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9章 哄孫子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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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燕京最好的季節。。

  八點半,時間尚早,首都機場T2航站樓的國際抵達大廳李,旅客不算太多,接機的人群三三兩兩,或翹首以盼,或低頭看表。而在貴賓通道那頭,聚著十來個人。

  李樂站在這群人中間,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著,顯得在莊重里透出點年輕人的不拘。站在一群平均年齡過半百的人群中間,無論身高還是年齡,尤為顯眼。

  如今暫代社科院社會學所所長的大師伯蘇延中,正低聲與身旁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偶爾抬手比劃。那人聽著,不時點點頭。

  「李樂!」蘇延中忽然沖李樂喊了聲。

  「誒,師伯,咋?」

  「來。」 蘇延中招手,讓李樂上前來,沖中年男人一指。

  「顧院,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師弟,惠慶現在帶的博士生,李樂。」蘇延中帶著一種介紹自家晚輩的、含蓄的自得,「這次哈貝馬斯先生的接待和部分學術活動,那邊點名他做助手,還有具體協助。」

  「李樂,這位是社科院的顧副院長。」

  顧院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落在李樂臉上,打量打量,笑道,「李樂,聽延中提過好幾次,說年輕人里,難得的踏實,又有想法。這次你來做哈貝馬斯先生的助手,擔子不輕,也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顧院長好,」李樂微微欠身,「都是哈貝馬斯抬愛,還有各位師長給我機會。我一定盡力做好輔助工作,多聽,多看,多學。」

  「嗯,」顧院點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問道,「我聽延中說,你家裡……」

  蘇延中適時接話,「李樂的姥爺,是曾昭儀曾老。」

  一句話,讓一旁哲學所的劉所長、社會學所的兩位領導,也都將目光聚焦到李樂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頓時複雜了些,少了幾分純粹的前輩對後輩的審視,多了些看待「自家孩子」的溫和親切。

  「曾老師的外孫?」顧院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幾分,抬手拍了拍李樂的肩膀,卻充滿了一種無須多言的接納,「嘿,早說啊,曾老師當年在學部時,還帶過我一段時間的。」

  說著,手下稍微用力,心照不宣。

  「難怪看著有些眼熟呢,」劉所長也微笑道,語氣裡帶著追憶,「當年剛進所,曾老師還給我們這些年輕人講過課呢,一晃,多少年嘍。不過,小李,你怎麼沒學歷史或者考古,卻鑽到老蘇那頭去了?」

  另一位副所長也笑道,「就是,你這改換門庭了,曾老師沒意見?」

  李樂能感覺到,姥爺的名字像一道無聲的符咒,瞬間消弭了可能存在的、因他年齡和資歷帶來的無形隔膜,將他拉入了一個更親近、更帶有「自己人」色彩的圈子。

  笑道,「嘿,我這,不是誤打誤撞了麼?」

  這邊正說著,馬主任踱步過來,笑容更是熱情,先與顧院長、劉所長等人寒暄兩句,便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李樂身上。

  「顧院,劉所,」馬主任笑呵呵地,帶著幾分炫耀的口吻,「小李在我們系的年輕人里,那可是這個,」他做了個不太明顯的大拇指手勢,「學問紮實,腦子活絡,更難得是做事穩妥。」

  「這次給哈貝馬斯先生做助手,我們系裡,可是全力支持。」

  他說著,目光轉向另一邊正與燕大副校長低聲交談的清大社會學系的陸主任,揚聲招呼道:「老陸,過來過來,給你介紹個年輕人。」

  陸主任聞聲轉頭。他與馬主任年歲相仿,氣質卻迥異。更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鏡,抿著嘴唇時,顯得嚴肅甚至有些古板。他朝這邊點了點頭,與燕大副校長又說了兩句,才緩步走過來。

  「馬主任,」陸主任先向馬主任點頭致意,又向顧院長、蘇延中等社科院領導問好,禮節周全,卻透著一種疏淡的、屬於另一個系統的距離感。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樂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陸,這就是李樂,我跟你提過的,惠老師的博士生,這次哈貝馬斯先生訪問期間的具體聯絡和學術助理。」馬主任介紹道,手臂很自然地虛搭在李樂另一側的肩膀上,形成一個略顯親密的姿態。

  「陸主任好。」李樂同樣問好。

  「嗯,」陸主任應了一聲,語氣平淡,「聽說了。年輕人,擔子不輕。哈貝馬斯先生是國際學界泰斗,行程安排、學術交流,都不能出半點紕漏。尤其涉及到兩校、社科院的多場演講和研討,議程銜接、話題預設、甚至同傳翻譯的準確性,都至關重要。」他話說得嚴謹,像在布置工作,也像是在隱晦地提醒什麼。


  「是,陸主任提醒得對。我們燕大方面,特別是我們系,已經做了周密方案,外事處也全力配合。小李這邊,前期溝通一直很順暢,哈貝馬斯先生辦公室反饋也不錯。」

  馬主任笑容不變,話接得滴水不漏,特意強調了「燕大方面」和「我們系」,又拍了拍李樂肩膀,「小李,回頭詳細的工作方案,還有幾場重點活動的備選議題,你也給陸主任仔細說說,清大麼,雖然是後來加的,但也是主場之一,要多聽取陸主任的意見。」

  一句「後來加的」,讓李樂瞧見對面陸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

  本來哈貝馬斯來訪開講座,原本沒有隔壁的事兒,只不過後來人家找了幾位哲社科的老祖出面,給協調出來一場,而馬主任不知道趁機要了點好處,現在看,這竹槓敲的讓陸主任著實有些肉疼。

  「好的,馬主任。」李樂應道,感覺肩膀上那隻手微微用了點力。

  陸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馬主任臉上和李樂身上轉了轉,緩緩道,「方案是要看的。不過,關鍵還在落實。尤其是跨單位的協調,最容易出問題。」

  「別像去年齊格蒙特·鮑曼教授來的時候,在安排上出現的那些小磕絆,雖然不影響大局,但總歸不夠圓滿。這次哈貝馬斯先生來訪,學術規格和社會關注度更高,我們清大方面,自然也希望一切順暢,展現出國內學術接待的最高水平。」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就事論事,強調協同,可那「跨單位協調」、「小磕絆」、「最高水平」幾個詞,落在明眼人耳朵里,卻隱隱有些別的意味。

  仿佛在說,上次燕大牽頭有點小紕漏,這次我們清大作為主場之一,標準更高,要求更嚴,你們燕大這邊要多注意,別掉鏈子,別拉低了水準。

  馬主任臉上笑容依舊,甚至更深了些,「老陸考慮得周全。上次鮑曼教授來訪,主要是時間太緊,有些突發情況。這次我們準備更充分,小李也很得力。兩校合作,社科院領導坐鎮,肯定能比上次更圓滿。你說是吧,小李?」他又拍了拍李樂。

  李樂此刻夾在兩位主任中間,左邊是自家領導看似維護實則將自己推至前台的「力挺」,右邊是合作方領導看似關切實則隱含審視與高要求的「提醒」,只覺得兩邊肩膀雖然都沒實打實搭著手,卻仿佛各自壓著點分量。

  他面色不變,依舊帶著得體的、略帶謙虛的微笑,「馬主任、陸主任放心。這次接待工作,是在各位老師領導下,我雖然只是其中一顆小螺絲釘,一定嚴格按照既定方案推進,多請示,多溝通,遇到任何不確定的,第一時間向各位老師、領導匯報,確保哈貝馬斯先生的訪問順利、充實、有價值。」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承認了自身「螺絲釘」的定位,服從領導,強調了「既定方案」和「請示溝通」,把自己摘出來,不言功,只盡責。

  同時「兩校一院」、「通力合作」的說法,也輕輕抹平了可能存在的比較心。最後「順利、充實、有價值」三個詞,更是拔高到學術訪問的本源目的,而非單純的事務性圓滿。

  陸主任聽完,又看了李樂一眼,目光里的審視似乎淡了一點點,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嗯,有這個態度就好。具體事務,多和顧院長,還有我們清大這邊負責對接的王老師溝通。」

  「一定。」李樂應道。

  馬主任則哈哈一笑,順勢把手從李樂肩上拿開,「老陸你就是太嚴謹。放心,這次咱們肯定合作愉快,給哈貝馬斯先生,也給國內外學界,留下個好印象。對了,你們清大準備的那場公開講座,地點定在哪兒了?上次說的那個新禮堂,……」

  兩位主任就著具體會務細節交談起來,暫時將李樂放在了一邊。

  李樂暗暗鬆了口氣,趁勢微微後退小半步,目光投向遠處電子顯示屏上不斷滾動的航班信息。

  心裡卻琢磨著剛才那番機鋒。馬主任的維護裡帶著捆綁和抬高,陸主任的嚴謹里藏著挑剔和劃線。學問做到他們這位置,早已不只是學問本身了。

  蘇延中不知何時又踱回他身邊,低聲道,「體會到了?」

  李樂微微點頭,「嗯,自家山頭要插旗,別人地盤要巡視。」

  蘇延中幾不可聞地「呵」了一聲,「有人的地方,就有位置,有心思。咱不管他們,你這次的身份是學者助理,做好橋樑和服務,多看,多聽,少說。你的根基,在學問本身,在把事情做漂亮。其餘的,交給時間和你以後自己的本事。」

  「明白,大師伯。」

  蘇延中不再多說,抬了抬下巴,「看,到了。」


  只見遠處國際抵達的通道口,開始有三三兩兩的旅客推著行李車走出。接機的人群微微騷動起來,紛紛引頸張望。

  顧院長、燕大副校長等人也停止了交談,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露出莊重而期待的笑容,向通道口方向走去。

  社科院和兩校的外事人員迅速上前幾步,手裡舉起了事先準備好的、印有中德文「熱烈歡迎尤爾根·哈貝馬斯教授」字樣的接機牌。

  空氣瞬間變得不同,方才那些細微的機鋒與暗流,似乎暫時被一種更為宏大、正式的期待感所覆蓋。

  李樂也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跟著蘇延中,隨著人群,向前迎去。

  。。。。。。

  機場大廳廣播裡傳來航班抵達的通知,人群微微騷動,接機牌舉得更高了些。

  通道盡頭,人影漸現。

  一個穿著肥嗒嗒,老款西裝的身影緩緩走出,一頭銀髮在頂燈下閃著微光,標誌性的大眼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長途飛行讓這位年逾八十的老人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那雙因幼年唇齶裂手術而微翹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略顯疲憊的直線。

  身跟著那位五十多歲,最近一直和李樂保持著郵件溝通的秘書愛麗絲大媽,正推著行李車,上面堆著幾隻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箱子。

  再次見到哈貝馬斯,李樂腦海里忽然跳出上次跟著克里克特去拜訪,和老爺子交談時的那種泥足深陷的眩暈感。

  那些冗長的從句嵌套著從句,抽象的思辨裹挾著冷僻的術語,一場談話下來,腦仁兒都疼。

  他那時覺得,這老爺子是活在純粹理念世界裡的「神人」。而此刻這位「神人」,卻被機場穿堂風吹亂了頭髮,顯得有些孩子氣,甚至有些……笨拙。

  李樂長腿一邁,幾步就穿過眾人,先衝著愛麗絲微微一笑,「女士,旅途辛苦了。」

  「你好,李,又見面了。」瞧見李樂,愛麗絲張開雙臂,給了李樂一個大大的擁抱。

  鬆開胳膊,李樂順勢從她手中接過那輛行李車,「給我吧。」

  愛麗絲明顯鬆了口氣,「謝謝,李。博士的演講稿和一些書籍在最大的那隻箱子裡,請務必小心。」

  「明白。」李樂點頭,將行李車穩住,轉身到哈貝馬斯身側,微微低頭、彎腰,「博士,歡迎您來燕京。」

  哈貝馬斯目光聚焦,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打量著李樂,臉上浮現出孩子般的笑意。

  「啊,李。很高興,又見到你了。這次,有勞了。」

  「我的榮幸,博士。」李樂笑道。

  簡短的幾句寒暄,已將那些場面話盡數略過,既敬重,又不失親近,讓人覺得李樂不是在執行任務,而是在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長輩。

  馬主任和蘇延中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欣慰。

  社科院顧院長已帶著一行人走上前來。

  作為此次訪問的主邀請方代表,他率先伸出手,「哈貝馬斯教授,歡迎您!一路辛苦了!」

  李樂立即側身,在哈貝馬斯耳邊低聲翻譯著。

  老爺子聽完,點點頭,「謝謝,顧院長。很高興來到燕京,距離上次咱們在法蘭克福見面,已經過去……」他略作思索,「十三年了?」

  「是啊,那時候在法蘭克福,您做民主的三種規範模式的演講,當時盛況空前,大禮堂里坐滿了人,連走廊和窗台都擠滿了聽眾。」顧院長感慨道,「演講後,你知道我們是從燕京過來的,特意和我們幾個人聊了會兒。」

  「時間過得真快。」老爺子輕聲道,「希望這次,我們能有個更美好的回憶。」

  「會的。」

  接著是燕大副校長、社科院哲學所劉所等人依次上前問候。

  李樂則始終站在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當起了翻譯。節奏適中,語氣溫潤,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哈貝馬斯教授,歡迎您。我是蘇延中,在社科院哲學所工作,多年前在倫敦,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啊,蘇教授!是的,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在一次關於交往行為理論的討論會上。」

  「是的,正是。您的闡述對我幫助很大。」

  「哈貝馬斯教授,我謹代表清大社系向您致以最熱烈的歡迎。您的到訪令我們倍感榮幸。」


  「謝謝,我非常期待此次到清大的講座。」

  等握完手,馬主任湊過來,在陸主任耳邊嘀咕,「怎麼樣,老陸?我們李樂這德語,還湊活吧?」

  湊活這詞用得太過輕巧,與馬主任話里那股子顯擺勁兒形成了對比,尤其是那笑,看的人著實有些刺眼。但……也確實有顯擺的資本。

  陸主任瞥了馬主任一眼,「嗯,是挺好,比你強多了。」

  「嗨,長江後浪推前浪麼,」馬主任對著種小刀子不以為意,那語氣像在歷數自家孩子牆上貼的獎狀,「這小子的意語和法語也還成。對了,還會南高麗話。呵呵呵呵——」

  笑聲短促而克制,並不張揚,但那一抹得意,是怎麼也藏不住的。仿佛在說,瞧,怎麼樣,你有麼?

  「年輕人,多學幾門語言總是好的。」陸主任沒看他,目光仍落在人群中那個正低聲翻譯的李樂身上,像是評估一件學術作品,「我聽說,李樂這幾年發了好幾篇SSCI,還在今年的歐洲社會學年會上做了關於網絡社會學基礎理論的演講,反響很好?得到了不少大佬的肯定?」

  「那可不!」馬主任笑容更盛,「小伙子踏實,肯鑽研。惠慶帶學生麼,你是知道他那嚴苛勁兒,能讓他滿意,不容易。」

  陸主任忽然嘆了口氣,嘖嘖兩聲,「可惜了。」

  「什麼可惜?」馬主任的笑容里夾了一絲警惕。

  「這樣的人才,」陸主任轉過頭,看著馬主任,「,在我那兒,讀不讀博士,其實意義已經不大了。他的學術水準和產出,已經遠超博士培養的常規要求。」

  「按我的想法,應該破格。最起碼,可以直接聘為講師,表現好,兩年評副教授,五年內解決正教授,十年之內,什麼萬人計劃、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還有博導資格,都得給他安排上。」

  陸陸主任直直地看向身旁的馬主任,那眼神里有認真。

  「怎麼樣,老馬?你們要是沒有相應的培養計劃,或者受困於學校那些條條框框……要不要我,私下裡找李樂聊聊?」

  馬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笑得更開懷,「老陸啊,不用費這個心。小李麼,早就表過態了,生是燕大人,死是燕大鬼。」

  「再說,我們燕大,不搞那些拔苗助長的事兒。人文社科的學者,是需要時間沉澱的,急不得。踏實,才能走得長遠。不像有些學校,硬要造星,急於求成,最後惹出爭議來,我們臉皮可沒那麼厚啊。」」

  這話綿里藏針,陸主任豈能聽不出來?他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淡淡一笑,不再接話。

  場中的寒暄已近尾聲。顧院長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一群人便簇擁著哈貝馬斯,緩緩朝貴賓通道的出口走去。

  社科院安排的車隊已等在貴賓出口,李樂小心地將哈貝馬斯扶上中間那輛車的后座,又幫著愛麗絲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剛要拉開副駕駛的門,顧院長從後面叫住了他。

  「小李。」

  李樂轉身:「顧院長。」

  顧院長走過來,「這些天的流程安排,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

  「那就行,這些天你就多辛苦些。」

  「我明白,保證完成任務。」李樂認真道。

  顧院長又拍了拍他的肩,這才轉身上了前面那輛車。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窗外是初秋燕京典型的風景。行道樹間雜著楊和柳,葉子還綠著,但邊緣已染上些許黃。

  GG牌在車窗外飛速後移,藍底白字的,「燕京歡迎您」,紅底黃字的,某某樓盤,「尊享奢闊人生」,還有巨幅的奧運宣傳畫,「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五個福娃咧著嘴笑,笑得有些傻氣。

  哈貝馬斯起先還看著窗外,目光追隨著那些飛速後退的GG牌,偶爾被某棟造型奇特的建築吸引,多看兩眼。

  漸漸地,他的眼帘開始打起架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打盹的老貓。長途飛行的疲憊終究占了上風,他靠在座椅里,睡了過去。

  。。。。。。

  領導們都忙,露個面迎接就算禮數到了。只有兩輛車到了燕京飯店。

  車停穩。李樂先下車,拉開后座門,輕聲喚道,「博士,我們到了。」

  哈貝馬斯睜開眼,迷濛了片刻,才慢慢清醒過來。他扶了扶眼鏡,彎腰下車,抬頭打量著眼前這棟建於八十年代的、淺米黃色瓷磚貼面的建築。


  社科院外事辦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早已在門口等候,忙迎上前來,引著一行人進了酒店。

  房間在九層,兩間行政套房。算不得奢華,但勝在寬敞明亮,透過窗戶能看見長街的車流和遠處故宮的飛檐,陽光正好。

  安置好行李,外事辦的一位科長,和李樂、愛麗絲一起再次確認行程。

  「今天下午和晚上,教授就在酒店休息,倒倒時差。晚餐會送到房間,按照您之前郵件里提到的,清淡為主,少油少鹽。」那位科長說道。

  愛麗絲點頭,「很好,謝謝。博士通常需要一天時間來適應時差。明天的安排是?」

  「明天上午九點,車會準時在酒店門口等候,我們先去恭王府參觀,大概兩小時。中午在全聚德用餐,已經預訂了包間.....下午兩點半,在社科院與長老院的一位大長老會談.....晚上六點,由我院院長主持歡迎晚宴.....」

  「後天的公開講座,場地和設備都確認過了嗎?」愛麗絲問。

  「都確認了。後天的講座安排在上午,社會科學院學術報告廳。講座結束後,中午有個簡餐,下午是兩校的安排,兩點到四點,在燕大......」

  「愛麗絲女士,您看,如果沒什麼問題,今天就不打擾博士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們再過來。」

  「沒問題,李?」愛麗絲看向李樂,「你這邊,明早八點?」

  「我準時到。」李樂應道。

  「好的,謝謝。」

  「那,我們先告辭。」

  李樂沖老爺子微微欠身,正要撤退,一直坐在沙發里靜靜聽著的哈貝馬斯忽然開口,「李,請稍等。」

  「博士,還有什麼需要?」

  哈貝馬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又重新戴上,「現在我還不太累,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現在就對一對後天演講的課件。有些地方,我最近做了些調整,需要和你說一說,確保翻譯和呈現沒有問題。」

  李樂微微一怔,幾次接觸,他知道老爺子的性格,凡事嚴謹周密,尤其是講座。可他沒想到,竟連時差都不倒,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核對課件。

  這或許這就是德意志人刻在骨子裡的那股子認真勁兒了,也是那種將學術視為生命、視為志業的學者才有的執拗,容不得半點含糊,容不得自己的思想在傳遞過程中有任何偏差。

  「好。」李樂沒有多勸,他知道,有些人的認真,不是給你勸阻的餘地,是需要你以同等的認真去回應的。

  愛麗絲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哈貝馬斯的神情,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從隨身包里取出一個銀色的筆記本電腦,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張科長,要不,你先去忙吧,這裡有我就行。」李樂對外事辦的那位科長說道。

  「好,你有我電話,這邊也有服務人員,有事兒隨時聯繫。」

  李樂從自己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份列印好的、裝訂整齊的德文稿。

  那是講座的原文,來之前他已通讀過數遍,字裡行間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愛麗絲則從行李箱裡取出哈貝馬斯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推到茶几上。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講座PPT的頁面。

  標題是「Die Auseinandersetzung um das ethische Selbstverständnis des Menschen」(人類的倫理自我理解之爭)

  李樂拉過一把椅子,坐到茶几對面。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正好落在兩人之間,有些晃眼。他側了側身,讓陽光落在背後。

  窗外,遠處傳來長安街上隱約的車流聲,樓下有行人走過,偶爾有笑聲飄上來,浮在空氣里。

  「這次演講的主題,基於我近年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哈貝馬斯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在基因工程、人工智慧、神經科學迅猛發展的今天,人類對自身的理解,我們是誰,我們想成為誰,我們有權成為誰.....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李樂跟著老爺子的講述,移動滑鼠,點開第一張正文頁。上面是幾行要點。

  傳統倫理學的局限性:基於「自然」與「文化」二分法的倫理框架,在技術介入生命基本過程時失效。

  基因編輯與人類增強:當我們能夠「設計」後代時,「人性」的邊界在哪裡。


  神經科學與自由意志:如果意識、決策都可以被科學解釋甚至干預,「責任」與「自主」還成立嗎?

  邁向一種「後形上學」的倫理自我理解:在多元的現代社會中,如何通過交往理性重構倫理共識?

  李樂快速瀏覽著頁面,大腦已開始高速運轉。

  翻到第五頁,他被叫停,屏幕上一段標紅的文字,「……der Anspruch auf eine letztbegründete Moral(一種終極奠基的道德的斷言)……」

  哈貝馬斯抬起頭,那雙被鏡片過濾得有些朦朧的眼睛,直接看向李樂。

  「李,這一段,你覺得,翻譯成中文,應該怎麼表達?」

  李樂低下頭,看著手稿上自己做的批註。這一段他反覆斟酌過,只能儘量找到一個相對準確又不至於太拗口的譯法。

  「博士,目前,國內學界對這個概念的譯法,並不統一。有些人從字面出發,直譯為終極奠基的道德斷言,也有人更強調其論辯色彩,譯為一種關於道德最終基礎的斷言。」

  「我自己在閱讀和思考的時候,覺得這兩種譯法各有側重,但似乎都無法完全涵蓋它的理論內涵。它不僅僅是關於道德基礎的言說,更重要的是,它自身就是一種具有論辯性的、旨在為道德提供最終根據的理論主張。」

  哈貝馬斯安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不耐煩或輕視,只有一種傾聽時的專注。

  「所以,你的看法是?」

  「我的看法是,」李樂頓了頓,坦言道,「或許可以譯為一種旨在為道德提供終極奠基的主張。」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老人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那個動作重複著他在車上做過的姿勢,像一個疲憊而專注的工匠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你把斷言去掉了。」

  「是。」李樂點頭,「因為我覺得,德文原文Anspruch,在這裡不僅僅是一種聲稱,更是一種理論上的訴求和主張。它的效力不取決於某個人的言說,而在於其論證的說服力。單純的斷言,似乎……有些武斷。」

  哈貝馬斯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在屏幕和李樂之間移動。他沉吟了片刻。

  「……你把整個句子再念一遍。」

  李樂依言。

  老人聽完,點了點頭,「這個譯法……可以。雖然主張的力度稍弱於Anspruch的張力,但它避免了那種……不經論證便剛愎自用的誤解。」

  「在講稿的翻譯中,就統一用這個表述。如果有聽眾問起,你可以解釋一下德文原文的含義,以及你選擇這個譯法的考量。」

  接著,哈貝馬斯又指出幾處關鍵術語的翻譯,李樂均一一給出自己的理解,並與老爺子探討。

  現場時而沉默,時而響起兩人一個低沉,一個清朗的討論聲。

  「博士,」李樂身體微微前傾,指著一段,「如果按照上面您的改動,關於基因編輯這部分,您提到了設計後代這個概念。在中文語境中,設計這個詞可能容易引發一種工具理性的聯想,讓人聯想到工業化生產。是否可以考慮用塑造或干預,更側重於過程而非結果?」

  哈貝馬斯思考了幾秒,點點頭,「有道理。用干預更好,它保留了技術主動性的同時,也暗示了某種程度的侵入和爭議性。改過來。」

  愛麗絲在電腦上做了標記。

  「還有這個,」李樂繼續道,「這裡您引用了班傑明·利貝特的經典實驗。這個實驗在西方認知科學和哲學界討論很多,但在我們這裡,除非是專門研究哲學或認知科學的學者,否則可能不太熟悉。」

  「是否需要加一句簡短的背景說明?比如,利貝特實驗通過腦電波發現,在人們意識到自己做出決定之前,大腦已經啟動了相關活動。這挑戰了自由意志是先於行動的傳統觀念。」

  老爺子聽完,琢磨琢磨,讚許地看了李樂一眼:「很好的建議。加一句背景說明,但不要超過兩行。我們不是在給本科生上課,但要確保聽眾能跟上論證的邏輯鏈。」

  「明白。」

  就這樣,一頁一頁,一個概念一個概念地過。哈貝馬斯不時會停下來,問李樂對某個觀點的理解,或者某個術語在中文裡最貼切的對應是什麼。

  當他們說到「交往理性」,哈貝馬斯強調它並非一種個人能力,而是一種「主體間「」的結構。


  「理性不是某人擁有的東西,而是在對話中產生的東西……就像巴赫的音樂,」老爺子打了個比方,「它不止是小提琴手的技術,更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之間........那個彼此呼應、制約又融合的整體。音樂的合理性,存在於所有樂手一同構建出來的關係里。」

  李樂腦子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他用筆在稿紙空白處寫道,理性,存在於關係與對話中。

  打個他們說到「系統與生活世界」,哈貝馬斯用手比劃著名,「你看,這是大海,無邊無際,這是海上的一個小島。大海就是生活世界,是我們日用而不自知的背景共識。」

  「系統,比如經濟和行政,就像小島上的工廠和市政廳。它們本應服務於島上的人,但它們的運行邏輯一旦脫離生活世界這個大海,開始自我膨脹,就會像工廠的煙囪排出廢氣,污染整個島嶼,甚至侵蝕大海。」

  李樂在稿紙上畫了一個帶著煙囪的小島,旁邊圈出大片海水,標註,系統殖民生活世界。

  那些抽象拗口的概念,在他腦中被拆解、重組,漸漸有了清晰的形狀。

  「這裡,」哈貝馬斯指著第四點中的「後形上學」一詞,「在德語中,nachmetaphysisch有很特定的含義,它指的不是形上學之後什麼都沒有了,而是指在承認形上學問題不可解決的前提下,尋找新的、非形上學的規範基礎,你中文翻譯.....能準確傳達這層意思嗎?」

  李樂沉思片刻,緩緩道,「中文的後字,確實有時間上之後的含義,容易讓人理解為拋棄了形上學。但近年來,國內學界對後形上學思想的引介和研究已經不少,專業聽眾應該能理解其特定內涵。」

  「如果為了更保險,或許可以在演講開頭,用一兩句話簡要說明:這裡的後,不是簡單的之後或反對,而是超越,超越形上學獨斷的、非反思的預設,在主體間性的交往中重建理性基礎。」

  哈貝馬斯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超越……」哈貝馬斯輕聲重複了這個中文詞,似乎在品味它的分量,「李,你學過德語哲學翻譯?」

  「還不是克里克特教授逼得,」李樂語氣裡帶著點兒無奈和無賴,「她說,涉及哲學概念的翻譯,有時直譯會丟失太多內涵,需要適度的解釋性補充。但補充太多,又會打斷演講的節奏,所以.....」

  「很好的折中方案。」哈貝馬斯露出笑容,「就按你說的辦。」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陽光調轉了方向,已經客廳里,一老一少依舊沉浸在思維的碰撞中。

  當講到「交往理性如何在多元價值衝突中達成倫理共識」這部分時,哈貝馬斯忽然問了一個問題,「李,在你的研究里,你關注網絡社會中的公共領域。」

  「是。」

  「那你認為,在網際網路,這個看似去中心化、卻又被算法和各種資本深刻塑造的空間裡,理想的言談情境,是否可能?如果可能,它需要哪些條件?」

  這個問題超出了單純的翻譯或技術性討論,直指李樂自己的研究方向,李樂沒想到老爺子會問這個,坐直身體,想了想。

  「博士,我認為,理想的言談情境作為一個規範性的理念,在網際網路中既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也孕育著新的可能性。」

  「挑戰在於,網際網路的架構並非公共領域的線性延伸。算法推薦、信息壁壘、回聲室效應、流量邏輯下的情緒化表達.......這些都系統地扭曲了交往的結構。」

  「權力和資本以更隱蔽、更精細的方式介入,甚至塑造了交往本身。在這裡,更好的論證力量常常讓位於點擊率、轉發量和情緒共鳴。」

  哈貝馬斯靜靜地聽著,手指拖著下巴。

  「但可能性也存在。」李樂話鋒一轉,「網際網路極大地降低了公共參與的門檻,理論上讓更多聲音、更多視角得以呈現。某些特定議題,比如環境保護、社會公益、某些專業領域的討論,確實在網絡上形成了相對理性、注重事實和論證的微型公共領域。」

  「可關鍵或許在於,我們能否發展出新的交往倫理和平台治理模式,不是天真地回歸到前網際網路時代的咖啡館辯論....免於外部強制、免於系統性扭曲、參與者具有必要的認知能力和交往資質……」

  他說了大約五分鐘,既有理論梳理,也有基於網絡生態的具體觀察。

  老爺子始終沒有打斷,只是不時微微點頭。

  等李樂說完,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你很清醒,沒有陷入對技術的盲目樂觀或悲觀。」


  「保護性空間這個提法很有意思。它承認了理想與現實的距離,但又不放棄規範性的追求。」

  「這讓我想起我早年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的批判,系統的邏輯侵蝕了生活世界的領域。今天,這種殖民化有了新的形式,算法邏輯、數據資本主義,你的保護性空間,可以看作是在被殖民的生活世界中,重建交往飛地的嘗試。」

  聽到這,李樂心中一震。哈貝馬斯用他自己的核心概念,為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提供了一個堅實、深刻的理論錨點。

  這就是十五境大宗師的功力?這就是天階功法?自己還沒真正想明白,只是老爺子的隨口一點?我滴媽耶.....那我算啥?

  「謝謝您,博士。這個關聯非常深刻,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李樂誠懇地說。

  哈貝馬斯擺了擺手,笑了笑,「不是我給你的,是你自己走到了這裡。我只是看見了路標。」

  李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博士您講得清晰。」

  「不。理解力也是一種天賦。很多人聽我講一輩子,也未必能抓住核心。你抓住了。很好。」

  看向屏幕上已接近尾聲的PPT,哈貝馬斯又道,「行了,今天的討論很有收穫。李,你不僅是一個優秀的翻譯,更是一個有思想的對話者。這讓我對後天的演講,以及接下來幾天與你們這邊學者的交流,更加期待了。」

  「是我的榮幸,博士。」李樂看了眼時間,忙起身,「您該休息了。明天行程比較滿,需要保持精力。」

  哈貝馬斯沒有堅持。「好,明天見。」

  。。。。。。

  李樂和愛麗絲道別,輕輕關上套房的門,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竟已被汗水微微浸濕。

  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高強度的、全神貫注的思想交鋒後,精神鬆弛下來的自然反應。

  走進電梯,按下大堂的按鈕。

  金屬門緩緩合上,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眉頭還微微蹙著。

  走出電梯,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李樂掏出一看,是惠慶。

  「惠老師。」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疲沓。

  「怎麼?和哈老師聊得開心?」

  「哪啊,惠老師,您是不知道....」李樂把剛才的一場說了。

  電話那頭,惠慶笑聲漸起,「呵呵呵,體會到什麼叫大師,當代黑格爾了麼?現在知道了吧,以前費先生跟你講理論,那都是哄孫子玩兒呢。」

  李樂嘴一撇,「老師,您就別打趣我了。剛才兩個多小時,核對演講稿,討論概念翻譯,還被臨時提問……我感覺像參加了一場博士答辯,不對,比答辯還累.....」

  「老爺子別看八十了,思路還那麼太清晰,問題太犀利,我每說一句話,都得在腦子裡過三遍,生怕哪個概念用得不準確,或者哪個推論有漏洞。」

  「那是自然。」惠慶說道,「你以為大師兩個字是白叫的?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用理性之犁一遍遍翻開思想凍土的人。他們的思維已經鍛打成了一種精密的儀器,你任何一點含糊、取巧、人云亦云,在他們面前都得灰飛煙滅。」

  李樂嘆了口氣:「體會到了。剛才他問我網絡公共領域和理想的言談情境,我回答時自覺已經思考得比較全面了,結果他直接用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和交往飛地把我的思路提升了一個理論層級。」

  「那種感覺……就像我還在半山腰琢磨怎麼找路,他已經站在山頂,給我指出了整條山脈的走向。」

  「所以,」惠慶的聲音慢悠悠的,這次接待,如果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學術助理、一個翻譯,你會很輕鬆,安排好行程,做好口譯,確保老先生吃好睡好別累著,任務就完成了。但如果你想學東西,這就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大師課。」

  「你會很累,非常累。身體累,腦子更累。你會覺得自己的那點知識儲備,在他面前,像冬天沒醃好的鹹菜罈子,乾的干,濕的濕,拎不起來。」

  「你要時刻保持最高強度的思維活躍度,要跟上他的節奏,要理解他每句話背後的理論脈絡,要在他提問時給出不讓他失望的回答。這比讀他十本書都管用,但也比寫十篇論文都耗神。怎麼選,看你自己。」

  李樂站在大堂,看著眼的旅客和工作人員穿梭往來,背景音樂,淡淡的香氛和咖啡味兒.....這些與剛才那間客廳里純粹的思想世界,仿佛兩個維度。


  「我明白,老師。累就累吧。這種累,倒也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惠慶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行,那你自己掂量著。不過,別光顧著討論把他累垮了。另外,」惠慶語氣微變,帶上了點難得的調侃,「馬主任給我打電話了,今天在機場,說得不錯,既沒丟份,也沒惹事。繼續保持,但也別太飄。學術是學術,人事是人事,心裡得有桿秤。」

  「知道了,老師。」

  「掛了吧。」

  「誒,惠老師!」

  「嗯?」

  「您剛說費先生以前是哄孫子,那您是.....」

  「為父.....」

  「再見!」

  電話掛斷。李樂咂咂嘴,脫下西裝,把襯衫從褲子裡扯出來,朝酒店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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