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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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虛退下後,暖閣內的炭火漸熄,暖意也消了些許。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方才的熱鬧仿佛未曾發生過一般。

  平兒默默上前,用銅鉗挑了挑火盆里的金絲炭,待火星復燃,才斟酌著開口:

  」奶奶今兒答應得太爽快了。」

  她語氣輕緩,似是無意間提起,

  」那張家既是攀附上了顯赫之家,想必也不是簡單善罷甘休的人家,若日後因退親的事鬧出什麼風波來......」

  」怎麼,你也學會替他們操心了?」王熙鳳手中捻著的銀匙」叮」地一聲點在碗沿上,抬眼笑道:「在是如何的顯赫之家,而今...又有誰能比得上咱賈家!」

  王熙鳳說完這句話,頓時挺直了腰背,眉眼間儘是傲氣,下巴微微揚起,眼神中透著不可一世的光芒:

  「這京城裡,如今誰不知道咱們賈家的權勢?

  一門三國公,何等的榮耀!

  莫說是一個小小的張家所攀附的人家,就算是再高几個品級的,見了咱們賈府,也得禮讓三分。」

  平兒見她這般,便知她心裡已有計較,卻仍忍不住道:

  」張家敢打著咱們賈府的旗號四處張揚,未必不敢攀咬一口。

  那守備家若真的咽不下這口氣,鬧到朝堂上去——」

  」鬧?」王熙鳳冷笑一聲,手指在矮几上輕輕一敲,」那守備若真有幾分骨氣,早該硬氣一些把人娶進門,何至於鬧到現下這般被動?既沒本事護住自家的親事,還怨得了誰?」

  平兒聞言一滯,低頭輕聲道:」奶奶說的是。只是......這等官司若傳出去,怕是有礙咱們府上的名聲。」

  」名聲?」王熙鳳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怕什麼?不過是給長安節度使遞句話的事兒,那雲老爺還能不給咱們賈府這個面子?

  至於名聲,哼,辦成了這事兒,旁人只會夸咱們賈府有能耐,誰還敢說三道四?」

  這一句話壓得極低,卻讓平兒心頭一震。

  她不自覺抬頭看了一眼王熙鳳,見她面色如常,只是唇角噙著一抹涼薄的笑,似是早已參透了這世間的不公與算計。

  」那靜虛老尼也不是省油的燈,」平兒小心道,」方才張家的事,她分明是故意激您攬下。」

  」呵,她那一套手段,也就是哄哄旁人罷了。」王熙鳳嗤笑道,」可她既敢拿話擠兌我,我便接了這活兒,讓她看看,我要辦的事,有沒有誰敢攔。」

  王熙鳳說到這裡,話音漸落,眉眼間的鋒芒也收斂了幾分。她懶懶地往引枕上一靠,指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顯出一絲倦意。

  」行了,」她擺了擺手,眼瞼微垂,」你今晚回去,把璉二爺的書信印信拿出來,照著張家的事兒擬一張帖子,明日一早讓旺兒送過去。」

  平兒見她神色疲憊,便知她是真乏了,忙道:」奶奶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王熙鳳」嗯」了一聲,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微微抬了抬眼:」對了,帖子別寫得太細,咱們不是替他守備家說情,不過是叫雲老爺秉公處置罷了。」

  」是,」平兒心領神會,低聲應道,」奴婢明白,這信里只提張家是賈府的舊交,請雲老爺關照一二,至於具體怎麼回事,讓他自個兒斟酌便是。」

  王熙鳳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平兒淺笑了一下,沒作聲,只彎身替她將杏子紅綾被褥往上提了提,又把炭盆往炕邊推了推。

  她動作輕柔,似乎不願驚擾了她的睡意。

  平兒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一手扶著門框,腳步頓了頓。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那紗帳後朦朧的身影上——

  王熙鳳已半闔著眼側臥在暖炕上,錦被下只露出半個蒼白的側臉,在燭火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少見的柔弱。

  這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平兒摁下了。

  她在心底苦笑:自己當真是昏了頭,竟會覺得這個殺伐決斷的當家奶奶」柔弱」。

  不過......

  望向炕上安睡的王熙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猶豫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堅定。

  ——————


  暮色漸沉,夕陽西斜,

  賈璉踏著夕陽回了榮國府。

  他雖然喝了些酒,但神思卻異常清明。

  若是往日,宴席散後,定要去尋幾個相熟的友人,在勾欄巷裡徹夜歡飲,或是悄悄鑽入某個外宅的小院......可如今不同了。

  一是賈玌早已告誡過他:」二哥若想日後有所作為,首要便是自律。」

  如今想來,那聲音雖輕,卻字字如刀,剜得他脊背發涼;

  畢竟事關自己的仕途,況且自家那個兄弟向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主。

  二是......

  想到府中那位已有身孕的夫人,賈璉腳步略緩,神色間流露出一絲柔和的愧意。

  ——她雖霸道強勢,可畢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更是自己的正頭夫人。

  更何況這幾日見她面色總不大好,自己身為丈夫,自當多顧念些。

  這般想著,賈璉已經走入了自家小院。

  剛進院子,便見廊下靜悄悄的,幾個丫鬟婆子都不在跟前。

  賈璉眉頭微皺,正想著鳳姐兒不在房中,卻忽聽屋內傳出一陣窸窣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翻動抽屜,又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他心頭一緊,放輕腳步走近,緩緩推開門縫。

  推開門縫望去,只見屋內燭火微弱,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正從他那口紫檀木匣中取出什麼東西來。

  是......平兒!

  只見她將那物件小心藏入袖中,轉身欲走,卻不料對上賈璉一雙冷峻的眼睛,登時被嚇得渾身一震,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來:

  」二......二爺!」

  賈璉面色陰沉地踏入屋內,隨手掩上門:」你在幹什麼?」

  平兒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抖:」我......我只是來給二奶奶取些安神的香料......」

  」撒謊!」賈璉冷哼一聲,」那紫檀木匣裝的是我的私物,幾時放起香料來了?!」

  話音未落,他一個箭步上前,猛地攥住平兒的手腕,用力一抖——

  一枚青玉印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賈璉冷笑一聲,眼神銳利:「怎麼?現在倒學會偷我的印了?你是打算替誰辦事?」

  平兒急得臉色通紅,想要辯解,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卻仍是咬著唇不肯開口。

  賈璉盯著她,忽而想到什麼,臉色越發陰沉:「莫不是鳳丫頭讓你拿的?」

  平兒肩膀微顫,仍舊沉默。

  賈璉見狀,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臉色愈發難看:「她人呢?」

  平兒深吸一口氣,終於低聲開口:「二奶奶此刻在榮禧堂陪著老太太......只說讓奴婢......」

  「她讓你偷我的印,替她寫什麼?」

  賈璉目光銳利,繼續逼問。

  平兒死死攥著衣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開口。

  賈璉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太了解王熙鳳了。

  自家這位少奶奶膽大包天,向來愛攬事弄權,如今又正是賈家最是風光的時候,更是驕縱了幾分。

  此前她私放印子錢,雖被賈玌制止,未釀成大禍,可今日這事兒......偷他的私印,必不是小事!

  平兒死死攥著衣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開口。

  他一把拽過平兒的胳膊,冷聲威脅:

  」你不說,我便直接去問老太太!到時候鬧出來,再驚動了國公爺......別怪我不顧情面!」

  驚動國公爺——

  平兒被他這一嚇,身子抖得更厲害,眼淚終於滾落:」二爺息怒......二奶奶只是、只是替人遞個條子......」

  」替誰遞條子?」賈璉眼神銳利,」什麼條子要用我的官印?!」

  」是......長安張家的舊事......」平兒聲音細若蚊吟,」二奶奶應了靜虛師太,替張家疏通關係......」

  」張家?」賈璉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驟變,」可是那樁退親的官司?」


  平兒低頭默認。

  賈璉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他是知道這事兒的——那守備家的兒子與張家小姐訂了親,誰知張家攀上高門,便要毀約。

  這本就是一樁官司,若只是尋常說和,倒還罷了,但眼下鳳丫頭竟要冒用他的印,以權壓人?!

  」混帳!」賈璉怒極,猛地一拍桌案,」她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名?我的印是能亂用的?!」

  平兒顫聲道:」二爺,二奶奶也是覺著......橫豎那雲節度使欠府里人情,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不會出亂子......」

  」放屁!」賈璉勃然大怒,」你們婦人懂什麼?那守備雖官職不高,但祖上是軍功出身,在兵部頗有人脈!若他豁出去鬧大,御史台一參,我連官職都要受牽連!」

  說到這,賈璉氣得渾身發顫,右手手背」啪、啪」地重重拍擊著左手掌心:

  」糊塗!你們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

  如今國公爺正在為我仕途鋪路,若是在此等時候鬧出這等仗勢欺人的醜事,被御史台的參了一本,豈不是前功盡棄?!」

  平兒聞言,臉色煞白:」那、那現在......」

  」印給我!」賈璉一把抓起桌上的印信,眼神銳利,」她條子可遞出去了?」

  」還、還沒......」平兒慌忙搖頭,」二奶奶說今晚擬好,明日一早讓旺兒送去......」

  賈璉臉色稍緩,捏著印信的手指卻仍捏得青白。

  若那帖子已然送了出去,便真是麻煩纏身了!

  眼下還有轉圜餘地,他暗自鬆了口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凌厲——

  這般胡鬧,若不敲打,日後還不知要再出什麼亂子!

  他冷冷抬眼,聲音裡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平兒,你現在就去榮禧堂,把二奶奶叫回來。」

  」二爺......」平兒嘴唇微顫,欲言又止,」老太太這會兒正在興頭上,二奶奶陪著說笑......奴婢若是貿然喚她走......」

  賈璉冷笑一聲,」你是怕她,還是怕我?」

  他語氣不重,卻字字逼人,平兒聞言,身子僵了一瞬,終究低頭應道:」奴婢這就去。」

  說罷,她匆匆退下,臨走時還聽見賈璉冷冷補了一句——

  」告訴她,莫要驚動了老太太,尋個合適的由頭,速來見我。」

  平兒當即領命,匆匆擦乾眼淚,轉身快步離去。

  待她走出房門......那方才臉上殘留的慌張驚恐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輕輕呼了口氣,回頭再次望向門內的賈璉,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

  看來自己做法是對的,若是真依著二奶奶的意思把帖子送出去,那可就險些鑄成大錯了!

  平兒深知王熙鳳行事大膽,有時為了利益全然不顧後果,這次若不是讓賈璉知曉,只怕這事兒一旦鬧大......定會影響這些時日來國公爺為賈璉鋪的路子!

  若單單只是影響了二爺還好說,可若是真鬧到國公爺那裡去......就那位爺的手段......

  想到這,平兒也不禁打了個冷戰!

  不過,雖說方才被賈璉嚇得不輕,但看到事情有了轉機,她心裡也算是踏實了些。

  ——————

  待她踏進榮禧堂時,王熙鳳正陪著賈母說笑。

  平兒站在珠簾外,輕輕咳嗽一聲後在比了一個手勢——這本是她們主僕間的暗號。

  王熙鳳抬眸瞥了她一眼,見她神色不對,便藉口起身出來。

  」怎麼了?這副臉色?」王熙鳳皺眉。

  平兒低聲道:」奶奶,二爺回來了。」

  」他回來又怎的?」王熙鳳眉頭一皺,」平日裡他不也時常夜歸?」

  」二爺......」平兒嗓音微抖,」他撞見我拿他的印了。」

  ——咔嚓!

  」什麼?!」王熙鳳瞳孔一縮,臉色驟然變冷,」你怎麼這般不小心!我不是讓你趁他赴宴時拿嗎?早不拿晚不拿,偏偏讓他撞見了才拿...」

  平兒低頭,一副惶恐模樣:」我也沒想到二爺會提前回來……」

  王熙鳳胸口起伏,冷笑一聲:」他什麼反應?」

  平兒戰戰兢兢道:」二爺......大怒,總之,奶奶還是回去與二爺說道說道吧......」

  王熙鳳見狀,心中雖惱怒平兒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但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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