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1章 宴會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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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利民手裡有份名單,列了十幾個名字,都是退休的老職工,有的還是當年省市的勞模,有的家裡有特殊情況。

  李樂的意思,揀幾戶有代表性的去看看,把心意送到了。

  第一戶叫宋長河,張利民介紹,人在退休前是廠里的一級焊工,當年修萬噸船的時候,船艙里那些關鍵焊縫,都是他親手過的。

  他住在筒子樓的二層,走廊盡頭。樓梯窄而陡,李樂扶著牆上去,牆皮蹭了一手白灰。

  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漆成淺綠色,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

  門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福如東海長流水」,橫批「壽比南山」,字跡已經模糊。

  張利民敲了敲門,「老宋,在不在?」

  屋裡傳來一陣拖鞋蹭地的聲響。

  門開了,門後站著個瘦小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凹陷,但眼睛還算有神。

  「老廠長,來啦。」宋長河的目光在張利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後那幾個人身上,警惕地看著。

  「老宋,這是新廠的泉總和小李總,還有其他的領導,這過節了,來看看您。」

  宋長河「哦」了一聲,側身讓開,「進,進。」

  屋裡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客廳擺著一張老式的方桌,鋪著塑料布,桌上罩著紗籠,裡面是剩菜。

  牆角立著一個老式的柜子,漆面斑駁,櫃頂摞著幾床被褥,用舊床單蓋著。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抿著嘴笑。

  「老伴兒,走了三年了。」宋長河順著李樂的目光看過去,說了一句。

  「您身體怎麼樣?」李樂在方桌邊坐下,接過生產和遞過來的搪瓷缸子,裡面是熱茶水,茶葉梗浮在上面,茶水顏色很深。

  「還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遠路。」宋長河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大,指節突出。

  「廠子破產那年,去社保局辦退休,排了一天的隊,排到我了,說檔案不全,差三月的工資條。又跑回廠里找,檔案室都封了,進不去。折騰了大半年,才辦下來。」

  他像在講一件過去很久的事,早就不生氣了。

  「那現在,退休金能按時領嗎?」

  「能。」宋長河點點頭,「社保發,一個月一千二,夠花了。就是醫保麻煩,廠里當年欠著,後來雖說補了,但老是斷。前年住院,說是帳戶凍結了,得自己先墊錢。墊了八千多,到現在還沒報銷完。跑了幾趟社保局,每次都說等一等,等一等。」

  張利民在旁邊解釋,「老宋的醫保,是歷史遺留問題,我們正在和社保局對接,爭取儘快解決。」

  李樂點點頭,「宋師傅,您放心,欠的帳,我們認。該解決的,一定會解決。只是需要時間。」

  宋長河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似乎在分辨這個人高馬大,年輕的有些過分的新廠的老闆的話的真實性。

  然後點了點頭,「小李總,啟華廠子倒的時候,我就在車間裡。那天,最後行車的鉤子空蕩蕩地晃著。」

  「我在廠里幹了三十七年,從學徒干到一級焊工,焊過的焊縫加起來,能從海啟鋪到滬海。廠子沒了,心裡那滋味,說不出來。」

  他停了停,看著面前的一群人,「現在廠子活了,我這把老骨頭,幫不上忙了。但看著你們忙前忙後的,心裡頭就舒坦。逢年過節還記得我們這些老傢伙,您,仁義。」

  又說了幾句,李樂站起身,「宋師傅,您多保重。」

  劉忠達讓隨行人員把帶來的東西,放進了屋裡,又把超市的購物卡遞到宋長河的手裡。

  「這……這是……」宋長河看著那些東西,有些手足無措。

  「應該的,宋師傅。」李樂笑了笑,「您先歇著,我們再去別家看看。」

  出了門,張利民嘆口氣,「老宋這些年不容易。老伴走了,兒子在外面打工,過年都不一定回來。上次來看他,他正在樓道里撿廢紙箱子,說是攢多了好賣錢。我說您退休金不夠花?他說夠,就是閒著也是閒著,找點事干.....」

  第二戶在一棟單元樓的一層。

  門沒鎖,虛掩著。張利民敲了敲門,「葛師傅?在家嗎?」


  屋裡傳來一聲沙啞的應答,門開了。開門的女人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臉浮腫,眼圈發黑,像是很久沒睡好覺。

  「老廠長,來啦。」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葛師傅,這是新廠的小李總,來看看你們。」

  女人愣了一下,忙側身讓開,「進,進,快請進。」

  屋裡比宋長河家裡東西多了不少,不過茶几上攤著的各種藥瓶,白的黃的綠的,有些顯眼。

  「坐,坐。」女人手忙腳亂地把沙發上的衣服收起來,騰出地方。

  「這是葛師傅的愛人,姓王。」張利民小聲介紹,「老王是油漆工,職業病,肺不好,常年吃藥。葛師傅是廠里的老車工,前幾年查出糖尿病,也一直在治。兩口子,一個月光藥費就一千多。」

  李樂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舊,彈簧塌了,一坐就陷進去。

  裡屋門開著,床上躺著個人,蓋著薄被,臉朝里,看不清面容。床頭的氧氣瓶「咕嘟咕嘟」冒著泡,氧氣管從瓶口延伸出來,繞到床上。

  「老王,新廠的李總來了,來看你。」女人沖裡屋喊了一聲。

  床上的人動了動,慢慢轉過身。那是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是病態的蒼白。

  他抬起手,朝李樂的方向揮了揮,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別動,您別動。」李樂忙站起身,走到門口,「葛師傅,您躺著,我就看看您。」

  老王的手放下來,眼珠轉了轉,落在李樂臉上,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女人在一旁抹了把鼻子,「廠子破產後,我們這日子就不好過了。老王這病,要長期吸氧,一瓶氧氣幾十塊,一個月就是一千多。我的退休金,加上他的傷殘補助,剛夠花銷,遇上個急事,就得借錢。」

  「那您孩子呢?」李樂問。

  「有個女兒,嫁到外地了,日子也不好過,顧不上我們。」女人搖頭,「不怨她,她自己都顧不過來。」

  李樂沉默片刻,「葛師傅,您放心,廠里不會不管你們。」

  他從劉忠達手裡接過東西,放在茶几上。女人看著那些東西,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李總,謝謝,謝謝你們還記著我們。」

  李泉也從兜里掏出個信封,放在茶几上,「葛師傅,這裡面是兩千塊錢,公司的一點心意,給王師傅買點營養品。」

  女人推辭了兩下,還是收了。她攥著信封,手指微微顫著,「大李總,這……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李泉拍拍她的肩膀,「您多保重。」

  出了門,李樂站在走廊里,又看著樓下那些雜亂的景象,沉默了好一會兒。

  從王家出來,又去了幾家,有有老起重工,工傷殘疾,坐輪椅,老伴照顧,有老後勤,兒子下崗,兒媳婦精神不好,一家擠在三十平米的屋子裡,還有以前的廠領導,有勞模,有軍轉的幹部,有好有壞,各家有經。

  但見了李樂他們,說的都是感謝的話,提的要求也不高,醫保能接上,房子給修修,水電能不停。

  李樂一一應著,「應該的」「我們記下了」「盡力辦」。

  從最後一家出來,西邊的天上已經染了一抹橘紅。

  一行人往停車的地方走。剛走到那幾棟筒子樓前,就看見兩輛越野車的車門推開,下來四五個人,身材壯實,動作利落,快步衝進樓里。

  接著,樓里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叫罵聲、東西摔碎的聲音,還有女人的尖叫和哭喊。

  樓下很快圍了一群人,仰著頭看熱鬧。

  「咋回事?」李樂皺眉。

  張利民會意,快步走過去,拉住一個看熱鬧的中年婦女問了幾句。那婦女指著樓上,說得唾沫橫飛。張利民聽了幾句,臉色沉了下來。

  這時候,那幾個人從樓里出來了。

  中間夾著個光膀子的年輕小伙兒,十七八歲,留著中分長發,胳膊上紋著條龍,被兩個人一左一右反扣著胳膊,頭低著,看不清臉,嘴裡罵罵咧咧的。

  後面跟著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披頭散髮,哭著喊著要撲上去,被鄰居拉著。

  「放開我,放開我!!媽,媽!!」小伙子掙扎著,一腳踹在一個漢子的腿上。


  那漢子也不惱,手上加了把勁,小伙子「嗷」一聲,不動了。

  幾個人把小伙子塞進越野車后座,「砰」一聲關上門。

  女人又撲到車邊,拍著車窗哭喊,「剛子!剛子!!」

  車裡的漢子搖下車窗,說了句什麼,女人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車子發動,倒出院子,一溜煙開走了。

  女人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鄰居們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勸。

  張利民走回來,臉色很難看。

  「抓人呢。」他說。

  「抓人?」李樂問,「犯事兒了?」

  「嗯。」張利民嘆口氣,「這小子叫付剛,他爸是原來廠里的噴漆工,爺爺也是。廠子不行了,他爸去了南邊的私營造船廠幹活,一年回不來兩趟,留下娘倆在這兒。」

  「付剛在海啟的一所技校上學,學的啥汽修,吊兒郎當的,不好好念書,整天跟一幫混混瞎混。昨晚在鎮上的撞球廳,跟人打架把人家腦袋開了瓢,聽說傷得不輕,警察上門抓人了。」

  一群人站在那兒,看著那女人被鄰居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樓里走,哭聲飄著,淒淒切切的。

  李樂看著那扇破舊的單元門。門口堆著煤球,碼得齊整,旁邊放著輛生鏽的自行車,車簍里塞著個髒兮兮的籃球。

  「走吧。」李泉拍拍他的肩膀。

  李樂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回頭,又看了一眼筒子樓。

  夕陽從樓頂斜射下來,把整棟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有些窗戶還亮著燈,有些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失明的眼。

  樓下,剛才那個女人還在哭,聲音已經啞了。

  李樂上了車,車門關上,把那片破敗和哭喊隔絕在外。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家屬院。從後視鏡里能看到,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越來越小,門頭上的幾個字的影子長長的。

  他想著在滬海的時候,老李說的那句,「把事辦好。」

  。。。。。。

  來海啟,作為地主的宗良地晚上安排了一桌,一是李樂難得來一趟 ,二是給如今在長樂船舶總經辦當差的兒子宗光宗拉拉關係,感謝各位叔叔大爺們的提攜。

  江鮮配海鮮,喝的又有點多。

  第二天一早,李樂誰也沒招呼,坐著宗良地的車,就奔了帳篷板房廠。

  「怎麼樣,小李總,昨晚上沒喝多吧?」副駕上的宗良地看了眼後排打著哈欠的李樂,笑問道。

  李樂回了句,「還行,就是連著兩場大酒,這幫人又能喝,我現在這尿泡尿都是五十二度的。」

  「啊哈哈哈~~~」

  「誒,對了,我沒怎麼仔細看你那邊發的報表,只看了個大概,今年上半年營收破億了?」

  「對,這不是這兩年國內房地產市場還有各種基建市場紅火麼,只要有工地,就離不開板房,各地做腳手架、板房租賃的也多了,」宗良地回道,「之前因為產能原因,有單子也跟不上,去年底擴產完了,產能能跟上了,營收也就跟上了。」

  李樂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笑了笑,「嘿,這叫地產得道,下游升天。」

  「那可不,一個地產帶了多少,鋼材、建材、家具、甚至連車市都跟著漲。」宗良地感慨。

  「怎麼,還準備弄房地產不?」

  「別,人這一輩子吃一次大虧就夠了,我還是跟著這潮水後面,搜刮點小蝦米吧。」

  「哈哈哈哈~~~~」李樂大笑,「其實現在這個板房,市場也是百億規模的,做的好了,可不是什么小蝦米。」

  「別百億了,現在這樣我就挺知足了。誒,到了,前面就是。」

  車子拐進一片開闊地,眼前景象和上回來時變化很大。

  原先那一片略顯雜亂的工棚和空地,如今被規整的廠房、硬化路面帶取代。

  大門也氣派了許多,銀灰色的電動伸縮門,旁邊立著深灰色的花崗岩司名牆,上頭刻著新改的名字,「立方集成科技有限公司」幾個字。

  最醒目的是那個新logo,一個明黃色的六邊形蜂巢圖案,嵌在一角,在晨光里亮得有些跳脫。

  這東西,依舊是曾老師設計的,潤筆費十萬,曾老師沒要,不過宗良地給了那美術基金會那邊。


  宗桑這事兒辦了,人情也落了,兩頭光鮮,挺通透的一個人,可財恩廣場那個項目上就那麼稀里糊塗的差點破產了。

  進門,下車,廠區里機器聲嗡嗡的,混合著金屬切割和焊接的銳響。

  宗良地領著李樂,先去看了廠房。

  一間廠房裡正在組裝的標準化板房,牆板是新的灰藍色彩鋼夾芯板,窗戶是塑鋼的,密封條還沒撕。

  一隊工人蹲在屋頂上固定最後幾顆自攻螺釘,扳手擰得咔咔響。

  宗良地給介紹,「地方是擴了,設備也添了些,可這訂單,還是做不完。您瞧瞧,這都排到年底了。」

  車間裡行車在頭頂滑來滑去,吊裝著成型的牆板、屋架。生產線分成幾段,下料、衝壓、焊接、組裝、噴塗。

  工人穿著統一的天藍色工服,戴著安全帽和手套,各忙各的,見了李樂和宗良地,也只是點點頭,手裡的活兒不停。

  「規範多了。」李樂點頭。上回來,還有些作坊氣,現在有了現代化車間的雛形。

  「都是被逼的。」宗良地指著生產線,「訂單量大,質量要求也上來了,不搞規範不行。上了系統,物料、進度、質量,都得在電腦上跑。剛開始那幫老夥計不習慣,罵罵咧咧,現在離了這玩意兒,反倒不會幹活了。」

  李樂在一條噴塗線前停下。板房構件經過前處理,掛在輸送鏈上,緩緩進入噴塗房。自動噴槍上下左右擺動,均勻地噴上底漆。漆霧被強大的排風系統吸走,車間裡幾乎聞不到刺鼻氣味。

  宗良地跟在一旁解釋,「這是新上的水簾噴漆房和活性炭吸附,廢水處理設備,縣裡環保局來查過兩回,沒挑出毛病。這錢花得肉疼,可不敢省,省了小錢,罰起來更狠,還得停產。」

  「有這意識就好。」

  兩人說著,又去了隔壁生產帳篷的車間。

  一進門,李樂的目光被車間一角堆著的幾頂帳篷吸引。

  那帳篷和他印象中救災的軍綠色、深藍色不同,顏色鮮艷,橘紅、亮藍、草綠,樣式也花哨,有穹頂的,有隧道式的,面料看著挺高級。

  「喲,業務拓展了?還玩起戶外了?」李樂走過去,摸了摸帳篷面料,手感輕韌。

  宗良地跟過來,笑道,「廠里之前一直做的都是那種工業帳篷,可市場有些窄了,除了特定的單位,誰沒事兒買個一撐開就幾十平的帳篷。」

  「後來就試著搞了條線,借鑑人家大品牌的打版,面料是找浙省那邊合作的,防撕裂,防水指數高,輕。沒想到,賣得還行,主要是走線上,還有給一些戶外俱樂部、景區做定製。」

  他拿起一頂橘紅色的隧道帳,三兩下撐開,「您看,這結構,抗風性比市面上同價位的好不少。裡頭有紗網,有透氣窗,還預留了柴火爐的煙囪口。玩露營的那幫人,很講究。」

  李樂鑽進看了看,空間不小,做工也細緻。可看到帳篷上印的狼爪印,還有漢字的沃爾夫,心說,還「借鑑」大品牌,這特麼不就是「山寨」?

  不過李樂也懶得管,這玩意兒,喬丹拍球都能被說成是手握桌球拍,我說這是狗爪子,咋滴?

  「價格呢?」李樂拿指甲劃拉著帳篷,問了句。

  「肯定比人家低,但用料和設計我覺得我們比他們更實在,那玩意兒七成的價格都在牌子上,不過,」宗良地又低聲道,「前些天我們接到了迪卡儂代工的單子。」

  「行啊,宗老闆,腦筋活絡。」李樂瞅瞅宗良地。

  「呵呵呵,」宗良地笑著,又引李樂往廠區更裡面的車間,「那邊還有新玩意兒。」

  在一個用黃色警示線單獨隔開的區域裡,停著幾個銀光閃閃、造型奇特的「盒子」。

  說盒子不準確,它們更像放大的膠囊,或者某種科幻電影裡的太空艙。

  流線型外殼,一體化成型,表面是帶啞光質感的金屬漆,嵌著黑色的觀察窗,邊緣有幽藍色的LED燈帶,此刻沒亮,但能想像夜裡點亮的效果。

  「這……什麼玩意兒?」李樂繞著其中一個轉了一圈,這玩意兒和周圍灰撲撲的板房構件格格不入,透著股未來感。

  「集成板房的……升級版。」宗良地撓撓頭,「韓智,韓總那邊定的。說咱們原來的板房,實用是實用,就是太醜,想要點兒設計上更現代化的,帶科技感的。給了幾張《星球大戰》、《星際迷航》的照片,讓設計師照著感覺改。」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太空艙」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殼子是玻璃鋼複合材料的,輕,強度還行。裡頭其實還是板房那套,隔熱層、電路、給排水。」

  「就是外觀和內飾捯飭了一下,窗戶做成異形的,加了燈帶,內飾用了些仿皮革、仿木紋的環保材料,看著唬人。」

  「韓智要的?他用這玩意兒幹嘛?當指揮所?也太騷包了。」李樂咂咂嘴。

  「一開始是。後來沒想到,這玩意兒在那邊還挺受歡迎。」宗良地說道,「有些高端點的戶外營地、搞特色住宿的景區、甚至海邊度假酒店,看到後過來問,能不能定製,單層的,多層的,組合的。」

  「他們覺得這造型新奇,吸引人眼球。後來連歐美那邊,通過貿易公司也來了點訂單,量不大,但單價高,利潤很可觀。」

  「這算無心插柳?」李樂問。

  「算吧?不過現在量沒起來,還都是來圖定製。不過也算給了啟發,這東西,功能是基礎,外觀是溢價。以前咱們太不講究這個了。」宗良地摸著太空艙里的軟包牆面,「現在設計部招了幾個人,專門琢磨這個。哪怕是最普通的板房,也在顏色、窗型、外立面線條上動心思,想著怎麼能讓它更好看。」

  「好事。」李樂點頭。

  「走,帶您看個更有意思的。」宗良地興致勃勃,領著李樂穿過半個車間,來到一個更靠里的區域。這裡更像個研發車間,工具、圖紙、半成品堆得更多。

  中央停著一輛紅色的東風重型卡車底盤,但駕駛室後面的貨箱部分被改造過了,不再是方正的貨廂,而是一個封閉的、看起來比普通貨箱略高、造型更複雜的銀白色箱體。

  「按您上次的說的,那種移動宴會車,原型機。」宗良地拍了拍那箱體,語氣里透著股自家孩子考了高分的得意。

  「喲呵,真搞出來了?」李樂來了興趣。之前只是想起上輩子見過的農村擺大席用的宴會車,就提了一嘴,沒想著宗良地還真給弄出來了。

  「您說的額,基本功能都實現了,就是一些細節還在優化。」宗良地朝旁邊一個技術員模樣的小伙子點點頭。

  那小伙子拿著個線控的遙控器,開始操作。

  一陣電機嗡鳴聲響起。只見卡車後部的銀白色箱體開始活動。側面的箱壁緩緩向外、向下展開,形成一片寬闊的平台。頂部的箱蓋也向兩側升起、延展。同時,箱體內部有結構在液壓杆的推動下,向上抬升、展開。

  整個過程像變形金剛的變形,帶著工業特有的力量感。

  約莫過了十分鐘,一個原本看起來只是加高加長的封閉貨箱,就變成了一座帶有頂棚、地板、側壁、窗戶的,長約十米、寬約12米,高三米,離地一米多高的大房間。

  展開後的「房間」,框架是金屬的,覆蓋著銀灰色的複合板材。

  頂棚是半透明的陽光板,光線柔和透下。兩側的「牆壁」其實是摺疊後的箱體側板,現在成了帶窗的圍擋。

  內部還沒做最後裝修,但能看出預留了電源接口、燈槽、空調,還有操作台的位置。

  「展開面積大概120平米,能擺下二十多桌。收起來就是一輛貨櫃卡車,」宗良地介紹著,「液壓系統是定製的,可靠性測試做了幾百次了。保溫隔熱沒問題,畢竟咱們老本行。水電風系統都集成在底盤大梁和箱體夾層里,展開後接上市電就能用,遮風擋雨還帶空調,地板用十二個千斤頂支著,裡面稱重幾十噸不成問題。」

  李樂繞著展開的車體走了一圈,又鑽進裡面看了看。

  空間感比想像中好,高度足夠,不壓抑。框架結構看起來很結實。

  「最大難點其實是建模和聯動控制。」宗良地跟進來,指著一些鉸接點和液壓杆,「這麼多活動部件,展開順序、角度、力度,得精確配合,差一點就卡住或者變形。」

  「電腦上模擬了無數遍,又做了好幾台樣機,才搞順溜。還有就是重量分配,展開後重心變化,行車安全第一。」

  「能抗幾級風?」李樂問。

  「設計是八級風穩定。實際上在廠區試過,模擬強風,沒問題。當然,真到野外,該用地錨拉縴還得拉。」

  「成本呢?比搭同等面積的臨時棚子?」

  「單次使用,肯定貴。但勝在快,半個小時搞定。重複使用,攤下來就划算了。而且體面,好看,不受場地限制,卡車能到的地方就行,還能當臨時的舞台。」宗良地算著帳,「目標客戶,我們想的是農村的戶外婚禮、企業大型活動、景區臨時餐飲補充,還有……」宗良地瞄了眼李樂,「災害應急指揮,也算個方向。」


  李樂從車裡鑽出來,打量著這輛展開的宴會車。

  「這樣的車,先改二十輛。」李樂忽然開口。

  「多少?」宗良地一愣。

  「二十輛。用這種重卡底盤改,性能要可靠,內飾按中等偏上標準做,不用花里胡哨,但用料要紮實,功能必須穩定。」李樂語氣平靜,不像開玩笑。

  宗良地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二十輛?這可不是小數目。

  一輛車,不說卡車,單改裝成本就得幾十萬,二十輛就是小一千多萬,眼下這原型機才剛出來,還有些細節要打磨,生產線都沒完全定型……

  「李總,這……這麼多,是哪個項目要?還是……」

  「有人買。你先做,抓緊時間。底盤採購、生產安排,你自己調度,需要協調資源,直接找我。質量要把關,工期.....儘快。」

  宗良地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一直懷疑李樂是在準備什麼,可識趣的選擇不問。

  反正訂單是真的,錢也不會少。他點點頭,「明白了,我馬上安排,重新排產,優先保證這二十輛。就是……交貨期大概得往後延一延,畢竟量有點大,有些進口液壓件和控制器採購周期長。」

  「具體時間你測算,給我個計劃。要快,但不能因為快犧牲質量。」

  「行,您放心,我親自盯。」宗良地表了態。

  李樂又看了看那台展開的宴會車,目光在那些複雜的機械結構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想像它們在某種未知場景下的樣子。

  然後他轉過身,拍了拍宗良地的胳膊,「宗老闆,廠子管得不錯,有點現代化企業的樣子了。不過,根子別丟,質量、成本、交貨期,是吃飯的傢伙。那些花里胡哨的,是錦上添花。」

  「我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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