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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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那顫抖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壓到了極限之後終於從裂縫裡滲出來的悲憤。

  賈張氏被她這番話噎得怔了一下,但馬上就反應過來了,騰地從地上坐起來,一把抱住秦淮茹的腿,哭得更加天昏地暗:「我的天啊——我老婆子說一句你頂十句——我還不都是為了棒梗好——東旭啊你睜眼看看吧——你媳婦現在翅膀硬了,嫌棄你媽了——」

  秦淮茹站在那裡,腿上掛著一個又哭又鬧的老太太,四周圍著幾十雙眼睛。她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後背的汗已經把的確良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又涼又黏,但她沒有動,也沒有哭。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把涌到眼眶裡的淚又逼了回去,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連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靜語氣說:「媽,您起來,這事回家再說。您在這兒鬧,讓廠里領導怎麼看咱們賈家?讓棒梗以後怎麼在廠里做人?」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賈張氏,她雖然潑辣不講理,但也知道秦淮茹說得對——鬧歸鬧,不能把棒梗以後的路給堵死了,萬一鬧得太難堪,廠里以後真不給棒梗安排工作了,那她可就哭都沒地方哭了。

  她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嘟囔著,但抱著秦淮茹腿的手已經鬆開了,又在地上磨蹭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伸出手讓秦淮茹攙著站起來。站起來之後她還瞪了吳倩一眼,嘴裡念叨著「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之類的詞,但聲音已經小了許多,更像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杜子騰見狀,趕緊朝陸建川使了個眼色,陸建川往前邁了一步,兩隻手往腰上一叉,扯開嗓門沖圍觀的人群喊道:「散了散了,都散了!不用幹活啦?不用上班啦?誰再圍著,按曠工處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走廊里嗡嗡地迴響,圍觀的人群轟地一下就散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樓梯口走,有人還在小聲議論,有人加快了腳步趕回車間,走廊里漸漸恢復了安靜。

  賈張氏被秦淮茹攙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辦公樓。她走在廠區甬道上的時候,嘴裡還在不停地數落秦淮茹:「你說你,我豁出這張老臉去給你兒子爭飯碗,你不幫著說句話,還在那裡拆我的台,你安的什麼心?」

  秦淮茹沒有回嘴。她攙著賈張氏的胳膊,低著頭走在七月的太陽底下,水泥路面被曬得白花花地泛著光,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她忽然覺得腿很軟,像是剛才那一場鬧劇把她全身的力氣都抽空了。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鬆開攙著賈張氏的手,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四合院的方向走。

  到了家,賈張氏往炕上一坐,灌了半缸子涼茶,然後用袖子抹了抹嘴,開始了新一輪的數落——從秦淮茹的「沒本事」數落到棒梗的「不爭氣」,從小當的「嘴太刁」數落到槐花的「太能哭」,最後再繞回來數落秦淮茹「一個人掙這麼點工資怎麼養活四口人」。

  秦淮茹坐在外屋的凳子上,任她說,沒有回嘴。她已經沒有力氣吵架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是早上倒的,已經涼透了,水面上漂著一隻不知什麼時候落進去的小飛蟲,翅膀在水面上微微顫動,掙扎著想飛起來,又飛不起來。

  她想,自己大概跟這隻蟲子差不多。拼了命地撲騰,到頭來還是困在一杯涼水裡。

  傍晚時分,棒梗回來了。他推開門,看見秦淮茹坐在昏暗的堂屋裡,一隻腳趿拉著鞋,頭髮散亂著,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他愣了一下,然後像往常一樣把書包往桌上一扔,伸手去灶台上摸窩頭。

  「棒梗,你過來。」秦淮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沉。

  「幹嘛?」棒梗咬著窩頭轉過身,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眼睛往旁邊一斜。

  「你奶奶今天去廠里鬧了。」秦淮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眼前人都沒有利害關係的事,「她躺在地上又哭又罵,全廠的人都看見了。」

  棒梗嚼窩頭的動作停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去鬧嗎?」秦淮茹抬起頭看著棒梗,目光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因為你——因為你不爭氣,因為你不上學了,因為你成天在外面野。她覺得你不上學了就得掙錢養家,但你才十四,廠里不收你,她就去鬧。」

  棒梗放下手裡的窩頭,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秦淮茹站起來,走到棒梗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碎葉子拿掉,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過無數遍的事,「我只求你一件事——從明天開始,別出去野了,在家裡好好待著。等風聲過了,廠里招工政策鬆了,媽一定想辦法讓你進廠。但你要是再出去惹事,再讓人抓住把柄,到時候別說進廠,咱這一家子都得跟著你遭殃。」

  棒梗抬起頭看了秦淮茹一眼。他看見他媽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淚,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沉的、快要撐不住的疲憊。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把門關上了。

  秦淮茹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轉過身,系上圍裙,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飯。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臉上,把蒼白的臉色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暖光。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在昏暗的燈光下裊裊升起。

  她想,日子還是要過的。不管明天怎麼樣,不管風多大,只要鍋里的水還在滾,灶膛里的火還在燒,她就還得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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