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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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永夜

  靠近永夜區的夜晚格外漫長,連一點星光都沒有,只有永不停歇的風雪,如同鈍刀,一下一下刮著大地上的人影,雪粒子的打在他身上,像是勸他止步。

  他走得不快,卻也不停,每一步都扎進半尺深的雪中,再拔出來,留下黑洞洞的窟窿,隨即又被風抹平。

  黑髮如同散亂的披風,遮蔽了背上近乎通透的傷口,斷斷續續的能量紋路黯淡到近乎不可見,時不時會閃過白色的火焰,偶爾在傷口處也有羊角人面的惡魔想要鑽出,但都被男人用手掌按了回去。

  右手的惡魔印記一邊吸收著體內封印的惡魔,一邊吐給他不算精純的生命能量,但還沒來得及癒合傷口,就被他投入到「能量循環」的修復上。

  身體只是【能量】紋路的載體,實際上並不重合,可以先越過肉身。

  只有維持好能量運轉,他才能利用領域鎮壓體內的四個高級惡魔。正因如此,規則所衍生的被動技能也短暫失效了,不能使用能量洪流推動身體快速趕路,蘇煥只好一步步走過去。

  戰鬥並沒有結束,如果只是一頭高級惡魔,他還能抓著慢慢磨死。但面對四頭,他也只能先封印帶離,戰場離武裝列車太近、太近了。

  如果四頭惡魔轉頭針對列車,何杰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在開戰之前蘇煥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哪裡能徹底禁這些沒有形體的東西。

  而經過漫長的行走,他的答案也出現在了眼前。

  一踏入永夜。

  地面上積雪依舊厚重,以他的視力在這裡也捕捉不到任何微光了。

  蘇煥站定腳步,一口長長的哈氣如同白龍頂著風雪出兩米多,半空中被凍成冰晶,簌簌落下。

  但在感知中,整個世界依舊亮白如晝,身後百米的位置,也多了一個執著的身影。

  任由風雪鼓盪衣袍,少年穩穩的站在原地,一雙黑色的眸子盯著蘇煥。

  (十二歲的祁小八,初遇列車長[過去])

  (十四歲的祁小八,送別列車長[現在])

  (十八歲的祁小八,重逢列車長[未來])

  「蘇,你說過,要帶我們一起去的。」

  聽見小八的聲音,蘇煥內心輕嘆一口氣,轉過身來。

  一年多的戰鬥與風霜讓少年的稜角清晰了一些,但從手腕腳踝依舊能看出是個孩子,唯有碎發下的眼睛,認真到讓人不敢輕視。

  「你封不住我們的!」

  有些失真的聲音在蘇煥背上出現,一隻尖銳的手掌在他肩膀上長出來,另一個肩膀還有半個腦袋想要掙出。

  「聒噪。」

  蘇煥冷冷呵斥,右手一抹,上面的印記大口撕咬著多出來的肢體,伴隨著哀嚎聲,列車長再次恢復人形,但這只是暫時的,他也不確定自己能封印這些傢伙多久,畢竟本質上他們都是掌握規則的四階,他也沒有強出一檔去。

  但在看見小八的時候,蘇煥內心還是浮現一抹歉意。

  是他把小八拉上車的,也是他承諾要帶他們一路向北,一起去尋找末日真相的。

  但如今————他反悔了。

  「你違背了你的原則。」

  院長的身影出現在蘇煥身邊,雙眼眯著,帶著壓迫感。

  蘇煥不自在的扭了扭頭,「什麼原則,言而無信不是我的本色麼,天天和自己記憶吵架的人,還是什麼好人嗎?」

  「在媽心裡,我兒子是最善良的孩子。」

  冰涼的手掌落在蘇煥肩膀,雙鬢微白的女人眼中帶著慈愛,「你看,有這麼多人信任著你呢。」

  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忽然亮了,肋生雙翅的林燼從天而落,面色慘白的曲航緊隨其後。

  然後是呼哧帶喘的何杰、山羊、貓鼬。

  面色憂慮的童子瞻、高遠。

  一個個灰綠色的身影矗立在風雪中,硬生生將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照亮。

  女人悄無聲息的退開,回到眼鏡男人身邊,低頭抹著淚水。

  男人心疼的問她,「有人在乎他了,這不是好事麼,怎麼又哭了。」

  女人低聲啜泣,「我也開心,但我也難過,他不再需要我們了。」


  伴隨著出現在雪原上的身影越多,蘇煥發現父母和院長的身影愈發單薄,淡的近乎要被風雪吹去。

  這一路,他見過猜忌、懷疑、怨恨、仇殺————但他同樣也見過老人的堅持,少年的熾熱,女子的憧憬,原本那些所不理解的「線」與牽扯,終於出現在了他自己身上。

  俞悅、俞婧、舒唯、何杰、馬教授————

  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從北至南,當回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有了一大堆人。

  因為從未得到過,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當武裝兵團出現的時候,蘇煥心中反而徹底斬斷了自己的退路。

  面對眾人或是不解,或是緊張,或是悲傷的情緒,蘇煥笑意盎然,「計劃有變,我先進去看看,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何杰,照顧好他們,等我回來給你升將軍。」

  在眾人的驚愕的目光里,在何杰的怒罵聲中,列車長張開雙臂,深深鞠了一躬,長發垂地。

  然後毫不留戀的徹底退入永夜。

  眼角余光中是向他衝來的眾人。

  「蘇煥,你會死嗎?」

  他這樣問自己。

  武裝列車,好不容易睡下的俞悅毫無徵兆的驚醒,茫然的坐起身,忽然感覺枕頭有些濕潤,下意識的摸了摸臉,清淚已經順著面龐划過。

  肚子中的胎兒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的悲傷,心跳急促了些,像是在安慰她。

  正在培植艙做實驗的俞婧忽然頓了頓,手中的扳手掉到了地上。

  旁邊的譚雲熙探過腦袋,狐疑的看著她,「怎麼了?累了嗎?」

  ——

  ——

  俞婧搖了搖頭,撿起扳手放在桌子上,「接下來的組裝和測試你自己做吧,反正都差不多了,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俞婧穿過後門,走到私人實驗室中,這裡已經準備了一個巨大的浴缸。

  在俞婧進來之後,兩個如同門神一般的傀儡開始行動,將一桶桶營養液倒入浴缸之中,這次的營養液不再是淡黃色,清亮如水,粘稠如膠。

  等到倒完之後,傀儡背對著她站到門邊,恢復門神狀。

  女人拉開白色戰衣拉鏈,任由美好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坐到浴缸中,操作著手邊的儀器設備,一排排數據流閃過,直到一個數據挑出來,女人才鬆了口氣。

  「還有活性,改造的效果不錯,就是不知道接下來的孕育狀態如何。」

  女人的丹鳳眼中終於出現些許忐忑和擔憂。

  但在儀器發出提示音的時候,還是將身體緩慢地沉入缸底,任由營養液湧入鼻腔,剛開始還有幾分不適應,後面就變得習慣。

  當液體完全沒過的時候,各種提前準備好的材料像是調料一樣往缸里倒,光價值連城的生命藥劑就超過了五支。

  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之後,如同醃製鹹菜一般緩慢封頂。

  整個實驗室陷入一片死寂。

  遠在重力區的廉君今天心情很不好,可惜轄區內三階的生命體在之前已經被絞殺乾淨,剩下的被重裝旅反覆摩擦,已經不成氣候,廉錦又不在手邊,想找個結實的東西打都沒有。

  女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辦公桌,看向一旁乖巧的小秘書。

  後者懵懵地抬頭看她。

  廉君內心搖頭,這細柳扶風的小身板,都經不住她一拳砸得,還是得找個結實的,或者打死了不心疼的。

  但上哪翻這麼一個人呢?

  「小水,最近有沒有人到我爸媽跟前說三道四?」

  揚若雨遲疑片刻,「催婚的早就沒有了,不過想要給自家子弟混資歷的還有不少。」

  「那人之常情,算了。」

  廉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就在她嘆了口氣打算繼續辦公的時候,一個下屬匆匆走進來,恭敬道,「領導,一個來自於鏽蝕區的三階進化者想要挑戰您?」

  廉君眸子登時大亮,「三階?誰?」

  泄露出的一絲絲氣息頓時讓下屬如臨大敵,緊張道,「確實是三階進化者,他自稱為龍門程湛,我們正在和鏽蝕區的勢力確認。」

  女人大手一揮,「這還確認什麼,我親自去確認!」


  聲音還沒落下,椅子上只剩下一張大,窗戶大開,樓下已經傳來轟隆的聲響。

  揚若雨用筆桿子推了推眼鏡,輕嘆一聲,繼續處理領導留下來的工作。

  在這個世界的不同地方,秘書的辛苦是差不多的。

  舒唯不知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多久,雖然強勢接收了舒先生的人馬,但也不過是剛剛完成磨合,想要信任還需要更多時間,這導致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親力親為。

  得益於列車中鍛鍊出來的經驗和精力,讓她應對起來遊刃有餘,每一項事情都能高效地執行落地。

  但就在剛剛,這種高效的工作狀態忽然被打斷了,她莫名其妙地陷入到一種失神中,還長達一分鐘。

  「咔噠。」

  金屬簽字筆的筆尖被按斷,躺在沙發上假寐的長頸鹿悄無聲息的睜開雙眼,殺氣在室內瀰漫。

  尋找了片刻,並沒有發現預想中的危險,疑惑地看向舒唯,「秘書長?」

  後者驚醒過來,搖了搖頭,「要不你先去後面休息室休息,今晚我可能又要通宵了。」

  自從奪權之後,雙鹿不僅沒有放鬆對舒唯的保護,反而發展到二十四小時值守,一個出任務,另一個必然在舒唯身邊,保證她隨時能有自己人用。

  長頸鹿敲了敲自己身上的戰衣,「我穿這個,在哪睡都一樣。」

  說完又躺回到沙發上,略有無聊道,「也不知道列車長他們走到哪了,別我一回去,那群畜生一個個都升到校官將軍了————」

  「秘書長,你說咱們啥時候能回去啊?」

  辦公室內只有舒唯翻動文件的嘩啦啦聲響,長頸鹿早就習慣了,他就是隨口發發牢騷,也沒指望對方回答。

  現在黑鳶這裡一大攤子事呢,根本離不開人。

  他更不可能把秘書長丟在這裡一個人跑回去。

  「快了。」

  正在工作的舒唯罕見地回答了他。

  長頸鹿愣了愣,驚喜地坐起來。

  「真能回去了?」

  舒唯淡淡道,「但要做些準備,要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最關鍵的作用,不然你回去還要給他們敬禮。」

  長頸鹿狠狠揮了下拳頭,「那可不行,明天讓白鹿回來,我去狠狠打兩架,沒準就能上二階了。」

  舒唯的注意力早就回到手頭的文件上,上面根本不是什麼黑鳶的行政工作,而是一張來自武裝列車的照片。

  照片是站在餐車角落裡拍的,因為用了廣角鏡頭,邊緣略有變形,但也囊括了更多的人。

  林燼化身燒烤大廚,小心翼翼的控制著火苗炙烤著肉食,小八帶著兩個小孩專心致志的守在烤爐旁邊,何杰和一票軍官高舉酒杯,林夕雙手托腮,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看向畫面正中心,正在過生日的俞悅。

  暖暖的火光照的女人愈發柔美。

  而舒唯看的卻是俞悅身旁黑色的色塊,雖然他並沒有占據照片的主體位置,但卻比所有在燈光下的人更吸引注意力,就像是黑洞一般,牽扯著所有有形無形的物體。

  男人雙手攤開在沙發上,雖然看不清具體面孔,但所有看到照片的人都覺得男人應該是在笑。

  「他————會想我嗎?」

  昔日的秘書長,如今堂堂黑鳶小姐,此刻悵惘地想道。

  進入永夜區並不漫長,對蘇煥來說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只不過眼前的光亮和何杰的怒罵聲一瞬間全都消失了,就連風雪都沒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相比於風雪區,永夜區溫度明顯在回升,以他走南闖北的經驗來看,這是兩大區規則交界的緣故,若是再往北一點,氣候可能更加暖和。

  蘇煥呈大字型躺在雪地中,後背甚至觸碰到了堅硬的質感。

  這裡的積雪也不厚,只有二三十公分的樣子。

  漆黑,寧靜。

  這是永夜區給列車長的第一印象。

  【為什麼一吃壞肚子就頭疼?早上硬生生給我疼醒了,真是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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