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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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無聊賴地回想著過去的事,不知不覺間三分鐘過去了。

  抬眼一看,見監禁室的隔離門還未打開,姬明歡便把背部倚在椅上,闔上眼皮,繼續回想過往的時光。

  在他和孔佑靈初次相識之後過了三年,原本在小孩們眼裡沉默寡言的姬明歡,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福利院裡最調皮的那個孩子。

  他時常犯錯,比如頂撞院長,又比如故意氣走那些有意願領養他的大人,作為懲罰則會被院長關到圖書館頂端的小閣樓一個人睡覺。護士們不僅會把房門上鎖,還會在睡前切斷圖書館的電源,閣樓的燈怎麼按都打不開。

  於是孩子們都很害怕這座閣樓。

  因為到了晚上會很黑,身旁還沒有人,那些歪歪扭扭的圖書架在月光下看著就好像張牙舞爪的怪物,他們每次被關入閣樓,總會大聲哭喊自己錯了,求護士把他們放出去。久而久之,就沒有人敢當調皮鬼了。

  可姬明歡不一樣,他喜歡那座閣樓。

  比起和其他男孩睡在一起,他更喜歡被關在這裡面一個人度夜,也喜歡在黑暗裡靜靜地聽著,牆上的掛鍾傳出的「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是福利院唯一一個敢在那個陰嗖嗖的閣樓里過夜的人,連一聲都不吭。因此他也成為了孩子裡唯一一個敢頂撞院長的人。

  孤兒院的小屁孩們都很佩服姬明歡,認為他敢做他們不敢的事,把他當作了頭頭。恐怕整個孤兒院裡沒人知道,這個從前不怎麼起眼的男孩,怎麼突然間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護士們只知道,因為姬明歡經常和孔佑靈呆在一起,所以孩子們再也沒人敢欺負那個聾啞女孩了。

  這倒是讓她們少操了點心。

  其實只有姬明歡自己明白,他之所以那麼喜歡這座閣樓,還是因為每一次他被關在圖書館的閣樓時,總能見到一個人。

  護士們把閣樓的門上鎖了,但閣樓的天窗沒鎖,在閣樓里借著月光看書,等到護士和院長們都睡了的點,他就會跨過角落一堆蒙著灰塵的圖書,踩上陳舊的圖書架,然後跳向天窗,雙手抓住屋頂爬了上去。

  每當他像是魚兒一樣鑽入屋頂的時候,只要抬起頭來,裹挾著晚風的月光便會迎面落下,把他的頭髮高高吹起,照亮了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像是打開了天空的櫥窗。

  扭頭看去,閣樓的對面就是女孩們的宿舍,離得很近。女孩子們的宿舍要稍微矮上一些。到了晚上,孔佑靈就睡在宿舍的第三層里,她的房間從未變動過。

  而每當姬明歡被罰一個人在閣樓過夜的時候,孔佑靈就會在被窩裡默默數數,在深夜忽然睜開眼來,儘可能不吵醒其他人,像小貓一樣小心翼翼地溜出宿舍。

  赤著腳穿過樓道,爬上走廊盡頭處的窗戶,然後她就能看見坐在對面閣樓屋檐上的姬明歡。

  他也總會向她伸出自己的手,在夜風中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跳,相信我。」

  每一次看見他的臉,她都能鼓起勇氣,從窗台上向著圖書館的屋頂一躍而去,女孩的身影在月光下輕靈得像只白鹿,雪白的髮絲在夜風中飛舞,姬明歡總能不出意料地接住她的手。

  到了這個點的深夜,整個孤兒院靜悄悄的,是冬天就會看見下著雪,樹上和屋檐上都白茫茫一片;是夏天就能聽見蟬鳴,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有時遠方還會放煙花,噼里啪啦的聲響里,令人眼花繚亂的火花照亮夜幕。

  無論春夏秋冬,唯一不變的是城市的長街一片燈火通明,福利院的圍牆把那些令人嚮往的光芒隔絕在外,只有爬上屋頂才能窺見城市的霓虹,才能知道這世界有多大。

  但他們對那片燈火酒綠的紅燈區不感興趣,兩人總是躺在閣樓的屋頂,安靜地看著群星高掛的夜空。

  那是只屬於兩個人之間的時間。

  這世界有時很小,他們只能在狹窄的福利院裡走動,處處受限;

  可每到了這時,他們又覺得世界變得很大、很大……大得好像整片夜空都屬於他們。

  姬明歡把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指向天空,一顆一顆向她介紹那些星星的名字。

  孔佑靈抱著畫本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時不時用在畫本上寫字,問他,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在孔佑靈眼裡,姬明歡什麼都懂,甚至比很多大人懂得都多,就像他不是這個年齡的小孩。

  這時,姬明歡總會說自己是從圖書館裡的書本知道的:他被關在閣樓里沒事做,就會抽時間把堆積在裡頭的那些雜書都看一遍,長久以來就養成了閱讀癖,書越讀越快,後來甚至養成了一目十行的能力,閣樓的書看完了,就在禁閉前偷偷把圖書館的書帶上來,時間長了,懂得自然比同齡人多。


  孔佑靈點點頭,於是以後別的孩子在操場上玩,姬明歡一個人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他的身旁總會多出一個身影。

  某一個夜裡,閣樓的屋檐上,她講到了自己的母親。

  她在本子上寫字,說母親是冰島那邊的人,為了父親移居到中國,可後來父親因為欠債拋棄了她們,母親帶著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連語言都不怎麼熟練,最後過勞而死。

  她說,母親是因為她才死的。

  姬明歡搖了搖頭,說錯的不是她,是她爸爸,還說她母親也有錯,人想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地活著那就只能靠自己,依賴別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只能得到一時喘息的機會。

  她想了很久,問,那我可以依賴你麼?

  姬明歡愣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咳嗽兩聲,推翻自己剛說出口的話:「我不一樣,依賴我可是很有性價比的一件事,因為我對自己身邊的人超好的。」

  他頓了頓:「好吧,雖然我身邊就只有你,但你對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

  她說,你也是我的家人。

  聊著聊著,倆人又說到對彼此的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姬明歡想了想,「哦哦,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冬天剛來的時候,小孩子們在街道堆砌的小雪人。」

  女孩問:「雪人?」

  「沒錯,小雪人。」他認真地說,「不是那種很大的雪人,而是就算只用很小很小的力氣碰一下,也會叭唧叭唧地碎掉的那種雪人。」

  孔佑靈不含感情地瞟了他一眼,臉頰微微鼓起,好像生氣了似的。

  「好啦,我開玩笑的。」

  孔佑靈沉默了一會,寫字問他:「護士說,你小時候喜歡把自己關起來,這是為什麼?」

  姬明歡盯著夜空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說:「我最後一次見到父母的時候,他們把我關在了衣櫃裡,跟我說在那裡等他們,別發出聲音,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他揚了揚嘴角,「小時候的我太笨啦,還以為他們的話是真的。然後,即使被人送進了福利院,我也還是會傻乎乎地把自己關起來,腦子想……這樣做,他們是不是就會回來找我呢?」

  「可一次都沒有,再後來……」頓了頓,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再後來,我就長大了,不需要他們來找我了。」

  「我總覺得……自己還不了解你。」女孩看著他失落的表情,呆了呆,在本子上寫字。

  姬明歡沉默了很久,低聲說:「其實我在每一個人面前都是不一樣的性格,總是在偽裝自己,我很害怕被拋棄,就像被我父母拋棄那樣……我總會迎合別人,裝出他們喜歡的樣子。有時會很想靠近別人,但一想到自己被拋棄的場面,我就會主動切斷這段關係,我真的不想……不想像垃圾一樣被丟掉。」

  「但你不一樣,我希望你在我身邊,在你身邊我不需要偽裝自己,不需要迎合。所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說到這,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孔佑靈……你會像我的父母一樣拋棄我麼?」

  孔佑靈側眼,靜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她頭一次看見這個張狂的、肆意妄為的、總是遊刃有餘的人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落寞、害怕、擔心。這時她才會想起,他和自己一樣,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只是一個從小就被父母拋棄,一直在掩飾著自己的不安、恐懼、孤獨的小孩。

  女孩低垂眼帘,望著屋檐的瓦塊想了很久、很久。

  意外的,她並沒有寫字,也沒使用唇語,只是放下了懷中的本子,慢慢地、慢慢地湊近了他,像小貓一樣試探,然後張開了雙臂,將他抱在懷裡,白色的髮絲緊貼著他的面頰。

  那時姬明歡正低垂著眼看著福利院的屋檐,感受到身側傳來的微涼,他還沒回過神時,女孩已經抱住了他。

  他愣了很久。

  這個常常被其他孩子嘲笑不會說話,也說不了話的女孩,既然沒有寫字,也沒有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只是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他的在乎,笨拙,但也真誠。

  他的眼睛微微紅了紅,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抬手回擁了她。

  兩人在屋檐上相擁,這是姬明歡自記事起第一次被人擁抱。明明她的肌膚很涼,但他卻覺得很溫暖,把頭輕輕地埋在她雪白的髮絲里。

  這是一個魚鱗天,一波波的雲紋擠滿了深藍色的天空,月色好像都變暗了。


  許久後,女孩忽然低垂眼帘,在本子上認真寫字,把本子面向他。

  姬明歡側眼看了過去。

  「我們逃走吧。」本子上這麼寫著,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姬明歡摸不著頭腦。

  姬明歡好奇地問:「說是逃走,但要逃去哪?」

  「哪裡都好。」

  「可是……如果離開了孤兒院,我很有可能活不下去的,我沒有父母,沒有身份證明,沒有學歷,找不到工作、住處。」姬明歡頓了一下,「但你不一樣喔。」

  「為什麼?」女孩問。

  「因為你是一個超能力者,國家對超能力者很好的,只要你哪天跟他們說了這件事,就會有一些很厲害的人開著大轎車來接你,讓你住在最好的房子裡,吃好東西,睡好覺。」姬明歡摸了摸鼻子,「只要用好你的能力,在哪裡你都會很受歡迎,而我呢……」

  他抬頭看向夜空,月影在雲間忽隱忽現,「我離開了這座孤兒院就什麼都不是了,只是一個被拋棄的流浪小孩而已,沒人會在意我的死活的。外邊的人可能還沒院長好。」

  孔祐靈沒有寫字,只是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側臉悄悄瞄了他一眼,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

  「拉鉤。」她放下了本子,用唇語無聲講。

  「哈?」

  「我和你一直在一起,這樣就不是『我』,而是『我們』了……」

  說到這兒,孔佑靈無聲地照搬了一遍他之前說過的話,只是把話語裡的「我」換成了「我們」。

  她說:「我們沒有父母,沒有身份證明,離開了孤兒院,或許找不到工作,或許也沒有可以住的地方,但我們……只要在一起就有辦法,只要在一起就能活下去。」

  那一天的月光皎潔而明亮,女孩的髮絲像是初冬的雪匯成的綢帶,在晚風中飛舞。

  她那雙畏光的眼睛認真地睜大,從來沒那麼明亮過。分明這個女孩的口中發不出任何聲音,說的話卻句句落在姬明歡的心裡。

  姬明歡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伸出手指,觸碰她素白的小指,和她拉了拉鉤。

  「媽媽說過,拉了鉤,說話就要算數。」

  她勾起嘴角,無聲地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好,那我們一直在一起。」

  這句話仿佛穿過了那些蒙著月光的記憶,輕緩地迴響在姬明歡的耳畔。

  漆黑的監禁室里,他昏沉沉地抬眼,看見隔離門已經打開,入口走來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穿著帶有編碼的病號服的白髮女孩,她的身影一如既往的輕靈。在看見姬明歡時,她止住腳步,悄然間呆在原地。

  姬明歡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沖她眨了眨眼睛。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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