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終章·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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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7章 終章·老故事

  兩千年,是一段漫長到足以讓城市和國家都面目全非的時間。

  河流改道,湖泊乾涸,新的森林在舊城廢墟上紮根生長。

  法魯克王國也在時間的洪流中完成了蛻變。

  安德烈的後裔後來又統治了大約八百年。

  第十代國王在位時期,議會力量空前膨脹,王權被一步步削減為象徵性的存在。

  第十三代「國王」在簽署了最後一份權力移交文書後,帶著全家搬進了王都郊外的莊園,從此法魯克王室只在國慶節和歷史紀念日被人記起。

  再後來,連莊園也開放給了公眾。

  王室後代中有人成了畫家,有人當了牧場主,有人在大學裡教授中古史,還有一個在港口城市開了家小酒館。

  安德烈後代仿製的日冕徽記也被送進了國家博物館,擺在「中興時期珍貴文物」展區的正中央。

  展櫃旁的說明牌上印著幾行小字:「日冕徽記,安德烈大帝的私人飾物,據傳由其摯友傳奇巫師羅恩·拉爾夫所贈。

  關於二人間的友誼,至今仍是歷史學界爭論不休的熱門課題,部分學者認為相關文獻存在後人美化的可能。」

  羅恩在博物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沿著王都改建後的新街道一路向北,穿過商業區、居民區、兩座跨河大橋,最後走上了通往王陵的山道。

  王陵的規模比兩千年前大了許多。

  歷代統治者、功臣、學者的墓碑錯落有致地排列在松柏之間。

  新舊石碑層層疊疊,構成了一部用花崗岩書寫的編年史。

  安德烈的墓在最深處,入口處銅牌上標註著參觀須知和開放時間,末尾那行小字寫著「本陵區由法魯克歷史基金會維護」。

  甬道盡頭的墓室倒是和兩千年前一樣,幾乎沒有變化。

  碑前擺著一束金盞花,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顯然是今天剛換上的。

  羅恩在碑前蹲了下來。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瓶酒,瓶身貼著印刷標籤:「拉爾夫莊園·秋釀果酒」

  。

  拉爾夫家族的封地在王室改制後被收歸公有,幾經轉手,最後變成了對外開放的觀光農場。

  果酒是農場招牌產品,秋天採摘季的時候遊客可以親手釀造,帶走一瓶留作紀念。

  羅恩把瓶塞拔開,琥珀色的酒液倒在碑前泥土上,果香在墓室狹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

  「酒不錯,你嘗嘗。」

  「是我自家莊園產的,雖然莊園已經不姓拉爾夫了。

  可那片土地種出來的果子,味道應該還是老樣子。」

  他把瓶子放在碑腳旁邊,盤腿坐了下來:「那會兒我們窮得叮噹響,你來宿舍找我,我用黑蕁葉泡了一壺苦水。

  你一口悶下去,苦得整張臉都擰成了麻花,還得誇我大方招待你。」

  他笑了笑,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塵土:「後來你連遺書里都不忘提這件事,說什麼別再用那破黑蕁葉泡的苦水糊弄我」,真小氣。」

  酒液在泥土裡滲出了一小片印痕,邊緣向外擴散,慢慢變淡。

  「你的信,我讀了很多遍。」

  羅恩低下頭,目光落在碑前那束金盞花上。

  花莖被剪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扎了一個樸素的結。

  「後會有期」,可你也知道巫師和凡人之間,很難有什麼後會」。」

  他笑了笑:「不過,你大概也不在乎這些吧。」

  「你在乎的是我有沒有來看過你的墓,有沒有請你喝一杯像樣的酒,有沒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開心一些。」

  羅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

  風從甬道口吹進來,穿過墓室,帶著秋天乾燥而清涼的氣息。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瓶果酒的酒液完全滲入了泥土,只留下一圈濕痕。

  「走了。」

  拾起空瓶,他將其揣回兜里。

  「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瓶更好點的。」


  翡翠大森林的秋天來得比外面的世界晚兩個月。

  當法魯克聯合王國的楓葉已經落盡時,森林深處的樹冠才剛剛開始變色。

  藥材店還在。

  羅恩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噹響了兩聲。

  店鋪內部格局和兩千年前幾乎一樣。

  ——————————

  靠牆的木質貨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分為六層,每層用手寫標籤標註著藥材類別。

  藥材按照採集季節從左至右排列—一春采的在最左邊,冬采的在最右邊。

  這種排列方式是莉莉婭在接管藥材店後定下的規矩。

  後來的每一代店主都原樣保留了這套系統,儘管其中不少人並不完全理解背後原理。

  他們只是覺得,既然老師的老師的老師是這麼做的,那一定有道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巫。

  棕色短髮,眼睛偏綠,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

  她穿著工作圍裙,正低頭將新鮮的銀露蕨分揀到不同玻璃罐中。

  聽到風鈴聲,她頭也沒抬地招呼著:「歡迎光臨,請隨意看看————要是找什麼特定藥材,可以直接告訴我名字和年份。」

  羅恩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貨架之間移動。

  藥材的品類和兩千年前有了不少變化。

  一些當初常見的品種已經被更高效的替代品取代,但基礎類目依然保留著。

  月光草、曼陀羅根、荊棘藤、銀菖蒲————這些名字在貨架上占據著它們兩千年來從未改變的固定位置。

  年輕女巫感到有些奇怪。

  她把手裡的銀露蕨放進罐子,拍了拍圍裙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

  抬起頭來的那一刻,她身體僵住了。

  在水晶尖塔深造時她也見過不少高位巫師,但眼前這個人給她的壓迫感完全不同。

  那種壓迫甚至算不上壓迫,更接近於站在一座巍峨的巨峰前。

  你不會覺得山峰在威脅你,你只是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

  「請問————您是?」

  「一個老顧客。」

  女巫正想追問,卻發現對方的視線落在了別處。

  櫃檯正面的玻璃下面,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中有四個人。

  最左邊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拄著拐杖,鷹喙般的巨鼻特別顯眼。

  她的表情和羅恩記憶中完全吻合,嘴角微微下撇,眼皮半垂,看誰都像在看一株藥材。

  旁邊是莉莉婭。

  月白長袍乾淨利落,頭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微笑。

  她的手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姿態很自然。

  中間那個人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身形偏瘦,穿著深色袍子,姿勢微微前傾,好像正在說什麼話,被快門定格在了嘴巴半張的瞬間。

  最右邊是一個年輕女巫。

  她扎著兩根短辮,個子很矮,大概只到莉莉婭肩膀的位置。

  女巫表情很嚴肅,雙手卻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巫師小熊。

  「那是————」

  羅恩有些遲疑。

  年輕女巫還以為對方是在詢問照片來歷,連忙用那種重複過無數遍的熟練語調開口。

  「那是我們藥材店的傳家照片,據說是千年前拍的,每代店主都會把它保留在櫃檯下面。」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方虛點了一下照片四個角。

  「師父的師父的師父說,這張照片代表著藥材店的起源和傳承。

  最左邊那位據說是初代店主,她特別特別厲害————傳聞中她的魔藥學水平高到連巫王都要來她這裡買藥。

  當然,這個說法多半被誇大了。」

  女巫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旁邊那位是藥材店第二代店主,也是初代店主的關門弟子。

  再旁邊那個模糊的人,誰也說不清是誰了,師父猜測可能是當時的某個學徒。」


  「最右邊那個女巫倒是有記錄。」

  她的眼鏡後面露出饒有興趣的神情:「檔案里寫著她叫艾蘿」,後來成為了翡翠之塔很厲害的人偶師。

  不過更詳細的就查不到了,年代太久遠了。

  羅恩看著照片中那個模糊的年輕人。

  那個嘴巴半張的瞬間,他想起來了。

  拍照那天,莉莉婭非要大家集合在店門口「留個紀念」。

  他當時來看看艾倫夫人和艾蘿,在和愛蕾娜爭論課題的時候被莉莉婭硬拽過來,連話還沒說完。

  至於愛蕾娜————她說了句死人拍進照片晦氣,悄眯眯溜走了。

  「這張照片,拍得挺好的。」

  女巫不太確定這位神秘顧客為什麼盯著舊照片看了這麼久,但出於禮貌還是接了話。

  「是啊,之前有位修復師提出可以用法術還原模糊部分,但師父拒絕了。

  她說照片本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模糊也是時間留下的痕跡,不應該被改動」

  O

  羅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從櫃檯旁轉向後院的方向。

  女巫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攔,但對方已經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後院比店鋪內部大了將近三倍,各類藥用植物按照功能分區種植。

  每株植物旁邊都插著手寫標籤,標註著品名、栽種日期和下次施肥時間。

  羅恩的腳步在後院最深處的角落停了下來。

  那裡種著一株綺鈴蘭。

  花莖纖細,大約半米高,頂端垂掛著七八朵鐘形小花。

  露水掛在花瓣上,在午後斜陽中緩緩滑落。

  尤特爾教授從某個異世界帶回來的種子,又將種子交給了艾倫夫人。

  艾倫夫人種下了它,卡桑德拉和莉莉婭澆灌了它。

  莉莉婭的學生照料了它,學生的學生繼續照料了它。

  兩千年的時間裡,種子變成花,花結了種子,種子又變成花。

  先賢祠在兩千年間經歷過四次擴建。

  尤特爾·古斯塔夫的墓位於最早修建的那座主殿中。

  兩千年來,這個位置從未被移動過,周圍倒是多了不少「鄰居」。

  ————————————————

  羅恩到達先賢祠的時候是傍晚,關閉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大部分參觀者已經散了,走廊上零星幾個管理員在做閉館前的巡查。

  尤特爾的衣冠家前還站著個白髮老人,身材不高,脊背已經有些彎了。

  老人氣息波動大致在月曜級,以他的年紀來看,大概一輩子都會停留在這個階段了。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小女孩。

  大約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根辮子,裙擺上沾了泥巴。

  她正百無聊賴地用鞋尖戳著地面縫隙里的小草,戳一下縮回來,再戳一下。

  「爺爺,我們還要等多久呀?」

  「馬上就好。」

  老人彎下腰,將手中的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放好花之後,老人閉上眼睛。

  他的雙唇微微翕動,默念了很短的一段話。

  短到小女孩剛把那棵小草戳倒又扶起來一遍,他就已經念完了。

  羅恩整個人隱在柱子投下的陰影里。

  老人祈禱完畢,牽起小女孩的手,沿著中央通道向出口走來。

  經過羅恩身邊的時候,老人微微偏了偏頭,禮節性地點了一下。

  「請問。」羅恩開口了。

  老人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您也是尤特爾教授的學生嗎?」

  老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不不不,我哪有那個資格。」

  他擺了擺手。

  「教授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唔,怎麼說呢,回歸本源」了。


  我的導師的導師的導師,才是教授的學生————而且還只是外圍那種旁聽生,正經師徒關係夠不上。」

  他看向墓碑的方向:「我只是每年都會來這裡,替師門上一炷香。

  我們學派的傳統就這樣,每一代弟子無論走到哪個層次,每年都要來先賢祠祭拜教授。

  哪怕你只是個連月曜級都算不上的旁聽生,也得來。」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今年輪到帶孫女來了,讓她也見識見識。」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羅恩:「您也是來看那個厲害的老爺爺的嗎?」

  羅恩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嗯,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

  小女孩脫口而出:「書上說,他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老師。

  他活了好久好久,教了好多好多學生,那些學生又教了好多好多學生,一直教到現在!」

  她說到興頭上,聲音越來越大,老人在旁邊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小女孩沒有理會爺爺的暗示。

  她皺起眉頭,兩隻小手在身前絞在一起:「他最後一堂課上說————」

  小女孩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眉毛擰成小疙瘩:「真正的永恆,存在於知識的傳承之中。

  存在於知識從一代人心中,點燃下一代人心中的那個瞬間。」

  一字不差。

  老人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孩子記性好,背了幾遍就記住了,未必真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懂的!」小女孩立刻反駁:「意思就是————」

  她又皺起眉頭想了想。

  「意思就是,你教別人的東西,別人還能再教給別人,一直一直教下去,教到所有人都會了為止,對不對?」

  她問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羅恩,等著被誇獎。

  羅恩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說的真棒。」

  小女孩咧嘴笑了。

  老人牽著孫女的手,朝羅恩略一欠身,便領著她向出口走去了。

  先賢祠的閉館提示在走廊盡頭響起,管理員開始逐個殿室清場。

  他走過主殿門口時,看到了一個獨自站在尤特爾墓碑前的身影。

  「先生,我們要關門了————」

  「嗯,馬上。」

  管理員猶豫了一下,直覺告訴他應該先去清理其他殿室。

  羅恩站在墓前。

  「教授。」

  「您的最後一課,到現在還有人在聽。」

  「兩千年了,剛才那個小姑娘背得一字不差。」

  「連我都不確定自己還記不記得原話了,她倒比我強。」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指環。

  淺綠色,金屬質感溫潤,尺寸比普通指環略小。

  清涼環,功能極其簡單:在佩戴者心情焦躁的時候,自動釋放一個清涼術。

  羅恩把指環托在掌心,金屬表面散發著微涼的觸感,和他第一次從教授手中接過時完全一樣。

  「您說當我迷茫的時候,它會讓我想起您的話。」

  「我想了兩千年。」

  他的拇指摩掌過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跡。

  「現在不迷茫了。」

  中央之地的永恆畫廊在這些年同樣擴建了不少,並在某位「第一夫人」的提議下每隔二十米增設了休息站,供應熱飲和簡單食物。

  但核心結構沒有變,牆壁上依然掛滿了活著的時間油畫。

  只是大部分畫作已經和羅恩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些曾經展示「未來可能性」的油畫,隨著時間一天天往前走,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色彩。

  當現實做出了選擇,可能性就不再是可能性了。

  畫面凝固、褪色、最終變成灰濛濛的單色調,畫框底部標籤自動更新為一行————————————

  小字:「已關閉,該時間線已被現實覆蓋。」


  羅恩和自己的妻子並肩走過那條他們最熟悉的走廊。

  時間線A——【選擇平靜】:灰色,已關閉。

  畫面中那座溫馨莊園的色彩全部褪去,三個孩子在草地上嬉戲的身影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他們沒有選擇那條路。

  時間線B—一【權力巔峰】:灰色,已關閉。

  懸浮在群星中的宮殿暗淡成一團模糊的灰影,權杖加冕的畫面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輪廓。

  這條路也沒有走。

  時間線C—一【分離與尋找】:灰色,已關閉。

  荒蕪廢墟中獨自站立的身影,和那塊破碎的銀色懷表,都成了灰色畫布上的殘影。

  謝天謝地,這條路同樣沒有成為現實。

  時間線D—一【共同超越】:灰色,已關閉。

  兩個並肩站在行星表面的身影依然是灰的,但羅恩注意到,畫面灰色的深淺和其他幾幅不太一樣。

  稍微淡了一些,帶著一點點光澤。

  也許是因為現實走過的那條路,和D線最為接近。

  時間線E——【不完整的永恆】:灰色,已關閉。

  伊芙經過這幅畫的時候加快了腳步,她甚至沒有去看哪怕一眼。

  時間線F——【意外的驚喜】:灰色,已關閉。

  畫面中褓里的嬰兒變成了灰色的小團。

  伊芙在經過這幅畫的時候腳步倒是慢了下來。

  她偏頭看了一眼,眼角彎彎,沒有說話。

  六幅畫,六種可能,全部關閉。

  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時,他們看到了那幅畫。

  在走廊最末端所有已關閉的灰色畫作之後,孤零零地掛著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畫。

  畫框很樸素,畫面是一片空白。

  不是留白,也不是尚未生成的占位畫面,更不是褪色後的殘餘。

  就是白,沒有任何形狀、色彩、紋理、陰影、筆觸。

  伊芙的腳步停在了畫框正前方,她看了很久。

  走廊里沒有其他參觀者,休息站的燈光從遠處投射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老公,你看到了什麼?」她問。

  「什麼都沒有。」

  「我也是。」

  伊芙伸出手,指尖懸在畫面前方不到一寸的距離上。

  「之前每一幅畫都在告訴我們你可能會變成什麼樣」。

  」

  她把手背在身後,重心微微後仰。

  「可這幅什麼都沒說。」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她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丈夫。

  兩千年過去了,紫水晶眼眸依然帶著少女般的純真。

  「沒有被預設的未來,沒有被註定的道路。」

  她說話的時候眼角漾起了笑:「接下來的故事,由我們自己來寫。」

  羅恩看著那片空白,牽回妻子的手。

  「走吧。」

  鞋跟敲在石質地面上,聲音在走廊中迴蕩。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合為同一個節奏。

  身後那幅空白的畫,繼續安靜地掛在走廊末端。

  它什麼都沒說。

  但也許,什麼都不需要說了。

  諾曼·達文波特正對著記錄薄發呆。

  第七閱覽室還是老樣子,安靜,燈光溫暖,書架上空了大半。

  區別在於,現在他是堂堂正正坐在這裡的。

  有工牌,有薪水,有年假————雖然他從來不休年假。

  桌上堆著幾百頁的待整理素材。

  死之終點與幾位巫王的博弈寫了一千三百頁;

  羅恩在遺忘之地的百年經歷寫了八百頁;

  亂血世界聯邦的建立和崛起寫了六百頁;


  還有大大小小的事件、人物、條約、宣言、戰役、發明、發現、災難、奇蹟————

  每一件都需要記錄、校對、交叉驗證、編排、定稿。

  諾曼花了很長時間來做這些事情,今天是他決定寫下最後一頁的日子。

  他想了一會兒。

  寫了,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劃掉的字跡在紙面上積了一小片墨漬。

  第三次落筆,這次沒有再劃掉:「我記錄了很多東西,戰爭、陰謀、條約、背叛、晉升、隕落————

  巫師文明在這幾千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足以填滿一座圖書館。

  但如果有人問我,在你記錄的所有事件中,哪一件最好?

  我會告訴他:今天下午我路過中央之地的大街,看到一對夫妻在散步。

  女人穿著便裝長裙,頭髮隨意扎在腦後。

  男人走在她左邊靠路那一側,步子邁得比平時慢,大概是在配合女人的節奏。

  他們手牽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麼。

  我隔得太遠聽不清楚,只能看到女人偶爾偏過頭去說一句,男人點頭或搖頭,間或回上幾句話。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女人笑了。

  男人大概看到了,也跟著輕笑出聲。

  他們過了馬路繼續走,左拐,消失在了街角賣甜點的那家店鋪後面。

  就這樣,沒有驚天動地的啟示,也沒有改變歷史進程的決策。

  只是兩個人在一個天氣不錯的下午散了會兒步。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應該把它記下來。

  也許若干年後翻到這一頁時,我會覺得當時的自己真傻,這真是老掉牙又平常的故事。

  但在這一刻,這就是最合適的故事了。」

  鋼筆停了。

  筆帽扣回去,咔的一聲在安靜的閱覽室里格外清脆。

  諾曼把鋼筆別回胸口口袋,看了看寫好的那一頁,輕輕合上了記錄簿。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關上了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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