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任曉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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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振東要幹什麼事兒……

  真要是說起來,他想幹的事兒,那可就多了去了。

  這兩台拖拉機,不過是千里之行中的跬步而已。

  陳振東斟酌片刻,開口道:

  「現在的老毛子,就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他們有著世界上前端的重工業,但是據我所知,在老毛子的商店裡面,貨架空空,就連買一條牛仔褲,都要排三天的隊伍。」

  「但是與之相反,在咱們的南邊,各種輕工業,花襯衫、牛仔褲、尼龍襪,電子表,正在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然而我們現在,既不處於南方,也不身在老毛子。」

  「想要在東三省,找到屬於我們的暴利暗河,可以從兩條路逕行走——輕工業北上,稀缺物資南下。」

  「但是同樣,克里姆林宮那兒,也開始以克格勃手段打擊邊境交易……」

  趙陽身在東三省,在遇到陳振東之前,頂多進行糧食倒賣,賺取差價。

  比起在報紙上隻言片語的見聞,陳振東所說的,似乎更加深入。

  一時之間,他忍不住聽得入了神。

  直到陳振東話語停止,他才下意識地追問:

  「所以咱們接下來……還做這事兒嗎?」

  陳振東放下瓷碗,意味深長地開口:

  「綏芬河過來的卡車,卸了三百台索尼收音機,後來全變成大院裡的內部特供。」

  「有人守著鐵飯碗看報紙,就有人踩著冰碴子換明天。」

  「趙陽,你打算做哪種人?」

  趙陽黝黑的雙眸,緊盯著陳振東。

  半晌後,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悶下。

  末了,他用手背一抹嘴,哈哈大笑起來:

  「東哥,我可沒有鐵飯碗。」

  陳振東笑了,手指沾水,在炕桌上寫下一行半濕的印記:

  「我這裡的外匯券,你這次……幫我換成一張圖紙。」

  「什麼圖紙?」

  「VAZ-2106直列四缸發動機技術圖紙。」

  趙陽愣住了。

  圖紙?

  東哥這究竟是打著什麼念頭?

  ……

  馬坡屯的田壟里。

  初春的凜風,刮在面龐上,帶著幾分生疼,仿佛臉頰都會被吹皸。

  就像是刀片子。

  然而只要看到拖拉機拽著五鏵犁,在黑土地上轟鳴前行,掀起一陣陣的土浪,周圍人心中就是一片火熱,甚至都顧不得迎面吹來的冷風。

  陳振東享受著久違的愜意時間。

  對他來說,賺錢很重要,在財產的競爭中,咬下一大口蛋糕同樣很重要。

  但是……這並不代表陳振東沒有自己生活的時間。

  重回一輩子,錢要慢慢賺,日子也要慢慢過。

  尤其是在這個車馬很慢,只靠書信的年代……

  正想著,不知道是不是陳振東的錯覺,他身後就傳來自行車的聲音。

  聽到清脆的鈴聲,村里人都有些納罕。

  馬坡屯並不富裕。

  全村也就是老支書家裡,能有一輛破舊的自行車。

  眼下老支書在田壟里,那自行車的聲音……究竟是打哪來的?

  「馬坡屯,這裡是任曉棉的信件!任曉棉家裡人呢?出來拿信!」

  任曉棉?

  一聽到這名字,屯子裡的人頓時就支棱起來了。

  這可是屯子裡飛出去的金鳳凰。

  十里八鄉頭一份的大學生——小棉姑娘!

  老支書這會兒囑咐完一幫小年輕,盯著點田壟上的拖拉機,隨後就緊趕慢趕的,來到郵遞員身前,笑得一臉燦爛:

  「同志,我是馬坡屯的老支書。小棉的信,你給我們就行。」

  任曉棉爹媽早逝,從小吃百家飯長大,虧得她腦袋瓜子好使,再加上村裡的幾個老人有決心,愣是把一個姑娘家家,給供成了大學生。


  因著姑娘這個身份,馬坡屯的老人,沒少被人背後嘀咕,說他們傻。

  姑娘那都是要嫁出去的。

  真要是讀完大學,找到一個好人家,屯子裡又沒自個兒的親爹媽,人任曉棉是缺心眼了,才會回到老家來……

  郵遞員看到老支書,這會兒反應過來了:

  「哦,是那個小棉啊。我記起來了!這可是咱們這兒,頭一個大學生呢。」

  大隊長笑了笑,沒吱聲,轉而準備打開信封。

  信封厚厚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大隊長見狀,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還是說……錢票不夠用了?

  這會兒大家都湊到大隊長身側,屏氣凝神地看著這信封。

  郵遞員也好奇。

  他站在原地,探頭探腦的,似乎想要看出一個結果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大隊長緩緩打開了信封。

  一疊厚厚的錢票,展露在村里人面前。

  隨後看見的,就是用娟秀的小楷字體,書寫的一封字跡清秀的信件:

  【敬愛的父老鄉親:】

  【見字如面!】

  【當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宿舍外的梧桐葉正在婆娑作響,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中,始終掛念著屯子裡的老槐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大家在田埂中彎腰勞作的身影……】

  【今天學校發了十八塊五毛六的獎學金,我花了八毛錢買了必備墨水本子,還有一塊五分,買了二手的《高等數學講義》,別看是二手的,但是比新的還好用!】

  【剩下的錢,我寄回來,想讓叔嬸們改善下條件。這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買兩把新鐮刀。馬三奶奶年紀大了,春天的時候,可以扯塊兒藍布,做身新衣服……】

  【系主任說我們這批學生是「帶著泥土芬芳進學堂」,我總記著這話——衣裳雖換了學生藍布衫,腳上沾的還是咱黑土地的泥……】

  聽著老支書朗讀信件上的內容,陳振東的腦海里,頓時就浮現出,一個穿著大花棉襖,臉頰紅彤彤,皮膚略有些粗糙,扎著兩股麻花辮的淳樸姑娘形象。

  他沒吭聲。

  倒是旁邊馬坡屯的人,聽完這整封信後,都忍不住紅了眼眶,一副眼淚汪汪的模樣。

  馬三奶奶更是急了:

  「這傻閨女!我還缺她那十幾塊?她一個人在外邊,又要買資料,又要吃飯,只要她能把自己收拾的亭亭噹噹,我比拿了錢票……還要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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