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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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東走後,沈莫北站起來走到窗前,在心裡盤算著時間線:沈莫東今天找老周,老周把返工記錄正式報上去,最快明天就能到質檢科科長手裡。

  按廠里的規定,七級工連續四周返工率超標,質檢科必須啟動質量複查程序——複查期間,易中海暫停上崗,接受技術考核。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周內,易中海將面臨兩個選擇:要麼低頭認輸,老老實實接受考核,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技術水平還在,保住七級工的飯碗;要麼繼續跟鄭成榮攪在一起,把希望寄托在工作組能扳倒沈莫北上——但這樣一來,沈莫北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但以沈莫北對易中海的了解,這個人八成會選擇後者,因為易中海從來不是一個會認輸的人——他要是會認輸,當初私吞養老錢被拆穿之後就會夾起尾巴做人,而不是憋著勁等機會報復。他骨子裡有一種賭徒心態:輸了一次不算完,非得把本翻回來不可。

  而賭徒最大的弱點就是——他永遠覺得自己下一把能贏。

  與此同時,鄭成榮也沒有閒著。

  他從小花園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把易中海提供的材料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梳理的結果讓他有些沮喪——易中海說的那些事,有一大半是院子裡和廠里的個人恩怨,拿到檯面上根本站不住腳。

  而真正有分量的指控——沈莫北提拔親信搞獨立王國、在全市企業保衛系統建立個人勢力網——目前還停留在「群眾反映」層面,缺乏實打實的證據支撐。

  他之前派小周去調過軋鋼廠保衛處的人事任免檔案,檔案倒是調來了,但每一份都工工整整、有據可查。

  杜子騰的任命是公安部黨委的決定,陸建川的提拔有完整的考核記錄,張建國的晉升經過了公示程序,連周世昌轉後勤科都有廠黨委的批文。

  鄭成榮把那些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硬是沒找出什麼程序上的紕漏。

  他又讓人去首鋼和重機廠了解情況,看看能不能從其他企業保衛系統找到突破口。

  但反饋回來的消息同樣不樂觀——沈莫北在全市企業保衛系統推的那套人事制度,每一份推廣文件都有治安管理局的正式批文,每一次幹部考核都有業務評估記錄,每一個被提拔的幹部都經過了當地企業黨委的審批。

  說白了,沈莫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用正規的程序完成的。

  你可以說他在布局,可以說他在培養勢力,可以說他在未雨綢繆——但你不能說他違法違紀,因為他的每一步都有文件依據,每一個簽字都符合程序。

  鄭成榮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慢慢地擦著。窗外軋鋼車間的轟鳴聲一如既往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沉重而穩定的心跳。他在紀檢口乾了十幾年,查過無數人,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個跟他一樣精通規則的人。

  沈莫北不像那些貪官污吏,貪官污吏會在錢上留把柄,會利益上露破綻。沈莫北的「野心」不在於權和錢,而在於「人」。

  這種「野心」,在正常的紀檢程序里,幾乎沒法被定義為違紀,因為它不涉及利益輸送,不涉及權錢交易,不涉及濫用職權——它只是一種用正規程序包裝起來的人事布局,你要說它有問題,那是政治問題;你要說它沒問題,它在程序上滴水不漏。

  鄭成榮摘下眼鏡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反覆了好幾遍,他不是沒有見過乾淨的幹部,但他很少見到一個幹部能幹淨到這種程度——乾淨到每一個簽字都有依據,每一個決定都有記錄,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

  但派他來的人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他:沈莫北這個人,必須拿掉。不是因為他有問題,而是因為他站在了不該站的位置上——他在全市幾十家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里布了一張網,這張網在平時是防範犯罪的屏障,但在某些人看來,這就是一支聽命於個人的力量。

  嚴世鐸背後的人需要的是聽他們指揮的力量,而不是聽沈莫北他們指揮的力量。

  鄭成榮把眼鏡重新戴上,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如無法從程序合規性突破,可嘗試從『政治影響』角度定性。」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自己也知道,這一步一旦邁出去,性質就變了。查程序漏洞是紀檢工作,查「政治影響」是政治審查。前者講究證據和程序,後者則可以不講證據、只講立場。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一個人的工作問題上升為政治問題,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今天你拿這個標準去套沈莫北,明天別人就能拿同樣的標準來套你。

  但他沒有退路了,派他來的人不會給他太多時間,而他已經在軋鋼廠待了快半個月,除了易中海的那些牢騷之外,還沒拿出任何實質性的成果。

  就在鄭成榮在辦公室里苦思冥想怎麼突破沈莫北的防線時,軋鋼廠質檢科的正式報告已經擺上了楊國棟的案頭。

  報告是老周送來的,上面詳細列著易中海近六周的工件質量數據——返工率連續六周超標,最近一周不良品率突破千分之十五,兩項指標均超過七級鉗工的質量紅線。

  報告後面附了質檢科的處理建議:「暫停該同志上崗資格,啟動技術考核複查程序。」

  楊國棟拿著報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老周,」楊國棟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前的質檢科長老周,「這個報告,有沒有給易中海本人看過?」

  「看過了。」老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看完之後沒說什麼,就在上面簽了個字。楊書記,我跟您說實話——易師傅這段時間確實不對勁,以前他幹活的時候眼神是活的,手底下也有準頭,現在是蔫的,有時候一個人站在機器旁邊發呆,我讓他去休息兩天,他又不干,說不幹活更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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