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1章 坐而論道和魚湯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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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深秋,未名湖畔的銀杏葉已金黃。

  李樂站在講台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指著黑板上的一行板書,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荀子·王制》

  底下坐著幾十個一年級新生,眼神里有好奇,有迷茫,也有大學新鮮人特有的那種「我坐在這裡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坐在這裡」的呆滯。

  「所以,荀子在這裡說的群,不是簡單的湊在一塊兒。」李樂轉過身,用粉筆在那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猴子也能湊一塊兒,螞蟻也能湊一塊兒,但那不叫群。」

  「荀子說的群,是有分工、有秩序、有禮義法度的社會組織形態。人能群,是因為人有分。分什麼?分職分,分貴賤,分長幼。有了這個分,才能和,和而後能一,一而後能多,多而後能強。」

  這是一節《社會思想史》。

  因為有了去年一個學期的代課經歷,李樂這學期自然而然的又被馬主任「欽點」上了助教名單。

  畢竟每月八百塊的助教津貼,對如今有些「窮」的小李來說,算的上一筆巨款。

  講台邊上的幾個學生抬著頭,眼神跟著他走。

  左邊靠窗第三排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從上課開始就在筆記本上唰唰地記,此刻筆尖停住了,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琢磨什麼。

  「老師。」那男生忽然舉起手。

  李樂沖他點點頭,「說。」

  「師兄的意思是,我們古代也有社會學?」

  「有,也沒有。」李樂走回黑板前,在「群學」二字下畫了條線,「說沒有,是因為社會學作為現代學科,確實是西學東漸的產物。說有,是因為對社會現象的觀察、對人群組織的思考,自古有之。荀子,就是其中最系統的一位。」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詞,

  合群、能群、善群、樂群

  「《荀子·王制》篇說,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李樂念得慢,「人單打獨鬥,比不過牛馬。但人為什麼能馴服牛馬?因為人能結成群體。這是合群,生存的本能需求。」

  「光是聚在一起,算群嗎?」李樂問,「廣場上擠了一萬人,各走各路,那叫人群,不叫社會。荀子說,人何以能群?曰,分。什麼是分?分工、分職、分倫。農人耕田,工匠制器,士人治學,君主統合,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群體才能運轉。這是能群,即組織的結構能力。」

  他走下講台,沿著過道慢慢走,「但光有結構還不夠。荀子接著說,分何以能行?曰,義。義是什麼?是規則、是倫理、是共識。沒有義的約束,分就會亂,群就會散。所以要有禮,禮者,養也。」

  「禮不是枷鎖,是讓群體中的每個人都能各得其養的秩序。這是善群,治理的智慧。」

  走到最後一排,他轉身往回走,「那麼最高境界是什麼?是樂群。」

  「《樂論》里說,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音樂在這裡是隱喻,當群體中的個體不僅能生存,還能在秩序中獲得歸屬、認同乃至審美愉悅時,這個群體才真正有了生命力。合群是本能,能群是手段,善群是治理,樂群是境界。」

  他回到講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所以荀子實際上建構了一個完整的社會學框架,從人的社會性本質,到社會組織原則,再到社會規範與整合,最後到社會理想狀態。這比孔德提出社會學概念,早了兩千多年。」

  教室很靜,李樂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剛提問的男生又舉手,「師兄,荀子講明分使群,強調等級秩序。這和現代社會學追求的平等、公正,是不是有根本衝突?」

  問題很犀利。李樂看向他,瘦,白,眼神里有種過早的清醒。

  「好問題。」

  李樂走回黑板前,在「分」字上畫了個圈,「首先,我們要理解荀子所處的時代。」

  「戰國末年,禮崩樂壞,國與國征伐,人與人相殘。在那種環境下,明分首先是為了止爭,用明確的角色分工和社會定位,減少衝突,維持基本秩序。這是亂世求存的現實主義。」

  「其次,荀子的分不是僵化的。他說,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

  「看出沒?通道是打開的。分是功能性的,不是血統論的。你有德有才,就能上升;你無德無才,就該下降。這比同時代許多僵化的等級觀念,其實更接近各盡其能的理想。」


  男生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神里的思考沒停。

  另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舉手,「師兄,您剛才講荀子的群學思想,提到了合、能、善、樂這四個層次。我想問的是,荀子這種對群的強調,和西方社會學奠基人比如孔德、斯賓塞他們對社會的理解,本質上有什麼區別?還是說,這其實就是我們古代的社會學思想?」

  問題拋出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樂笑了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陳秩。秩序的秩。」

  「挺好,」李樂掃了眼台下,「我們先說區別。荀子講群,根子上是倫理鄭智學說的一部分,他的核心關切是什麼?是化性起偽,是用禮義法度來改造人的惡性,從而建立有序的、能夠富國強兵的政治共同體。」

  「他的出發點是治國平天下,是君舟民水,是明分使群。」

  他走回黑板前,又寫下一行字,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左傳·宣公十二年》

  「而孔德、斯賓塞他們,生在歐洲工業革命和啟蒙運動之後,面對的是傳統社會解體、現代性衝擊的境況。他們提社會學,是想用自然科學的方法,觀察、比較、實驗,來研究社會現象,找出社會運行的規律。」

  「他們的出發點是科學理性,是解釋世界,而不直接是改造世界。」

  李樂轉過身,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所以區別在哪裡?荀子的群學是規範性的,告訴你社會應該是什麼樣,人該怎麼活。孔德的社會學是實證性的,試圖描述社會實際是什麼樣,為什麼這樣。」

  「一個重應然,一個重實然。這是第一層區別。」

  說著說著,李樂開始往講台蹭,待屁股沾到桌面,感覺舒暢了不少,便繼續道,

  「第二層區別更根本。西方社會學誕生的時候,有個潛在的前提,個人與社會是對立的,至少是二元的。社會是外在於個人的、某種壓迫性或規制性的存在。所以才有馬先生的異化理論,有涂爾幹的社會事實外在強制性,有韋伯的鐵籠隱喻。」

  「但荀子那裡,沒有這種二元對立。人天生是惡的,但人又天生是能群的。群不是外在於人的東西,恰恰是人之為人的本質屬性。你離了群,就不是完整的人,是禽獸,所以群不是壓迫你的牢籠,是你成為人的前提。」

  「這是兩種文明脈絡里,對人與社會關係完全不同的底層想像。」

  陳秩的筆在記錄,但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消化。

  隨即,又問道,「師兄,那照您這麼說,我們古代其實有社會學思想,只是沒有社會學這個學科名稱?」

  「沒錯。」李樂點頭,「而且不只有,還很豐富。荀子的群學只是其中一脈。」

  「你們往後學會讀到《禮記·禮運》里的大同、小康,那是古代的社會發展階段論。會讀到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里對各地物產、民俗、商業網絡的記錄分析,那是古代的經濟社會學田野報告。會讀到王充在《論衡》里用效驗來駁斥讖緯迷信,那裡面已經有了樸素的社會研究方法論意識。」

  李樂順手拿過講義,翻了翻卻又合上了。

  「說個題外,當年費先生說過一個比喻,我記到現在。他說,西方學術像蓋房子,一磚一瓦往上壘,每一層都得清楚標著這是誰砌的,那又是誰設計的,產權明晰。我們的學術像種樹,年深日久,盤根錯節,你分不清哪條根是誰紮下的,但你知道這棵樹活了千年,蔭蔽一方。」

  「社會學這門學科,是西方蓋的房子,19世紀才封頂。但我們這片土地上,關於人該怎麼在一起生活、社會該怎麼組織的思考,那棵樹,已經種下兩三千年了。」

  教室一時變得很安靜。窗外有自行車鈴鐺聲由遠及近,又遠去。

  有個男生抬手,這次問題更尖銳,「老師,可如果古代真有這麼成熟的社會思想,為什麼現代社會學沒有在我們這裡自發產生,還是要從西方引進?」

  「這個問題,」李樂嘆了口氣,「我給你們講個事。去年我去圖書館查資料,翻到1918年燕大的一份課程表。那時候社會學剛作為一門課程被引進,開課的老師是誰?是康寶忠,他用的教材是腳盆學者遠藤隆吉的《社會學講義》。遠藤隆吉又是跟誰學的?跟丑國的吉丁斯。吉丁斯又是受誰影響?斯賓塞。」

  「你看,一門學問的旅行路線,腐國、丑國、腳盆、華夏。繞了半個地球,穿了三道翻譯,才落到燕園的課堂上。」

  此時,他直起身,抬高了聲音,「為什麼?因為1840年之後,我們面對的不是該怎麼讓社會更好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們琢磨了幾千年,有無數答案。」


  「我們面對的是為什麼我們打不過人家的問題。船堅炮利背後是什麼?是制度,是學問,是一整套組織社會、生產知識的方式。」

  「所以嚴復譯《群學肄言》,把sociology譯成群學,不是隨便譯的。他是想在咱們自己的概念庫里,找一個能接住這外來學問的容器。」

  「荀子的群字,被他徵用了,賦予新義。但很快,社會學這個腳盆語的譯詞流行起來,群學反倒沒人提了。」

  李樂背對著黑板,面向全班。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不是我們沒有社會思想,是我們的社會思想,在面對現代性衝擊時,那套話語體系、解釋框架不夠用了。不是樹死了,是這棵樹長在院子裡,別人開著堅船利炮撞進來了,你得先研究大炮是怎麼造的。」

  「但樹還在。」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燕園的老樹,枝葉在深秋的風裡簌簌地響。

  「它的根還扎在這片土地的深處。我們現在學西方社會學,不是要把自己的樹砍了,用別人的木材蓋房子。而是要學會用新的工具,概念工具、方法工具,回過頭來,重新打量我們自己的這棵樹,看它的年輪里藏著什麼,看它的枝葉能往哪個方向長。」

  後排一個胖胖的男生撓撓頭,「師兄,那學這些有什麼用?荀子都死兩千多年了。」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

  李樂也笑了,「問得實在。那我問你,你現在用的QQ,加了多少個群?」

  男生一愣,「……幾個吧。班級群、老鄉群、遊戲群……」

  「這些群,需不需要分?群主、管理員、普通成員,是不是角色分工?需不需要義?群規是不是規則?有沒有人因為發言被踢,是不是在執行義?」

  「一個活躍的、大家願意水群的群,和一個死氣沉沉、沒人說話的群,差別在哪?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在追求樂群?」

  男生張了張嘴,沒說話。

  「網絡社群是虛擬的,但組成它的是真實的人。」李樂說,「人的社會性,兩千年前和兩千年後,底層邏輯沒變。荀子討論的問題,人為什麼要結群、結群後怎麼組織、衝突怎麼化解、認同怎麼建立。」

  「今天換了個場域,依然成立。讀懂古人怎麼看群,能幫你理解今天你身在其中的無數個群。」

  他看了眼手錶,「最後,說幾句閒篇。」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選社會學,是覺得這專業虛,不如學經濟、學法律實在。我也聽過一種說法,說社會學是屠龍之術,學了一身本事,世上卻沒龍可屠。」

  教室里響起一片「沙沙」聲。

  「但荀子會告訴你,龍就在日常生活中。」李樂聲音落下來,「家庭是不是群?班級是不是群?公司是不是群?國家是不是群?網絡論壇、粉絲、遊戲戰隊……這些都是群。」

  「有群的地方,就有合群、能群、善群、樂群的問題。你處理得好,六畜興旺,處理不好,內耗崩潰。這學問還不夠實嗎?」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諸位記住,社會學教你的,首先是觀察,觀察你身邊的群,是怎麼形成、運轉、變遷的。然後是理解,理解那些規則、權力、認同背後的邏輯。」

  「最後是反思,反思這些安排是否合理,是否可改變。這套眼力,這套思維,才是這專業真正給你的東西。 它不能直接換成錢,但能讓你活得更明白,明白自己身在怎樣的結構中,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成為結構的主人,而非奴隸。」

  下課鈴響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李樂說,

  學生開始收拾東西,李樂低頭整理教案,聽見有腳步聲走近。

  抬頭,是那個靠窗的男生。

  在他面前站住,猶豫了一下:「師兄,您剛才說的,關於古代社會思想那部分,能推薦幾本延伸閱讀嗎?」

  李樂抬頭看他,這男生眼神很認真,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好學。

  「《荀子》可以先看《王制》《禮論》《性惡》三篇。嚴復的《群學肄言》序言和按語值得細讀,看他怎麼在中西之間做概念轉換。如果還有餘力,看看費先生晚年的文章,特別是他談文化自覺和差序格局與西方團體格局比較的那些,他晚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用咱們自己的概念來解釋咱們自己的社會,同時又能和西方對話。」

  「謝謝師兄。」

  「不客氣。」


  。。。。。。

  從教室出來,沒往系裡去,腳步一拐,拐進了靜園。

  自打在社系有了那個「破廬」當據點之後,李樂來靜園這邊的次數就少了。

  深秋初冬的靜園,透著一股子與別處不同的安逸勁兒。

  那幾棟老式的二層小樓靜靜立在路旁,灰牆紅窗,在午後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樓前的幾株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黃的葉片在枝頭打著顫,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院子裡那架紫藤只余虬結的藤蔓攀在架上,在灰白的天色里勾勒出瘦硬的線條。

  角落裡的石凳石桌空著,桌上積了層薄灰,幾片落葉粘在上頭,像是誰隨手擱下的書籤。幾隻花貓蜷在院牆下打盹,聽見人來的腳步聲,懶懶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合上了。

  遠處隱約傳來圖書館的鐘聲,一下,兩下,悠悠地盪過來,被這院子的靜謐一襯,反倒顯得更遠了。

  李樂上了二樓,門虛掩著,推門進去。

  荊明正捧著一本書,歪在窗邊的舊沙發里。依舊是一身灰色斜襟短褂配牛仔褲,頭頂拿了根馬克筆當髮簪,把半長的頭髮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那筆就斜插在髮髻里,筆帽都沒摘。李樂估摸著這是又順手在教室里順的。

  瞧見李樂進門,荊明從書頁上抬起眼,笑道:「喲,你這是打哪兒來?」

  李樂晃了晃手裡的講義,往桌邊一坐,「去掙那八百大洋的代課津貼。」

  荊明「嗤」地笑出聲,把書合上,「你這說法不準確,如果真按當年的說法,你這頂多就是三、四塊。」

  「圖書館有當年燕大老師的薪金底冊,蔡校長一月六百,仲甫先生四百,胡適之三百,守常先生兩百八。教員.....」他頓了頓,「八塊。還經常只給一半。」

  「那照你這算法,能拿教員的一半兒,我該挺知足。」

  「可不,你得是相當知足。」

  兩人都笑。

  荊明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張銀行卡,轉身遞給李樂,「給。」

  李樂抬眼看他,「幹嘛?啥意思?」

  「還錢啊。」荊明把卡往前遞了遞,「買房子不找你借了二十萬麼?這裡有十五萬,還欠你五萬,年底前給你湊齊。」

  李樂這才想起來,是有這麼檔子事。荊明和趙桃桃結婚,想買房,李樂勸兩口子買個大的,就從他這兒挪了二十萬。

  「不說了就當桃桃姐給萬安化工那邊當四年技術顧問費了麼?」李樂沒接卡。

  「關鍵是那邊的顧問費這幾年可是一分沒少。」他抬眼看向李樂,眼神認真起來,「你收著吧,我心安。」

  「你看我像缺錢的人麼?」李樂笑。

  「我看像。」荊命手沒縮回去,「一碼歸一碼,桃桃說了,這錢要不還,往後見著你都繞道走。」

  李樂看看他,又看看那張淺藍色的銀行卡,嘆口氣,「行吧行吧,拗不過你。那我就收下了啊。」

  荊明這才鬆了神色,「密碼是漢朝的起始時間。」

  李樂正拿起卡,聞言手一頓,扭頭看他,「西漢東漢?」

  「你說呢?」

  「得,你這密碼夠特別的,是複習歷史年表呢?」李樂把卡揣進兜里,想了想,「你這攢的?還是……」

  「有攢的,也有外快。」荊明翻著書,頭也不抬。

  「外快?」

  「嗯,前幾天有個朋友介紹,幫人看了個陰宅。」

  「啥?陰宅?你一大學教授,準備當超品相師?」這叫傳統文化當代轉化應用案例跟蹤,課題名稱可以叫傳統智慧先人居環境適應性研究 再說了 按照郭璞李淳風劉伯溫的標準 我這下班看個風水 已經很樸素了好不好 我這又要懂天文曆法、地質水文,還要會心理輔導、家族調解,最後就收個白菜價 這知識變現能力 我都覺得給燕大丟人了

  「這話說得。」荊明慢條斯理地看了李樂一眼,「這叫傳統文化當代轉化應用案例跟蹤,課題名稱可以叫傳統智慧與先人人居環境適應性研究,屬於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傳承。」

  「還研究,傳承.....哈哈哈哈~~~」李樂笑了笑。


  「怎麼,按照郭璞、李淳風、劉伯溫的標準,我這下班看個風水,已經很樸素了好不好。」荊明搖搖頭,那根馬克筆在頭頂晃了晃,「這又要懂天文曆法、地質水文,還要會心理輔導、家族調解,最後就收個白菜價,這知識變現能力,我都覺得給燕大丟人了。」

  「那你倒是多收點。」李樂揶揄。

  「收多了人家覺得你騙,收少了人家覺得你不靈。」荊明嘆口氣,「難吶。再說......」

  荊明臉上浮現起一種柔和的笑意,讓整張臉都顯得溫潤,「桃桃懷孕了,得給孩子準備奶粉錢。」

  李樂一愣,隨即笑起來,「好事兒啊!恭喜恭喜!啥時候的事兒?」

  「上個月查的。」荊明說,那笑收不住,「不過家裡老規矩,坐穩了才敢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行,過幾天我讓富貞去看看桃桃姐去。都是高齡產婦,有共同語言。」李樂說,「還有,需要就吱聲,隨叫隨到。」

  「肯定的,這我不跟你客氣。」

  「桃桃姐怎麼樣?反應大不大?」

  「還行,就是胃口刁,聞見油煙就噁心,我現在都不敢在家炒菜,天天食堂打飯。」

  「怎麼樣,要當爹的感覺?」

  荊明靠在沙發里,雙手疊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想了想,「說實話,一開始還沒什麼真實感。就覺著,哦,懷了,該注意注意,該補啥補啥。直到上個月陪她去做B超,瞧見屏幕上那模模糊糊的一團,聽見咚咚咚的心跳聲,像小馬達似的……嘖,那感覺,說不清,又慌又喜,又想笑又想哭。」

  李樂看著他,想起當年大小姐懷孕時,自己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理解。不過,作為過來人,勸你一句。」

  荊明轉過頭。

  「嗯?」

  「別對娃有過多的想像。」李樂說,表情誠懇,「就想著,五官端正,身體健康,就成。」

  「什麼意思?我還不能想想我娃長得像誰,將來是上燕大還是隔壁?」

  李樂一捂臉,嘆口氣,語氣滄桑,「想的是仙鶴含靈珠,來的是猴王抓魔丸。理想很豐滿,現實……嘿,等生出來你就知道了。」

  靜了兩秒。

  「哈哈哈哈~~~~~」荊明爆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

  「真的,降低期待,幸福翻倍。」

  「行,知道,知道。」

  兩人又笑了一陣。

  李樂摸過桌上荊明放下的那本書,看了看封面,《許地山論道》。

  「許地山,這不是寫《落花生》的那位先生?小學課文那篇,它的果實埋在地里,不像桃子、石榴、蘋果那樣,把鮮紅嫩綠的果實高高地掛在枝頭上……」

  「對,就那個。」荊明點頭,「不過許先生的本工是宗教學和民俗學。當年在燕大、隔壁和師大同時任教授,教宗教史和人類學,大才。可惜走得早,四幾年就病逝了,還不到五十,大才。」

  李樂又翻了翻目錄,看見「道家與道教之分疏」「道教儀軌探源」「《道德經》在歐西」等篇目,編校者一欄印著荊明的名字。

  「這是你編的?」李樂問。

  「我就幫了個忙,校驗了一些材料,寫了篇導讀。」荊明說得輕描淡寫,「出版社送來的樣書,你要看你拿走。」

  李樂點點頭,又仔細翻了翻。

  書是精裝,紙張厚實,排版舒朗。他翻到「道家非道教」那一章,讀了幾段,合上書,笑道,「解釋了何為道家,何為道教,有人搞不清。」

  「嗯,」荊明點點頭,「好些學者也含糊,一提道家,就想到畫符念咒、煉丹修仙,其實那是道教的事。道家是思想,道教是宗教,兩碼事。」

  「其實相比道教,道家就憋屈。」荊明又說,語氣裡帶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樂把書放回桌上,側過身,胳膊搭在椅背上,「怎麼說?」

  「因為最接近真相的思想,才活得憋屈。」

  這話說得有點玄。李樂沒接,等他說下去。

  「你看啊,」荊明往前傾了傾身子,「儒家從漢武帝表章六經到明清科舉,穩坐主位,與皇權結成危險的共謀。皇帝需要儒家來論證君權神授、綱常倫理,儒生需要皇權來實踐修齊治平、封侯拜相。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佛教呢,自東漢傳入,經歷幾次滅佛運動,學乖了,把因果輪迴體系成功適配忠君愛國框架。你皇帝讓我拜,我就拜,你說孝道重要,我就把《父母恩重經》編出來。用彼岸的解脫許諾,為此世的秩序提供終極慰藉.....說白了,拿精神鴉片換生存許可證。」

  「唯獨道家,」荊明長出口氣,看著李樂,「發源於本土,以老莊為代表,思想夠深吧?」

  「道德經五千言,字字珠璣。可兩千年來,始終徘徊在主流權力結構的邊緣。即便跟它淵源頗深的後世道教,在唐一度被尊為國教,在宋受皇室推崇,可那又怎樣?」

  「道教的齋醮、符籙、煉丹,跟老莊那套道法自然、逍遙無為,根本是兩回事。」

  李樂接話,「所以,道教是借了道家的殼,賣自己的藥?」

  「差不多。」荊明聳了聳肩,「道教後期,更多是以齋醮、符籙這些儀式性服務維繫社會存在。皇家要祭天,找道士,百姓要驅邪,找道士。功能化、工具化了。」

  「那道家呢?真就無為到邊緣?」李樂笑了笑,「也不見得吧?」

  荊明嘴角勾起一絲笑,「表面看,是道家主張無為、不爭,活該被冷落。老子自己都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聽著多雲淡風氣,多與世無爭。」

  「實則恰恰相反,不是它爭不過,是它思想的鋒芒,讓一切穩固的權力結構都如坐針氈。」

  「以老莊為核心的道家哲學,撼動的是封建權力最核心的命根子,對意義與價值解釋權的壟斷。」

  李樂眉頭微挑,沒說話。

  「什麼叫解釋權?」荊明自問自答,「說白了,就是誰有權定義什麼是賢、什麼是美、什麼算成功。這套權力,比刀槍更鋒利,比法律更隱形。」

  「葛蘭西管它叫文化霸權,布迪厄叫它符號暴力。它讓無數人在一條預設的賽道上狂奔,卻以為是自己主動的選擇。」

  「儒的生存智慧,在於搞出一套合作性制衡。」荊明語速快了些,像在講課,「我承認天子受命於天,但補上以德配天,封建皇權的合法性,得由儒家倫理來定義和背書。」

  「科舉考什麼、禮法怎麼定,解釋權實則掌握在儒生集團手裡。這套把戲,讓儒家成了系統最得力的合伙人。」

  「而佛教的路徑是功能性妥協。」他繼續說,「把彼岸的解脫與此世的秩序掛鉤,教導信眾認命修行以換取來世福報,從而為現世權力提供了減壓閥。它是被打疼之後,學會了做系統的潤滑劑。」

  「這兩家都摸透了思想圈的生存鐵律:想被體系接納,就得把意義的終極開關,交到掌權者手中,或至少,裝作交出去。」

  他抬起頭,看向李樂,「但先秦道家,從一開始就是體系的拆解者。」

  李樂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老子那句不尚賢,使民不爭?」

  「對。」荊明點頭,「這話絕非雞湯,而是對單一評價體系壟斷的精準爆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樂,「系統靠什麼驅動億萬人?靠一套精心設計的價值幻覺,騎馬坐轎等於人生贏家,財富自由等於終極成功。這套幻覺的精妙在於,讓每個追逐者都以為在自主奮鬥,實則是在壟斷的賢能標準下自我規訓。」

  轉過身,倚著窗台,「老子的不尚賢,要害不在否定個人才能,而在戳破誰有權定義什麼是賢。」

  「當權力壟斷了賢的標準,競爭就變成了對統治者畫定的靶心的追逐。而老子說:別爭了,你們爭的這個賢,本身就是權力維持統治的工具。」

  李樂笑了,「這不是提意見,這是拆引擎。」

  「沒錯。」荊明也笑,「道家就像個清醒寡言、總在戳破真相的思想家。」

  「他冷眼旁觀,說的都是些破壞氛圍的真理,你們追逐的權位,不過是牢籠的裝飾。」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李樂接道。

  「你們定義的成功,可能是痛苦的根。」

  李樂琢磨琢磨,「巧者勞而智者憂?」

  「連你們崇拜的聖人標準,都是統治工具。」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對,」荊明點點頭,「他不提供安撫,只提供反思,不提供捷徑,只揭示本質。他的思想是鋒利的手術刀,專門解剖一切權力、價值和意義的神話。」

  「當大眾開始質疑賢的標準本身,皇權就失去了最有效的槓桿,再也不能用單一標準批量生產溫順的零件。」


  「所以道家哲學必須被邊緣化,不是因為它不有用,而是因為它讓封建權力失去了定義有用的絕對權杖。」

  屋裡安靜了片刻。遠處有自行車鈴響,清脆的一聲,又遠了。

  「更根本的,」荊明走回沙發坐下,語氣緩下來,「是它對所有固化意義標籤的瓦解。」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當美被固化成一個標準,與之對立的丑便同時誕生,人類就此陷入永無止境的比較、追逐與焦慮。製造並固化出各種的標籤,目的就是讓人進入這套遊戲,不斷消費、競爭、自我證明。」

  他看著李樂,「老子的殺傷力在於,他不反對具體的美,而是揭示任何被固化和鼓吹的二元對立標籤,本身即是牢籠。」

  「當你洞悉這一點,焦慮的根源就被鬆動,GG再多,也難再撬動你的錢包,因為你知道,真正的自在,始於不再需要任何外在標籤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李樂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拍。過了會兒,他開口,「那莊子的無用之用呢?這總該是妥協了吧?」

  「恰恰相反。」荊明搖頭,「無用之用提供了更具生存智慧的應對策略,它不教人正面反抗系統,而是教人看穿系統的遊戲規則,從而在規則的縫隙中獲得自由。」

  他伸手拿過那本《許地山論道》,翻到某一頁,遞給李樂,指了指,「《山木》篇里,大樹因不材』免於砍伐,鵝卻因不鳴被宰。莊子得出結論,與時俱化,無肯專為,不執著於有用或無用的固定標籤,而是根據具體情境,在材與不材之間遊刃有餘。」

  「這恰恰是系統最害怕的清醒。」荊明手指比劃著名,「一個人深度參與了遊戲,卻從根本上看穿了遊戲規則,從而不被規則捆綁的情緒和意義所操控。」

  「楚王請莊子為相,莊子以寧曳尾於塗中回應。他拒絕的並非事務性工作,而是用生命的內在自由,去交換一個被系統定義的最高標籤這筆交易。」

  李樂忽然笑了,笑得有點促狹,「照你這說法,道家才是最早的人間清醒?」

  「可以這麼說。」荊明也樂,「當獵人用胡蘿蔔和大棒驅使驢子時,驢子最大的反抗,不是拒絕前進,而是看懂了胡蘿蔔的誘惑和大棒的威脅,是同一根韁繩的兩端。」

  「它依然可能拉著車,但它不再將自己等同於一頭追逐胡蘿蔔或恐懼大棒的驢。它獲得了精神上的解脫。」

  「哦,內驅性的核動力驢?」李樂忽然說了句。

  「呃....哈哈哈哈~~~~~」荊明大笑,「這比喻,李樂,你.....」

  「所以,」李樂手一攤,「在歷史上,道家哲學的批判內核,因其對權力解釋權的根本性質疑,註定難以被統治結構長期吸納為主流。憋屈是命中注定的,因為它的核心功能是解構和質疑,而非建設和安撫。」

  「打個比方,儒家成了主持日常工作的CEO ,構建了社會倫理與政治秩序的基本框架。佛教成了負責心理疏導和臨終關懷的心理醫生,道教成了提供特色神秘服務和文化IP的 首席文化官。」

  「而道家老莊,則是那個偶爾被請來,說話刺耳卻總能直指核心的獨立顧問。大家承認他智慧深刻,但絕不會讓他常駐辦公室,因為他一來,就會問,我們開這個會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你們追求的KPI,是不是本身就是個幻覺?」

  荊明鼓掌,「精闢。」

  說到這兒,語氣變得有些悠遠,「這或許正是道在歷史長河中的一體兩面:一面是永不妥協的批判理想,一面是落地生根的生存現實。它未能贏得世界,卻守住了思想的邊疆。」

  屋裡安靜了片刻,李樂忽然說道,「那照你這說法,咱倆現在坐這兒討論道家,也算是在系統的縫隙里曳尾於塗中?」

  「可不。你掙你的八百大洋代課費,我教我的古代殯葬制度,偶爾下班給人看看陰宅,掙點奶粉錢,都在材與不材之間,遊刃有餘。莊子知道了,都得誇我一句,善,大大滴善。」

  李樂一怔,隨即道,「合著您在這兒等著我呢?繞這麼大一圈,就為給您這傳統文化當代轉化應用找理論依據?

  「那可不。」荊明一本正經,「我這叫古為今用,洋為中用,道為荊用。再說了,我這看風水的,可比那些天天在講台上念經的強多了,至少我真能幫人解決問題,讓人家祖墳埋得安心,後人活得順心。這叫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得,您這『大用』可真夠接地氣的。」李樂笑著搖頭,看了眼窗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許地山論道》,「這書我拿回去看看。走,食堂。」

  「不了,回去給桃桃燉湯。」荊明說著,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她現在嘴刁,昨兒說想喝魚湯,我跑菜市場挑了條活鯽魚,回來照網上的方子燉,嘗了口,腥。今兒換個方子試試。」

  「我教你。」

  「啊?」

  「別啊了,走,去你家,富貞那時候就是我爸釣魚,我燉湯,各種魚,包教包會,童叟無欺。」

  「那多不好.....行,謝謝啊。」

  「噫~~~」

  兩人鎖了門,一前一後走出小樓。

  遠處圖書館的鐘聲又響了,咚,咚,咚,沉沉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漫上來,漫過銀杏道,漫過靜園,漫過這秋深似海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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