細的告知了李修安此事完整經過。

  原來,武德三年,洛陽發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赫赫有名的洛陽大戰,當時的秦王李世民也是憑此一戰,奠定了後來大唐統一的局面。

  那時盤踞洛陽的王世充大敗,殘兵退回城中開始燒殺搶掠。

  其中有一支小隊,渾水摸魚,趁亂發財,尤為兇猛,尤其是那領頭之人,武力高強。

  他們進不去內坊,便在這外坊開始大肆劫掠。

  觀中的師兄們不忍慘劇接連發生,尤其是看到其中的一對婦孺,於是把那伙盜賊引進了觀中。

  其他人倒還好,那領頭之人手段毒辣,功夫甚至了得。

  後來.....

  說到這,玄誠子又是不免哀嘆了一聲。

  師兄們與那些歹徒們拼了個兩敗俱傷,只有那領頭之人受傷逃走了。

  「原來如此。」李修安聽聞後也是嘆了口氣。

  「如此說來,你已經找到了那領頭之人,欲找他尋仇?」

  玄誠子點頭:「其實不用找,那人一直就在東都。」

  原來後面他投降了唐軍,這幾年又尋了機緣一直在府尹李宗道手下充當幕僚。

  也因此,玄誠子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玄誠子深知在東都動手,會毀了觀子,也會毀了師兄們的心血,甚至連累徒弟。

  只不過這麼多年的沉寂,終於讓他找到機會了。

  李宗道去世,那人在李府也失去了依靠,明日便會啟程離開洛陽,前往長安。

  這對玄誠子來說,是難得的機會,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

  李修安頷首,想了想,詢問道:「需要貧道....」

  玄誠子卻是搖頭,打斷了李修安:「多謝道長的好心,但此事無論結果如何,還請道長勿要參與其中,這既是小徒的心結,何嘗又不是老朽的心病?」

  「如若不能親手手刃仇人,只怕老道死不瞑目....」

  李修安再次點頭,不再多說。

  這麼多天的交談下來,在李修安看來,面前的這位道長對於道的參悟其實已經很深了,只不過與他相似,因果糾身,大道不顯。

  交代完畢,道長忽的如釋重負,少年卻突然沖了進來,淚流不止。

  他一把抱緊了玄誠子的手臂,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師父,師父....」

  哽噎中有話卻說不出口。

  他又何嘗不想師兄們大仇得報,但他卻只有一個師父了,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玄誠子溫柔的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又是輕嘆了一聲。

  他安慰少年道:「沒事,師父答應你,三天後一定回來!」

  少年抬起頭看著玄誠子:「師父,要說話算話!」

  玄誠子重重的點了點頭:「臭小子,師父哪次次說話不算話!」

  此刻他心裡想的是哪怕我人回不來,魂也要回到觀子再看一眼,看看徒兒,看看師弟們。

  少年這才停止了哭泣,擦乾眼淚後,忽的撿起了劍,在院子裡揮舞了起來。

  那把劍在少年的手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動若驚雷,靜若淵渟。

  玄誠子看了,又驚又喜,沒想到少年的劍法早有所成。

  他摸了摸鬍鬚,忽的笑了笑:「臭小子,這麼多年,被你給騙了!如此我也放心了,玄元觀的挽月九連劍法也總算後繼有人了,如此我也.....」最後一句話他沒說出口。

  吃過晚飯,玄誠子繼續與李修安談話。

  今日,二人不談道了,而是談生與死,談愛恨情仇,談因果承負。

  李修安心中佩服他的心態,玄誠子仿佛明日不是要去生死大戰了,只是一趟出門游,如若換成李修安未必能做到如此心態。

  還是如往常那般,月顯之時,打算各自回屋休息。

  李修安想了想,對玄誠子道:「上次外出,在山外,我偶見過道長的左手劍已然練得出神入化,但生死搏鬥有時候更看重的是誰更狠,誰更毒辣,道長務必小心!」

  李修安不擔心玄誠子的劍比不過對方,雖然他老了,但怕的是玄誠子過於正派了,遭了對方的黑手,故有此提醒。


  玄誠子道了聲謝,記在心裡。

  次日,少年早早起床為二人做了早餐。

  臨走前,玄誠子卻叮囑道:「劍術如煉心,我不在的這幾日也不可荒廢劍法。」

  少年連連點頭,在二人的目視下,玄誠子提著劍漸行漸遠。

  玄誠子走後,少年謹遵師父的叮囑,拿起劍練了起來。

  但今天的劍對於少年來說格外的重,他揮舞的很差,這一次不是裝的。

  李修安知道他是心亂了。

  於是李修安走了過去,撿起另外一把木劍,對少年道:「劍術講究見招拆招,需要有人對練才能進步的更快,來,我與你練練!」

  於是在與李修安的對練中,少年因專注於練劍,心態漸漸穩定了下來。

  但到了第二天,少年的心態便又穩不住了,李修安想了想,傳授與他《清靜經》,讓他好生熟背,在《清靜經》的作用下,少年雖忐忑但還能沉的住氣。

  然到了第三天,少年再也無心練劍,天未亮便蹲在觀外,看著路口。

  這一看,從早上看到了中午,又從中午看到了傍晚,期間李修安遞過來吃的,他也只是無心的咬了幾口。

  隨著太陽西下,少年的那顆心也隨著太陽漸漸沉了下來。

  太陽落下,天色昏暗,少年急了,欲要衝出去查看。

  李修安拉住了他:「再等等。」

  雖這麼說,李修安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再過一個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玄誠子要是還沒回來,李修安決定沿途去找他。

  他不幫忙出手,那是因為這是老道的劫,過的了,老道便有可能看破恩怨生死,了結承負(因果),修得大道。

  真過不了,李修安也不會讓他白死。

  雖然這有可能讓他捲入新的因果,但如果什麼都不做,這不符他的初心。

  半個時辰過去了,少年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李修安安慰著少年,也打算動身了。

  他正要叮囑少年一番,忽的看見陰暗中有一身影跌跌撞撞的走來。

  「臭小子哭啥,忘了師父的話了嗎?」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少年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撲進了師父的懷裡。

  這一刻,在少年的心中,師父的胸懷是他那脆弱敏感的心靈最好的慰藉。

  玄誠子深吸了口氣,差點跌倒。

  見此,李修安趕緊扶住了他,再一摸,發現他的右臂沒有了。

  「你的手臂....」

  「師父!」少年也是急呼了一聲。

  玄誠子卻艱難的笑了一聲:「無妨,以一臂換對方一命,賺了。」

  「道長說的對,生死搏命,看的就是誰更狠!」

  在李修安和少年的攙扶下,三人進了觀子,緊緊關上了大門。

  李修安本打算先幫玄誠子處理傷口,玄誠子卻堅持先要去偏殿,帶上了少年。

  李修安只得作罷。

  在偏殿。

  三炷香後,一老一小連磕三頭。

  「諸位同門,安息吧,你們的仇,貧道已經替你們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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