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冰島的那一年和那些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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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五:冰島的那一年和那些事(二)

  東京和黎京有一小時的時差,於是姬明歡過來的時候天空已經黑了,他和蘇子麥從半價超市里買了一袋日本豆腐回去。

  兩人走在燈火通明的長街上,正要去接綾瀨摺紙回家。

  八年過去了,綾瀨摺紙仍然留在東京經營著那一座不大不小的咖啡館。

  她每天的生活也大差不差,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泡泡咖啡,泡咖啡的手法還是從姬明歡那裡學的。她睡得很早,所以到了這個點也差不多該閉店歇息了。

  姬明歡每天也會抽時間回那家咖啡館陪一陪綾瀨摺紙,主要是擔心她遇上什麼喜歡刁難人的客人。

  而之所以是「抽時間」,主要是因為他實在忙得嚇人,不僅得接家裡那幾個八歲的熊孩子上下學,還得接身旁這個二十四歲還沒開智的熊孩子上下班。

  如果換作一個普通的成年人,早就被搞得焦頭爛額了,好在他是限制級,繞地球飛一圈不用十秒鐘,這可能也是家裡人喜歡拜託他做事的原因。

  有時候,他還得幫湖獵和虹翼管管那些麻煩的案件,解決一兩個天災級罪犯,又或者解決一兩隻天災級的惡魔一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湖獵和虹翼都不希望官方的天災級人才有所折損,只好腆著一張臉來請姬明歡出馬了。

  不過這對於姬明歡來說也就是飯後餘興的小事。

  這會幾,姬明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抬眼望向街道。

  明的居酒屋飄來酒味和壽喜鍋的香氣。

  「說起來————老爹和大哥兩個人是因為當時有我在旁邊幫忙解釋。」說到這兒,蘇子麥扭頭看向姬明歡,狐疑又好奇地問:「老哥,你當時到底是怎麼說服摺紙姐姐你就是夏平晝的?」

  「這有什麼奇怪的?」

  姬明歡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用手機玩著掃雷。

  「拜託,你12歲時的外表看起來怎麼都跟夏平晝那個裝逼男不沾邊吧。」蘇子麥就著探究精神不肯輕易讓這個話題過去,「你————不會把人家給洗腦了吧?

  還是說幹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勾當?」

  「怎麼可能?」

  「心虛了。」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姬明歡說著,打了個呵欠,把手機收了起來。

  「不懂也得說。」

  蘇子麥壓低小臉,又一次掏出了對姬明歡專用法具一—錄音筆。她的大拇指反覆摁下、鬆開錄音筆的按鍵,黑蛹的聲音不斷從筆內傳出,抑揚頓挫一停一放。

  姬明歡耷拉著眼瞼,不耐煩地說:「算了,你先回家去吧。我一個人去接她。」

  說完,他把裝食材的購物袋塞到了蘇子麥懷裡,用拘束帶形成一個透明的巨蛹,一瞬裹住兩人的身影,然後抬手拉出了一條通往他們家客廳的空間裂縫,操控著拘束帶將蘇子麥推了過去。

  「你——!」

  蘇子麥還沒反應過來,破碎的空間縫隙便逐漸閉合,尤能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孫長空的呼喊,閻魔凜透過裂隙不冷不熱地瞥了他一眼。

  只不過伴隨著裂縫徹徹底底地閉合而上,對邊傳來的嘈雜人聲也戛然而止。

  姬明歡撓了撓被吵得發脹的耳朵,褪去了透明的巨蛹。他用眼角餘光隨意地掃視一圈,確定沒人看見剛才的那一幕過後,便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挪步往前走去。

  「對哦,我當時是怎麼說服她的?」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於是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夜色里燈火輝煌的東京鐵塔,陷入了對往昔的追憶里。

  八年前,冰島,雷克雅未克。

  中心病院的某個一個病房裡,姬明歡全身包裹著透明的拘束帶,坐在窗台邊上,低垂著眼,翻看著一本書本。

  他時而會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睡在病床上的那個和服少女。

  從救世會之戰結束,絞瀨摺紙有整整一星期的時間都處於這種昏迷不醒的狀態中。姬明歡也已經守在這裡很多天了,除了他以外沒人能接近這裡。

  這些天他的心情一直很忐忑,他一方面期盼著她能早點醒來,一方面又害怕面對她醒來過後的目光。是啊,他現在是姬明歡了,不再是夏平晝。他不能再隔著一面虛假的帷幕去試探別人的感情,而是必須把自己的真心也交出去了,儘管這樣可能會讓自己受傷。


  她醒來後,會接受他就是夏平晝麼?

  她會對他痛斥一頓,讓他這個騙子這輩子都不要接受她麼?

  還是說,她其實會很開心呢?

  姬明歡盯著和服少女白淨的臉龐,思緒連篇。

  夜已經深了,少女的臉頰籠罩在皎潔的月光中。

  病房內靜悄悄的,她的呼吸聲勻稱,這讓姬明歡很安心。他垂下了頭,書上的文字都不怎麼看得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翻動書頁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頓。

  他愣了一下,緩緩側過頭去,只見病床上那個素淨的女孩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她抬起頭來,盯著空白的天花板發呆。

  而後,她慢慢坐起身來,望向窗外。

  姬明歡靜靜地盯著她的眼睛,拜身上那一層透明的拘束帶所賜,綾懶摺紙看不見他。

  於是,他單方面地、呆呆地與她對視著,綾瀨摺紙則是透過他透明的身影看著窗外的景色。

  已經入夜了,雷克雅未克的珍珠樓流光溢彩,在蕭瑟的晚風之中煥發著純白的光芒,天空中一抹青色的極光。

  綾瀨摺紙盯著窗外出了一會神,姬明歡也盯著她發了一會呆,她一點都沒感受到他的存在。

  忽然,她在床邊的柜子上看見了一本俳句集。

  她很快便認出來,那是媽媽留給她的俳句本。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拿起俳句集,打開。這時,她忽然看見了一張夾在書里的照片,低垂的眼瞼微微一顫。

  姬明歡也循著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他和綾瀨摺紙在卑爾根的碼頭拍的照片。

  碼頭到處都是木屋,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之中,當時她和夏平晝坐在路邊的一條公共木椅上,臉頰籠罩在溫暖的光暈里。

  夕陽照得海面熠熠生輝,潔白的鴿子飛過天空。

  夏平晝和綾瀨摺紙把腦袋倚在一起,鏡頭定格在這一幕。

  看見照片裡夏平晝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綾瀨摺紙似乎是回想起了究竟發生了什麼—在那片純白的世界裡,夏平晝的鮮血染紅了冰川,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鬆開她的手。

  於是,她微微顫抖地垂下了頭,清冽的髮絲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

  「騙子————」

  姬明歡一怔。

  呆坐了一會兒,他也垂下了頭,眼底眸光流轉。

  和服少女的眼角緩緩流下了一行淚水。

  她無聲地流著眼淚,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喃喃地說了些什麼,聲音低得讓人聽不清:「瀧影————

  「這就是悲傷」麼?」

  姬明歡的眼睛微微一暗,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褪去了包裹著身體的那一層拘束帶。

  就好像褪去了自己的偽裝那樣。

  這一刻,他的身影暴露在了女孩的視野中。

  他低頭看著書本,張了張嘴,躊躇了一會兒才說:「冰島的天氣真冷————我一點不喜歡這裡,你呢?」

  和服少女緩緩抬起眼來,側過頭,靜靜地打量著他。

  姬明歡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對她輕聲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外面看看?」

  和服少女默然。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時候夜色如一片幕布般,籠罩在少年的臉頰上,和服少女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頭也不抬,對她輕聲地說:「也許是在一個偏遠的北方城市開一家書店,你喜歡看書,每天可以坐在櫃檯後邊看書。冬天到了可以看雪,北方有極光,那時夜空會很亮,青色的光芒橫亘整片天空。」

  和服少女呆呆地看著他。這句話,她曾聽夏平晝說過的,那是一個月前,兩人還在水族館裡的時候,可在那個時候,她卻沒有接住夏平晝的手。

  他忽然闔上了書本,扭頭對上少女的視線。

  兩人靜靜地對望了一會兒。

  然後,他向和服少女伸出了右手,低聲問:「所以,你會和我走麼?」

  沉默籠罩在二人之間。

  窗外還在下著雪,枝頭上掛滿了雪色。過了一會兒,綾瀨摺紙忽然抬起頭來,接住他的手。


  「我跟你走。」

  十分鐘之後,倫敦,此時一座巨大的摩天輪正在夜空中慢悠悠地旋轉著。

  已經到了飯點,遊樂場裡人少了許多,但地面之上仍然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大人牽著孩子漸漸走遠。

  忽然,在摩天輪的一個空蕩蕩的包廂里,一條空間裂縫緩緩向兩側開,隨即姬明歡拉著綾瀨摺紙的手從中走了出來。

  綾瀨摺紙呆了呆,她透過窗戶看向夜色下燈火輝煌的大本鐘,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這裡是倫敦。

  兩人在包廂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姬明歡扭頭看著窗外,輕聲問:「還記得麼?這是我們之前坐過的摩天輪。

  那時候你可傻了,我在下面看著你一個人坐在摩天輪的包廂里發呆了很久很久。

  」

  綾瀨摺紙點了點頭。

  「我說啊,你為什麼一句都不問我?」姬明歡撓了撓臉頰。

  她問:「什麼?」

  「比如懷疑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夏平晝,又或者問問我到底是誰————之類的。」

  「我知道是你。」

  他問:「為什麼?」

  她說:「看一眼就知道。」

  姬明歡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忽然回想起了。那一次救世會小隊在倫敦執行剿滅紅路燈的任務,綾瀨摺紙那時候也僅僅只是看了他的本體一眼,便認出了他是誰。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裡帶著自嘲,心想自己還真是從來都騙不了這個看似單純的女孩,從一開始就只是她心甘情願在受騙而已。

  「好吧————嗯,對不起,那時候我騙了你————不過這是因為有各種各樣複雜的原因————」姬明歡解釋著,被身側的和服少女直勾勾地盯著,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這時,她輕輕地伸出手,撫過眼前這一張陌生又似乎不太陌生的臉頰,姬明歡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任由她的手划過自己的臉龐、耳畔。

  沉默了很久,她輕聲說:「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一直在等你醒過來。」姬明歡說,「你陪我回家好麼?我有很多想讓你認識的人,想把你介紹給他們。」

  綾瀨摺紙並沒有回答他,而是忽然伸出了手臂,姬明歡愣了一愣,而後輕輕地抱住了她。倫敦的燈火透過車窗灑了進來,籠罩著少年少女的臉頰。

  車廂內靜悄悄的,摩天輪還在靜靜地旋轉著,世界緘默一片,他們似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對了,你還沒回答我呢————你要和我一起回家麼?」姬明歡忽然問,「不回去的話,我們跑到哪裡都好。」

  她貼在他的耳邊,又一次地輕聲說:「我跟你走。」

  回答和在病房之中如出一轍。

  時間回到了八年後。

  東京,仍然是那一座位於東京灣附近的咖啡館。

  在這裡生活了八年,綾瀨摺紙有一個不變的習慣,那就每次在咖啡館關店之後,她都會先躺到閣樓的床上小憩一會兒,然後再吃晚餐。

  夜色通明,皎潔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了她的臉頰上。片刻過去了,她忽然聽見了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於是從床上醒來。

  綾瀨摺紙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很快便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青年正坐在窗台上看書,晚風微微地撩起了他的髮絲。

  「醒了?」姬明歡合上書本,開口問。

  綾瀨摺紙打了一個哈欠,點了點頭以作回應。

  「走吧,我們回去吃飯,家裡的人都在等我們。」他輕聲說。

  見綾瀨摺紙一動不動,沉默不語,他愣了愣,旋即落到了閣樓里,坐到了床邊,扭頭看向她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

  「怎麼了?」他正這麼問著,忽然身旁的綾瀨摺紙湊了過來,閉上眼睛,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姬明歡一愣,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對上了她的視線,他的臉頰微微一紅。

  半晌,等到兩人分開之後,他才低聲說:「你啊————怎麼每次都能讓我這麼不知所措?」

  和服少女不作回應,只是無辜地歪了歪頭,一縷黑色的長髮從她的耳邊垂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髮絲,低低地感慨了一句:「真是服你了。」

  「回家吧。」她輕聲說。

  「嗯,我們回家吧。」他也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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