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開啟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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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秋楠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涼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聲音里有一種很淡的、像是釋然又像是擔憂的東西。「這個案子從六月份到現在,前前後後忙了大半年。你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了,連白頭髮都有不少了,最近能不能消停一陣子?好好歇歇。」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後一塊饅頭掰碎了泡進湯里,用筷子慢慢地攪著,看著碎饅頭在奶白色的湯里浮浮沉沉。

  「歇不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現在我已經能感覺到,快起風了,我得趕在風來之前,把該釘的釘子都釘牢,該護的人都護好。」

  丁秋楠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從來不跟她細說那些事,但她從他在深夜獨坐的背影里,從他偶爾露出的疲憊眼神里,從他和王剛壓低聲音的隻言片語里,早就能拼湊出那個不祥的輪廓。

  「你在軋鋼廠的那些人,」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替他數手裡的牌,「杜子騰、陸建川、張建國、周世昌——他們都穩住了嗎?」

  「穩住了。」沈莫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陸建川提副處長,建國接了保衛科長,世昌繼續管後勤,還給劉永強安排了工作,軋鋼廠這塊陣地,暫時是穩的,這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頓了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上,火苗在玻璃罩子裡輕輕地跳動著,在他的瞳孔里映出兩個小小的、橙色的光點。

  「但光穩住軋鋼廠不夠,嚴世鐸在重機廠的布局還沒清理乾淨,首鋼那邊也有遺留問題,他背後那些人不會因為嚴世鐸倒了就收手,他們還會找下一個嚴世鐸,再下一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不能歇,趁著現在還能動,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能加固的都加固了,等風真的來了,至少這些人、這些陣地,不會被第一陣風就吹倒。」

  丁秋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雙手很暖,帶著剛從爐子邊烤過的溫度,透過毛衣的織物滲進他的皮膚里。

  「那就做你該做的事。」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還有爸媽他們,你只管在外面頂住,頂不住的時候,還有我呢。」

  最後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飯。

  但沈莫北聽出了那話底下的分量——不是逞強,不是硬撐,而是一種真正的、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從容。這個女人,在政治保衛局那間冰冷的屋子裡坐了好幾個小時沒有掉一滴眼淚,在自己家門口被槍頂著太陽穴沒有喊一聲怕,如今站在他身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說「還有我呢」。

  沈莫北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上,那隻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手術刀磨出來的薄繭,觸感粗糙而踏實。

  「我知道。」他說。

  窗外,胡同里的路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窗戶紙上搖搖曳曳地跳動了一瞬,然後重新穩住了。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嗚嗚地響,在深秋的夜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漸漸消失在風聲里。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到辦公室的時候,王剛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蓋著紅色的「急件」印章,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頭很足,像一把剛磨過的刀。

  「沈局,謝老讓我送來的。」他把文件袋遞過來,壓低聲音說,「這事重機廠那邊的材料——孟祥瑞的任命雖然被暫停了,但他在重機廠還留了不少人,這份名單是嚴老栓的兒子從清苑帶回來的,結合嚴世鐸最後交代的情況整理出來的。」

  沈莫北接過文件袋,拆開封口,抽出裡面薄薄的幾頁紙。

  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名字、職務、與嚴世鐸的關係——有些是直接的上下級,有些是通過錢德茂和顧長河間接聯繫的,還有一些是嚴世鐸在省廳時期提拔的舊部,後來陸陸續續調到了燕京各大重點企業。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那是一個首鋼保衛科的副科長,姓曹,去年剛從省廳調來,調令上籤的是嚴世鐸的名字。

  「王剛,」沈莫北把材料折好放回文件袋裡,從衣架上取下外套,「你去一趟首鋼,找到這個人,跟他談話,不要直接查他,不要打草驚蛇——就說是治安管理局例行的幹部考核回訪,了解一下他在首鋼的工作情況,談話的時候注意觀察他的反應,看他知不知道嚴世鐸倒台的事,看他有沒有跟孟祥瑞聯繫過。」

  「明白。」王剛接過材料,塞進隨身背的帆布包里,「沈局,還有一個事。」

  「說。」

  「嚴世鐸在押期間,有人來探過監。」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五十來歲,穿一身藏藍色中山裝,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帶南方口音,好像是上面的人的安排的。」

  「上面的人的安排。」他把王剛最後那句話在嘴裡反覆嚼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魚刺一樣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五十來歲,藏藍色中山裝,金絲邊眼鏡,南方口音。這副扮相在燕京城裡一抓一大把,任何一個部委的處長以上幹部都可能是這副模樣。

  但能在嚴世鐸被判無期之後還光明正大地去探監的,絕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嚴世鐸在最後那次提審時說的那些話,此刻又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響了起來——「他們需要的是一支只聽從他們指揮的力量。我不過是個打前站的。」

  打前站的。

  這三個字的含義太深了,深到讓人脊背發涼。

  不過沈莫北明白他後面是什麼樣的一群人,是自己不能觸碰的存在,自己現在也管不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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