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元春省親
秋日的颯爽很快被冬日的凜冽取代。
幾場大雪過後，天京城銀裝素裹，年關的氣息便一日濃似一日。
臘月祭灶、掃塵、貼春聯、放爆竹......遼國公府與榮寧二府乃至整個京城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忙碌與喧囂中。
但今年的年節，對於賈家，尤其是榮國府而言，意義格外不同。
一股比年節更熾熱、更焦灼、也更令人屏息凝神的期待，在表面的喜慶之下積蓄著力量，只待一個石破天驚的時刻噴薄而出——
那便是賢妃、當朝貴妃賈元春的歸家省親！
自聖旨頒下，敕令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
賈府便傾全族之力，日夜趕工，耗銀無數，硬生生在寧榮兩府舊園的基礎上，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打造出了一座人間仙境般的大觀園！
其奢華富麗，巧奪天工，冠絕京城，早已引得無數王孫公子、達官貴人側目驚嘆。
而這耗費了賈府無數心血、承載著潑天富貴與榮耀期盼的省親之日，終於定在了上元佳節！
元宵·卯時初
凜冬的寒意尚未被晨曦驅散，天京城籠罩在一片鐵灰色的寂靜里。幾場大雪積下的銀裝，被無數雙忙碌的腳踩踏、清掃，最終在寧榮街鋪就一條光潔如鏡、直通大觀園的「御道」。
大觀園，顧恩思義殿前廣場。
這裡燈火通明，卻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微響。
人影幢幢，卻如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令人心尖發顫的緊繃感——那是潑天富貴與無上皇權即將降臨前的窒息。
「國公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只待宮裡來消息……」
廣場核心，遼國公賈玌如山嶽般矗立。國公蟒袍外罩玄色貂裘，華貴威嚴。
他負手而立，面容平靜，目光落在前來稟報之人身上。
「知道了，退下吧！」
林之孝連頭都不敢抬，聞言如蒙大赦，更深地躬下身去，腳步無聲地迅速退入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之中，瞬間便隱沒在那些屏息凝神的親族僕役之間。
賈玌這才緩緩收回視線，微微側首，目光如實質般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晨光熹微，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將宮城巍峨的輪廓映襯得如同蟄伏的巨獸。
凜冽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冰雪的寒意，卻令人異常清新。
他抬首，望了望這即將被曙光徹底撕裂的深藍天幕。
卯時初刻，天將破曉。
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在他冷峻的唇角邊掠過。
「快了……」 賈玌心中暗忖。
他眼前仿佛閃過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快的舊影——那本該是另一個「賈府」的命運：
闔府上下，無論老幼尊卑，頂著臘月里刺骨的寒風，在漆黑冰冷的深夜中翹首苦等，直等到三更鼓響，才盼來那匆匆而至的鑾駕。
倉皇如做賊，惶恐如驚鳥，連一句親人的體己話都來不及說完，便要頂著更深的寒意倉促回宮，生怕誤了那森嚴的宮禁時辰。
所謂潑天恩寵，到頭來竟是一場徹骨的煎熬與倉皇的應付。
何其荒唐！何其憋屈！
但如今？
賈玌挺拔的身姿在晨光微熹中顯得愈發偉岸，玄色貂裘上的暗紋仿佛也流動著力量。
如今他賈玌執掌五軍都督府，位列超品國公，權傾朝野，是天子倚重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一門三國公，豈能再受那等委屈？！
慶帝陛下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這份恩典，既要彰顯皇家的仁厚，更要體現對他這位國之柱石的看重。
因此，這省親的時辰，便定在了這即將天光大亮、寒意稍退的卯時。
既不失皇家威儀，又全了賈府的臉面與親情的溫存。
元春不必再如驚弓之鳥般深夜潛行，賈府上下也不必在寒風中苦熬通宵，承受那份近乎羞辱的等待。
——權勢，便是改寫規則的力量！
賈玌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凌空虛握。
而後側頭，望向身後——
兩名身著朱漆金飾甲的親衛擎著象徵國公威儀的華蓋，如同兩尊鐵塔，紋絲不動地立在他身後。
賈敬、賈赦、賈政等賈府掌舵人，按尊卑序列肅立其後。
賈敬面色端凝，賈赦、賈政臉上是壓不住的激動，身體微微繃緊。
賈璉等小輩更是屏息凝神，姿態恭謹到了極致。
東側錦帷內，暖爐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超品誥命賈母、賈梁氏、林黛玉，鳳冠霞帔，端坐錦榻。
賈母蒼老的手死死攥著龍頭拐杖，渾濁的眼中精光爆射，那是壓抑了太久、即將噴薄的灼熱期盼！
邢夫人、王夫人盛裝誥命服陪侍，尤氏、李紈並三春姐妹等女眷肅立其後，個個妝容精緻，卻大氣不敢出。
丫鬟婆子們垂手侍立，連眼珠都不敢亂轉。
廣場邊緣直至通向正門的大道兩側，府中有頭臉的管事、體面僕役，連同內廷派來的太監宮女，如同列陣的兵卒，垂手恭立，鴉雀無聲。
整個廣場，像一張拉滿的弓，蓄著千鈞之力，只待那一聲號令！
寧榮街外，是另一個世界。
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光潔得能映出人影。冰冷的肅殺之氣瀰漫！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盔甲鮮明的御林軍與京營精銳如同鋼鐵叢林，長戟如林，在漸亮的天光下閃爍著懾人的寒芒。
火把跳躍，映著一張張毫無表情、鐵鑄般的面孔。所有臨街門窗緊閉，整條街，乃至視線盡頭的御道，死寂無聲！
這是皇家威嚴的無聲宣告，是給萬民看的、不容絲毫褻瀆的天家氣派！
園內，最後的靜默。
顧恩思義殿內，皇家陳設流光溢彩，香菸裊裊升騰；
戲台處，樂師指尖懸於弦上，凝滯不動；各處早已灑掃得纖塵不染，茶水點心溫熱待命；
提燈的小太監在迴廊間如鬼魅般無聲穿行。
極致的奢華，被極致的死寂包裹著，等待那石破天驚的一刻！
——其恢弘氣象與豪奢規格，早已逾制，便是大慶開國以來歷代貴妃省親，也絕無如此手筆，便是九重宮闕里的御苑行宮，也未必能及！
卯時末——
「咚——！！！」
一聲洪鐘巨響，如同九天驚雷，猛地撕裂了神京城黎明前的死寂！
自宮城方向滾滾而來，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嗯，來了！
廣場上，所有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渾身一震！
賈母在鴛鴦攙扶下猛地站起，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渾濁老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釘向大觀園正門方向！
賈赦、賈政下意識地挺直了幾乎僵硬的腰背，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帷幔內的女眷們紛紛起身，空氣中響起細微的環佩輕顫。
就連一直穩如磐石的賈玌，也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眼眸微微抬起，目光第一次帶著不加掩飾的、屬於「家人」的鄭重與灼熱，投向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潑天富貴與無上榮耀的——大觀園正門！
鐘聲餘韻未消，園內園外，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心弦，驟然發出嗡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那承載著賈府百年榮辱、萬千期盼的鳳輦，終於動了！
目標直指——大觀園正門！
所有人，按預定流程，即將移步至榮國府正門外的寧榮街——迎鳳駕！
幾場大雪過後，天京城銀裝素裹，年關的氣息便一日濃似一日。
臘月祭灶、掃塵、貼春聯、放爆竹......遼國公府與榮寧二府乃至整個京城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忙碌與喧囂中。
但今年的年節，對於賈家，尤其是榮國府而言，意義格外不同。
一股比年節更熾熱、更焦灼、也更令人屏息凝神的期待，在表面的喜慶之下積蓄著力量，只待一個石破天驚的時刻噴薄而出——
那便是賢妃、當朝貴妃賈元春的歸家省親！
自聖旨頒下，敕令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
賈府便傾全族之力，日夜趕工，耗銀無數，硬生生在寧榮兩府舊園的基礎上，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打造出了一座人間仙境般的大觀園！
其奢華富麗，巧奪天工，冠絕京城，早已引得無數王孫公子、達官貴人側目驚嘆。
而這耗費了賈府無數心血、承載著潑天富貴與榮耀期盼的省親之日，終於定在了上元佳節！
元宵·卯時初
凜冬的寒意尚未被晨曦驅散，天京城籠罩在一片鐵灰色的寂靜里。幾場大雪積下的銀裝，被無數雙忙碌的腳踩踏、清掃，最終在寧榮街鋪就一條光潔如鏡、直通大觀園的「御道」。
大觀園，顧恩思義殿前廣場。
這裡燈火通明，卻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微響。
人影幢幢，卻如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令人心尖發顫的緊繃感——那是潑天富貴與無上皇權即將降臨前的窒息。
「國公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只待宮裡來消息……」
廣場核心，遼國公賈玌如山嶽般矗立。國公蟒袍外罩玄色貂裘，華貴威嚴。
他負手而立，面容平靜，目光落在前來稟報之人身上。
「知道了，退下吧！」
林之孝連頭都不敢抬，聞言如蒙大赦，更深地躬下身去，腳步無聲地迅速退入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之中，瞬間便隱沒在那些屏息凝神的親族僕役之間。
賈玌這才緩緩收回視線，微微側首，目光如實質般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晨光熹微，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將宮城巍峨的輪廓映襯得如同蟄伏的巨獸。
凜冽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冰雪的寒意，卻令人異常清新。
他抬首，望了望這即將被曙光徹底撕裂的深藍天幕。
卯時初刻，天將破曉。
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在他冷峻的唇角邊掠過。
「快了……」 賈玌心中暗忖。
他眼前仿佛閃過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快的舊影——那本該是另一個「賈府」的命運：
闔府上下，無論老幼尊卑，頂著臘月里刺骨的寒風，在漆黑冰冷的深夜中翹首苦等，直等到三更鼓響，才盼來那匆匆而至的鑾駕。
倉皇如做賊，惶恐如驚鳥，連一句親人的體己話都來不及說完，便要頂著更深的寒意倉促回宮，生怕誤了那森嚴的宮禁時辰。
所謂潑天恩寵，到頭來竟是一場徹骨的煎熬與倉皇的應付。
何其荒唐！何其憋屈！
但如今？
賈玌挺拔的身姿在晨光微熹中顯得愈發偉岸，玄色貂裘上的暗紋仿佛也流動著力量。
如今他賈玌執掌五軍都督府，位列超品國公，權傾朝野，是天子倚重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一門三國公，豈能再受那等委屈？！
慶帝陛下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這份恩典，既要彰顯皇家的仁厚，更要體現對他這位國之柱石的看重。
因此，這省親的時辰，便定在了這即將天光大亮、寒意稍退的卯時。
既不失皇家威儀，又全了賈府的臉面與親情的溫存。
元春不必再如驚弓之鳥般深夜潛行，賈府上下也不必在寒風中苦熬通宵，承受那份近乎羞辱的等待。
——權勢，便是改寫規則的力量！
賈玌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凌空虛握。
而後側頭，望向身後——
兩名身著朱漆金飾甲的親衛擎著象徵國公威儀的華蓋，如同兩尊鐵塔，紋絲不動地立在他身後。
賈敬、賈赦、賈政等賈府掌舵人，按尊卑序列肅立其後。
賈敬面色端凝，賈赦、賈政臉上是壓不住的激動，身體微微繃緊。
賈璉等小輩更是屏息凝神，姿態恭謹到了極致。
東側錦帷內，暖爐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超品誥命賈母、賈梁氏、林黛玉，鳳冠霞帔，端坐錦榻。
賈母蒼老的手死死攥著龍頭拐杖，渾濁的眼中精光爆射，那是壓抑了太久、即將噴薄的灼熱期盼！
邢夫人、王夫人盛裝誥命服陪侍，尤氏、李紈並三春姐妹等女眷肅立其後，個個妝容精緻，卻大氣不敢出。
丫鬟婆子們垂手侍立，連眼珠都不敢亂轉。
廣場邊緣直至通向正門的大道兩側，府中有頭臉的管事、體面僕役，連同內廷派來的太監宮女，如同列陣的兵卒，垂手恭立，鴉雀無聲。
整個廣場，像一張拉滿的弓，蓄著千鈞之力，只待那一聲號令！
寧榮街外，是另一個世界。
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光潔得能映出人影。冰冷的肅殺之氣瀰漫！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盔甲鮮明的御林軍與京營精銳如同鋼鐵叢林，長戟如林，在漸亮的天光下閃爍著懾人的寒芒。
火把跳躍，映著一張張毫無表情、鐵鑄般的面孔。所有臨街門窗緊閉，整條街，乃至視線盡頭的御道，死寂無聲！
這是皇家威嚴的無聲宣告，是給萬民看的、不容絲毫褻瀆的天家氣派！
園內，最後的靜默。
顧恩思義殿內，皇家陳設流光溢彩，香菸裊裊升騰；
戲台處，樂師指尖懸於弦上，凝滯不動；各處早已灑掃得纖塵不染，茶水點心溫熱待命；
提燈的小太監在迴廊間如鬼魅般無聲穿行。
極致的奢華，被極致的死寂包裹著，等待那石破天驚的一刻！
——其恢弘氣象與豪奢規格，早已逾制，便是大慶開國以來歷代貴妃省親，也絕無如此手筆，便是九重宮闕里的御苑行宮，也未必能及！
卯時末——
「咚——！！！」
一聲洪鐘巨響，如同九天驚雷，猛地撕裂了神京城黎明前的死寂！
自宮城方向滾滾而來，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嗯，來了！
廣場上，所有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渾身一震！
賈母在鴛鴦攙扶下猛地站起，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渾濁老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釘向大觀園正門方向！
賈赦、賈政下意識地挺直了幾乎僵硬的腰背，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帷幔內的女眷們紛紛起身，空氣中響起細微的環佩輕顫。
就連一直穩如磐石的賈玌，也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眼眸微微抬起，目光第一次帶著不加掩飾的、屬於「家人」的鄭重與灼熱，投向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潑天富貴與無上榮耀的——大觀園正門！
鐘聲餘韻未消，園內園外，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心弦，驟然發出嗡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那承載著賈府百年榮辱、萬千期盼的鳳輦，終於動了！
目標直指——大觀園正門！
所有人，按預定流程，即將移步至榮國府正門外的寧榮街——迎鳳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