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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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做了我最怕的事。在遇到丁秋楠之後,她做了我最怕的事——她把那份審批表保存了整整六年,在最關鍵的時候交了出來。我拿捏了她六年,到頭來發現,她心裡一直有一塊地方是我拿捏不住的。」

  訊問室里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沉默的縫隙。沈莫北沒有打斷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他知道嚴世鐸此刻說話的方式不同於審訊時的交代——那些交代是條理清晰的、逐條逐款的、像是在匯報別人的案情。而現在,他是在剝自己心上的繭,一層一層地剝,每一層都帶著血絲。

  「還有錢德茂。」嚴世鐸繼續往下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對自己說話,「他跟了我這麼多年,比我親兄弟還忠,我讓他去查人,他就去查;我讓他去傳話,他就去傳;我讓他去威脅證人,他就去威脅。我一直以為他的忠心是無條件的——就像一條獵犬,你只要給它肉吃,它就會替你咬人,可那天在紀委,他把什麼都說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個手勢,像是在比劃某種崩塌的過程。「他把什麼都說了,從頭到尾,每一年、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那些話,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但他對著劉副書記說了整整一下午,我後來看了訊問筆錄,看到他交代的最後一段——他說他剛轉業到棉紡廠那年,穿著一身舊軍裝站在廠門口,心裡想的是要對得起那枚三等功獎章。我看到這段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他也有過初心。」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哭泣——他的眼眶是乾的,只是嗓子眼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讓聲音在某個音節上絆了一跤,他咳了一聲,那聲咳在空蕩蕩的訊問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你說得對,我拿捏不住他們——那些我以為被我握在掌心裡的人,一個一個都從我指縫裡漏了出去。」

  嚴世鐸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鐵桌上的兩隻手,那雙手曾經簽下過無數份決定別人命運的文件,握過槍,收過錢,威脅過人,也曾經在年輕的時候替國家辦過實實在在的案子。如今這雙手攤在那裡,皮膚粗糙,關節變形,右手手背上燙傷的疤痕在日光燈下泛著慘澹的光澤。

  「我剛進棉紡廠保衛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廠里出了一起盜竊案——有人偷了倉庫里的棉紗,倒賣給外面的小販。案子不大,但當時的保衛科科長帶著我蹲了整整三天的夜班,最後在一個雨夜裡抓住了那兩個偷棉紗的工人。我記得很清楚,那兩個工人跪在地上求我們放他們一馬,說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揭不開鍋了才出此下策。」

  沈莫北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我當時心軟了,想算了,但科長說——不行,他說,偷東西就是偷東西,不管你有多可憐,犯了法就要承擔後果。這是規矩,後來他把那兩個工人移交給了司法機關,一個判了一年,一個判了八個月,臨走那天我去看了他們,其中一個工人的媳婦抱著孩子在法庭外面哭,哭得撕心裂肺,我看著那孩子——才兩歲多,話都不會說,就趴在媽媽懷裡看著我,眼睛黑亮亮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水,冰涼而緩慢。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雖然難受,但規矩就是規矩,法律就是法律,可後來呢?後來我自己犯了比那兩個工人重得多的罪,卻以為可以用權力和算計把自己永遠藏在法律的射程之外,我親手把劉永強打成了右派,看著他被押上卡車遣返回老家;我脅迫孫桂蘭篡改檔案,把她從棉紡廠調到紡織局,控制了她整整六年;我在軋鋼廠策劃盜竊案,想用栽贓的方式把陸建川和張建國搞下去——哪一樁哪一件,不比偷兩捆棉紗嚴重得多?」

  他抬起頭看著沈莫北,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遮掩。那是一種被掏空了的、近乎透明的疲憊,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終於鬆開手掉了下去,卻發現底下不是深淵,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靜。

  「可我卻覺得,法律是管別人的,不管我,法律是管那些偷棉紗的工人的,管那些在街上打架鬥毆的混混的,管那些不識時務、不懂變通的蠢人的——但管不了我,我有權力,有人脈,有算計,有手段。法律在我眼裡,從來不是一道紅線,而是一件工具。我幫人脫罪的時候,法律是我送的順水人情;我收拾對手的時候,法律是我手裡的刀子;我向上爬的時候,法律是我腳下的台階。我有這些,法律當然管不了我。」

  他的手指在鐵桌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一聲很輕,像是叩在了某種看不見的邊界上。

  「可現在我坐在這裡,手上戴著銬子,等著法律給我最後的裁決,我才發現——法律從來沒有放過任何人。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堵牆,你以為你可以翻過去,可以繞過去,可以挖地道鑽過去,但你終究還是撞在了牆上。」

  訊問室里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的嗡嗡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四周靜得能聽見遠處走廊里警衛換崗時靴跟碰在一起的聲音,和更遠處某個房間裡有人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嚴世鐸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架,從那個不可一世的政治保衛局副局長變成了一個疲憊的、即將在鐵窗中度過餘生的老人。

  「其實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穿過軍裝,發過誓,說要替老百姓守一方平安,可走著走著,有人走到了你那邊,有人走到了我這邊。你走到你那邊,是因為你在某個岔路口上選擇了繼續往前走;我走到我這邊,是因為我在那個岔路口上停下來,拐了個彎,以為那條路更近。可那條路的盡頭,是這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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