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鬼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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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明歡從面板上的文字移目,再一次打量眼前這個氣質頹喪的男人,他那高大的側影與電視鏡頭裡那個嗜殺而陰鬱的鬼鍾無限重疊。

  「你們不行,換虹翼的人來找我……」

  這是姬明歡在電視機上聽見的犯罪宣言,那時的鬼鐘頭戴Z字面具,血紅色的眼眶閃著冷戾的光,經過機械變音後陰翳而嘶啞,仿佛此時還迴響在他的耳畔。

  而到了這一刻,姬明歡腦海中的許多問題似乎都說得清了。

  為什麼顧文裕的父親有整整兩年時間沒回家?

  為什麼超級罪犯「鬼鍾」在這兩年以來,只傷害那些濫用能力的異能者,破壞價值不菲的文物,卻從不對普通人下手?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為什麼鬼鍾會執著於讓異行者協會派出虹翼的成員來逮捕自己?

  在明白了這個暴戾狂徒面具之下的身份之後,這一切問題背後的緣由,猶如一張滲了水的白紙一般清晰可見:

  顧卓案想要引出將自己的妻子殺死的那名虹翼成員,然後……親手把他撕成碎片。

  幾年前針對虹翼的遊行抗議未果,顧卓案受盡屈辱,最後他看似選擇了妥協,從官方手中取走了幾十萬的賠償金,但實際上他心中一直未放棄這個執念,就好像肚子裡咽著一團火,如果不吐出來就會把自己燒死。

  正因如此,他才會選擇成為一名異能罪犯,並想方設法引起虹翼的注意。

  可笑的是,顧綺野的做法,卻恰好與顧卓案背道而馳:

  為了尋找那個誤殺了母親的虹翼成員,顧綺野所選擇的道路是加入異行者協會,成為一名強大的異行者,從而被協會引薦入虹翼內部,正大光明地去找到自己的仇人。

  想到這兒,姬明歡眼中的驚訝緩緩褪去。

  他握著被顧卓案掐出血跡的手腕,心中饒有興趣地思考著:「明明是父子,卻為了同一個目的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選擇,甚至在因果巧合之間站在了彼此的對立面,戴上面具,像被困在角斗場裡的困獸一樣自相殘殺……原來我的第一個遊戲角色被插入這個家庭裡面是有原因的,想讓我好好欣賞這場希臘悲劇式的家庭鬧劇麼?」

  「哦糟了……已經開始下意識扮演黑蛹這個角色了,怎麼我的心理活動都被同化得這麼中二了?」他又想。

  此時此刻,顧綺野看著姬明歡手腕上的指印,面孔微微抽動了一下,本來就繃得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時寒意更甚。

  他不想在弟弟和妹妹的面前動怒,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壓抑怒火,儘可能語氣平靜地對顧桌案說道:

  「你在做什麼?」

  可越是平靜的語氣,在蘇子麥的耳朵里就越是讓人害怕:她從沒聽說過顧綺野這麼說話,平日裡哥哥永遠臉上掛著笑容,說話的語氣儘可能平和,即使生氣的時候也會暫且迴避別人,從不會把自己生氣的樣子露出來。

  顧桌案沉默著,神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

  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出剛才那麼做的理由,或許是這兩年在外過著命懸一線四面埋伏的生活,疲憊的神經過于敏感,所以只是肩膀被自己的兒子拍了一下,他就做出了那樣的應激反應麼?

  可是剛才那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就好像一條蛇類驀然自叢林中飛出,爬上了他的肩膀,幽綠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瑩瑩發亮,洞穿了他內心的每一個角落。

  「老爹……我剛剛只是幫你遞碗筷而已。」姬明歡吸了一口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的神經要不要這麼緊張,這兩年不會是去當緝毒警察了吧……電影裡緝毒警察不是也常常很多年不能回家麼?」

  他暗想:不過准天災級別異能者的力量就是恐怖,要是他沒有及時收斂力氣的話,我的手腕估計已經被扯下來了。

  見顧桌案尚未回應,姬明歡默默打開系統面板,選至【系統設定】選項,把「痛覺靈敏度」從50%拉低到了1%。

  這樣一來即使斷手斷腳,他也只會感受到被人踩到了大拇指的酸痛感。

  「對不起,文裕,我……」顧桌案看著凌亂地倒在桌上的碗筷,欲言又止。

  顧綺野一言不發地走向姬明歡身旁,想看看他手腕上的傷。

  姬明歡咂了咂舌,稍微有點露怯,生怕被這位好哥哥看出什麼端倪來,所以沒有搭理他,嘴裡說著「沒什麼事」,便到客廳找創可貼去了。

  顧綺野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向顧桌案,低聲說:「別把你的那身臭毛病帶回家……自顧自消失了兩年,剛回來就這副樣子,你想讓我們怎麼相信你?」


  他繃緊下顎,緩緩地壓低了聲音,「我還以為你變了……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從老媽逝世開始你就沒變過,滿腦子都只有已經離開的人,完全沒想過自己的孩子有多痛苦。」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孩子其實也和你一樣因為老媽的死受了很大打擊,可為了讓你好受一點,每個小孩都隱藏著自己的情緒,但你視而不見,把我們都當成空氣。」

  「你知道自從你一聲不吭走了之後,小麥最開始哭了多少次?又對我說了多少次想要爸爸回來?」

  說到這裡,顧綺野怒極反笑,唇角擠出了一個譏諷的弧度:

  「我那時就不該跟她說你會回來,我就應該對她說:像你這樣的人,就應該抱著死人的棺材過一輩子,反正活著的家人對你來說不重要……死了的家人對你來說才最重要,不對嗎?」

  顧綺野還有一堆話沒說出口,也說不了。

  他比誰都更清楚,老爹因為虹翼的事情大受打擊一蹶不振。

  為了幫自己的父親調查清楚究竟是誰殺死母親,也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顧綺野這些年一邊要兼顧學業一邊要照顧弟弟妹妹,到了夜晚還得換上戰服前往協會報導,執行一次次隱秘任務,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在極度高壓的情況下和各種精神變態的罪犯打交道。

  可謂拼上了自己的性命,才在異行者協會內取得如今的地位和名望。

  而他更清楚的是,如果因為母親的死就消沉到一蹶不振,那對活下來的孩子不公平,所以為了弟弟妹妹能健康地長大,這些年來他把所有傷痛都藏在心裡,臉上永遠掛著笑容。

  可他做了這麼多,心裡藏了那麼多事,曾經無數次就快要被壓垮了……

  這個沒用的父親卻又在做什麼?

  倒不如說,顧綺野從始至終根本不指望父親能做什麼。

  他只希望父親能從母親的死里走出來,正視家裡的其他孩子;

  希望父親能知道家裡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對母親的突然逝世感到悲傷,只是每一個孩子看見父親那副頹然的樣子,儘管自己也很傷心,但也會努力對父親擠出笑容,拍一拍他的肩膀,讓他感到好受一點。

  可這個懦夫逃走了,一逃就逃了兩年。

  他原本以為兩年不見,顧桌案應該有所改變,畢竟……就是這兩年的時間讓顧綺野從一個無力的孩子成長為了黎京市的門面異行者「藍弧」,那麼父親很可能也早已洗心革面。

  沒人會一直停在原地。

  可抱有這種想法的顧綺野很快就失望了,失望透頂,甚至對懷有這種期望的自己感到作嘔。

  就在他眼前,兩年不見的父親無緣無故地對自己的孩子動手了。

  這和……人渣有什麼區別?

  然而此時,顧桌案低垂著頭,像一尊石像立在那裡。

  無論顧綺野怎麼對他發泄怒氣,他都始終一動不動,可越是這樣顧綺野臉上的神情就越複雜,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糖上,既無力又憤懣,所有的控訴都落了空。

  良久,父親忽然開口說:「那你……已經把自己的母親忘了麼?」

  顧綺野頓時怔在原地,下一刻他額角青筋暴起,幾乎是低吼著開口,聲音止不住的顫抖著:「閉嘴……你又知道我做了多少?!」

  蘇子麥從頭到尾保持著沉默,她低垂眼帘,拿著筷子一言不發。

  姬明歡獨自一人站在客廳里,從茶櫃的抽屜里取出創可貼,象徵性地往手腕貼上。

  聽著廚房傳來的話語聲,他側眼瞄了一眼僵持著的父子二人,在心中感慨道:「什麼家庭倫理大劇……話說回來你們父子倆也真是一對神人,在外邊戴著面具打得你死我活,回家後脫下面具還要拌嘴吵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虎父無犬子。」

  其實他也知道,今天的顧綺野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反常。

  之所以顧綺野的情緒極度不穩定,是因為他的兩個雷區都被人踩了個正著:

  先是昨夜被一個名為「黑蛹」的不速之客耍得團團轉,甚至黑蛹還跟他說自己知道他的身份,這等同於隨時可以對他的家人動手,顧綺野對家人如此看重,內心必然動盪到了極致;

  另一個雷區則是父親在他眼前傷害了弟弟,還說出了「你已經把母親忘了」這種話,要知道他為了找尋母親死亡的真相,這幾年可是豁上性命在協會裡打拼,就為了能獲得一個加入虹翼的機會。


  可這些說不出口的努力卻被父親一句話簡簡單單地否定了,忘了?他怎麼可能忘記?

  雖然看似自己是一切的導火索,但姬明歡倒是不認為這是自己的問題。

  因為假以時日,顧綺野絕對會知道顧桌案的另一面,知道他就是與自己死戰了兩回的超級罪犯「鬼鍾」,並且顧桌案和自己一樣,為了找尋母親的真相一直在「奮鬥」著。

  等到那時候……恐怕顧綺野長久以來建立的內心防線會在一瞬間徹底地崩塌,碎在地上再也撿不起來吧?

  而姬明歡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在這其中淺淺地推一把,讓這件必然會到來的事情發展得更快而已,火註定會燒起來,他只是讓火燒得更快,而不是一開始放火的那個人。

  「你們還要吵麼?」蘇子麥忽然開口了。

  她盯著碗裡的筷子,低聲問:「不是說……要好好吃飯嗎?」

  顧綺野怔了一下,上頭的怒氣逐漸平息,喉結上下蠕動。

  顧桌案還是不說話,像一具雕像靜靜地立在那兒。

  姬明歡扭頭看去,蘇子麥低著頭,眼眸被額發遮擋著。

  蘇子麥繼續說:「我這個暑假要到同學家住,今晚就去,希望你們別來煩我。」說完,她放下從餐桌前起身,快步走入客廳,單手托起書包轉頭就走。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然後一聲響亮的關門聲穿透玄關,傳入了客廳內部。

  隨後死寂一片,整個家中再無半點聲音,窗外蟬鳴震耳欲聾。

  沉默了良久,顧綺野深吸一口空氣。

  他倚在消毒櫃邊上站了下來,右手撐著洗碗池的邊角,開口對顧桌案說道:「你的房間,我提前整理好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顧桌案點了點頭回應,扭頭看著窗外的暮色,低聲說:「小麥她……」

  「她不用你管,」顧綺野平靜地說,「反正你也已經不管她兩年了。」

  姬明歡當即跳出來提議道:「那我去找老妹好了。」

  顯然他並不喜歡這種苦大仇深的家庭氛圍,作為一個精神上的外人還是迴避為好,免得什麼時候老戲骨附體,抹著一把濁淚就上去陪這對擰巴父子出演家庭倫理大劇了。

  顧綺野抬頭看向他:「但你還沒吃飯。」

  「不用……你們這樣搞還吃什麼,都沒胃口了,而且她不是說不要你們煩她麼?要去找她肯定也是我去。」

  姬明歡這個始作俑者撂下這句話,隨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屋外走去。

  在關上屋門後的第一刻,他從校服外套的口袋中掏出手機,一邊用隨手搗鼓出來的匿名軟體編輯著信息,一邊伸出拘束帶,靠著拘束帶感官探向暮色,找尋蘇子麥離去的方向。

  片刻功夫,姬明歡終於編輯好了自己的簡訊,輸入對方的手機號碼,點擊發送。

  這一刻他也靠著拘束帶感官的聽覺,分辨出了蘇子麥的腳步聲,於是他把雙手插入校服口袋,循著聲音的來源走去。

  身影漸漸融入暮色中。

  同一時間,獨自一人坐在廚房內的顧綺野扶著額頭,低垂著眼喃喃道:「我不該在小麥面前發脾氣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口袋中的手機傳來「叮」的一聲,是收到信息的提示音。

  本來想直接關機,但考慮到可能是蘇子麥或者顧文裕發來的消息,顧綺野便姑且還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收到的是一條簡訊,發信人的名稱和手機號碼不可見,像是常見的惡作劇或垃圾簡訊。

  但簡訊的內容卻讓顧綺野怔了一秒。

  【匿名用戶:怎麼樣,你現在是否相信我的話語,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那麼一絲絲的……懷疑?】

  顧綺野的面孔微微抽動了一下。

  遲疑了一會兒,他心亂如麻地點進了簡訊界面。

  雖說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向對方發去信息確認。

  【顧綺野:你是?】

  【黑蛹:原來如此……那我用這個名字來跟你交流,你應該更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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