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蟒袍承天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承慶堂燈火通明,筵席正酣。

  吃著素宴,飲著素酒,可謂是熱鬧非凡!

  歸來後的賈敬剛落座招呼著林如海,但氣氛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賈玌缺席。

  女眷笑聲清脆。

  可——幾個眼尖的之人目光掃過屏風外男賓席的主位,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當家的賈玌呢?這種場合離席......有些怪!

  林如海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湊近賈敬:

  「敬兄,」他聲音壓得極低,「本不當多口。不過,你我即將結為親家......賢婿......」他眼神銳利,「可是有更要緊的事辦?」

  賈敬呼吸一窒,聽著閣樓上傳來不易察覺的動靜,捏著酒杯的手指收緊!

  皇帝駕臨這種事......看著林如海探詢的眼神,再想到林如海如今的身份,倒也不隱瞞他。

  「實不相瞞……」他飛快掃了眼四周,「是宮裡那位......微服駕臨!此刻正在觀瀾閣......單獨召見玌兒!」

  「哦...?」嗯

  林如海瞳孔驟縮,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強行穩住。

  饒是他宦海沉浮多年,驟然聽聞皇帝就在這座府邸的最高處,也難以自持!

  「原來如此......」

  林如海聲音更低沉了些,帶著濃濃的複雜。他重新舉起手中的素酒杯,朝著賈敬微微示意;

  「既是那位......想來賢婿胸中自有丘壑。」這話既是說給賈敬聽,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聖心雖難測,但賢婿之能,當無大礙!敬兄,暫且安心,飲勝!」

  說罷,他自己先抿了一大口。

  那素酒平日清冽爽口,此刻入喉卻只覺得一片辛辣冰涼。

  ......

  慶帝的怒吼,在空曠的閣樓中炸裂、迴蕩!

  樓下。

  樓梯口陰影里,夏守忠和黃興更是猛地一顫,瞬間交換了一個驚駭無比的眼神。

  賈玌垂目。

  然後,他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對上了近在咫尺的皇帝。

  慶帝的臉因憤怒繃緊,雙眼發紅,鼻翼翕張。

  那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賈玌看得清清楚楚。

  終於,他開口,聲音低沉:

  「陛下......」

  「陛下!」

  「臣......非懼陛下刻薄寡恩!」

  此言一出,慶帝的瞳孔猛地一縮!那翻騰的怒火似乎都為之一滯。

  賈玌的目光坦然地迎視著帝王,繼續道:

  「陛下待臣,天高地厚!賜臣國公之位,授臣天下兵權,更恩准臣父歸寧,賜臣滿門榮耀......此等信重,古之君臣,能有幾人?!」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感念,並非虛言。

  這份知遇之恩,是他賈玌立足的根本之一。

  「臣所懼者......」 賈玌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沉了下去,「......非陛下之心,乃『君臣之道』本身!」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此乃天道,亦是臣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憤怒的帝王,看到了歷史長河中那無數功高震主、最終身死族滅的悲涼身影。

  「陛下天縱英明,胸襟似海!臣深信陛下之仁德寬厚,遠邁前代明君!」

  賈玌的聲音帶著毋庸置疑的感懷:

  「然——!如今天下一統,內亂平息,四海昇平!陛下待臣之隆恩殊遇,臣深知其重,心中焉能不喜?這份信任何嘗不是臣拼死沙場回報陛下的夙願所歸!」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 「但陛下可知,這份烈火烹油般的恩寵,臣心下......實則深懷如墜深淵之怖?!」

  慶帝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怖」字攪動,剛欲張口斥其多慮,賈玌已然決絕地截斷了他,語速如崩弦,字字直刺肺腑:

  「為何怖?非是臣貪生!昔年遼東風雪,臣敢以殘兵搏十倍之敵,臣這條命,何曾真正惜過?!」


  他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剖開眼前帝王的胸膛: 「臣懼者,並非陛下之心!而是『大勢』!是這煌煌天威、巍巍國法、泱泱人心所凝聚成的……『道』!」

  「陛下息雷霆之怒,容臣斗膽直言!」賈玌向前一步,那股屍山血海里鑄就、竟能與帝王威儀短暫分庭抗禮的慘烈氣勢轟然勃發: 「外患既平,逆王伏誅!放眼朝堂天下,陛下……您還有什麼不得不倚重的『敵人』嗎?」

  這句話太過誅心!

  慶帝瞳孔爆縮!

  賈玌不等反應,已自顧自揭開了那層鮮血淋漓的現實:

  「沒有了!舊敵或死或囚,新貴或附或懼!而在許多人看來......臣!手握重兵,功勳卓著,恩寵加身!臣......」他的聲音帶著冰冷的自嘲與洞察一切的悲涼,「......恰恰便是這昇平盛世里,最礙眼、最有可能威脅帝座的......那塊『絆腳石』啊!」

  「陛下!」賈玌目光穿透了帝王的震怒,直抵那深處一絲或許連慶帝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帝王權術本能的忌憚陰影:「臣不願!臣誓死不願做陛下的絆腳石!不願被『大勢』所驅,逼至與陛下......兵戎相對的地步!」

  「那你要如何?!就如此的肆意妄為嗎!?不顧朕......」

  慶帝咆哮震耳,胸膛劇烈起伏。

  他無法反駁賈玌指出的恐怖現實邏輯!

  「陛下待臣以國士,臣豈敢不以國士報之?!」 他的聲音帶著鐵石般的堅定,「臣此舉——奉天殿弒王,非為自污!實為自絕!」

  「自絕於朝堂黨爭之外!自絕於權柄誘惑之外!更自絕於......未來可能加諸陛下、加諸新君身上的......『不得不殺功臣』的千古罵名之外!」

  慶帝聽得內心憋屈不已——弒殺功臣,千古以來最難解的題...!

  賈玌望著慶帝那因憋屈、憤怒、乃至一絲無力而複雜難言的表情,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追憶,「您賜臣字『天戈』......臣......一直記在心裡!」

  「天戈......」 賈玌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字,目光仿佛又看到了那個被賦予名字的時刻,「陛下之意,臣豈敢忘?臣......願做陛下手中那把破開一切阻礙的『天子之戈』!為陛下掃蕩乾坤,劈開荊棘!」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與虔誠:

  「而今使命已達,則戈矛歸鞘,甘藏於匣!絕不使陛下為『藏戈』而為難,更不使後世君王因『藏戈』而蒙塵!此乃臣之本分,亦是臣......對陛下賜名賜字之恩的......踐諾!」

  說到這裡,賈玌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激盪,眼中似有滾燙的東西在涌動:

  「陛下!臣更不敢忘……江南清流關!」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讓慶帝繃緊的臉龐猛地一顫!

  賈玌的聲音帶著強烈的哽咽,那是鐵血男兒被觸及內心最柔軟處的震顫:

  「臣為引開叛軍主力,深陷重圍,幾近絕境!那時……那時是陛下您!九五之尊!竟親率八百重騎,不顧自身安危,將臣......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刻骨銘心的震撼與感動刻入骨髓:

  「古往今來,何曾有君王......為救一臣子,甘冒如此奇險,親赴死地?!」

  「更何況,陛下您......更是親口對臣言,『兵戈乃手足之延伸!我賈天戈,便是陛下的手足!手足有難,陛下豈能坐視?!』」

  賈玌的控訴,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慶帝的心上。

  那少年國公眼中激盪的熱淚,如同無聲的洪流,衝垮了帝王心中最後一絲防線,露出了那被重重威儀包裹、實則同樣有血有肉的靈魂。

  「陛下待臣,恩重逾山!」賈玌的聲音帶著泣血的悲鳴,直直撞入慶帝的耳中、心中,「如此......如此厚恩,如此信重,臣......臣怎會不知?!怎會不知啊陛下!」

  「那一句『手足』,臣賈天戈……銘記至今!刻在骨血之中!豈敢……有半點相忘?!」

  慶帝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赤紅的眼中,滔天怒意瞬間被更洶湧的東西衝垮!


  他死死盯著跪地流淚的賈玌。

  那句「手足」,與此刻賈玌自絕鋒芒成全他的決絕!

  慶帝胸膛劇烈起伏,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緊繃的面容終於裂開。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聲滾落!

  威凌天下的帝王,竟對著視為「手足」的臣子,無聲落淚!

  他不再是帝王姿態,雙手帶著沉重痛惜,緊緊抓住賈玌的雙臂!力道極大。

  「天戈……你……」 慶帝聲音沙啞破碎,哽咽難言。

  賈玌望著眼前這位威凌天下、此刻卻為自己無聲落淚的帝王,感受著那雙緊握自己雙臂、微微顫抖的手上傳來的沉重痛惜與複雜情感。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決絕在他心中翻湧。

  他反手一握,不再是臣子的拘謹,而是帶著一種同生共死般的力道,緊緊回握住了慶帝那雙冰涼、沾著帝王淚的手!

  「故臣所為,非懼陛下......實乃乃為全陛下千古仁君之名!為全大慶江山永固之基!臣......甘為陛下的『孤臣』,自污其身,自絕於外,只求陛下……能成全臣這一片……成全君臣兩全的……痴心!」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那份赤誠、那份清醒、那份將自己作為祭品獻上權力祭壇的決絕,卻如同驚濤駭浪,衝擊著慶帝的心神!

  賈玌沒有否認「自污」,反而將其升華!

  而是將自己的「不信任」,指向了那冰冷的、無法改變的君臣權力規則和人心歷史慣性!他將自己的「急流勇退」,塑造成了對帝王仁名的成全和對江山未來的犧牲!

  賈玌的目光再次牢牢鎖住慶帝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昔日上皇曾問臣:『若有一日,天子欲殺汝,汝當如何?』」

  慶帝全身猛地一震!瞳孔瞬間收縮!他死死盯著賈玌的嘴唇。

  賈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卻又蘊含著巨大的悲涼:

  「臣當時回答上皇:『臣……當自折鋒芒!』」

  「自折鋒芒……陛下!」 賈玌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臣豈不知陛下待臣之恩?臣豈不知陛下待臣之心?!」

  「可大勢如此!一旦到了那般境地,非陛下所能控,亦非臣所能控!臣唯一能做的,便是履行當日在太上皇面前所諾之言——自折鋒芒!」

  「那便是……死路一條!」 這四個字,他說的很輕,卻重逾千斤!

  賈玌的眼眶微微泛紅,這個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動搖的鐵血統帥,此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屬於他真實年齡的哽咽和脆弱:

  「陛下……臣今年,未滿十九!臣……尚未成親!臣十二歲提刀入伍,六年浴血,未有一刻安歇!臣……也想好好活著,也想......享受太平,娶妻生子啊!」

  閣樓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慶帝聽著賈玌這字字泣血的剖白,看著他眼中那份屬於十九歲少年對生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再想到他口中那「六年浴血,未有一刻安歇」的艱辛......

  心中最後一點帝王威儀與怒火,被這洶湧而來的酸楚與痛惜徹底衝垮!

  是啊!

  眼前這個被他視為「手足」、視為國之柱石的年輕人,從十二歲起就在為他、為這大慶江山浴血搏殺!

  至今未滿十九,卻已功勳蓋世!

  可這份功勳背後,是血染的征袍,是累累的傷痕,是枕戈待旦的日夜!

  他......何曾真正享過一天福?何曾有過片刻屬於他賈天戈自己的安寧?!

  如今,他甚至不是為自己求榮華富貴,而是為了保全他這位君王的名聲,為了江山穩固,甘願自污其身,自絕於外,甚至......做好了「自折鋒芒」赴死的準備!

  這份赤誠,這份清醒,這份將他這位帝王置於一切之上的忠誠......讓他如何不心痛、動容?!如何還能苛責?!

  「天戈……朕的……天戈啊……」

  慶帝眼中的淚水更加洶湧,模糊了視線。

  他再也控制不住,奉天殿上「弒王歸劍」的委屈、痛心,也隨著今夜談話蕩然無存!


  不再是君臣的隔閡,而是如同父兄對待至親骨肉一般,慶帝伸出雙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痛惜與……承諾,死死地抱住了賈玌那挺拔卻早已傷痕累累的身軀!

  觀瀾閣上,君臣相擁無言,樓外喧囂盡化死寂,唯余帝淚無聲,沾濕國公蟒袍!

  然——樓下......

  夏守忠、黃興魂飛魄散!

  他們屏住呼吸,汗毛倒豎,恨不得將耳朵死死捂住,卻又控制不住地捕捉著樓上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先是國公爺那番字字泣血、驚心動魄的剖白……然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兩人心中驚濤駭浪!

  先是國公爺那番字字泣血、驚心動魄的剖白……然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緊接著是陛下那壓抑的哽咽、深情的呼喚……直至最後......!

  兩人心中驚濤駭浪!巨大的恐懼與窺見天家至深秘辛的震撼交織,幾乎將他們壓垮!

  死寂中,夏守忠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嘶啞氣音,對身旁同樣僵硬的黃興道:

  「黃......黃大人......您......您還記得嗎?」

  黃興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腳下冰冷的樓板,不敢有絲毫偏移。

  夏守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兩年前......陛下......陛下也曾問過我們......問國公爺......究竟是何等樣人......」

  黃興的身體猛地一震!他

  想起來了!那是賈玌聲威最盛之時,在御書房上許諾「五年復遼」的誓言,而後陛下在御書房,問過他們一句:「依你二人之見,神武侯……何許人也?」

  那時,他自認為評價極高,將賈玌比作諸葛武侯、岳武穆,也切中要點!

  可此刻!

  聽著樓上那番剖肝瀝膽、甘為「孤臣」、自污其身只為成全君王的痴心;感受著陛下那超越君臣、視如「手足」的真情流露......

  夏守忠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恍然,繼續道:

  「而今......而今......」

  最終,他還是不知該如何言語......!

  但他們此刻徹底明白了,這份信任,這份倚重,遠超君臣!

  陛下對遼國公之心!

  只要陛下在一日,那這位國公爺,便是那真正的——

  一人之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