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3章 小師叔帶你一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上德國總領館和德國商會做東,包了艘船,要給哈貝馬斯安排個黃浦江夜遊。

  老爺子叫了李樂,讓他一塊兒去,有地道的德國啤酒和酸菜大肘子。

  李樂知道這到底是人家自己人的「內部聯誼」,自己一個翻譯兼學生夾在中間,不合適。擺擺手,「今晚有約了,博士您盡興」。

  老爺子也沒多勸,只拍了拍他胳膊,說了聲「玩得開心」。

  晚上七點來鍾,天已黑透,計程車在華師二村附近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邊停下。

  李樂推門下車,濕熱的風裹著路邊大排檔的油煙氣撲面而來。燈火闌珊處,各色招牌擠擠挨挨,「美極酸菜魚」幾個紅字在霓虹燈管纏繞下格外醒目,透著股家常的熱鬧與直白。

  他剛站定,就瞧見一個人影從店門口那圈昏黃的光暈里顛顛兒跑過來。

  還是那一頭中分長發,眼鏡片的那雙小眼裡,瀰漫著一種「靦腆」的笑意。

  「小師叔!」凌家棟跑到跟前,伸手要接李樂的包。

  李樂一擺手,「打住,咱們各論各的。你這師叔一叫,我平白老出去十幾歲。」

  凌家棟扶了扶眼鏡,笑得有些憨,「那不行,尊師重道,這是規矩。房師是我導師,您是他師弟,這輩分不能亂。」

  「別扯這些虛的。大師兄人呢?到了沒?」

  「到了到了,」凌家棟連忙點頭,側身引路,「房師剛到,正在門口點魚呢,讓我等你。」

  「至於麼,走,瞅瞅去。」李樂抬腳往店門口走。

  這「美極」店面不大,夾在一家牛肉館和一家火鍋店中間,像三個蹲在路邊聊天的老漢,誰也不比誰闊氣。

  屬於那種高校周邊最常見的窮學生改善生活打牙祭的去處,牆皮刷成紅色,桌椅都是那種做舊的老榆木式樣,地上鋪著綠色塑料防滑墊子,燈光白得有些晃眼。

  正是飯點,裡面鬧哄哄坐滿了人,一眼望去,或一對兒一對兒,或三五一桌,桌上堆著啤酒瓶和吃得狼藉的碗碟,空氣里混雜著酸菜、辣椒、油炸和青春荷爾蒙的氣息。

  服務員端著大托盤在狹窄的過道里側身擠過,嘴裡喊著「借過借過」。

  唯一算得上特色的,是門口那個用白色瓷磚砌成的大魚池,占了好大一塊地方,池水被增氧泵攪得嘩嘩響,裡面十幾條草魚正慢悠悠地游著,等待著被人挑選,賣的就是這個活魚現殺的噱頭。

  李樂走過去,就看見大師兄房衝鋒正站在魚池邊,還是副略顯清瘦的樣子,一手抱著膀子,一手伸著,正對著池子裡指指點點,對旁邊拿著長柄抄網、繫著油膩圍裙的小哥發話,「就那條,對,就那條!溜邊兒的那條,看見沒?背鰭有點暗青色那條!」

  小哥顯然習慣了客人們的精挑細選,也不多話,依言將抄網探入水中,水流一陣攪動,精準地兜住目標,嘩啦一聲提出水面,一條豐腴的草魚在網裡奮力扭動,水珠四濺。

  「這條?」小哥提溜著網,朝房衝鋒示意。

  魚在網中徒勞地拍打著尾巴,鱗片在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

  房衝鋒湊近看了看,很肯定地點點頭,「對,看著就精神。」

  李樂這時已走到他身後,伸脖子朝網裡瞅了一眼,咂咂嘴,「大師兄,忒大了。六斤往上走了吧?吃不了啊。浪費可恥,換條小點兒的。」

  房衝鋒聞聲歪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瞟了李樂一下,又沖小哥說道,「就這條!別聽他的,我掏錢。」

  小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嘞!您說了算。」 說罷,手腕一抖,將魚從網中倒出,那魚「啪」一聲落在池邊台面的電子秤上。

  「六斤三兩!」小哥瞅著跳動的數字,高聲報數,「十二一斤,七十五。」

  房衝鋒湊過去看了眼示數,點點頭,「行。」

  「殺了啊。」小哥手腳麻利,再次抓起那條草魚,高高舉起,然後猛地往水泥地上一摔!

  「啪!」

  一聲悶響。魚身劇烈地撲騰了一下,旋即僵直不動了。

  過程粗暴、直接,讓旁邊路過的一個女生嚇得「哎呀」一聲。

  小哥拎起魚,當著房衝鋒的面,開始刮鱗。

  刀背貼著魚皮,逆向推上去,鱗片像碎指甲一樣飛濺開來,在燈光下閃了閃,落在地上。


  開膛、掏內臟、摳鰓,動作一氣呵成,刀尖在魚腹里轉了一圈,帶出暗紅的一團,扔進腳邊的塑料桶。

  流水衝過,魚身由青黑變得白嫩。

  公開「處刑」,透著坦誠,看,是活的,現殺的,沒騙你。

  「好了,我去片魚,你們進去找座,點其他的菜,一會兒就好。」小哥把往案板上一擱,拎起魚,站起身去了後廚。

  房衝鋒這才轉身,「走,裡面坐。這家的酸菜是自己醃的,不是調料包。魚就得配這種酸菜才出味兒......」

  他一邊絮絮地說著,一邊拽著李樂往人聲鼎沸的店內擠去。

  李樂目光掃過那些熱氣蒸騰的桌面,辣子雞、水煮肉片、宮保雞丁……都是些油亮亮、紅彤彤的菜,襯著年輕的臉,有種屬於這個年紀的快樂和滿足。

  三人落座。房衝鋒拿起那張覆了層薄塑料膜的菜單,往李樂面前一推。

  「你自己來,想吃什麼點什麼。」

  李樂看都沒看,擺擺手,「我隨便,你點就成,酸菜魚那道硬菜就夠了,家棟,你呢?」

  凌家棟忙不迭搖頭,「我都行,都行。」

  「你們這一個個的。」房衝鋒把菜單拽回來,扶了扶眼鏡,目光在油膩的菜單上快速掃過,「我來就我來。」

  他喊來服務員,點得利索,「乾鍋牛蛙、椒鹽牛肉、辣子雞.....啤酒先來三瓶,要冰的,酸菜魚別忘了加寬粉和豆皮。」

  服務員是個扎馬尾的小姑娘,原子筆在小本子上劃拉得飛快,寫完抬頭問,「辣子雞要微辣中辣還是特辣?」

  「微辣。」房衝鋒說。

  「好嘞,稍等。」

  小姑娘走得飛快,圍裙上的油漬在燈光下反著光。

  等酒的工夫,房衝鋒拿起筷子,「啪、啪、啪」三下把各人面前餐具的塑料膜戳開 拿起桌上的開水,倒碗裡嘩啦嘩啦的涮著筷子勺子。

  一抬頭,啤酒先上來了,三瓶力波,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房衝鋒一手捏著酒瓶口,一手捏著筷子,對準瓶蓋兒,大拇指一翹,「噗」的一聲,白色泡沫從瓶口湧出。

  他倒得急,泡沫在杯口堆成小山,等它消下去些,又補滿。三杯倒完,自己先端起來,也不說話,仰脖「咕咚咕咚」幹了。那樣子任誰看了,都和博導聯繫不到一起。

  等放下杯子,長長舒了口氣,這才問李樂,「惠老師最近怎麼樣?」

  「挺好。」李樂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涼殺口,是記憶里力波的味道,「最近沒什麼大課題,除了上課,就是忙他那本書。」

  「那本城市街區治理的?」房衝鋒夾了顆服務員剛端上來的素拼花生米,扔進嘴裡。

  「昂,就是那本。」李樂跟著夾了片藕,「改來改去,好幾年了,上禮拜我去他家,看見書房地上堆了一摞新列印的稿子,快校對完了,應該明年就出書。」

  房衝鋒嘀咕道,「倒不是改了好幾年。主要是裡面牽扯到管理實踐,不經過試點驗證,不能隨便寫。能出書,估計是試點實踐有了成效,上面肯定了成果了。」

  「成果?」李樂放下筷子,想了想,「是不是那個崇文的?我好像聽老師提過一嘴。」

  「對,崇文,還有東城幾個街道。」房衝鋒點點頭,「這些還是費先生生前一直推動的,尋找新經濟時期城市社區化治理的路徑。他老人家走了,最後都落到惠老師這邊做理論研究和支撐。」

  說著,又倒了杯酒,一口一半,「那本書出來,也算了結了惠老師的一個心思。下一步,可能要選擇幾個有代表性的城市,擴大試點了。」

  凌家棟一直支棱著耳朵聽著,這時忍不住插了句,「什麼時候我也能做這樣的課題……」

  房衝鋒瞥他一眼。「這不是課題,家棟。這是最頂層的方略,從理論到實踐的過程。有的人,一輩子都摸不到邊兒。」

  他拿起酒瓶,給凌家棟杯子裡添了點酒,泡沫「滋滋」地響,「你先有李樂一半兒,不,三分之一的頂刊發文量,再琢磨這些吧。」

  凌家棟臉色一苦,推了推眼鏡,「我哪有小師叔那本事。他發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的時候,我還在為上課布置的作業的發愁呢。」

  「那你還不好好表現?」李樂笑著接過話頭,用筷子虛點凌家棟,「趕緊的,給大師兄伺候好嘍。什麼家裡不交水電費,車裡不缺油,手機有花費這都是最基礎的好伐,含有洗衣服做飯、接孩子、輔導作業、打掃衛生.....這些不得幹起來?把大師兄伺候舒坦了,他手指頭縫裡漏點兒東西,就夠你發篇不錯的了。」


  房衝鋒「嗤」一聲笑了,伸手指李樂,「惠老師讓你幹這些了?我可聽說,你在老師家裡那是又吃又喝又拿,一點不客氣的。」

  「誰說的?」李樂一頓手裡的筷子,「這是誹謗!我不過就是……想吃啥就給師母說一聲罷了。再說,那些東西硬塞給我的。」

  「吁」房衝鋒噓他,臉上「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正說著,辣子雞上來了。

  大盤子,紅彤彤一片,干辣椒和花椒堆得像小山,雞塊埋在裡面,得用筷子扒拉。

  房衝鋒先動筷,夾了塊雞,吹了吹,送進嘴裡,「可以,雞做得外酥里嫩,辣椒也香。」

  李樂也嘗了一塊,辣味直接,麻感後勁足,是那種街頭小館特有的、不講道理的過癮。

  他吸了口氣,趕緊喝口啤酒壓壓,「誒,誒,這個好,紅燈區。」

  「什麼意思?」房衝鋒問。

  「一堆辣椒里找雞,這不就是紅燈區。」

  「噗~~~」正抿著啤酒的凌家棟聽到,一扭頭,噴了一褲腳。

  「嘿,你這人。」

  「實話麼。」

  幾筷子菜下肚,兩杯酒喝完,身上開始冒汗。

  房衝鋒很豪氣的把襯衫從褲腰裡撤出來,解開扣子,露出裡面的背心,「李樂,跟著哈貝馬斯當助理翻譯,怎麼樣?」

  「怎麼說呢……」李樂把嘴裡的東西咽了,拿紙巾擦擦嘴,「像在一艘大船上,你負責在船頭和船尾之間傳遞消息。前面的風景你得看清楚,後面的指令你得聽明白,然後儘量不失真地轉達。」

  「都講什麼?」

  「主體性、公共領域、交往理性,老本行。但在燕京,講得收斂,特別是去央校那場,四平八穩。到了滬海,好像放鬆些,今天下午的研討會,有幾個問題挺犀利,他接得住,還能拋回來。」

  「老爺子八十了,腦子比二十歲的清楚。有時候你譯完一段,他會停一下,看你一眼。那個看不是挑錯,是在確認,你懂了沒有。如果你只是機械地翻譯,他會感覺到。」

  「能懂?」

  「不全懂。但他問我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哪裡不懂。這就夠了。」

  房衝鋒點點頭,看李樂的眼神里有欣賞,也有一絲複雜的感慨,「你這就是造化大,多少人羨慕不來的。這跟了一路,以後寫簡歷,曾擔任尤爾根·哈貝馬斯教授訪華期間的學術助理和翻譯......也是你底子好。」

  聽話聽音。李樂看著房衝鋒,眼珠一轉,大師兄今天這頓飯,吃得有點「心事重重」。

  「行了,大師兄,」李樂笑了,「有話直說。你就不是彎彎繞的人,憋著不難受?」「

  「看出來了?」

  「都在臉上了。」

  房衝鋒搖搖頭,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是有點事。」抬眼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盤子,「我們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你知道吧?」

  「知道,華師大學報,CSSCI核心,分量不輕。」

  「我是副主編之一,負責哲學和社會學版,你說分量不輕,但也只是在滬海,其實這幾年在社科基金資助期刊里排名不算靠前,想提上去,得有點分量。哈貝馬斯要是能在我們這兒發一篇.....或者,哪怕不是首發,中譯文也行,授權翻譯也可以。」」

  「想找哈貝馬斯約稿?」

  「對。」房衝鋒點頭。

  「後天老爺子不是到華師講座麼?到時候你們學校或者系裡出面約,不是更正式?」

  「學校出面是學校出面。」房衝鋒往後靠了靠,椅子吱呀一聲,眼神帶著些期待,「你遞話是私誼,雙管齊下,把握大些。就是提一句,看看老爺子有沒有興趣,我們可以等。」

  倒是實話。學術圈看著清高,但人情世故無處不在。一封措辭懇切的官方邀請函,可能不如一次咖啡間的隨口一提。

  李樂拿起酒瓶,給自己和房衝鋒都添了點酒,泡沫在杯口堆起又消下。

  「那這樣。我直接跟老爺子說,也不一定說得清楚。你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青雲賓館見他。你們直接交流,你想約哪個方向的稿,有什麼要求,當面溝通。我在旁邊幫你敲敲邊鼓。」

  「不過,」李樂話鋒一轉,「我不保證他能樂意。《Mind》、《Nous》那種級別的期刊,找他約稿都得等上個一年半載的,還得看老爺子有沒有心情。」


  房衝鋒先是一愣,沒想到李樂這麼幹脆,還願意帶私下交流,隨即把酒杯舉起來,往李樂杯子上一碰。

  「謝謝。」

  「等人答應了再說謝不遲。」李樂喝了口酒,笑道,「萬一老爺子明兒心情不好,給你懟回來,你可別怨我。」

  「那不能。」房衝鋒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點不好意思,仰脖一口悶了。

  後廚方向傳來呲啦一聲,是熱油澆在辣椒上。服務員喊著「借過借過」。

  房衝鋒遞給李樂一張紙巾,「對了,你這都博三了,怎麼打算的?」

  李樂嘴裡塞了塊牛蛙腿,含糊道,「還能咋打算?最好在燕園裡混吃等死,可這話,前幾年還行,現在不成了。」

  「你是說那個近親繁殖的規定?」房衝鋒會意。

  「嗯,自己的博士不留校。至少不能直接留。」

  「這東西,在你這兒好像用處不大。」房衝鋒說道,「從學業、海外經歷、標誌性成果幾項,你都夠突出,可以轉博後,過渡兩年再轉教職。」

  「馬主任倒是這個意思。可這也就是個變通,可你也知道,咱們老師的脾氣......」李樂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前些天商量畢業論文開題的時候,聽老師那意思,就算走博後,也希望我出去轉轉,別老窩在燕園。他說得見世面,一個地方待久了,容易變井底之蛙。」

  「倒也是。他那脾氣,循規蹈矩的,你要真想留,他估計也支持,但肯定更希望你多走走。那你能選的地方可多了。」房衝鋒笑了,「要不然,來我這兒?」

  「還早呢。再說,我還有LSE那邊的學位,指不定得幾年。到時候再說,還有關鍵是......」李樂嘴角翹起來。「我得看看誰給的工資多。」

  房衝鋒指著李樂,手指點了兩下,「你這個人......不過說真的,你要真考慮滬海,還是到我這來。」

  這時,服務員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過來了。盆里熱氣蒸騰,紅油湯底上浮著厚厚一層花椒和干辣椒,酸菜的咸香混著麻辣味撲鼻而來。

  白色的魚片隱約可見,寬粉和豆皮半沉半浮,上面撒了蔥花和香菜。

  「酸菜魚,小心燙!」服務員把盆往桌子中央一放,湯汁晃了晃。

  好歹是活魚現殺,魚片切得薄,在滾燙的紅油里微微捲曲,看著就嫩。

  酸菜是褐黃色的,飽滿肥厚乾淨,一看就是老壇醃出來的,不是調料包里的貨色。

  李樂動勺撈起一塊,魚片滑嫩,入口即化,麻味先到,辣味跟上,酸菜的咸鮮在最後托底。豆皮吸飽了湯汁,軟而不爛,豆香猶在。

  「這東西,材料好,就贏了一半,夠味。」

  幾片魚下肚,三人腦門上就見了汗,房衝鋒給李樂杯子裡添酒,「你剛說你博士論文,選題定了?開題報告寫了?」

  「有個初步想法,還沒完全定型。」李樂捏著筷子,剔掉根魚刺,「大體是城市低學歷、低技能青年群體的社會空間與生存狀況。」

  房衝鋒捏著的酒瓶在半空。

  李樂繼續說,「他們不是農民工,退不回鄉。也不是大學生,上升通道太窄。卡在中間。城裡出生,城裡長大,但城市的發展好像跟他們沒什麼關係。」

  「他們幹什麼?怎麼活?怎麼看自己?怎麼看將來?我想弄清楚。」

  房衝鋒盯著李樂看了幾秒。

  「你這是往不好聽的地方走啊。」

  「不好聽的事,也得有人寫,總不能裝看不見,看不見就說沒有。」

  房衝鋒聽著,眼裡閃過欣賞,「那你這個田野點選好了沒?就燕京一個?」

  「初步想選三到四個點。」李樂說,「燕京肯定要有,生存狀態有代表性。然後中西部,比如我家那邊,內陸經濟,這邊最好也有,產業升級快,對勞動力的要求不一樣,還有羊城,那邊外向型經濟......」

  「選不同地域、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城市,是想做對比。看看城市化模式、產業結構的差異,怎麼影響這群人的身份建構策略。是共性多,還是差異大?這些差異背後,又是什麼結構性因素在起作用?」

  聽完李樂說的,房衝鋒沉默了幾秒,說道,「我前兩年,做過一點兒類似的東西。」

  「當時和滬海社科院的一個研究員合作,做一個關於滬海青少年犯罪和特殊青少年群落的生態調查。我們問卷、訪談、參與觀察,都做了不少,資料一大堆,錄音、筆錄、照片,還有幾十個小時的訪談錄像。」


  說到這兒, 房衝鋒嘆口氣,「本來想著繼續深入做下去,弄個系列研究。可後來,合作的那位研究員出國訪學,再後來就留在那邊了。項目就擱了。」

  他看向李樂,「你要是感興趣,回頭我整理整理,把相關的部分拷給你。原始數據、訪談轉錄稿、分析筆記,都在。雖然時過境遷,但基本情況和問題意識,應該還有參考價值。」

  「大師兄,這……這多不好意思。那是你的心血。」

  做質性研究,最耗時間的就是前期進入田野、建立信任、收集資料的過程。如果有現成的、質量不錯的原始資料,能省下不少功夫。

  「什麼心血不心血。」房衝鋒擺擺手,語氣灑脫,「放我這兒也沒用。我這兩年轉向了,主要做組織社會學,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和那個興趣再搞這些。你拿走用,算是廢物利用,總比在柜子里發霉強。」

  「而且,那些資料給你,可能比在我手裡更有用。你做身份認同,切入點新,理論框架也比我當時先進。說不定能挖出些我當時沒看到的東西。」

  李樂知道,這不是簡單的「給資料」,這是師兄對師弟的提攜。

  在學界,原始資料是寶貴資產,很多人捂得緊緊的,生怕別人「偷」了想法。

  房衝鋒能這麼大方,雖有感謝自己幫忙引薦哈貝馬斯,但更多的是情分。

  「那……我就不客氣了。」李樂端起酒杯,「大師兄,敬你。」

  「少來這套。」房衝鋒跟他碰了。

  兩人幹了。放下杯子,房衝鋒又指了指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凌家棟。

  「還有,你要是真用那些資料,到時候讓家棟幫你。」他說,「那項目,家棟當時是調研助理,全程跟著跑的,有些情況,他清楚。」

  李樂看向凌家棟。

  凌家棟忙點頭,「對,那些人,很多我都熟,現在還有聯繫。」

  但李樂有些猶豫。

  「大師兄,家棟幫忙,我當然求之不得。但……這是我博士論文,核心部分得我自己做。家棟如果介入太深,到時候......」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明白。學術倫理是紅線。博士論文和其他論文不一樣,必須是獨立完成,幫忙的.....

  「你想哪兒去了。」房衝鋒說道,「我的意思是,讓家棟幫你做點輔助工作。比如聯繫當年的訪談對象,做回訪;或者幫你整理、轉錄部分資料;田野期間,如果需要本地嚮導,他熟。核心的分析、寫作,當然是你自己來。」

  「而且,讓你用家棟,也是在幫他。」

  「幫他?」

  「對。」房衝鋒看向凌家棟,眼神有點複雜,「家棟之前讀碩士時候和你一級,不過碩士畢業之後,沒繼續讀博,去了番茄台,在新聞中心幹了兩年。」

  「結果到了電視台,和想像的不一樣。今年又回來,讀我的博士。倒是從師兄,變成了師弟。」

  「他幫你,也不白幫。這兩年,你手裡要是有什麼合適的課題,能不能帶他一個,參與一下,積累點成果。他碩士畢業停了兩年,現在重新回來,發文章的壓力大。你拉他一把,比他一個人摸索強。」

  李樂這才明白。原來繞了一圈,還有凌家棟在這兒等著,大師兄對自己這個徒弟,真不錯啊。

  他看向凌家棟,「怎麼,吃不了社會的苦,又來吃學術的苦了?」

  「小師叔,我……」凌家棟回道,「其實倒不是生活的苦,在電視台,工資還行,穩定。就是……覺得沒意思。」

  「天天跟著領導跑,寫稿子得揣摩上意,什麼能報,什麼不能報,紅線在哪裡。想做點有深度的東西,領導說沒收視率、敏感。後來讓我去做一檔文化節目,請了專家講古典文學,收視率不行。」

  「後來換了個講法,把李清照和晏幾道的關係做成情感八卦,標題寫成一代才女不為人知的隱秘情史,點擊量上去了。」

  「總監在會上表揚,說這個思路對。」凌家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覺得不對。但我不知道不對在哪裡。或者說,我知道不對在哪裡,但沒人聽我的。」

  李樂聽完,想了想,問了一句,「那你覺得做學問,就對在哪裡?」

  凌家棟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出聲。

  李樂又問,「你回來,是想清楚了要做什麼,還是單純不想在電視台待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隔壁桌的年輕人正舉著啤酒瓶碰杯,「幹了幹了」的喊聲傳過來。

  凌家棟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魚片。

  「想清楚了一半。知道我不要什麼,不知道我要什麼。」

  「那也算清楚了。」李樂說,端起杯子,碰了碰凌家棟擱在桌上的杯沿。

  房衝鋒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行。」李樂點頭,對房衝鋒說,「到時候,我找家棟。我有數了。」

  房衝鋒點點頭,「那就好。來,吃魚,再不吃涼了。」

  三人重新動筷。

  酸菜魚已經沒那麼燙了,但味道依舊濃郁。就著冰啤酒,聊著學術圈的八卦,某某教授跳槽了,某某期刊被踢出C刊了,某某課題經費被審計了……這些瑣碎的閒聊,讓這頓油膩的晚餐,更多了些人情。

  吃完飯,快九點了。

  走出餐館,夜風一吹,身上的汗涼颼颼的。

  街邊大排檔的生意正旺,炒菜的「刺啦」聲、划拳的吆喝聲、啤酒瓶碰撞的脆響,混成一片。

  房衝鋒叫住李樂,「明天上午,幾點去見哈貝馬斯?」

  「沒講座,老爺子一般七點半點早餐,十點前是自由時間。」李樂想了想,「九點半吧,青雲賓館大堂見。我提前跟他打個招呼。」

  「行,我準時到。」房衝鋒點頭,又叮囑,「穿正式點?」

  「正常來就是,老爺子不喜歡太拘謹。」李樂說。

  兩人道別。房衝鋒和凌家棟往華師大方向走,李樂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坐進車裡,報了公安小區的地址。車子駛入夜色,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李樂靠著車窗,看著街景倒退,腦子裡復盤著今晚的談話。

  房衝鋒找哈貝馬斯約稿,是公事,也是私心。學報副主編,想做出成績,約到國際大牛的稿子,是硬通貨。他能幫,自然要幫。師兄這些年,沒少關照他。

  那些資料,更是意外之喜。博士論文的田野,最難的就是從零開始。有現成的素材,等於站在別人肩膀上。這份人情,他得記著。

  至於凌家棟……李樂笑了笑。

  學術圈就是這樣,一張巨大的、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師生、同門、校友、合作者,互相提攜,也互相制衡。房衝鋒在給凌家棟鋪路,也是在鞏固自己的學術網絡。而自己,既是受益者,也將成為這網絡中的一環。

  無所謂好壞,這就是生態。重要的是,在這生態里,還能不能保持一點初心,做出點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他拿出手機,翻到惠慶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靜,偶爾有翻書頁的沙沙聲。

  「老師,是我,剛和大師兄吃了飯。」

  「飯吃得怎麼樣?」

  「還行。酸菜魚不錯,活魚現殺的,等下次要是.....」

  「我問的是事。」

  「哦。」

  李樂把幾件事兒說了。

  惠慶靜靜聽完,「你怎麼想?」

  「稿子的事,我明天帶他去見老爺子,成不成看緣分。資料的事,我收了,對論文有幫助。就是家棟那邊……」李樂頓了頓,「大師兄的意思,是想讓我以後有課題,帶帶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惠慶說道,「約稿的事,你看著辦。能幫就幫,幫不了別勉強。哈貝馬斯那邊,不是誰的面子都給。」

  「我知道。」

  「那些資料,用就踏踏實實用,做出點樣子來。家棟幫你,你以後有合適的機會,也帶帶他。這不是交易,是傳承。咱們做學問的,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但進門的時候,有人扶一把,比一個人摸黑強。這個道理,你懂。」

  「我懂,老師。」

  「嗯。在滬海注意安全,講座完了早點回來。開題報告,抓緊時間。」

  「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樂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

  他忽然想起哈貝馬斯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

  「人類的倫理自我理解,本質上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對話。」

  這場對話,不僅在書齋里,在課堂上,也在這樣油膩的飯桌上,在師兄弟的酒杯碰撞間,在跨越代際的託付與承諾里。

  計程車拐進田林西路,李樂收起手機,一扭頭,瞧見一抹燈光。

  「誒,師傅,靠那邊的24π便利店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