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接上火！
「等什麼？」
趙剛問得很快。
蘇勇沒有馬上答。他盯著山口下那片被煙塵攪亂的坡道，像是在數什麼。
又一發擲彈筒彈落在右側石坎上，轟的一聲，把半截枯樹炸得翻起來。木屑和碎石砸進人群里，一個戰士悶哼一聲，抱著胳膊滾到後頭。
蘇勇這才開口：
「等咱露底。」
李雲龍眉頭一皺。
「啥意思？」
「剛才他們沖了兩撥，死得不輕，可每次都沒有壓到底。」
蘇勇喘了口氣，聲音越發低，卻像釘子一樣扎人耳朵。
「他們是在逼咱換位置，逼咱把火力點露出來。等摸清了，後面那股人就該從側後腰子上插刀。」
趙剛眼神一緊。
「側後？」
他立刻回頭望向南側那片亂石林。
石門坎地形險，正面窄，左右兩側都陡，可並非絕對不能繞。尤其南側那片亂石溝，看著像死路，可若有人熟悉山形，貼著溝底鑽過去，能繞到他們後坡一側。只不過那條路崎嶇難走，一般追兵不會輕易走。
但鬼子若早有準備，就不同了。
李雲龍牙根一咬。
「他娘的，真是奔著老子來的。」
趙剛當機立斷：
「葛順，問北嶺，敵人有沒有分兵從亂石溝走！」
葛順趕緊壓住耳機，手指飛快擰動旋鈕。
電台里全是嘶嘶啦啦的雜音，夾著遠處炮聲一樣的迴響。葛順急得額頭青筋直跳，連喊了兩遍，才終於聽見對面斷斷續續的回聲。
「政委！」
他猛地抬頭。
「北嶺說，後嶺口方向發現敵人一股，正和旅長的接應部隊接上火了！」
李雲龍臉色一下沉了。
「多少人？」
「聽不清……像是一個加強小隊！」
趙剛心裡頓時明白了。
鬼子果然不是簡單追擊。
正面咬住他們，側後拖住接應，再分一路從亂石溝偷插。如果三處同時壓上來，石門坎這點人就會被夾成肉餡。
「和尚！」
李雲龍一聲低吼。
魏和尚從左側坡上探出半個身子。
「團長！」
「帶三個人去南側亂石溝看一眼，有鬼子就給老子頂住，沒鬼子也給老子釘在那兒！」
「是！」
魏和尚扭頭就走。
趙剛卻叫住他：
「等等。」
魏和尚腳下一停。
趙剛把自己的駁殼槍摘下來，扔過去。
「拿著。」
魏和尚接住，咧嘴一笑。
「政委，你這是心疼俺？」
趙剛冷冷道：
「少廢話，活著回來。」
魏和尚臉上的笑一下收住，重重點頭。
「俺曉得。」
他說完，帶著田鐵蛋和兩個還能跑的戰士，貓著腰鑽進了南側碎石後。
正面槍聲又緊了起來。
鬼子似乎也察覺到石門坎上兵力在分散，輕機槍開始成片掃射。子彈打在石壁上，噼里啪啦濺起一串白點。馬小六剛從炸塌的土石里爬出來，又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劉猴子咬牙罵道：
「狗日的，打得還挺准。」
馬小六斜眼看他。
「準不準也沒打著你嘴。」
劉猴子嘿嘿一笑，剛想回嘴，忽然看見下頭煙塵里有個人影一閃。他立刻舉槍，幾乎沒瞄，扣下扳機。
砰！
那鬼子剛探出半邊肩膀，就一頭栽下去。
「好槍法！」
旁邊一個戰士低聲贊了一句。
劉猴子卻沒樂。他腿上的血已經把褲管黏成一片，疼得像有火在骨頭裡燒。他伸手摸了一把，掌心濕熱，隨即把手在土裡蹭了蹭，又把槍架回去。
「少夸，夸多了要短命。」
馬小六哼道：
「你還信這個？」
「信。」
劉猴子盯著下頭。
「俺娘說，好話聽多了，閻王爺也惦記。」
馬小六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你少死一會兒，等打完了俺再罵你。」
劉猴子咧嘴。
「成。」
正說著，山口下的鬼子忽然停了火。
這一下靜得突兀。
只有硝煙在坡間翻滾，碎石還在偶爾往下滑。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趙剛心裡一沉。
「他們要幹什麼？」
李雲龍眯起眼。
「憋壞水。」
果然，片刻之後，坡底忽然傳來幾聲尖利的呼喝。緊接著，兩名鬼子從煙里推出一塊門板似的木盾。那木盾顯然是臨時拆來的，上面還釘了幾層濕棉被，兩個鬼子頂在後頭，緩緩往上挪。
木盾後面跟著三四個人，槍口從縫裡探出來，邊走邊打。
砰砰砰！
子彈貼著石門坎掃過來，壓得前沿幾人不得不縮頭。
「他娘的，還會這個。」
李雲龍一把抓過手榴彈。
趙剛卻按住他。
「等近。」
「太遠扔不到後頭。」
木盾一點點往上爬，像一隻黑殼王八。鬼子藏在後頭，雖然慢，卻穩。擲彈筒也開始配合，專打石門坎兩側火力點，逼得張大彪幾次換位。
蘇勇看著那塊木盾，忽然道：
「打腳。」
趙剛轉頭。
「什麼？」
「木盾能擋胸口，擋不住腳。」
蘇勇說話有些費勁。
「讓槍法好的，別打人，打下面露出的腿。打倒一個，盾就歪。」
趙剛眼睛一亮，立刻喊：
「劉猴子，張大彪！打腿！」
張大彪早已憋著火，聞聲立刻把槍口壓低。木盾下沿和坡面之間，只露出一點晃動的褲腳，距離不算近，還在煙里，換一般人根本沒把握。
可張大彪等的就是這點空。
砰！
一聲槍響，木盾後頭一個鬼子猛地跪倒，盾牌立刻歪了一下。
劉猴子緊跟著補了一槍。
砰！
另一條腿也被打中。那鬼子慘叫著滾出來，還沒來得及往後爬，就被馬小六一槍結果。
木盾一歪，後頭的人露了半邊身子。
李雲龍等的就是這一下。他猛地站起，手榴彈在石頭上一磕，甩臂就扔。
「趴下！」
轟！
爆炸在木盾後炸開，濕棉被被炸得四分五裂，木板翻上半空，又砸回坡里。藏在後頭的鬼子倒了一片，剩下兩個連滾帶爬往下退。
「漂亮！」
馬小六剛喊一聲，趙剛立刻壓住他的肩。
「別冒頭！」
話音剛落，對面坡脊上一挺機槍突然開火。子彈像鞭子一樣抽過來，馬小六剛才露頭的位置瞬間被打得碎石飛濺。
馬小六縮在石後，臉都白了。
「娘的，差一點。」
趙剛看向那道坡脊。
敵人的機槍換到更高處了。
這說明正面的鬼子已經不急著沖。他們要把石門坎上的人釘死，給另一股繞後的敵人爭取時間。
南側亂石溝方向，忽然響起兩聲槍。
趙剛和李雲龍同時回頭。
緊接著，槍聲連成一串。
「來了。」
李雲龍眼裡冒火。
「還真從那兒鑽。」
南側。
魏和尚趴在一塊斜倒的巨石後，臉上沾滿了灰。他剛探頭，就看見亂石溝底有兩頂鋼盔一閃。
「別急。」
他低聲說。
田鐵蛋抱著槍，緊張得喉嚨發乾。
「和尚哥，多少？」
「不知道。」
魏和尚盯著下方。
「露出來幾個打幾個。」
亂石溝比想像中更險。溝底窄，兩側石頭犬牙交錯，人走在裡面，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灰白的天。鬼子順著溝摸上來，腳步被碎石聲掩住，若不是魏和尚耳朵尖，差點讓他們貼到後坡。
第一個鬼子剛從石縫裡伸出槍口，魏和尚便開了火。
砰！
那鬼子仰面倒下。
後頭的鬼子立刻散開，有人朝上亂射，有人順著溝壁往兩側爬。魏和尚罵了一聲，抬手又是一槍，把一個爬到半截的鬼子打落下去。
田鐵蛋也開火了。
他平時嘴碎，真打起來卻不含糊，一槍沒中，第二槍壓住呼吸，正打在一個鬼子肩頭。那人慘叫一聲，滾進溝底，砸得下面的人一陣亂。
「好！」
魏和尚喊。
田鐵蛋臉上剛露出喜色，溝底忽然飛上來一顆手雷。
「閃！」
魏和尚撲過去，一把將田鐵蛋撞開。
轟！
手雷在石縫外炸開，氣浪把兩人掀得滾了半圈。魏和尚耳朵嗡嗡響，嘴裡全是土腥味。他晃了晃腦袋，剛撐起身，就看見一個鬼子已經爬上了左側石台，刺刀寒光一閃，直撲另一名戰士。
魏和尚來不及舉槍，直接把手裡的步槍甩出去，砸在那鬼子膝蓋上。那人一跪，魏和尚猛地撲上去，雙手掐住他的脖子，膝蓋頂住胸口，用力一扭。
咔的一聲。
鬼子軟了下去。
魏和尚撿起刺刀，朝溝底吼：
「來啊！」
「爺爺在這兒！」
回答他的是一陣密集槍聲。
石屑砸在臉上，魏和尚卻不退。他知道自己身後就是後坡，後坡再往裡，就是蘇勇、葛順，還有傷員。正面已經夠苦了，若這邊再漏進去，石門坎就完了。
他咬著牙，把趙剛給他的駁殼槍掏出來，朝溝底連開數槍。
砰砰砰砰！
亂石溝里頓時傳來慘叫。
田鐵蛋從旁邊爬回來，滿臉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和尚哥，子彈不多了。」
魏和尚頭也不回。
「省著打。」
「他們人多。」
「人多也得從這窄縫裡上。」
魏和尚舔了舔嘴角的血。
「上來一個，咱剁一個。」
正面石門坎，壓力越來越重。
鬼子重新組織了衝鋒。這回他們不再沿著中路硬撲，而是分成數股，貼著碎石和灌木往上滲。機槍一直壓著高點，擲彈筒也換了位置，張大彪連續兩次沒能找到發射手。
一發榴彈落在趙二栓附近，爆炸把他整個人掀到石後。趙剛撲過去時，趙二栓胸前已經被彈片劃開，血沫從嘴角往外涌。
「政委……」
趙二栓抓住趙剛袖子。
「俺……俺還能打。」
趙剛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
「別說話。」
趙二栓卻瞪著眼，像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
「槍……給俺槍……」
旁邊戰士眼圈一紅，把他的槍塞到他手裡。趙二栓摸到槍，像是放心了，嘴唇動了動，卻沒再發出聲。
趙剛慢慢把他的手放下。
李雲龍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
「狗日的小鬼子。」
他一把抓過旁邊戰士的槍，探身就是兩發點射。坡下一個鬼子應聲倒地，另一個剛想拖人，也被打翻。
趙剛抬起頭，眼裡壓著火。
「老李，不能再這樣耗。」
李雲龍咬牙。
「我知道。」
他回頭看向葛順。
「接應部隊到哪兒了？」
葛順耳機里雜音不斷，他幾乎是吼著在問。過了片刻，他抬頭：
「旅長那邊被敵人拖住了，但已經派了一個連從東坡繞過來！最快……最快一刻鐘！」
「一刻鐘。」
李雲龍冷笑一聲。
「老子給他守半個鐘頭都成。」
趙剛卻明白，這話是說給戰士們聽的。
他們撐不了太久了。
彈藥少，傷員多，鬼子又死咬不放。真正難的是三面受敵，一旦某個點被撕開，整條防線都會垮。
蘇勇忽然掙扎著要坐起來。
旁邊一個戰士趕緊扶他。
趙剛皺眉：
「你幹什麼？」
蘇勇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地圖。」
趙剛把一塊沾土的布圖攤到他面前。
蘇勇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挪，最後點在石門坎東側一條細線處。
「這裡……有條廢羊道。」
李雲龍湊過來。
「你咋知道？」
「以前走過。」
蘇勇咳了兩聲，胸口疼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東坡繞來的接應部隊，如果走大路，會撞上鬼子火力。讓他們走廢羊道，能插到鬼子擲彈筒後頭。」
趙剛立刻看葛順。
「把這條路報過去！」
葛順點頭，急忙發報。
李雲龍盯著蘇勇，忽然咧嘴一笑。
「你小子要是死了，老子還真捨不得。」
蘇勇閉著眼，勉強扯了扯嘴角。
「那就別讓我死。」
李雲龍哼了一聲。
「成，老子今天偏不讓閻王爺收你。」
正說著，南側亂石溝方向突然爆出一陣喊殺聲。
魏和尚那邊頂不住了。
李雲龍臉色一變，拎槍就要過去。
趙剛一把拉住他。
「你不能走！」
「那邊一漏，全漏！」
「正面你一走，也漏！」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
李雲龍額角青筋直跳，最後猛地甩開趙剛的手，吼道：
「馬小六！」
「到！」
「帶兩個人去幫和尚！」
馬小六應了一聲，剛要動，劉猴子卻一把拽住他。
「我去。」
馬小六瞪眼。
「你腿都爛了，去個屁！」
劉猴子嘿嘿一笑。
「腿爛了，手還沒爛。」
他說著，撐著槍站起來。那條傷腿幾乎使不上勁，他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臉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再說，和尚那邊缺的不是跑得快的，是打得準的。」
馬小六張了張嘴，沒罵出來。
趙剛看了劉猴子一眼。
「能行？」
劉猴子把槍往肩上一扛。
「不行也得行。」
他說完，一瘸一拐朝南側爬過去。
馬小六低低罵了一句：
「狗日的，別真短命。」
亂石溝里，魏和尚已經退到第二塊石台。
他身邊只剩田鐵蛋和一個胸口掛彩的戰士。溝底鬼子至少還有七八個，前頭兩個已經摸到石台下方，刺刀幾乎能捅到他們腳邊。
魏和尚一槍托砸下去，把一個鬼子砸得滿臉開花。另一個鬼子趁機刺來，刺刀劃破他的胳膊。他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槍管，把那人硬生生往上一拽，膝蓋頂上去，再補一刀。
可更多鬼子又撲了上來。
田鐵蛋打空了槍，抄起石頭就砸。
「和尚哥，沒子彈了！」
魏和尚也只剩最後兩發。他把槍一橫，眼神狠得嚇人。
「沒子彈就用牙！」
就在這時，側上方傳來一聲槍響。
砰！
剛爬上石台的鬼子腦袋一歪，摔了下去。
魏和尚回頭，看見劉猴子趴在一塊石後，臉色白得像紙，卻笑得露出一口黃牙。
「和尚，咋這麼狼狽？」
魏和尚大喜。
「你他娘還沒死？」
「你死了俺再死。」
劉猴子說完，又開一槍。第二個鬼子應聲倒下。
這一槍把溝底鬼子打得一滯。
魏和尚抓住機會，吼道：
「田鐵蛋，手榴彈！」
「沒了！」
「石頭！」
田鐵蛋立刻抱起一塊腦袋大的石頭，拼命往下砸。魏和尚也掀起旁邊鬆動的石塊，兩人像瘋了一樣往溝里砸。劉猴子在上方點射，專打露頭的鬼子。
亂石溝本就狹窄，石頭滾下去，鬼子躲都沒處躲。一時間慘叫聲、咒罵聲、槍聲混成一片。
可鬼子也被逼急了。
溝底一個小頭目拔出軍刀，哇哇叫著指揮人往上沖。三名鬼子不顧傷亡，踩著同伴身體硬往上爬。
劉猴子連開兩槍，打倒兩個，第三個卻已經撲到石台邊。
魏和尚迎上去，兩人滾在一起。那鬼子力氣不小，死死壓住魏和尚，刺刀一點點往他脖子上逼。魏和尚雙臂發顫，牙關咬得咯咯響。
田鐵蛋撲過來，卻被另一名鬼子纏住。
就在刺刀快要壓到魏和尚喉頭時，一聲悶響忽然從身後傳來。
砰！
壓在魏和尚身上的鬼子腦袋猛地一震，軟倒下去。
魏和尚推開屍體，看見蘇勇靠在後坡石頭邊，手裡握著一支步槍，槍口還冒著煙。
他整個人幾乎站不住，是被一個小戰士扶著才勉強端起槍。
魏和尚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你他娘不要命了？」
蘇勇嘴唇發白，淡淡道：
「借你一條。」
說完，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趙剛趕過來，一把扶住他，怒道：
「誰讓你起來的！」
蘇勇喘著氣，低聲說：
「南側不能破。」
趙剛沉著臉，卻沒有再罵。
因為蘇勇說得對。
南側那股鬼子被劉猴子和魏和尚硬生生壓在溝里，暫時上不來。可正面鬼子也趁著他們分兵，再次壓近了石門坎。
李雲龍已經親自到了前沿。
他手裡拎著一挺繳來的歪把子，半跪在石後，等鬼子衝到二十步內，猛地扣下扳機。
噠噠噠！
火舌噴出，沖在最前的三個鬼子像被鐮刀割倒。後面的人立刻臥倒還擊。子彈打得李雲龍身邊石頭碎裂，他卻連眼都沒眨。
「狗日的，上來啊！」
張大彪在右側高點也打紅了眼。他腹側傷口被震得重新崩開，血順著腰往下淌。旁邊戰士要給他包紮，他一把推開。
「包個屁！」
他盯著坡下那名擲彈筒兵。
對方很狡猾，躲在一塊大石後，只在裝彈時露出半個胳膊。張大彪等了又等，終於等到那人探頭校正。
砰！
子彈穿過煙塵。
那鬼子身子一僵，倒在擲彈筒旁。
「幹掉一個！」
張大彪剛喊完，另一側又響起嗵的一聲。
還有一門。
榴彈飛來，落在李雲龍前方不遠處。
「團長！」
趙剛猛撲過去。
轟！
爆炸掀起的氣浪把兩人都壓倒在地。李雲龍耳朵一陣轟鳴，半邊臉被石屑劃破。他晃了晃腦袋，罵道：
「老趙，你壓老子幹啥？」
趙剛從他身上翻下來，肩頭滲出血。
「怕你死。」
李雲龍一怔，隨即咧嘴。
「老子命硬。」
趙剛咬牙坐起。
「命硬也別逞能。」
李雲龍剛要回話，東側忽然傳來一陣密集槍聲。
不是鬼子的三八大蓋。
是捷克式，是漢陽造，還有熟悉的手榴彈爆炸聲。
葛順猛地抬頭，嗓子都喊破了：
「援兵到了！」
石門坎上像被猛地打了一針。
所有還能動的人都抬起頭。
東坡廢羊道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喊殺：
「沖啊！」
「打鬼子！」
接應部隊終於從側後插到了鬼子背後。
正面坡下的鬼子顯然也亂了。他們原本想夾石門坎的後腰子，沒想到自己的後腰先挨了一刀。機槍火力立刻轉向東側，擲彈筒也慌忙換位。
李雲龍一眼看出機會，猛地站起。
「弟兄們！」
他嗓子沙啞，卻像炸雷一樣。
「援兵到了，鬼子亂了！」
「給老子壓下去！」
趙剛一把拉住他。
「不能沖太遠！」
「知道！」
李雲龍甩開他，眼睛通紅。
「就咬一口！」
他說完，端著槍率先衝出石坎。
張大彪、馬小六、周黑子等人跟著躍起。劉猴子在南側聽見動靜，也掙扎著換了個位置，朝亂石溝里最後幾個鬼子開火。
正面坡道上，鬼子被前後夾擊，徹底失了陣腳。
李雲龍帶人往下壓了十幾步，手榴彈一顆接一顆甩進煙里。東側援兵也趁勢猛衝，把鬼子的機槍點打啞。兩面火力一合，坡下那支小隊頓時像被鐵鉗夾住。
有鬼子想往山口退，被張大彪連打兩個。
有鬼子想沖亂石溝接應，被魏和尚從側面堵住。
那名剩下的日軍指揮官揮著軍刀還想組織反擊，剛喊了半句，李雲龍一槍打在他胸口。
「還叫？」
李雲龍罵道。
「老子讓你叫！」
又一槍。
那鬼子仰面倒下。
戰鬥又持續了不到半炷香。
山口下的槍聲終於稀了。
最後幾個鬼子丟下屍體往北面退去，接應部隊沒有深追，只按趙剛傳過去的命令，迅速占住東側坡脊，防備敵人再度反撲。
石門坎上，硝煙慢慢散開。
滿地都是碎石、彈殼、破木板和血。
趙剛問得很快。
蘇勇沒有馬上答。他盯著山口下那片被煙塵攪亂的坡道，像是在數什麼。
又一發擲彈筒彈落在右側石坎上，轟的一聲，把半截枯樹炸得翻起來。木屑和碎石砸進人群里，一個戰士悶哼一聲，抱著胳膊滾到後頭。
蘇勇這才開口：
「等咱露底。」
李雲龍眉頭一皺。
「啥意思？」
「剛才他們沖了兩撥，死得不輕，可每次都沒有壓到底。」
蘇勇喘了口氣，聲音越發低，卻像釘子一樣扎人耳朵。
「他們是在逼咱換位置，逼咱把火力點露出來。等摸清了，後面那股人就該從側後腰子上插刀。」
趙剛眼神一緊。
「側後？」
他立刻回頭望向南側那片亂石林。
石門坎地形險，正面窄，左右兩側都陡，可並非絕對不能繞。尤其南側那片亂石溝，看著像死路，可若有人熟悉山形，貼著溝底鑽過去，能繞到他們後坡一側。只不過那條路崎嶇難走，一般追兵不會輕易走。
但鬼子若早有準備，就不同了。
李雲龍牙根一咬。
「他娘的，真是奔著老子來的。」
趙剛當機立斷：
「葛順，問北嶺，敵人有沒有分兵從亂石溝走！」
葛順趕緊壓住耳機，手指飛快擰動旋鈕。
電台里全是嘶嘶啦啦的雜音，夾著遠處炮聲一樣的迴響。葛順急得額頭青筋直跳，連喊了兩遍，才終於聽見對面斷斷續續的回聲。
「政委！」
他猛地抬頭。
「北嶺說，後嶺口方向發現敵人一股，正和旅長的接應部隊接上火了！」
李雲龍臉色一下沉了。
「多少人？」
「聽不清……像是一個加強小隊！」
趙剛心裡頓時明白了。
鬼子果然不是簡單追擊。
正面咬住他們，側後拖住接應，再分一路從亂石溝偷插。如果三處同時壓上來，石門坎這點人就會被夾成肉餡。
「和尚！」
李雲龍一聲低吼。
魏和尚從左側坡上探出半個身子。
「團長！」
「帶三個人去南側亂石溝看一眼，有鬼子就給老子頂住，沒鬼子也給老子釘在那兒！」
「是！」
魏和尚扭頭就走。
趙剛卻叫住他：
「等等。」
魏和尚腳下一停。
趙剛把自己的駁殼槍摘下來，扔過去。
「拿著。」
魏和尚接住，咧嘴一笑。
「政委，你這是心疼俺？」
趙剛冷冷道：
「少廢話，活著回來。」
魏和尚臉上的笑一下收住，重重點頭。
「俺曉得。」
他說完，帶著田鐵蛋和兩個還能跑的戰士，貓著腰鑽進了南側碎石後。
正面槍聲又緊了起來。
鬼子似乎也察覺到石門坎上兵力在分散，輕機槍開始成片掃射。子彈打在石壁上，噼里啪啦濺起一串白點。馬小六剛從炸塌的土石里爬出來，又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劉猴子咬牙罵道：
「狗日的，打得還挺准。」
馬小六斜眼看他。
「準不準也沒打著你嘴。」
劉猴子嘿嘿一笑，剛想回嘴，忽然看見下頭煙塵里有個人影一閃。他立刻舉槍，幾乎沒瞄，扣下扳機。
砰！
那鬼子剛探出半邊肩膀，就一頭栽下去。
「好槍法！」
旁邊一個戰士低聲贊了一句。
劉猴子卻沒樂。他腿上的血已經把褲管黏成一片，疼得像有火在骨頭裡燒。他伸手摸了一把，掌心濕熱，隨即把手在土裡蹭了蹭，又把槍架回去。
「少夸，夸多了要短命。」
馬小六哼道：
「你還信這個？」
「信。」
劉猴子盯著下頭。
「俺娘說，好話聽多了，閻王爺也惦記。」
馬小六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你少死一會兒，等打完了俺再罵你。」
劉猴子咧嘴。
「成。」
正說著，山口下的鬼子忽然停了火。
這一下靜得突兀。
只有硝煙在坡間翻滾，碎石還在偶爾往下滑。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趙剛心裡一沉。
「他們要幹什麼？」
李雲龍眯起眼。
「憋壞水。」
果然，片刻之後，坡底忽然傳來幾聲尖利的呼喝。緊接著，兩名鬼子從煙里推出一塊門板似的木盾。那木盾顯然是臨時拆來的，上面還釘了幾層濕棉被，兩個鬼子頂在後頭，緩緩往上挪。
木盾後面跟著三四個人，槍口從縫裡探出來，邊走邊打。
砰砰砰！
子彈貼著石門坎掃過來，壓得前沿幾人不得不縮頭。
「他娘的，還會這個。」
李雲龍一把抓過手榴彈。
趙剛卻按住他。
「等近。」
「太遠扔不到後頭。」
木盾一點點往上爬，像一隻黑殼王八。鬼子藏在後頭，雖然慢，卻穩。擲彈筒也開始配合，專打石門坎兩側火力點，逼得張大彪幾次換位。
蘇勇看著那塊木盾，忽然道：
「打腳。」
趙剛轉頭。
「什麼？」
「木盾能擋胸口，擋不住腳。」
蘇勇說話有些費勁。
「讓槍法好的，別打人，打下面露出的腿。打倒一個，盾就歪。」
趙剛眼睛一亮，立刻喊：
「劉猴子，張大彪！打腿！」
張大彪早已憋著火，聞聲立刻把槍口壓低。木盾下沿和坡面之間，只露出一點晃動的褲腳，距離不算近，還在煙里，換一般人根本沒把握。
可張大彪等的就是這點空。
砰！
一聲槍響，木盾後頭一個鬼子猛地跪倒，盾牌立刻歪了一下。
劉猴子緊跟著補了一槍。
砰！
另一條腿也被打中。那鬼子慘叫著滾出來，還沒來得及往後爬，就被馬小六一槍結果。
木盾一歪，後頭的人露了半邊身子。
李雲龍等的就是這一下。他猛地站起，手榴彈在石頭上一磕，甩臂就扔。
「趴下！」
轟！
爆炸在木盾後炸開，濕棉被被炸得四分五裂，木板翻上半空，又砸回坡里。藏在後頭的鬼子倒了一片，剩下兩個連滾帶爬往下退。
「漂亮！」
馬小六剛喊一聲，趙剛立刻壓住他的肩。
「別冒頭！」
話音剛落，對面坡脊上一挺機槍突然開火。子彈像鞭子一樣抽過來，馬小六剛才露頭的位置瞬間被打得碎石飛濺。
馬小六縮在石後，臉都白了。
「娘的，差一點。」
趙剛看向那道坡脊。
敵人的機槍換到更高處了。
這說明正面的鬼子已經不急著沖。他們要把石門坎上的人釘死，給另一股繞後的敵人爭取時間。
南側亂石溝方向，忽然響起兩聲槍。
趙剛和李雲龍同時回頭。
緊接著，槍聲連成一串。
「來了。」
李雲龍眼裡冒火。
「還真從那兒鑽。」
南側。
魏和尚趴在一塊斜倒的巨石後，臉上沾滿了灰。他剛探頭，就看見亂石溝底有兩頂鋼盔一閃。
「別急。」
他低聲說。
田鐵蛋抱著槍，緊張得喉嚨發乾。
「和尚哥，多少？」
「不知道。」
魏和尚盯著下方。
「露出來幾個打幾個。」
亂石溝比想像中更險。溝底窄，兩側石頭犬牙交錯，人走在裡面，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灰白的天。鬼子順著溝摸上來，腳步被碎石聲掩住，若不是魏和尚耳朵尖，差點讓他們貼到後坡。
第一個鬼子剛從石縫裡伸出槍口，魏和尚便開了火。
砰！
那鬼子仰面倒下。
後頭的鬼子立刻散開，有人朝上亂射，有人順著溝壁往兩側爬。魏和尚罵了一聲，抬手又是一槍，把一個爬到半截的鬼子打落下去。
田鐵蛋也開火了。
他平時嘴碎，真打起來卻不含糊，一槍沒中，第二槍壓住呼吸，正打在一個鬼子肩頭。那人慘叫一聲，滾進溝底，砸得下面的人一陣亂。
「好！」
魏和尚喊。
田鐵蛋臉上剛露出喜色，溝底忽然飛上來一顆手雷。
「閃！」
魏和尚撲過去，一把將田鐵蛋撞開。
轟！
手雷在石縫外炸開，氣浪把兩人掀得滾了半圈。魏和尚耳朵嗡嗡響，嘴裡全是土腥味。他晃了晃腦袋，剛撐起身，就看見一個鬼子已經爬上了左側石台，刺刀寒光一閃，直撲另一名戰士。
魏和尚來不及舉槍，直接把手裡的步槍甩出去，砸在那鬼子膝蓋上。那人一跪，魏和尚猛地撲上去，雙手掐住他的脖子，膝蓋頂住胸口，用力一扭。
咔的一聲。
鬼子軟了下去。
魏和尚撿起刺刀，朝溝底吼：
「來啊！」
「爺爺在這兒！」
回答他的是一陣密集槍聲。
石屑砸在臉上，魏和尚卻不退。他知道自己身後就是後坡，後坡再往裡，就是蘇勇、葛順，還有傷員。正面已經夠苦了，若這邊再漏進去，石門坎就完了。
他咬著牙，把趙剛給他的駁殼槍掏出來，朝溝底連開數槍。
砰砰砰砰！
亂石溝里頓時傳來慘叫。
田鐵蛋從旁邊爬回來，滿臉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和尚哥，子彈不多了。」
魏和尚頭也不回。
「省著打。」
「他們人多。」
「人多也得從這窄縫裡上。」
魏和尚舔了舔嘴角的血。
「上來一個，咱剁一個。」
正面石門坎，壓力越來越重。
鬼子重新組織了衝鋒。這回他們不再沿著中路硬撲，而是分成數股，貼著碎石和灌木往上滲。機槍一直壓著高點，擲彈筒也換了位置，張大彪連續兩次沒能找到發射手。
一發榴彈落在趙二栓附近，爆炸把他整個人掀到石後。趙剛撲過去時，趙二栓胸前已經被彈片劃開，血沫從嘴角往外涌。
「政委……」
趙二栓抓住趙剛袖子。
「俺……俺還能打。」
趙剛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
「別說話。」
趙二栓卻瞪著眼，像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
「槍……給俺槍……」
旁邊戰士眼圈一紅，把他的槍塞到他手裡。趙二栓摸到槍，像是放心了，嘴唇動了動，卻沒再發出聲。
趙剛慢慢把他的手放下。
李雲龍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
「狗日的小鬼子。」
他一把抓過旁邊戰士的槍，探身就是兩發點射。坡下一個鬼子應聲倒地，另一個剛想拖人，也被打翻。
趙剛抬起頭，眼裡壓著火。
「老李，不能再這樣耗。」
李雲龍咬牙。
「我知道。」
他回頭看向葛順。
「接應部隊到哪兒了？」
葛順耳機里雜音不斷，他幾乎是吼著在問。過了片刻，他抬頭：
「旅長那邊被敵人拖住了，但已經派了一個連從東坡繞過來！最快……最快一刻鐘！」
「一刻鐘。」
李雲龍冷笑一聲。
「老子給他守半個鐘頭都成。」
趙剛卻明白，這話是說給戰士們聽的。
他們撐不了太久了。
彈藥少，傷員多，鬼子又死咬不放。真正難的是三面受敵，一旦某個點被撕開，整條防線都會垮。
蘇勇忽然掙扎著要坐起來。
旁邊一個戰士趕緊扶他。
趙剛皺眉：
「你幹什麼？」
蘇勇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地圖。」
趙剛把一塊沾土的布圖攤到他面前。
蘇勇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挪，最後點在石門坎東側一條細線處。
「這裡……有條廢羊道。」
李雲龍湊過來。
「你咋知道？」
「以前走過。」
蘇勇咳了兩聲，胸口疼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東坡繞來的接應部隊，如果走大路，會撞上鬼子火力。讓他們走廢羊道，能插到鬼子擲彈筒後頭。」
趙剛立刻看葛順。
「把這條路報過去！」
葛順點頭，急忙發報。
李雲龍盯著蘇勇，忽然咧嘴一笑。
「你小子要是死了，老子還真捨不得。」
蘇勇閉著眼，勉強扯了扯嘴角。
「那就別讓我死。」
李雲龍哼了一聲。
「成，老子今天偏不讓閻王爺收你。」
正說著，南側亂石溝方向突然爆出一陣喊殺聲。
魏和尚那邊頂不住了。
李雲龍臉色一變，拎槍就要過去。
趙剛一把拉住他。
「你不能走！」
「那邊一漏，全漏！」
「正面你一走，也漏！」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
李雲龍額角青筋直跳，最後猛地甩開趙剛的手，吼道：
「馬小六！」
「到！」
「帶兩個人去幫和尚！」
馬小六應了一聲，剛要動，劉猴子卻一把拽住他。
「我去。」
馬小六瞪眼。
「你腿都爛了，去個屁！」
劉猴子嘿嘿一笑。
「腿爛了，手還沒爛。」
他說著，撐著槍站起來。那條傷腿幾乎使不上勁，他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臉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再說，和尚那邊缺的不是跑得快的，是打得準的。」
馬小六張了張嘴，沒罵出來。
趙剛看了劉猴子一眼。
「能行？」
劉猴子把槍往肩上一扛。
「不行也得行。」
他說完，一瘸一拐朝南側爬過去。
馬小六低低罵了一句：
「狗日的，別真短命。」
亂石溝里，魏和尚已經退到第二塊石台。
他身邊只剩田鐵蛋和一個胸口掛彩的戰士。溝底鬼子至少還有七八個，前頭兩個已經摸到石台下方，刺刀幾乎能捅到他們腳邊。
魏和尚一槍托砸下去，把一個鬼子砸得滿臉開花。另一個鬼子趁機刺來，刺刀劃破他的胳膊。他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槍管，把那人硬生生往上一拽，膝蓋頂上去，再補一刀。
可更多鬼子又撲了上來。
田鐵蛋打空了槍，抄起石頭就砸。
「和尚哥，沒子彈了！」
魏和尚也只剩最後兩發。他把槍一橫，眼神狠得嚇人。
「沒子彈就用牙！」
就在這時，側上方傳來一聲槍響。
砰！
剛爬上石台的鬼子腦袋一歪，摔了下去。
魏和尚回頭，看見劉猴子趴在一塊石後，臉色白得像紙，卻笑得露出一口黃牙。
「和尚，咋這麼狼狽？」
魏和尚大喜。
「你他娘還沒死？」
「你死了俺再死。」
劉猴子說完，又開一槍。第二個鬼子應聲倒下。
這一槍把溝底鬼子打得一滯。
魏和尚抓住機會，吼道：
「田鐵蛋，手榴彈！」
「沒了！」
「石頭！」
田鐵蛋立刻抱起一塊腦袋大的石頭，拼命往下砸。魏和尚也掀起旁邊鬆動的石塊，兩人像瘋了一樣往溝里砸。劉猴子在上方點射，專打露頭的鬼子。
亂石溝本就狹窄，石頭滾下去，鬼子躲都沒處躲。一時間慘叫聲、咒罵聲、槍聲混成一片。
可鬼子也被逼急了。
溝底一個小頭目拔出軍刀，哇哇叫著指揮人往上沖。三名鬼子不顧傷亡，踩著同伴身體硬往上爬。
劉猴子連開兩槍，打倒兩個，第三個卻已經撲到石台邊。
魏和尚迎上去，兩人滾在一起。那鬼子力氣不小，死死壓住魏和尚，刺刀一點點往他脖子上逼。魏和尚雙臂發顫，牙關咬得咯咯響。
田鐵蛋撲過來，卻被另一名鬼子纏住。
就在刺刀快要壓到魏和尚喉頭時，一聲悶響忽然從身後傳來。
砰！
壓在魏和尚身上的鬼子腦袋猛地一震，軟倒下去。
魏和尚推開屍體，看見蘇勇靠在後坡石頭邊，手裡握著一支步槍，槍口還冒著煙。
他整個人幾乎站不住，是被一個小戰士扶著才勉強端起槍。
魏和尚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你他娘不要命了？」
蘇勇嘴唇發白，淡淡道：
「借你一條。」
說完，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趙剛趕過來，一把扶住他，怒道：
「誰讓你起來的！」
蘇勇喘著氣，低聲說：
「南側不能破。」
趙剛沉著臉，卻沒有再罵。
因為蘇勇說得對。
南側那股鬼子被劉猴子和魏和尚硬生生壓在溝里，暫時上不來。可正面鬼子也趁著他們分兵，再次壓近了石門坎。
李雲龍已經親自到了前沿。
他手裡拎著一挺繳來的歪把子，半跪在石後，等鬼子衝到二十步內，猛地扣下扳機。
噠噠噠！
火舌噴出，沖在最前的三個鬼子像被鐮刀割倒。後面的人立刻臥倒還擊。子彈打得李雲龍身邊石頭碎裂，他卻連眼都沒眨。
「狗日的，上來啊！」
張大彪在右側高點也打紅了眼。他腹側傷口被震得重新崩開，血順著腰往下淌。旁邊戰士要給他包紮，他一把推開。
「包個屁！」
他盯著坡下那名擲彈筒兵。
對方很狡猾，躲在一塊大石後，只在裝彈時露出半個胳膊。張大彪等了又等，終於等到那人探頭校正。
砰！
子彈穿過煙塵。
那鬼子身子一僵，倒在擲彈筒旁。
「幹掉一個！」
張大彪剛喊完，另一側又響起嗵的一聲。
還有一門。
榴彈飛來，落在李雲龍前方不遠處。
「團長！」
趙剛猛撲過去。
轟！
爆炸掀起的氣浪把兩人都壓倒在地。李雲龍耳朵一陣轟鳴，半邊臉被石屑劃破。他晃了晃腦袋，罵道：
「老趙，你壓老子幹啥？」
趙剛從他身上翻下來，肩頭滲出血。
「怕你死。」
李雲龍一怔，隨即咧嘴。
「老子命硬。」
趙剛咬牙坐起。
「命硬也別逞能。」
李雲龍剛要回話，東側忽然傳來一陣密集槍聲。
不是鬼子的三八大蓋。
是捷克式，是漢陽造，還有熟悉的手榴彈爆炸聲。
葛順猛地抬頭，嗓子都喊破了：
「援兵到了！」
石門坎上像被猛地打了一針。
所有還能動的人都抬起頭。
東坡廢羊道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喊殺：
「沖啊！」
「打鬼子！」
接應部隊終於從側後插到了鬼子背後。
正面坡下的鬼子顯然也亂了。他們原本想夾石門坎的後腰子，沒想到自己的後腰先挨了一刀。機槍火力立刻轉向東側，擲彈筒也慌忙換位。
李雲龍一眼看出機會，猛地站起。
「弟兄們！」
他嗓子沙啞，卻像炸雷一樣。
「援兵到了，鬼子亂了！」
「給老子壓下去！」
趙剛一把拉住他。
「不能沖太遠！」
「知道！」
李雲龍甩開他，眼睛通紅。
「就咬一口！」
他說完，端著槍率先衝出石坎。
張大彪、馬小六、周黑子等人跟著躍起。劉猴子在南側聽見動靜，也掙扎著換了個位置，朝亂石溝里最後幾個鬼子開火。
正面坡道上，鬼子被前後夾擊，徹底失了陣腳。
李雲龍帶人往下壓了十幾步，手榴彈一顆接一顆甩進煙里。東側援兵也趁勢猛衝，把鬼子的機槍點打啞。兩面火力一合，坡下那支小隊頓時像被鐵鉗夾住。
有鬼子想往山口退，被張大彪連打兩個。
有鬼子想沖亂石溝接應，被魏和尚從側面堵住。
那名剩下的日軍指揮官揮著軍刀還想組織反擊，剛喊了半句，李雲龍一槍打在他胸口。
「還叫？」
李雲龍罵道。
「老子讓你叫！」
又一槍。
那鬼子仰面倒下。
戰鬥又持續了不到半炷香。
山口下的槍聲終於稀了。
最後幾個鬼子丟下屍體往北面退去，接應部隊沒有深追，只按趙剛傳過去的命令，迅速占住東側坡脊，防備敵人再度反撲。
石門坎上，硝煙慢慢散開。
滿地都是碎石、彈殼、破木板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