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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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那片強光里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沈莫北跟他說的話——「我在明,他們在暗。但只要我們把每一步都走在規矩里,他們就算想咬我們,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當天下午,易中海沒有回工具室報到,而是直接去了駐紅星軋鋼廠工作組的臨時駐地。

  現在只有鄭成榮能救他了。

  他把自行車靠在牆根上,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髮,又拍了拍袖口上的灰,然後邁步進了樓門。

  鄭成榮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小周拿著一份剛謄好的談話記錄在旁邊等著簽字,兩個人低聲討論著什麼。

  門被推開的時候,鄭成榮抬起頭,看見易中海站在門口,頭上的汗還沒擦乾,胸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整個人看起來像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晾乾了一樣,皺巴巴的,但又硬挺挺的。

  「鄭組長,」易中海開門見山,從口袋裡掏出那份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技術考核通知,往鄭成榮桌上一拍,「我沒通過。」

  鄭成榮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通知上寫的評審結果是「第三題不合格」,評審組五人中三人投了不合格票,最後是沈莫東一票定局。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易師傅,坐。」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評審組五個人,兩個八級老師傅都覺得我應該合格,一個質檢科長也想投合格的,但沈莫東堅持不合格,沈莫東是替他弟弟整我!」他說到激動處,膝蓋上的拳頭都在發抖,「鄭組長,這叫什麼?這叫公報私仇!」

  鄭成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皺巴巴的通知平鋪在桌上,用手指把邊角展平,然後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記錄易中海證詞的那幾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在紀檢口乾了十幾年,見慣了被調查對象通過各種方式向舉報人施壓的案例,但像沈莫北這樣每一步都踩在規則邊界之內、讓人抓不到任何把柄的,確實少見。

  「易師傅,」鄭成榮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著易中海,目光里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技術考核的結果,從程序上看確實挑不出毛病,評審組五個人,三個投了不合格,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判定未通過——這套程序本身是合規的。」

  易中海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湧上來,但鄭成榮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但是。」鄭成榮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忽然變得鋒利起來,「程序合規不代表結果公正,評審組五個人里,沈莫東是你舉報對象沈莫北的親哥哥,按照迴避制度,他根本就不應該坐在評審席上,老周是質檢科長,你返工率超標的報告是他簽的字,他作為啟動複查程序的當事人,同樣存在利害關係,五個人里有兩個人存在明顯的利益衝突,這個評審組的構成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廠里關於技術考核複查的制度規定,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著上面的條款念道:「『評審組成員應與被考核人無利害關係,存在利害關係的應當自行迴避。』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沈莫東作為沈莫北的親哥哥,跟你舉報的事件有直接利害關係,他沒有迴避,反而坐在評審席上投了最關鍵的一票——這就不是技術考核公不公平的問題了,是程序公正性被破壞的問題。」

  易中海聽到這裡,緊攥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些。他來找鄭成榮的時候心裡其實沒底——他怕鄭成榮也覺得他是技術不行才沒過關,怕鄭成榮不願意為一個小小的七級鉗工去跟沈莫北正面衝突。但鄭成榮這番話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個戴金絲眼鏡的人不是在敷衍他,是在認認真真地找翻盤點。

  「鄭組長,那您的意思是——這個考核結果能推翻?」

  「推翻不推翻,不是我說了算。」鄭成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但工作組有監督企業管理的職責,如果廠里的技術考核在程序上存在瑕疵,工作組有權要求廠黨委做出解釋,沈莫東為什麼沒有迴避?評審組的構成是誰定的?這些問題是廠黨委必須回答的。」

  他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個空白的文件夾,把易中海的考核通知、評審結果和迴避制度的相關條款一份一份地放進文件夾里。「易師傅,這份材料我會正式提交給廠黨委,要求他們對評審組構成問題做出書面說明。同時,我會建議暫停本次考核結果的執行,重新組建一個沒有利害關係的評審組,對你進行重新考核。」

  易中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想到鄭成榮會做到這一步——這已經不是私下了解情況了,這是以工作組的正式名義,向廠黨委發出質詢。這意味著鄭成榮要跟楊國棟正面交鋒了,跟沈莫北正面交鋒了。

  「鄭組長,」易中海的聲音有些沙啞,「您這麼做,沈莫北那邊……」

  「沈莫北那邊怎麼反應,那是他的事。」鄭成榮把文件夾合上,轉過身看著易中海,目光在金絲邊眼鏡後面顯得格外銳利,「我的職責是查清事實、維護公正。你在舉報沈莫南招工問題這件事上確實有挾私報復的成分,這一點我不否認,但這不意味著你的合法權益就應該被侵犯。沈莫北可以通過合法手段對你施壓,我也可以通過合法手段對你進行保護——前提是,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句句屬實。」

  易中海站起來,整了整工裝的領子,朝鄭成榮深深鞠了一躬。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直起腰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他在這個廠里待了大半輩子,從來都是他替別人出頭、替別人說話,很少有別人替他出頭的時候。現在替他出頭的這個人,跟他非親非故,甚至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只是為了查清一個案子,就願意替他去跟廠黨委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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