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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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漆黑的夜色中一路向南,沈莫北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那份調度記錄,手指在紙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車窗外,華北平原的夜色濃得像墨,偶爾掠過一兩個村莊的輪廓,燈火稀稀拉拉的,像是夜空中落在地上的幾顆星星。

  他在想嚴世鐸。

  這個人從棉紡廠副廠長一路爬到公安部政治保衛局副局長的位置,靠的不光是造假和鑽營——他確實有能力,有手腕,有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服從的氣場。如果不是走上了歪路,這個人本可以為國家做很多事。

  但他在一九五八年做了那個選擇。

  那個選擇像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引發了一連串不可逆轉的崩塌。篡改檔案、陷害同志、脅迫下屬、偽造身份——每一件事都是從那一個選擇開始的。如今所有的骨牌都已經倒下,最後一塊就砸在他自己身上。

  沈莫北忽然想起這麼一個人真的甘心落荒而逃嗎,他會不會沒有離開燕京?

  「剛子,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嚴世鐸還在燕京,我們都猜錯了。」

  沈莫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車窗外正掠過一片黑黢黢的農田,遠處村莊裡傳來幾聲狗叫,在凌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不回燕京?」王剛從前座扭過頭來,手電筒的光在車廂里晃了一下,照出沈莫北半張神色凝重的臉。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鐵路調度記錄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手指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著,像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我們來推演一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嚴世鐸從辦公室跳窗逃走,走之前燒了一批文件,但燒了一半又踩滅了——說明他走得匆忙,但不至於慌亂到什麼都顧不上,一個人在逃命之前還惦記著銷毀文件,說明他在做選擇——哪些帶走,哪些燒掉,哪些留下,這不是一個絕望到失去理智的人,這是一個還在計算的人。」

  王剛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他在公安系統幹了一輩子,從棉紡廠保衛科到省廳再到政治保衛局,他太清楚我們的辦案流程了。他知道案發後會第一時間布控車站,知道我們會查鐵路調度記錄,知道我們會沿著京廣線追。這一套東西,他自己就給別人用過無數次。」沈莫北說到這裡頓了頓,把那本調度記錄往儀錶盤上一扔,「那他為什麼還要沿著一條我們一定能猜到的路線跑?」

  吉普車裡安靜了幾秒,司機是個年輕幹事,不敢插話,只是把方向盤攥得更緊了些。王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電筒在他手裡轉了兩圈。

  「您的意思是,我們都推測錯了?」

  「有這個可能。」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東邊的地平線已經開始泛白,凌晨五點的華北平原上,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遠處的村莊。「石家莊編組站繼續布控,那趟貨車還是要查——萬一是真的,不能讓他從我們手裡漏過去。但是我們得做另一手準備。」

  他轉過身看著王剛:「你老戰友那邊有消息了沒有?」

  王剛搖了搖頭:「還沒。編組站太大了,十二個人守住四個出口已經捉襟見肘,進站搜車至少需要再調一個排的人,我跟他說了,有消息第一時間打值班室的電話。」

  「那就等。」沈莫北把手電筒關掉,車廂里暗了下來,只有儀錶盤上的微光映著他的臉,「但你剛才提醒了我一件事——嚴世鐸在燕京還有沒辦完的事。」

  「什麼事?」

  「孫桂蘭。」

  沈莫北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冷意,那冷意不是沖孫桂蘭去的,而是沖那個在深夜裡跳窗逃走、不知藏匿在哪個角落裡的男人。

  「孫桂蘭的證詞是最致命的,沒有她的證詞,劉永強的案就少了時間線上的關鍵印證;沒有她的證詞,那份審批表就只是一份檔案管理混亂的證據,而不是嚴世鐸脅迫篡改的直接證明。嚴世鐸不是傻子,他比誰都清楚孫桂蘭的分量。」

  「可孫桂蘭不是在部里招待所嗎?那地方有警衛——」

  「部里招待所不是監獄。」沈莫北打斷了他,聲音壓低了些,「那是個老式四合院改的招待所,圍牆上連鐵絲網都沒有,門口一個值班室,夜裡只有一個警衛,嚴世鐸是政治保衛局副局長,他對部里所有設施的安保漏洞都了如指掌,如果他根本沒離開燕京,如果他昨晚從辦公室跳窗之後沒有去火車站,而是藏在城裡的某個地方——那他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孫桂蘭。」

  王剛的臉色變了。他把手電筒往座位上一扔,伸手去拿車裡的對講機,但被沈莫北抬手制止了。

  「別用對講機,我們不確定政治保衛局裡還有沒有嚴世鐸的人,不能打草驚蛇。」他從口袋裡掏出紙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王剛,「你直接去部里值班室,讓值班室的人立刻去招待所把孫桂蘭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另外,加強四合院那邊的安保——秋楠和致遠都在家裡,如果嚴世鐸狗急跳牆,他們也是目標。」

  王剛接過紙條,目光在沈莫北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疲憊——眼窩深陷,胡茬從下巴上冒出來,嘴唇乾裂起了皮。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磨得越久越亮。

  「沈局,您覺得嚴世鐸會報復您的家人?」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手裡有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讓所有害他落到這步田地的人付出代價,在他眼裡,我排第一,孫桂蘭排第二。」沈莫北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他不敢來找我——他知道我這裡一定有防備,但孫桂蘭是一個人在招待所,秋楠和致遠在家裡,哪一個更容易下手,他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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