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山(4.4k)(求收藏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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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層地獄,光從名諱便能窺見各層主掌的刑罰。

  依照地府的律例,這些陰魂生前作惡,依罪業輕重墮入相應地獄受苦贖罪。

  這些有罪之魂,一個個被緊縛牢拴、繩纏索綁,被折磨得皺眉苦面血淋淋,哭天喊地無救應。

  望著刑架上千奇百怪的酷刑,李修安脊背發涼。

  由此,李修安也弄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十八層地獄並不是指地獄的一層層直到第十八層,地獄是不分層次的,而是按時間、受苦程度、區域大小來形容的,只不過世人誤解而已。

  判官在前引路,直到來到拔舌地獄。

  崔鈺從袖子中掏出冊子,認真查閱。

  直至翻閱到編號六千七百五十二號,李靈芮。

  判官確認無誤後,對拔舌獄當值的赤發鬼和黑面鬼道:「把六千七百五十二號的罪魂帶上來。」

  赤發鬼和黑面鬼領命後,不多時,一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被帶了上來。

  帶上來的罪魂,形銷骨立,囚衣松垮掛在嶙峋肩頭,十指皮開肉綻。

  他跪倒在地,長發遮面,身子瑟瑟發抖,胸口囚服正面上寫著他的名字。

  判官指著跪地之人道:「此獠便是李靈芮,生前不忠不孝、佛口蛇心、口蜜腹劍、殘害忠良、貪婪無度等等罪行馨竹難書,被判先入拔舌獄,而後再入酆都獄、剝皮獄,待受完所有刑罰,洗清罪孽,方可重新投胎。」

  「此人在下印象深刻,剛入地獄時,他極為囂張跋扈,對於自己所犯之罪,拒不承認,更不知悔改。」

  「還說自己的先祖在天庭當差,乃是天上上仙,說是地府無人能奈何的了他。」

  「直到被拖到拔舌獄前,被嚇得屁滾尿流、痛哭流淚、跪地拼命求饒。」

  「真是前倨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聽聞這些話,李修安心中瞭然,他口中所謂的天庭上仙,扯的大旗,不用說就是自己了。

  李修安現在最好奇的是,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是怎麼傳下去的,而且不是別人,還偏偏是他李修安。

  李修安看著跪地的犯人,開口道:「你抬起頭來,我有事問問你。」

  見犯人半天沒有反應,旁邊的赤發鬼狠狠的踹了一腳李靈芮。

  「你聾了嗎?大人問你話呢。」

  李靈芮這才吃力的抬起了頭,餘光瞥了一眼判官,脖子猛地一縮,整個人差點嚇破了膽子。

  李修安此前不知道的是,判官對待客人和對待犯人,那可就是兩幅完全不一樣的面孔。

  李靈芮又趕緊把全部目光轉向了李修安。

  與看到判官截然不同的是,李靈芮死死盯著李修安的面孔,努力而又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

  而後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差點喜極而泣。

  要不是赤發鬼和黑面鬼一左一右按住了他,他恨不得爬過來,抱緊李修安的大腿。

  「呃呃呃啊啊啊,呃啊啊.....」李靈芮激動的指了指自己,而後又指了指李修安。

  李修安眉頭緊皺,蹲了下來,看了又看面前的李靈芮。

  這完全就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李修安很肯定自己與他未曾謀面。

  那麼問題來了,看他那激動的樣子,他似乎認識自己?不,至少熟悉李修安的面孔。

  這下李修安疑惑更深了。

  可惜的是,他已經被拔掉了舌頭,不能開口說話。

  見此,判官又遣鬼差拿來了文房四寶,放在了李靈芮跟前。

  李修安道:「既然你說不了話,那就寫下來吧,你是如何認得我的?」

  見此,李靈芮硬氣的站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隱隱恢復了些往日的傲氣。

  他十指發腫,指尖血痂明顯,每寫一筆一划,格外吃力。

  李修安只能耐心等待。

  良久,他歪歪曲曲寫完了四個大字,李修安橫看豎看,才勉強辨認出來:「老祖救我!」

  李修安:......

  判官也是臉色一黑。

  李靈芮滿懷期待的看著李修安。


  終於,判官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一腳踹倒了李靈芮,又令赤發鬼和黑面鬼把他拖下去。

  李靈芮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在他看到李修安的第一眼,還以為是老祖專門來地府,特意來解救他的。

  他拼命伸長著雙手,想要抓住李修安這根他眼中的救命稻草。

  判官嘆了口氣:「這種人滿腦子只有自己,已無可救藥。」

  李修安也搖頭道:「算了,還有其他所言認識我的犯人嗎?」

  判官道:「應當是有的,容我查查。」

  果不其然,判官翻閱冊子又找到了兩位。

  一位在火坑獄,正被架在火上燒烤。

  被放下來時,亦是說話口齒不清。

  吸取了前面的經驗,李修安也不想繼續浪費口舌,直接跳過了這人。

  而後來到了秤桿獄,犯人臉色慘白,只剩一上半身,在地上如同蛆一般的爬著。

  此情此景,令李修安想起了前世星爺某電影中的台詞:「好慘啊,我要在你的腳踝上寫個慘字。」

  依判官之言,此人生前戕害人命、逼良為娼,也是罪有應得,不值得同情。

  不過他雖然只剩下了半截身子,好在說話還算利索。

  見到了李修安,他與前面二人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激動的趴在李修安的面前,涕淚橫流。

  「祖爺爺救我啊,我是您的第十八代玄孫李懷新,祖爺爺您老人家一定是來帶我脫離苦海的對吧?」

  「見到您老人家我太開心了,我可算盼著您老人家了,嗚嗚嗚....救救我....」

  滿頭白髮,一臉衰相的李懷新痛哭流淚,對著李修安一口一個祖爺爺,畫面頗為滑稽。

  李修安的心裡反倒是很不舒服。

  他不帶感情的問道:「你先別高興的太早,我問你,你憑什麼認定我是你的祖宗,又是誰告知你們,我成仙了?」

  聽到李修安問出這樣的話,李懷新愣住了,一時無法回答。

  良久,他那痛苦的臉龐糾結成了一團,用滿懷疑惑的眼神看著李修安,語氣中滿是不解:「我們洛陽李氏世代傳下來的族譜上就是這樣寫的啊,不但祖譜,祠堂里還有您的畫像和雕塑呢。」

  「尤其是傳下來的畫像,惟妙惟肖,今日見到您老人家本尊,當真是如同畫中走出來一般。」

  李修安再次回想了下,他在這個世界,從小父母雙亡,是伯父伯母把他帶大的。

  伯父伯母去世後,而他打算離家立志求道的時候,堂哥李獻確實多次勸過他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不過,李修安心意已決。

  在臨走前,堂哥確實說過要找洛陽最好的畫師給他畫一副畫像,李修安明確拒絕了。

  既已立志求道,就不該有過多不必要的牽絆,這點李修安還是看的開的。

  所以,李修安猜測,有可能是堂哥在他走後,找畫師補上的?

  可問題是,他飛升成仙的謠言又從何而來?

  一來,李修安不曾成家立業,所謂的後人後代跟他其實關係不大。

  二來,他一心求道,未曾青史留名,也未對家族做過什麼重大貢獻。

  這也不符合古人對祖宗對先人的崇拜思想。

  等等,家族貢獻?

  李修安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又問道:「除了流傳我飛升成仙之外,所謂的家族族譜又是如何評價我的?」

  聽李修安有此一問,李懷新那痛苦蒼白的臉上又多了幾絲激動的情緒。

  他滿懷激動道:「祖爺爺,您在天上待的太久了,可能自己都忘記了,您老人家對咱們李家的貢獻可太大了,您是我們李家立基起勢的中流砥柱啊。」

  「如果沒有您老人家的庇佑,就不會有我們洛陽第一名家李家。」

  好傢夥,幾百年的時間,這所謂的洛陽李氏竟成了大世家。

  當然,此李家是不是彼李家,李修安就不得而知了。

  李修安繼續問道:「你說我對整個李家貢獻巨大,具體所謂何事?」

  「祖爺爺,您難道真的忘記了嗎?您當年發明的蒸餾酒,以及百香水在後世已被傳為了佳話,我們李家也因此被朝廷重視,朝廷特設御酒坊,酒水一部分成了朝廷專供,我們李家族長世代擔任司釀一職。」


  「可以說,如果不是您把仙酒和仙香的秘方傳了下來,這人間怎麼會有如此好東西,又怎麼會有後來的李家。」

  「祖爺爺,您救救我吧,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下輩子再也不干混帳之事了,我可以對天發誓!」

  李懷新涕淚漣漣,舉指發誓。

  李修安卻是搖頭,他不是知道錯了,而是切身體會到痛了。

  於是道:「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你求我著實無用,你不如問問那些被你坑害之人,他們肯不肯原諒你。」

  到此,李修安總算大致了解了這其中的前因後果。

  他想到了前世一個有名的效應:「蝴蝶效應。」

  李修安穿越前,是某個國企酒廠的一名資深員工。

  穿越過來時,伯父不過是個秩二百石的蠅頭小官(月奉三十斛),一家子生活拮据。

  李修安利用前世掌握的蒸餾技術,經過多次摸索,發明了這個時代的蒸餾酒,並且有意調低了度數。

  而香水技術原理其實差不多,也是利用了蒸餾技術,提取花露,加入植物定香劑,只不過特別麻煩,李修安後面放棄了。

  利用蒸餾酒技術,李修安掙了一筆錢便停手了。

  因為李修安深知,蒸餾酒需要消耗大量的糧食,規模一旦過大,必然會引起朝廷的關注。

  糧食在產量不高的封建社會實在太重要了。

  但李修安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人複製了他的技術,而且打著他的旗號,特意神話了他,為自己和家族謀取私利。

  原來這就是他李修安所背負的承負(因果)。

  至此,真相大白。

  詢問完畢,李懷新那半截身子被負責這一層的牛頭馬面重新拖了下去,繼續受罰受苦。

  重新回到大殿,李修安把了解到的一切與鎮元子重述了一遍。

  鎮元子若有所思道:「不管是道家還是佛門之人,出家後最為忌諱因果糾纏不清,承負不能了斷徹底。」

  「紅塵因果最是難斷,徒兒合該下山了卻塵緣!」

  李修安點頭:「師父所言極是,徒兒也正有此意。」

  鎮元子頷首,而後師徒二人與地藏王菩薩道別,菩薩送二人出了大殿。

  半柱香後,師徒二人重新回到了五莊觀。

  李修安把自身的承負大致與師兄們說了一遍,他打算明早便啟程下山。

  次日一早,天剛亮,李修安便與鎮元子和眾師兄道別。

  鎮元子叮囑道:「徒兒,你天賦頗高,但修煉之事切記不可輕易荒廢,需堅持每天打坐修煉。」

  「另,還需切記,修身不可不修性,修性更需修心。此番下山,於你而言,即是修劫,也未嘗不是修性修心。」

  「望你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何種挫折困難,始終不忘初心,如此方能最終證得大道,修成道果。」

  李修安深深一拜:「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李修安拜別眾人,出了莊子,正欲輕裝離開時,明月追上叫住了他。

  李修安停下腳步,只見明月把一大一小包裹交到了他手上。

  明月歇了口氣,道:「這兩包裹,其中一個是你入門前自己帶進來的,另一個裝了些觀中的山茶乾果,裡面還有兩件新袍子,你帶上。」

  「師父說:道士生涯多苦辛,道門修行歷風塵,雖無俗世繁華景,卻有清修自在身;你人間行走一趟,叫你帶些盤纏俗物不是壞事。」

  李修安突然有些感動,沒想到師父連這都替他想過了,更不用說此前為了他特意去地府算帳。

  於是李修安又折返了回來,對著鎮元子連磕了三次頭。

  「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厚恩,徒兒無以為報!」

  鎮元子道:「你我師徒之間不必拘泥小節,去吧!」

  李修安這才把大小包挑在棍子上,離開了觀子,逐漸消失在鎮元子和眾師兄的視野中。

  李修安才下山沒走多遠。

  忽的一陣清風拂來,耳後傳來了鎮元子的聲音:「徒兒且慢!」

  李修安駐足:「不知師父還有何吩咐?」

  鎮元子笑道:「徒兒,你挑著大包小包,好似那街頭賣貨郎,出門在外實屬不便,既如此,師父再教你個袖裡乾坤之法,此術大成,能籠天地萬物,一袖便是一乾坤,故曰袖裡乾坤。」

  李修安大喜,深深拜謝。

  對於鎮元子的教導之恩深刻銘記於心,自不在話下。

  鎮元子傳個口訣道:「這袖裡乾坤,捻著訣,念動真言,一揮衣袖,便是一番天地,籠入袖中,任你刀砍斧剁,槍刺劍刳,它自固若金湯。」

  李修安嘻嘻笑道:「多謝師父賜我造化,若是學會這個法兒,以後搬拿運輸,也能混口飯吃。」

  鎮元子亦是笑道:「你呀,怕不是早就惦記上了我這袖裡乾坤之術。」

  鎮元子授完口訣,又再三叮囑一番,回到山上。

  李修安附近找了安靜之地運神修煉,花了半天功夫,初步掌握了這袖裡乾坤之術。

  李修安再回頭,戀戀不捨的看了眼自己待了四百多年的五莊觀,而後轉身向東前往洛陽。

  四百餘年前,他從洛陽隻身一路向西,來到五莊觀。

  如今,道有所成,又回到曾經的地方解決自己遺留的承負。

  緣法二字當真妙不可言。

  這正應了那句話: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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