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3章 最好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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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馬術、高爾夫、網球,三種所謂的「貴族運動」,在國內的發展,各有不同。

  高爾夫,早先是被當作「招商引資」的敲門磚引進國內,屬於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接觸到的「品質」。一根棍子一個球,掄出去,場上安靜得嚇人,就聽見「咻」一聲,然後大伙兒都踮腳望。

  望什麼?望那球最後落在哪片人民幣上。

  談生意在這兒比在會議室好使,揮桿的間隙,幾個億的買賣就跟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定了。

  網球則有著「薛丁格」屬性,下雨天在室內紅土場打球的那叫貴族,大太陽底下在水泥地掄拍的叫健身。

  真正區分層次的不是你會不會打,而是你在哪打。

  公園的室外場拉網和俱樂部的室內館,中間差著好幾個階級兄弟。

  可這倆和玩兒馬比起來,又差了一截兒。

  這就是個燒錢的活祖宗。一匹正經溫血馬,少說得搭進去一輛保時捷的錢,這還沒算每月的馬廄費、飼料費、獸醫帳單,外加教練那按分鐘計費的課時費。

  普通人養個孩子補習班都快供不起了,這養匹馬跟養了個只會吃不會拉的金融產品似的。

  但真正讓人卻步的,不光是錢,當然,錢是門檻,可過了這門檻還有道坎兒,叫儀式感。

  您瞧那馬術場邊上的騎手,頭盔得是定製的,馬靴得擦得能照見人,最絕的是那副做派,明明心裡恨不能拿鞭子抽馬快跑,臉上偏要端著股「我與愛駒心意相通」的優雅勁兒。

  這叫什麼?這叫表演給階層看的。

  高爾夫球場上您還能罵句「操」,網球打到興起撩起衣角擦汗也算野性美。

  可馬術不行,您得繃著,從脊椎骨到表情管理,全得演出一個「俺生來如此」。

  說白了,馬術這玩意兒壓根就不是運動,是花大價錢買的一張門票,證明跟那些滿身臭汗的網球愛好者、頂著大太陽打高爾夫的土老闆們,已經不在一個世界裡呼吸了。

  天瀾馬術俱樂部就是麼一個去處。

  在燕京的聲色犬馬里,名聲不顯,只限在一定的範圍和圈子裡。

  李樂稍微打聽了一下,不對外,會員制,一年二十八萬的會費。而且光有錢也不成,還得「引保代」三個會員做推薦,七成的會員同意才能進來。

  這就不是招會員,這是選「親戚」,還得是那種門當戶對、彼此看著順眼的親戚。

  他開著車,一路往東。出東四環,過管莊,穿通州,路越來越寬,越來越野,

  到了崔各莊,又在一條鄉道間蜿蜒穿行。

  柏油路很快就到了頭,接上塵土飛揚的施工便道,兩邊是拆得七零八落的村莊廢墟,磚瓦堆、裸露的房梁、褪了色的舊門神年畫在斷壁殘垣上招搖。

  遠處,塔吊的巨臂在灰白的天幕下緩緩轉動,推土機的轟鳴沉悶地傳來。

  車在坑窪里顛簸,讓李樂心裡不免嘀咕,這顧元成,挑的地方倒也別致,似乎像是要把這裡的坐標給藏起來。

  穿過這片拆遷的「無人區」,地勢漸高,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不顯眼的仿原木色柵欄牆,順著山勢起伏,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柵欄門是電動的,此刻緊閉,門側一座不起眼的崗亭,站著兩位穿深色制服、身姿筆挺的安保小伙兒,那精氣神兒,一看就不是尋常物業。

  李樂降下車窗,遞出那張請柬。小伙兒接過去,仔細驗看,又抬眼看了看車和人,目光在李樂臉上停留一瞬,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抬手敬禮,柵欄門無聲滑開。

  駛入門內,方才的塵土與喧囂瞬間被過濾乾淨。

  一條雙車道的柏油路,平整如鏡,路旁是精心修剪過的草坪,此時已泛出淡淡的秋黃,卻依舊厚密整齊。

  遠處,是大片開闊的草場,用白色的木柵欄分隔出不同的區域,草色深深淺淺,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柔和的綠意與金芒。

  幾匹馬正悠閒地低頭啃草,皮毛在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偶爾甩動長尾,姿態閒適。

  更遠的山坡上,可見幾棟分散的建築輪廓,風格並不張揚。

  順著路標指引,車子向深處駛去。路旁開始出現高大的喬木,多是北方常見的白楊、國槐,也有些顯然是移栽來的名貴樹種,枝葉舒展。樹影灑在路面,明明暗暗。


  隱約能聽見流水聲,繞過一個小彎,見一條人工引來的溪水,不深,清澈見底,卵石累累,潺潺地穿過草場,上面架著古樸的原木小橋。

  這景致,野趣是精心設計過的野趣,開闊是拿錢堆出來的開闊,於低調處見奢費,於自然中顯匠心。

  李樂放慢車速,搖下車窗。

  秋風帶著草葉的清氣、泥土的微腥,還有一絲隱約的馬匹特有的氣息灌進來,環顧四周,遠處燕山余脈的線條柔和地起伏。

  李樂心說,即便是在燕郊,弄出這麼一大片「牧場」,維持這般景致與私密,所耗費的絕不僅是每年帳面上那二十八萬會費。

  這更像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對稀缺資源的占有和界定能力。

  門檻,有時不是為了攔住人,而是為了清晰地畫出圈內與圈外。

  車子停在一棟西式的三層建築前。樓不算宏偉,但比例舒展,米黃色的石材外牆,深褐色的木構裝飾,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風格近似於簡化過的北美莊園別墅,透著股沉穩的、不追趕時髦的考究。

  樓前是一片平整的礫石地面,用作停車場。車不多,稀疏地停著。李樂掃了一眼,有幾輛是純粹的豪車,錚亮的漆面彰顯著身份,但更多的,是那些外表低調、甚至有些老氣的黑色轎車。

  而好些不同顏色、不同單位的通行證,或是什麼特殊的停車證,安安靜靜地擱在擋風玻璃後面,比任何品牌標誌都來得有分量。

  一種無形的「資格」,如同空氣,看不見,卻沉甸甸地存在著。

  李樂熄了火,推門下車。

  他今天換了件質地不錯的淺灰polo衫,外罩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外套,下身是卡其褲,腳上一雙麂皮休閒鞋,算是兼顧了「體面」與「活動」的需求。

  剛鎖上車門,正要抬步往那棟主樓走去,就聽見旁邊有人喊他,那聲音帶著點京腔特有的懶洋洋的調侃味兒:

  「喲嗬!我當是誰呢,您怎麼有空來這裡。」

  李樂扭頭,瞧見來人,也樂,「喲,您也在?」

  來的不是別人,是那位著名武術家、考古學家、古漢語專家、老西醫、婦科大夫、八大胡同董事長、八大鐵帽子王中的綠帽子王、蒙古國海軍司令的親家、修墊剜眼刀、江湖第一刀客、第一劍客、第一瓢客、京城楊梅大倉公子、朝鮮冷面殺手、人送綽號彪子、公海上被海盜劫了的開一千萬發票的公務員、畫扇面的畫家、讓打口井卻改了煙囪的包工頭、欽封登仕郎於太公諱進鍋、歐陽青松先生、於進鍋,於得水,於富貴,威廉·詹姆斯,愛新覺羅·筐、國家一級蔥師的兒子,抽菸喝酒燙頭的於老師。

  李樂和於老師認識除了茶館兒聽過兩次相聲送過花籃,還因為王士鄉老爺子。

  作為老爺子不記名的孫子,事實上的衣缽傳人,關門弟子,李樂這麼多年跟著老爺子見過不少燕京城裡的玩兒主,從玩兒葫蘆玩風箏養花養鳥養鴿子的,到養狗養金魚養蛐蛐蟈蟈的,再到古玩瓷器字畫家具.....慢慢的,李樂在燕京玩兒家裡也有了一號,尊稱「小李爺」。

  於老師也是出名的玩兒主,之前老爺子還住在四合院兒的時候,就上門求教過,兩人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於老師從一輛普拉多車上下來,一身休閒三件套,手裡還拎著個挺精巧的竹編小籃子,上頭蓋著塊藍印花布,瞧不出裡頭裝的什麼。

  李樂笑道,「我當這兒淨是些脖子仰到天上去的主兒,沒想到還有您這接地氣的仙兒。」

  「我就說瞅著是小李爺,又不敢認。您怎麼上這兒來了?」

  「別,小李,李樂,都成,沒爺。」

  「嗨,這不官稱麼。」

  「少來。您這提溜的啥?」李樂指指於老師手裡的筐。

  「咳,這個,」於老師幾步走過來,掀開花布,「我這是來給馬送點兒自家院裡新下的棗兒,不過,您這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李樂從西裝內兜里掏出那張請柬,在於老師眼前晃了晃,「接了個帖子,來開開眼。您呢?」

  「會員,不過老黃曆了。」於老師瞅見李樂手裡的請柬,也沒多問,下巴又朝主樓方向揚了揚,「以前朋友攛掇,入了會。」

  「嘿,合著您還是原始股,」李樂看了眼腕錶,離三點還差半個多鐘頭,「那什麼,我這頭一回來,兩眼一抹黑。謙兒哥,您這半個地主,要不,帶著我溜達溜達?給解說解說?」


  於老師眼睛眨了眨,透著股瞭然於心的笑意,「成啊,我帶您溜達溜達。這地方,要說熟,我不敢說第一,前五總歸是排得上的。等著,我去借個驢,幫我拿著。」

  把籃子遞給李樂,於老師去了側面的內部停車場,不一會兒,就開著一輛白色的四座高球車過來了,拍了拍旁邊的位子,「上來。」

  李樂坐上去,車子悄沒聲兒地滑出停車場,沿著一條更窄的、蜿蜒在草坪間的柏油小路,朝草場深處駛去。

  秋風沒了遮擋,拂在臉上更顯爽利。

  「小李爺,怎麼著,沒聽說您也會騎馬?」繞過一個小彎兒,於老師瞄了眼李樂,問道,

  「我啊,就是略會,這不得了帖子,來湊個熱鬧。」李樂說的風輕雲淡的。

  於老師笑了笑,沒接話,反而像個導遊一樣,開始不急不緩,娓娓介紹起來。

  「瞧見沒,這邊是初級場地,給剛上鞍子找感覺的,地軟和,障礙也都是矮墩子,摔不壞。」他指著左邊一片用白色矮欄圍出的大圈子,裡頭有教練正牽著匹溫順的矮種馬,馬背上坐著個也就七八歲、頭盔都快遮住眼睛的小女孩,一臉嚴肅,小身板繃得筆直。

  「這是放牧場。您看那幾匹,毛色多亮,精神狀態也好。這養馬跟養孩子似的,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李樂看去。三四匹馬正悠閒地低頭吃草,脖頸的曲線優美流暢,隨著咀嚼的動作,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起伏。

  一匹栗色的馬忽然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轉動,朝著車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清澈、警覺,帶著野生動物特有的靈性。看了幾秒,似乎覺得無礙,又低下頭去。

  「這草也不是一般的草,」於老師繼續道,「混種的,有黑麥草、高羊茅、早熟禾,不同季節長得不一樣,營養搭配也有講究。馬這玩意兒,胃嬌貴,吃不好容易得結腸炎,那可麻煩了。」

  再往前,「瞧見沒,那邊是障礙訓練場,」於老師指著東邊,一處被高大的白楊包圍的場子。

  裡面用紅白相間的欄杆搭起了好幾道高度、形狀各異的障礙,有人正策馬練習,馬蹄起落間帶著清脆的節奏,躍起、過杆、落地,一氣呵成,在秋日晴空下劃出矯健的弧線。

  「能在這兒玩障礙的,都得是熟手,人和馬都得有默契,差一點兒都不行。您瞅那匹栗色的,奧爾登堡,好馬,步子開闊,起跳點卡得准,是會員里一位老哥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不過那塊兒平時不怎麼用,得提前預約。」

  車子繼續往裡開,路過一片靜謐的小湖,湖水清澈,倒映著天光雲影和岸邊已經開始變色的樹叢,幾隻大白鵝在湖心悠閒地撥著水。

  湖邊有供人休憩的木製平台和長椅,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

  「這地兒,您要是夏天晚上坐這兒,聽著蟲叫,看看星星,喝點涼的,什麼煩心事兒都能忘一會兒。」於老師感慨了一句。

  繞過小湖,眼前出現幾排長長的、外觀整潔的坡頂建築,紅磚牆,深色木結構,巨大的窗戶明亮乾淨。一股子李樂熟悉的草料、皮革和馬匹特有的、混合著淡淡糞便的氣息濃郁起來。

  「喏,馬廄到了。」於老師把車停在一處空地上,「進去瞧瞧?」

  「成。」李樂推門下車。

  馬廄內部寬敞明亮,通風,地面是防滑的處理過的水泥地,沖洗得乾乾淨淨。

  一間間獨立的馬房用齊胸高的隔斷分開,大多是原木色,也有漆成白色或深褐色的。

  每間馬房門口都掛著個小木牌,寫著馬的名字、品種、年齡,有的還標註著習性,比如「喜靜」、「愛零食」、「小心踢咬」之類。

  馬兒們大多在各自的隔間裡,有的悠閒地咀嚼著草料,有的探頭好奇地打量著來人,大眼睛溫和而深邃,睫毛長長地翹著。皮毛刷洗得油光水滑,在從高窗射入的光柱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栗色、騮色、黑色、白色,還有漂亮的菊花青、斑點毛,各有各的神氣。

  「這都是會員寄養在這兒的?」李樂問。

  「有的是。不過大多是俱樂部自己培育或者引進的,」於老師邊走邊如數家珍地介紹,「這匹是荷蘭溫血,叫風暴,其實脾氣挺好,就是跑起來快....這匹是漢諾瓦,叫公爵,盛裝舞步,你看那脖子,那線條……這匹是純血,退役的賽馬,速度是沒得說,但性子急,得老手伺候……」

  有穿著統一工裝、腳蹬馬靴的工人推著小車過來,見到於老師,熟絡地點頭打招呼:「於老師來啦。」


  「來啦,您忙您的。」於老師也笑著回應。

  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馬聽見於老師的聲音,從馬房裡探出頭來,用鼻子蹭於老師伸過去的手。那馬的毛色油亮,像一匹上好的黑緞子,在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這是踏雪,純血馬,六歲了,正當年。」於老師撫摸著馬的臉頰,那馬舒服地眯起眼,「我以前騎它,誒,那籃子棗,就給它帶的。」

  李樂把籃子遞過去,順手抓了幾個,手一伸,那馬兒先是疑惑的瞅了眼李樂,試探著湊過來,聞了聞,舌頭一卷,嘎嘣嘎嘣的吃起棗來。

  「嘿,它倒是給您面兒,這馬挑人,平時不怎麼理生客。」

  「是吧,我挺招動物喜歡的。」李樂摸了摸馬脖子。

  「哈哈哈,說明您心思純。」於老師恭維。

  餵完馬,兩人又往前溜達到馬廄盡頭,是鞍具房。

  牆上掛滿了各式馬鞍,英式的、西部的,還有練習鞍、障礙鞍、舞步鞍,分門別類,擦得鋥亮。架子上整齊碼放著水勒、韁繩、汗屜、馬衣,各種刷子、蹄鉤等護理工具一應俱全,像個精緻的裝備博物館。

  「這比好些人衣櫃還講究。」李樂笑道。

  「那是,馬無好鞍,如將軍無甲。這裡頭講究大了去了,一副量身定製的鞍子,比很多奢侈品包可貴多了。」

  從馬廄出來,重新上車,穿過一道小橋,在一處緩坡停下,於老師指著前方的一塊開闊地,「這是室外主場地,國際標準,六十七米乘三十三,沙地加纖維的混合地面。」

  「國際馬聯的二星級賽事,這兒都辦過。你瞧見那排水系統沒?前年翻新過一次,底下鋪的碎石和粗砂,滲水快得很,下再大的雨,不耽誤訓練。就這層草皮,一年的養護費,夠在小城市買套房了。」

  「平時會員在這兒上課、訓練,周末有時候會辦些小型的比賽。玩這個,燒錢。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教練費從五百到兩千不等,看教練的級別。這還不算馬匹的使用費、場地費。要是比個賽,報名費、運輸費、馬匹的臨時飼養費……雜七雜八加起來,一場下來萬把塊錢跟玩兒似的。」

  李樂看著,場地裡頭,一名教練正在指導一位身著黑色騎士服的年輕姑娘騎馬。

  那姑娘坐在馬背上,身子隨著馬匹的慢步,胸前起起伏伏,而那馬鞍之上,緊身馬褲包裹出的顫巍巍的圓.....李樂咂咂嘴,「費錢啊。」

  「可不,」於老師笑了笑,「玩物嘛,就是個燒錢的行當。燒得高興了,那叫品味,燒得不高興了,那是檔次不夠。在這兒,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你得有讓錢為你服務的覺悟。」

  「嘿,謙兒哥通透。」

  「您可別誇我,這地兒,多來幾次,自會明白。」於老師轉過身,又指著不遠處山坡上幾棟錯落有致、掩映在綠樹叢中的中式庭院風格建築,「那邊是會員別墅,還有會所。有時候辦活動,或者不想走了,就在那邊住。一晚上,幾千到上萬不等。吃的喝的,都從城裡大飯店請的廚師,或者從國外請的。」

  兩人上了高球車,繼續往前爬過這段緩坡。

  坡頂視野豁然開朗,能俯瞰大半個馬場。草場、訓練場、馬廄、會所,錯落有致地鋪展在秋日晴空下。更遠處,燕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山色由深綠漸次轉為青灰,最後融進天空那脆生生的藍里。

  李樂望著眼前這片在都市邊緣精心營造出的「田園」,問道,「謙兒哥,這麼大一片地,什麼來頭?」

  於老師從兜里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遞給李樂。李樂擺擺手,於老師自己點上,深吸一口,「這兒啊,最早不是商業俱樂部,是軍體那邊的馬術運動隊的訓練基地。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後來項目調整,隊伍撤編,這地方就移交給了地方上。可地方上哪有錢養這麼一大攤子?馬匹處理了,人員分流了,場地就荒著了。一荒就是好幾年,草長得比人高,房子漏雨,圍欄也倒了。可惜了了。」

  「後來呢?」李樂追問。

  「9幾年吧,具體我記不清了,」於老師回憶道,「有位老爺子,姓譚,本身是愛馬之人,也有路子,把這地方租了下來,投了一大筆錢,在原來運動隊設施的基礎上,改造升級。」

  「那時候國內玩這個的鳳毛麟角,他算是開了先河,成了燕京城裡最早一批正經的馬術俱樂部之一。」

  「您就是那時候入的會?」

  「對,我也就是那時候,被朋友拉進來,成了第一批會員。那會兒會費便宜,一年一萬八,還送二十個鞍時。現在想想,跟白撿似的。我們這批老會員,現在還按當年的價格交,算是給創始會員的福利。要不然按現在的價,肉疼。」


  「這位譚老闆還在?」

  「走了,前些年一場病,走了。」於老師語氣里有些惋惜,「他家裡人不太懂這行,也沒興趣接手。俱樂部的股份就轉給了其他幾個股東。」

  「顧元成?」

  「嗯?」側過臉看了李樂一眼,眼神裡帶著探詢。

  「我這帖子,他給的。」

  「哦,他啊,之一,接手的股東之一,怎麼,你們認識?」

  李樂笑了笑,目光投向遠處山坡上幾棟若隱若現的別墅式建築,「等會兒就認識了。」

  於老師心下明了,笑了笑,沒接話。有些事,點到為止。他掐滅菸頭,扔進車載的小垃圾桶里,重新發動車子:「時間差不多了,回吧。」

  。。。。。。

  兩人說笑間,車子已回到主樓前。停車場比剛才滿了些。

  上台階進了門,裡面的景象,與方才戶外的曠野自然,恍如兩個世界。

  大堂高敞,地面是復古的拼花大理石,光可鑑人。

  正對大門是一面巨大的石砌壁爐,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草原上奔馳的馬群,筆觸奔放,色彩濃烈,馬匹的肌肉、飛揚的鬃毛、騰起的塵土,透著動感與力量,家學淵源,李樂一眼就瞧出,這是國內某位已故大神的手筆。

  接待台後站著兩位穿深灰色制服、系絲巾的姑娘,正微笑著為來賓辦理登記。

  李樂出示了請柬,姑娘接過,仔細看了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淺金色的圓形雙面膠徽章,上面印著「嘉賓」二字。

  「李先生,請佩戴好。活動期間您可以自由參觀。主活動在後面的室內馬場,三點整開始。這是今天的活動流程。」另一個姑娘遞過來一份摺疊精美的卡片,微笑道,「需要我為您介紹一下嗎?」

  「不用,謝謝。」李樂把雙面膠撕開,往胸前一「pia」,和於老師一起往裡走。

  穿過門廳,是一條寬敞的走廊。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內庭花園,假山、流水、幾株姿態優美的紅楓,楓葉剛剛開始轉色,尖端已染上一抹嫣紅。

  另一側牆上掛著些老照片,有會員活動的合影,有在馬術比賽中獲獎的瞬間。

  走廊盡頭是餐廳和酒吧區。此刻長條餐檯上已經擺好了茶點,三層架的英式點心塔,上面是精緻的司康餅、三明治、馬卡龍、水果塔,冒著熱氣的咖啡機和茶具;冰桶里鎮著香檳和起泡酒。

  幾位廚師正在現場製作小吃,滋滋聲和香氣飄散開來。

  來的人不少。

  李樂掃了一眼,有和自己一樣獨自前來的,自顧自溜達,有拖家帶口的,孩子穿著小馬靴、馬褲,頭髮梳得光溜溜,一臉的小大人模樣,興奮地東張西望。

  也有幾對看上去關係微妙的男女,女的打扮精緻,挽著男人的胳膊,低聲說笑。以小李廚子多年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這不是自己的老婆,或者是帶著別人老婆來的。

  用後來流行的話說,這裡聚集的都是「高淨值人群」,然後被具象化為某種共同的品味、某種相似的做派、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樂和於老師對視一眼,很默契的沒有往人堆湊,一前一後從服務生托盤裡拿了瓶蘇打水,穿過餐廳,到了後面的室內場。

  場地挺大,挑高至少有十五米,鋼結構的穹頂,場內鋪著厚實而有彈性的纖維沙。

  圍欄邊上布置好了觀眾席,最前面幾排是留給為挨批的,桌上擺著名牌、飲料和果盤。

  場地一側,幾位騎手正在做熱身,馬匹踩著輕快的步子,嗒嗒作響。

  兩人英雄所見略同的,在靠邊的位置找了兩個空位坐下,既能看清全場,又不那麼顯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馬和馬場。

  於老師這人,看著隨和,什麼都玩,但玩什麼都有自己的一套。

  「這室內館是後來加的,」於老師指著穹頂,「零一年建的。有了這個,冬天也能訓練、比賽。光這個館,當時就投了小兩千萬。玩到這個份上,就不是愛好了,是信仰。」

  「於老師,您玩馬多少年了?」李樂擰開蘇打水,喝了一口。

  「從小喜歡。」於老師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我爺爺那輩兒家裡就有馬,我父親也喜歡,不過那時候條件不行,頂多去公園騎兩圈兒照相。真正正經玩,是入了這會所以後。請了教練,系統學了點兒。」


  「投入不小?」

  「嗨,別提了。」於老師擺手,但那表情明顯是「痛並快樂著」,「買馬、養馬、請教練、買裝備……這些年扔進去的錢,夠在燕京買好幾套房的。」

  「而且這玩意兒是個無底洞,看見好馬就心動,看見好鞍具就想買。我媳婦兒常說,我這不是養馬,是請回來一祖宗。」

  「樂此不疲?」

  「癮啊。」於老師眼睛亮了,「騎在馬背上,那種感覺……怎麼說呢,不是開車能比的。您得用腿、用腰、用手,全身都得配合。馬是活物,它有脾氣,有情緒,您得跟它溝通,建立信任。等您真的能駕馭它,它一個起跳,您跟著騰空,那一瞬間,什麼煩惱都沒了。」

  他喝了口水,又道,「而且玩馬的人,至少表面上乾淨。大家聊馬、聊比賽、聊裝備,很少聊那些亂七八糟的。」

  「在這兒,你開夏利來的,只要馬騎得好,人都敬您三分。你開大奔來,上了馬背慫了,人也背後笑話您。這算是,相對公平。」

  李樂笑了。這倒是實在話。在任何圈子裡,技術或者專業能力,永遠是硬通貨。

  它不能替代資源和人脈,但至少能讓人獲得某種程度的尊重。

  「誒,您說開個馬場賺錢不?」

  於老師搖搖頭,「不賺。這話咱就關起門來說,國內這些馬術俱樂部,真沒幾個掙錢的。」

  「就說,這麼大片地,租金或者土地成本先不說。基建投入,馬廄、訓練場、室內館、會所,哪樣不是錢?馬匹引進,一匹好點的溫血馬,幾十萬上百萬。教練工資,好的教練月薪萬起。飼料、獸醫、日常維護……這些都是固定支出。」

  「而收入呢?會費,就算一百個會員,一年兩千八百萬。課時費,一節算一千,一天能上多少節?比賽,一年能辦幾場?零零總總加起來,能覆蓋成本就不錯了,想盈利,難。所以,別指望靠會費、課時費、比賽報名費這些明面上的收入回本。掙錢的,躲在外面。」

  「可還有人投。」李樂嘀咕一句。

  「所以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社交屬性。」

  「對嘍!小李爺是個明白人。這兒像個篩子,先把身家篩一遍,再把品味、圈子篩一遍。能在這兒出現的,甭管是自己有馬還是租馬騎,至少說明他願意並且能夠為這種生活方式買單。」於老師笑道,「生意、人脈、信息,在這種環境下流轉,比在酒桌茶室、高爾夫球場,又是一種味道。」

  「騎馬談事,首先你得有點共同的底子,至少不怕馬,懂得點基本規矩,這就先篩掉一批純暴發戶。一起餵過馬、溜過圈、看過比賽,交情不知不覺就比別處厚一層。這裡頭的關係,有時候比合同還瓷實。」

  李樂調侃道,「聽您這頭頭是道的,怎麼,謙兒哥,您也有心思想自己搞一個?」

  於老師哈哈一笑,「不瞞您說,還真琢磨過。不過咱有自知之明,沒那個財力搞這麼高端的。就琢磨著,將來有條件了,在京郊尋摸塊小點的地方,弄個自己的小馬場,弄個那種美式牧場風格的,不用太精緻,原木房子,鐵絲網圍欄,草就讓它自然長,野點兒好。養幾匹夸特馬,那馬結實,耐力好,適合野騎。再弄兩匹設得蘭矮馬,給孩子玩,不指著它掙錢,能不往裡貼太多就阿彌陀佛了。」

  「然後呢?」

  「然後就自己騎著玩啊。周末約幾個朋友,野外騎乘,燒烤,喝酒,侃大山。冬天在屋裡圍著爐子吃烤肉,夏天在院子裡看星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儀式,怎麼舒服怎麼來。」

  「行啊,您要是真搞,我去給您捧場。到時候,也去看看帶著您骨血的良駒。」

  「那可說定了!」

  正說著,身邊一陣輕微的騷動,原本分散的人群開始往這邊聚攏。音樂聲低了,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五百塊一場的熱情。

  「各位尊貴的來賓,大家下午好!歡迎各位在百忙之中蒞臨天星調良,參加『秋月·馳騁』馬術主題沙龍……」

  活動的開場,是程式化的,但並不令人厭煩。

  先是一場小型的盛裝舞步表演,三位身材比剛才在外場看到的那位更哇塞一哇塞的女騎手,穿著黑色燕尾服、白色馬褲、高筒馬靴,戴著禮帽,騎著三匹毛色各異的馬匹入場。

  馬匹的鬃毛編成了精緻的小辮,尾巴也像做了離子燙一般順滑。

  音樂響起,馬兒隨著音樂的節奏,開始了一系列複雜的步伐,快步、慢步、斜橫步、肩內、腰內……馬兒看起來不是在被動執行,而是在音樂中自如舞蹈。


  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有節奏的、沉悶的「噗、噗」聲,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蕩,有著奇異的韻律感。

  騎手則全憑細微的重心和腿部力量變化溝通。

  「這是真功夫,十年磨一劍。」於老師低聲對李樂說,「比障礙賽更考驗人馬之間的默契和騎手的細膩。」

  舞步表演結束後,是障礙賽表演。

  這次是幾個男騎手,穿著更利落的比賽服。障礙高度設定在一米三左右,對專業騎手來說不算高,但足夠展現技術和馬匹的能力。

  一匹棗紅馬尤其引人注目,起跳時輕盈舒展,空中姿態漂亮,落地平穩。連續跳過七八道障礙,一氣呵成,最後一道是雙橫木,它騰空的高度幾乎超過障礙半米,贏得一片喝彩。

  「這馬不錯。」李樂說。

  「血統好,調教得也好。」於老師指著,「您看它起跳的時機、空中的收腿、落地的準備,都很到位。騎手也配合得好,手上、腿上給的指令清晰,不拖沓。」

  表演間隙,穿插了抽獎環節。獎品有高級馬具、定製騎手服、俱樂部消費券,甚至有一匹俱樂部培育的、一歲齡的溫血小馬駒的「一年寄養權」。

  引得現場氣氛陣陣熱烈。

  李樂運氣好,被主持人念到座位號,中了一個三等獎,一套包括按摩刷、蹄油在內的馬匹護理套裝。他在於老師的調侃聲中上台領了獎,是個挺精緻的皮質工具箱。

  「正好,將來去您那小馬場,能用上。」李樂把箱子給了於老師。

  「誒,這多不好意思。」

  「行了,你收著吧,給我也沒用。」

  「謝啦。」

  「客氣啥。」

  接下來是會員的「趣味競賽」,比如牽馬繞樁計時、蒙眼餵胡蘿蔔、親子騎乘接力等,重在參與和娛樂,場內外笑聲不斷。

  李樂和於老師一邊看著場內的熱鬧,一邊對那些馬兒評頭論足。

  「那匹什麼來路?」李樂指著場地邊上一匹被工作人員牽著、供人觀賞拍照的阿拉伯馬。

  那馬體態優雅,脖頸曲線優美,尾巴高高揚起,神情高傲,確實惹眼。

  「那是匹純種阿拉伯馬,俱樂部引進的種公馬之一,叫星輝,說是花了小三百萬,」於老師眯著眼看了看,「這匹馬血統很正,不過脾氣也大,等閒人近不了身。是俱樂部的門面。」

  兩人正聊著這匹「星輝」,李樂忽然感覺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扭頭,看見一張帶著點驚喜和不確定的年輕臉龐,有點面熟。略一回想,想起來了,是上次在路上,攔下他那輛GTR,非要看看聊聊的那個小伙兒。

  「喲,真是你啊!」小伙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在門口瞧見那輛GTR,還以為眼花了呢,沒想到能在這兒碰上!」

  李樂也笑,轉過身,「又見面了。這兒可比街上清淨多了。」

  「你好你好,正式認識一下,」小伙子伸出手,「我叫顧元昊。上次太激動,都沒顧上自我介紹。」

  李樂心中一動。顧元昊,顧元成。名字只差一字。伸出手握了握,「你好,長安,李樂。」

  「李哥,你也是這兒的會員?以前沒見過你啊。」

  「不是會員,朋友給了張請柬,來見識見識。」李樂指了指胸前的嘉賓牌。

  顧元昊「哦」了一聲,顯然把李樂當成了俱樂部有意發展的潛在高端客戶,更熱情,「這樣啊,那你來對了,這兒的環境、馬匹、設施,在北方都是頂級的。」

  「李哥要是感興趣,我帶你見見我哥,他是這兒的股東,入會什麼的,說不定能給你優惠!」

  說完,他左右瞅瞅,然後拉著李樂的胳膊,手一指,「走,我哥在那邊呢。」

  李樂也沒拒絕,沖於老師點頭示意了一下,便隨著顧元昊過去。

  於老師點點頭,等兩人轉身,露出一玩味的笑。

  圍欄那邊聚了五六個人,正圍著一個穿淺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說話。

  個子不算很高,面帶微笑,偶爾做幾個幅度不大的手勢,顯得斯文而沉穩。

  周圍幾人都很專注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

  「哥!」顧元昊叫了一聲。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目光先落在顧元昊身上,又身旁的李樂。

  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慣有的審視,但在看清李樂面容的瞬間,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瞭然,旋即被更濃的笑意掩蓋。

  「哥,給你介紹個朋友!」顧元昊湊過去,「就我上次跟你提過,在路上看到的那輛戰神GTR,車就是他的。」

  又轉向李樂,「李哥,這是我哥。」

  顧元成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笑容恰到好處地加深了些,既不失禮節,又透著股「終於見面」的熟稔,「顧元成。幸會。」

  「長安,李樂,」李樂伸手與他相握,「顧總,感謝邀請。」

  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不松不緊,力度恰好。

  顧元成的手很乾燥,指節分明,指尖微涼,李樂的手則厚實,溫熱,掌心有薄繭,像握住了一塊被陽光曬暖的、質地細膩的石頭。

  李樂第一次見顧元成。

  如果說張鳳鸞是那種斯文敗類式的風流相,這位,則要周正得多。

  五官端正,面帶微笑,舉手投足透著一股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而不是周旋於資本與人情旋渦中的操盤手。

  但李樂在那眉眼之間,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刻意的、經過修飾的平和。

  就像一張精心裱糊過的舊畫,底下的裂痕和蟲蛀,都被遮蓋了,湊近了,才能從那極細微的、不平整的紋路里,窺見一絲端倪。

  一種乖張,被教養和城府深埋起來,只在某些極短暫的、不經意的瞬間,才會從眼底泄露一絲本能的銳光。

  顧元成也在看李樂。

  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高壯,圓寸髮型,肩膀寬得像一扇門,站在那裡,不動聲色的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那張臉反差,偏是秀逸的,下巴線條柔和,渾身上下,透著股子懶散。

  眼神清澈,看人的時候,不是直直地射過來,而是平和的帶著笑,讓人心生親近,可貓兒一起翹起的嘴角,又透著股子疏離。

  顧元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在他面前張牙舞爪的,有故作深沉的,有卑躬屈膝的,有小心翼翼試探的。他以為自己早已能一眼看穿那些浮在表面的偽裝。

  但眼前這個人,看過去,好像穿著一件用透明絲線織成的衣裳,你看得見他,卻摸不透他。

  「李總,」顧元成鬆開手,「覺得這裡怎麼樣?」

  李樂環顧了一下四周,視線掠過那些衣著光鮮的賓客,最後落回到窗外那片修剪齊整的、泛著金光的草場上,「沒想到,燕京還有這麼個好地方。」

  「那以後要常來。」

  「就是會費太貴了。」

  「李總說笑了。這點錢,對您來說,還不是一眨眼的事。」

  「那也得眨眼不是?要是能免費,就好了。」

  「那就壞了規矩了。」

  「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不是麼?」

  一旁的顧元昊聽著兩人你來我往,漸漸察覺出點不一樣的味道。他瞅瞅自己堂哥,又瞅瞅李樂,忍不住插嘴,「哥,你們以前……認識?」

  顧元成搖搖頭,「之前不認識,現在認識了。」

  重新看向李樂,仿佛剛才那段略帶機鋒的對話只是尋常寒暄,「怎麼樣,李總,來都來了,不親自下場試試?我們這兒有幾匹溫順的改良馬,適合新手體驗。」

  李樂看了一眼場地中那些神駿的馬匹,「成啊,不過……就怕沒有能馱得動我的。」

  「李總說笑了。好馬能負千斤。我們這兒馬多,也還是有的。怎麼樣?」

  「那敢情好。」李樂點頭,「麻煩顧總了。」

  兩人轉身往馬廄方向走。顧元昊看著兩人的背影,皺了皺眉。

  他哥對人說話看著客氣,可那種客氣里總帶著一層看不見的傲氣,可今兒跟這個李樂說話時,那股子傲氣,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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