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速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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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飯,老太太領著兩個娃開始了飯後遛彎的活動。

  李笙和李椽最近一段時間對在小口超市門前小廣場上的淘氣城堡很有熱情。

  那種由塑料和尼龍網搭建的、色彩鮮艷到近乎喧鬧的充氣城堡,在暮色里如同一座柔軟的、不屬於真實世界的微型城池。

  兩個娃每次去都像奔赴戰場,李笙衝鋒在前,李椽殿後,一進去就沒了影,只偶爾從城堡頂端那個圓洞裡探出腦袋,沖老太太喊一聲「老奶奶,看我!」又縮回去,像兩隻愚蠢的土撥鼠。

  付清梅便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的花壇沿上,一邊看孩子們在裡面翻滾、蹦跳,一邊和邊上其他幾個帶孫子的老人聊著,你家娃幾歲了?吃什麼奶粉?上哪個幼兒園?

  尋常的、帶著煙火氣的閒聊,在初秋微涼的晚風裡,慢悠悠地盪開。

  曾老師對李樂今晚的蔥爆羊肉提出了表揚,「今兒這羊肉,爆得有點意思。蔥的甜氣出來了,肉也嫩,沒老。醋點得是時候,去膻提香,還不酸嘴。」

  然後又對明天吃什麼做出了具體的指示,「明天弄個茄子吧,肉末茄子,茄子要煸透,蒜末多擱點,出鍋撒把蔥花。米飯多燜半碗,這倆小的今天胃口開。」

  李樂哦了一聲,說,那您得給我打下手。

  曾老師說,我就負責吃。說完,打著嗝,晃蕩進了畫室。

  十一月份的畫展,還缺一幅主題繪畫,得趕工。

  李樂刷了碗,擦著手回到自己那屋,在書桌前坐下。

  把惠慶審閱過的結題報告大綱攤開,上面用紅筆批註的痕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用引線拉出長長的補充說明,像藤蔓攀附著主幹的枝椏。

  正琢磨著怎麼豐富內容,這時候,電話響了。

  李樂拿起來瞄了眼,來電顯示:泡你馬。

  這才想起來,下午的時候給人發了條簡訊,就倆字兒,「在嗎?」這種起手式,屬於典型的「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標準開場白,適用於一切心懷鬼胎的寒暄。

  對方看到這兩個字,大概心裡已經做好了被「安排」的準備。

  他拿起手機,拇指划過接聽鍵。

  「喂,馬總,在日....理萬機啊,回個信兒這麼艱難。」李樂決定先發制人,占據不道德的制高點。

  「你這簡訊發得跟釣魚似的。我剛下會,才看到。怎麼,有指示?」電話那頭,小馬哥的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介於精明與憨厚之間的腔調,背景音很靜,像是在辦公室里。

  「指示不敢當,」李樂把椅子往後一仰,退一盤,開始摳腳,「是想跟馬總匯報一下思想,順便探討一點關於人類信息技術未來走向的宏大敘事。」

  「少來,」小馬哥笑罵,「你又想幹嘛?算計誰或者.....」

  「你看看,」李樂一本正經,「我們這是在進行嚴肅的學術與產業前沿對話。」

  「行,你說說,我聽聽。」

  「那什麼,我最近在做一個關於網絡社群生態與線上行為機制的課題,初步研究成果表明,當前國內網際網路場域的信息流動模式、群體互動邏輯,以及由此衍生的新型社會權力結構,對理解下一個十年的數字社會形態具有奠基性意義。這裡面,當然也離不開對像貴公司這樣,塑造了數億用戶社交習慣的標杆企業的深度觀察……」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通,把課題意義、理論創新、實踐價值包裝得天花亂墜,夾雜著「線上社群」、「液態團結」、「認知代償」、「情感經濟」等術語,力圖營造出一種「不投錢你就錯過見證歷史」的崇高感。

  電話那頭安靜聽著,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偶爾瓷器輕碰的聲響。

  等李樂這一波「學術攻勢」暫歇,小馬哥才悠悠開口,「說了這麼多,中心思想是不是可以概括為,你這課題,牛逼,重要,能幫你吹,也能幫我們臉上貼金,所以,打錢?」

  李樂嘿嘿著,「那啥,貼金多難聽,這叫……產學研深度融合,企業回饋學界,支持基礎性、前瞻性研究,彰顯社會責任感,順便為行業可持續發展儲備智力資源。」

  「行了行了,前戲可以過了,直接主題,」小馬哥似乎換了個更安靜的地方,背景雜音小了,「到底要幹嘛?」

  「馬總明鑑,」李樂順杆爬,「課題年底前結題,我們系裡和導師的意思,是得有點響動,不能悄沒聲就完了。準備搞個像樣點的成果研討會,兼帶一個小型成果展。請些學界有分量的前輩,相關領域的同仁,還有部委里關心這口的領導,過來把把關,站站台,也說道說道。」


  「哦~~~規模呢?」

  「不大不小,四五十,五六十人的場子,但規格得上去。會場布置、物料印製、專家勞務、接待安排……哪樣不得花錢?我那點課題經費,早見底了。所以這不,想到馬總您這位具有國際視野、又熱心社科事業的企業家了嘛。」

  「給我扣帽子?」

  「不是扣帽子,是陳述事實。」李樂不緊不慢地說,「我這幾年做的課題,網絡社會學,研究的就是線上社群的信任機制、信息傳播的規律、數字身份的生成與認同,這些東西,跟你們球球的用戶增長、社群運營、產品疊代,本質上是一回事。只不過你們從實踐層面做,我從理論層面挖。挖出來的東西,對你們有沒有用?我覺得,有。而且是大用。」

  「有啥用?」

  李樂便揀能聽得懂的、能落地的,用和剛才截然不同的另一種語言重新組織了一遍,簡稱用人話。

  不說「嵌入性」,說「用戶為什麼願意留在你的平台」,不說「符號暴力」,說「社區規則怎麼定才不招罵」,不說「食人魚效應」,說「負面輿情怎麼起來的,又是怎麼下去的」。

  像是在給一屋子上課的教授忽然發現底下坐的不是學生,而是投資人,每一個字都得落在錢上,但又不能顯得太像在談錢。

  「你自己又不是沒錢。這點會議費,九牛一毛吧?」

  「馬總誒~~~~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李樂回道,「一碼歸一碼。做生意是做生意,做學問是做學問。我得保持學術研究的純粹性和公信力,不能自己掏錢給自己臉上貼金,那成什麼了?自己搭台自己唱戲,傳出去不好聽。就得是你們這樣的第三方,出於公益,出於對學術的支持,慷慨解囊,這性質才純正,效果才顯著。」

  「你拉贊助就純正了?」小馬哥反問。

  「那當然,」李樂面不改色,「這是學界與業界的良性互動。我們輸出思想,洞察趨勢,你們提供支持,收穫聲譽,順便…嗯,提前捕捉一點未來可能的風向。雙贏,不,三贏,社會也贏。」

  小馬哥沉默了幾秒鐘,「要多少?」

  「咳,看您支持。這個事吧,它是個心意,也是個態度。錢多錢少,都是您對我們社會學研究的深情厚誼。我個人覺得吧,湊個整,三四十萬?四五十萬?五六十萬?都行!看您方便。千萬別多給啊,給多了我跟你急,咱這會是學術研討,意思到了就行。」

  這話說得,仿佛不是在要錢,而是在極力勸阻對方不要過分慷慨。

  「你這話說得,我要是給個十萬八萬,倒顯得我小氣,沒深情厚誼了?」

  「哪能呢,」李樂聞了聞手上味道,「你這財大氣粗的,手指頭縫裡漏點,就夠我們仰望的了。主要是這個事吧,它還有個示範效應,對其他有志於推動國內網際網路社會科學研究的……」

  「打住,少來這套,這樣,三十萬。最多這個數。而且我得琢磨琢磨從哪個項目里出,帳目得做漂亮,不能是直接贈予,得以支持特定研究項目或者會議贊助的名義,簽協議,開發票,有成果報告。你能接受到吧?」

  「能!太能了!」李樂答應得乾脆利落,「馬總您真是雪中送炭,高風亮節,是網際網路企業的良心,是社科學界的好朋友,您放心,協議發票成果報告,一條龍服務,絕對規範,讓您這錢花得明明白白,功德簿上記得清清楚楚。到時候會議背板、論文集扉頁、新聞通稿,首席鳴謝單位,必須是您!」

  「拉倒,別唱讚歌了。」小馬哥語氣里透著無奈,但似乎也並不真的反感,「具體需要什麼手續,到時讓你那邊負責會務的跟我秘書對接。我這兒還有事,先這樣。」

  「好嘞!馬總您忙!再次代表我們主任,對您表示由衷的感謝,我得讓我們主任給您鞠一個,那就說好了,拜拜!」

  「誒,等等。」

  「咋?」

  「年底我去燕京,到時候你在?」

  「應該在。」

  「知道了,掛了。」

  電話掛斷,李樂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嘴角彎了彎。三十萬,比預期還好點。他本想著能磨來十萬就不錯。

  搞定一個。他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像將軍在沙盤上插下一面小旗。

  心裡盤算著,會議預算大概多少,場地、餐飲、物料、專家費……三十萬,精打細算,能辦個挺像樣的了,或許還能有點結餘,補補課題經費的窟窿。


  思路不由自主又飄開,錢是個尺度,量出不同世界的厚度。

  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想了想,還是只打了兩個字,點擊發送。

  「在嗎?」

  收信人:接客馬。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李樂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大概是網際網路時代最曖昧、也最實用的開場白。

  。。。。。。

  原以為得等個半小時一小時的,文檔上還沒打幾行字,手機在桌上嗡嗡地震起來,李樂瞥了一眼來電,嘴角翹了翹,不緊不慢的接通。

  「喂,馬總,您這日,理萬機的,這麼快就回了?我這,受寵若驚啊。」

  「你那條簡訊,就倆字,在嗎,誰看了不膈應?跟小時候班主任叫你滾來辦公室的架勢一模一樣。我尋思著,要不趕緊回了,省的你真有什麼事兒?」

  李樂「嘿嘿」一笑,把腿架到旁邊另一張椅子上,腳上趿拉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掛著,晃。

  「馬總慧眼如炬。這不,正要跟您匯報呢。」

  「匯報?港股認購?」

  「啊,那個啊,往後放放,先說個別的。」

  「什麼?」

  「我這呢,準備寫畢業論文了。」

  「喲,恭喜啊,」傑克馬笑了笑,「那以後得尊稱李博士了?」

  「別,您可別,這只是九九八十一難過了一半兒。」李樂又出溜下去一點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怎麼,剩下的四十個半,要搬救兵?」

  「嘿,就知道你一聽就明白。不過,找你,頂多也就是為了那半個。」

  「半個?」

  「昂。」李樂看了眼腳指甲蓋兒,還行,不算長。繼續道,「寫論文這玩意兒,你知道,就跟蓋房子似的,平時都是蓋個二層三層的小樓,畢業論文才是蓋大廈。」

  「理工科的,得做實驗,得有數據,那玩意兒費錢,材料損耗、儀器租賃,嘩嘩的,跟燒紙似的,但燒錢是燒在明處。我們這文社科的,尤其是我們這專業的.....」

  「嗯。」傑克馬在那邊應了一聲,耐心地等著下文。

  李樂的語氣里摻進點恰到好處的苦惱,「我們文社科的呢,看著好像不費那錢,可也有自己的花銷。得做田野調查,得跑基層,得訪談,得發問卷。」

  「這一紮一鑽,就不是坐書房裡翻翻書能解決的了。你得跑,得看,得聊,得蹲。去城市,去鄉村,去那些光鮮城市不太樂意讓人看見的褶子裡。」

  「交通、住宿、吃飯,是基本的。有些地方,門難進,臉難看,話難套,你得想辦法,托關係,找熟人,甚至……得有點潤滑。找人做問卷,發訪談禮品,請關鍵人物吃個飯,遞包煙,都是開銷。」

  「」要是規模大點,想找專業的調查公司幫忙採樣、錄入、做初步分析,那更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電話那頭咳嗽一聲,李樂能想像傑克馬靠在某張寬大的皮椅上,嘴角噙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聽自己「賣慘」。

  「嗯,然後呢?學校呢?導師呢?沒經費?」傑克馬問。

  「有啊,怎麼沒有。」李樂嘆了口氣,「可那學校的專項經費就那麼點兒,僧多粥少,能申請下來的,覆蓋個零頭都夠嗆。導師的項目經費,也是東挪西湊,緊巴巴的。」

  「有時候就想,這做學問,尤其是想做點真學問,深入田野的那種,還沒上路呢,先要被錢難住了。嘖,這麼一說,您明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傑克馬瞭然的笑聲,「說來說去,這是……想從我這兒化點緣?」

  「嘖,馬總,看您說的,化緣多難聽。」李樂說道,「這叫……產學研的深度融合,是前瞻性社會問題研究獲得具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戰略性支持。您看啊,我這論文選題,跟您阿狸的大業,說不定還能有點共鳴。」

  傑克馬沒接他這茬,反問了一句和泡你馬幾乎一樣的話,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調侃,「你還缺錢?你隨便從哪兒指頭縫裡漏點,都夠建個什麼社科基金了吧?」

  李樂正色道,「馬總,那不一樣。自己掏錢,性質就變了。那是自娛自樂,是作坊式的研究,傳出去,人家說你是票友,是玩票。文章發出來,同行怎麼看?舌頭底下壓死人,一句自己出錢做的,前面的所有努力,都得打個問號。」


  電話那頭,傑克馬輕輕「嗯」了一聲,是那種表示理解,而不是敷衍的鼻音。

  「那我給你贊助,有什麼好處?」傑克馬問得很直接,不繞彎子,像在做一筆他還沒看清回報的投資。

  李樂把椅子轉回來,面對電腦屏幕,手指搭在鍵盤邊緣,斟酌著措辭,像是在組織一篇小論文的摘要。

  「那什麼,您先聽聽我這個論文的選題方向?」

  「洗耳恭聽。」

  李樂清了清嗓子,「我這篇博士論文,打算聚焦......學歷不高,技能有限,卡在城市發展的夾縫裡。上樓夠不著,下樓不甘心。他們在幹什麼?想什麼?未來在哪裡?城市這台機器高速運轉,他們是被裹挾的沙礫,還是被甩出去的廢料?這是一個真問題,一個時代拋出來的、帶著體溫的問題。」

  傑克馬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個研究的意義,往小了說,是給這群看不見的人畫像,讓他們被記錄,被言說,被看見。往大了說,關乎城市治理的精細化程度,關乎社會結構的韌性,關乎我們常說的那座共同富裕的橋樑,到底結不結實,還有沒有裂縫。」

  「……如果,我是說如果,能有馬總您的支持,我這個研究就能做得更紮實,跑更多的地方,訪更深的人。您這點讚助,體現的不是錢,是阿狸對社會問題的聚焦,是頭部企業的社會責任感。不是什麼冠名權,不是什麼GG位,是潤物細無聲的那種,是將來寫在報告扉頁上的一個名字,人們提起這個研究,就會想起,哦,當年是阿里支持了這個人去做這件有意義的事。」

  「還有,馬總,您不覺得,提前關注、甚至一定程度上介入這類基礎性社會課題的研究,本身就是一種很前瞻的戰略布局麼?」

  又是短暫的沉默。

  電話里傳來極輕的一聲「嘖」,像是品茶時回味的那一瞬。「要多少?」

  「十萬八萬不嫌多,三萬五萬不嫌少。您看著給,全憑一份心意,一份對知識的尊重。」李樂給了個彈性空間,顯得很「通情達理」。

  傑克馬的笑聲再次傳來,這次比之前響了些,「二十萬。怎麼樣?」

  「喲,馬總大氣。那我謝.....」

  「別急著謝,」傑克馬打斷李樂,「錢可以給,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這邊,最近在籌備一個研究機構,叫阿狸研究中心。聚焦的是電子商務生態、產業升級、宏觀經濟,涵蓋消費、新零售、創新創業、就業、數字經濟這些方面。說白了,就是為我們這個行業,做點前瞻性的理論儲備和智庫支持。」

  「我知道,你在網絡社會學這塊,尤其是在線上社群、數字信任、平台治理這些細分領域,鑽研很深,見解獨到。」

  李樂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聽著。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在我的研究中心兼個職?」傑克馬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的、循循善誘的磁性。

  「掛個名,當個特約研究員,偶爾參加參加我們的研討會,發表發表看法,給我們的研究方向和選題把把關。」

  「你的研究成果,在不影響你學術發表的前提下,可以授權我們做內部參考。你也可以接觸到我們平台的海量脫敏數據,對你的研究,也是個助力。」

  「而且,」傑克馬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味道,「這個研究中心,將來不只是做一個企業內設機構。我的想法,是把它做成一個開放的、具有行業影響力的思想平台。甚至,為未來更大的構想,積攢火種。」

  李樂聽到「未來更大的構想」幾個字,腦子裡蹦出那個十幾年後會出現的「大學」。

  這個兼職,表面上是傑克馬對自己研究能力的認可和「收編」,深層次,或許也是一種試探,一種早期的人才鎖定和思想投資。

  他想起老太太說過的話,戰略思想想落地,得有橋,有抓手,有計劃。自己這個「小米」,今天是被另一口更大的鍋,也看上了。

  利弊在腦中飛轉。

  好處顯而易見的,錢是小事,可能接觸到阿狸的脫敏數據,對研究線上社群和行為,確實是一大片資源。

  壞處呢?會不會被綁定?這個「兼職」的邊界在哪裡?尺度如何拿捏?

  半晌,「行啊,」李樂笑道,「馬總抬愛,給我這麼個學習的機會,我得接著。不過咱們得說好,學術獨立是我的底線,掛名可以,參與討論也可以,但最後產出什麼,以什麼形式發表,我得有自主權。當然,該保密的商業信息,我懂規矩。」


  「OK,」傑克馬說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二十萬研究支持經費,外加一個特邀研究員的名頭。你擬個簡單的協議,把剛才說的幾條落上去,發給我秘書。」

  「成,我儘快弄好。」李樂應下。

  「對了,上市基石投資者那邊,你們那邊團隊,看過之後怎麼說?」

  「哦,那個啊。」李樂把能說的說了說,無非是哪些機構在接觸,大概的關注點在哪裡,價格預期如何。

  傑克馬聽著,偶爾「嗯」一聲,末了說道:「行,我心裡有數了。兩邊團隊先接著談,把框架和主要分歧點理清楚。等年前吧,年前我抽時間去趟燕京,咱們見面細聊。」

  「好,恭候大駕。」

  閒聊兩句,電話掛斷。

  李樂伸了個懶腰。

  三十萬加二十萬,五十萬。

  研討會的錢夠了,畢業論文的經費也有了著落,田野調查的差旅費,給訪談對象的誤工補貼,購買一些必要的資料和設備,或許還能僱傭一兩個靠譜的兼職研究助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啊......」

  他把手機扔到桌上,身體向後,完全靠進椅背里,望著天花板。昏暗光線中,天花板上的紋路模糊不清,像一幅抽象的地圖。地圖上有田野,有數據,有喧囂的線上社群,也有沉默的城市角落。現在,這張地圖上,又多了個標註,一個前排的觀察哨。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你越是名正言順,姿態端正,好東西反而會主動找上門來。你越是蠅營狗苟,錙銖必較,反而處處碰壁。學術如此,商業如此,或許人生亦如此。

  李樂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這五十萬的「宏偉藍圖」,手機屏幕又亮了。

  。。。。。。。

  李樂瞥了一眼屏幕,眉頭一皺,看了看時間,這時候?

  「大半夜不睡覺,幹嘛?」李樂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抻著腿在地板上劃拉找拖鞋。

  「行,那你來一趟,朝陽,團結湖北里六號院,知道地兒吧?」

  李樂趿拉上拖鞋,起身,走到飲水邊上,倒水。

  「知道是知道。問題是你不是在滬海逍遙快活麼,怎麼悄沒聲跑燕京來了?還大半夜讓我去什麼團結湖?這一東一西的。」

  「不是你給我介紹的?」曹尚那頭隱約有踱步的聲音,皮鞋底子蹭在地板上,沙沙的,「你媳婦她堂姐,不是想在國內做院線生意麼?約了明天兩邊的人先碰個頭、摸摸底,我不得過來看看?」

  李樂「哦」了一聲,這才把事串起來。

  前些日子,他確實順嘴給想做國內院線和手裡有官面上雄厚資源的曹尚打了個橋,聽著是樁可以聊聊的買賣。只是沒想到兩邊動作這麼快,這就約上面談了。

  「你不知道?」曹尚聽出李樂的恍然,問道。

  「我一天那麼多事兒,哪能件件都記在腦子裡。」李樂說得坦然,甚至有點理直氣壯。這倒不是推脫,這些天腦袋裡塞滿了課題、論文、研討會、智庫里那個兼職的事,還有老太太那些關於「小米熬粥」的教誨,線頭太多,理都理不清,哪還顧得上這頭。

  對面曹尚嗤了一聲,「你這不是只管拉,不管擦?」

  李樂聽著這話,嘴角一咧,「咋?你是屎?」

  「滾!」

  李樂嘿嘿笑了兩聲,就聽曹尚帶著催促,「你趕緊過來,我這兒有點小麻煩。」

  「啥麻煩,大晚上的。」

  「我特麼被狗仔堵這兒了。」

  李樂的笑意頓時僵在嘴角,喉嚨里那句「你又不是明星」還沒出口,忽然想起什麼,話頭一轉,「你不是和那個誰……撒有哪啦了麼?」

  他記得去年底,曹尚和那位姐們兒悄無聲息地斷了。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曹尚只回了句,這女人野心大得很。

  說得不咸不淡,像在評價一份不太成功的商業計劃書。

  「我這不……又談了一個麼。」曹尚含含糊糊道。

  「又一個,還是那個圈裡的?」

  「昂。」

  「誰?」

  曹尚低聲報了一個名字。

  李樂正準備喝口水,聽到那三個字,差點被嗆著。


  「你,你特麼.....」

  是那個眼下正憑一部電影正大紅大紫的明星,走到哪兒都能看見的一張臉。

  嘬了嘬牙花子,嘆了口氣,心說這位口味真是……怎麼說呢,專一,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就沒出過那個圈子。圈外人那麼多,他就偏只在這個名利場的脂粉堆里打轉。

  「怎麼著,真讓人給堵了?」

  「別提了。」曹尚似乎是嘆了口氣,又帶著煩躁,「我下午剛到,晚上一起吃個飯,吃完送人回家,就樓下,結果上樓的時候,可能就被蹲守的狗仔拍到了。我現在在她家,樓下肯定有車守著。」

  「拍到就拍到唄,你又沒在那過夜,你自己走又能怎樣?明天見報,頂多是個共進晚餐,疑似密會,連實錘都算不上。過兩天誰還記得?」

  「可拉倒吧,真這麼寫,有個毛的噱頭,就這些人的嘴,白的能給你說成黑的,黑的能給你說成爛的,你還能指望他們筆下留情?」

  曹尚滿是厭棄,「深夜逗留、徹夜未歸、戀情再添實錘,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畫面配上掐頭去尾的小作文,搭上聳人聽聞的標題,我能說得清?」

  「關鍵是她那公司,還有她自己現在正在爭奪咖位的節骨眼兒,緋聞尤其是這種,處理不好很麻煩。我得找個人一起走,做個見證,最好還能有點由頭,把這事兒圓過去。」

  李樂聽到這兒,算是明白了。曹尚打這通電話,不是真怕那幾個狗仔,是怕明天小報上那些不著四六的標題,怕被有心人利用了去。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李樂舔了舔嘴角,「合著我在你這兒就是個消防隊員,專管給你撲這種桃色小火苗?還得深更半夜出警。」

  「廢話,我在燕京,能信得過、嘴巴嚴、還能在這種事兒上幫上忙的,除了你還有誰?」

  「得,」李樂站起身,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褲子、外套,「你曹公子一句話,我這小老百姓就得當牛做馬,半夜替你打掩護去。」

  「廢話少說,趕緊的。」曹尚催促道。

  「行行行,祖宗,這就去,這就去。」

  李樂掛上電話,動作卻沒顯得多急,慢條斯理的穿上衣服,走到門口,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半舊的板鞋,彎腰穿上,這才出門。

  堂屋的燈還亮著,暖黃的燈光下,付清梅正坐在沙發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看著一本雜誌。

  聽見動靜,她抬起眼,從老花鏡的上沿兒看過來,「要出去?」

  「啊,有點小事。」李樂走過去,在老藤椅的扶手上搭了搭手,「曹尚從滬海過來了.....被幾個狗仔堵在那邊,走不利索,讓我去接應一下。」

  付清梅聽了,眼角的皺紋動了動,笑了笑,「這小兔崽子,老曹不知道吧?」

  「給他個膽兒。」

  老太太把手裡的雜誌翻過一頁,「夜裡涼,開車小心點兒。」

  「知道,您早點睡。」

  李樂出了院,想了想,一拐彎,奔了後院。

  到了後院,李樂把安保組新來的組長金佑赫叫了出來。

  「大姑爺,什麼安排?」

  「那什麼,跟我出去一趟,接個人。嗯.....你再叫個兄弟一起吧,要是蔡醫生不忙,叫她也一起。」李樂簡單吩咐。

  金佑赫點點頭,沒多問,「行,我安排,開工作車?」

  「嗯。」

  很快,金佑赫帶著另一個年輕些的安保隊員出來,那個姓蔡的保健女醫生也跟了出來。四人上了輛黑色的別克GL8,緩緩駛出胡同,融入燕京的夜色。

  車子駛出胡同口,匯入長街依舊不算稀疏的車流。

  九月的深夜,已有了涼意。街道空曠了許多,路燈橘黃的光暈一片片灑在路面。

  車子轉向朝陽北路。這個點,路上車流稀疏,只有偶爾幾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的紅燈駛過。

  快到團結湖附近,李樂讓車子在路邊稍停。

  他下車,走到一個還沒收攤的烤串兒攤前。攤主是兩口子,男人在炭火繚繞的爐子後翻烤著肉串,女人在邊上打理著蔬菜和調料。塑料桌椅散放在人行道上,還有兩桌夜歸的食客在喝酒閒聊。

  「師傅,肉串、肉筋、板筋.....還有羊腰子,每樣來二十串,多放辣椒孜然,我帶走。」


  「好嘞!您稍等,馬上好!」

  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刺啦」的響聲和更濃的煙霧,混合著孜然辣椒的香氣,在清冷的夜風裡格外誘人。

  金佑赫幾個人坐在車裡,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等了大概一刻鐘,李樂拎著幾個沉甸甸的袋子上了車。

  「大姑爺,買這個……」金佑赫看了眼。

  「啊,道具,」李樂關上車門,「給曹公子加點戲。走吧。」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些的支路,很快找到了「六號院」的門牌。

  是個老小區,門口雖然有保安亭,可裡面空著。

  直接開了進去,按照曹尚給的樓號,慢慢尋到樓下。

  李樂下車的時候,掃了眼四圈兒,瞧見對面樓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花冠。

  他沖金佑赫使了個眼色。金佑赫會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幾秒鐘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看到了。廣角長焦,專業設備,至少兩個人,大姑爺,要不要.....」

  李樂搖搖頭,「這是燕京,不是漢城。他們拍他們的,犯不著咱們動手。咱們是來接人的,不是來惹事的,走,上去。」

  拎起那幾袋還冒著熱氣的烤串,幾個人到了樓單元門口,李樂按了門牌號,等了約莫半分鐘,對講里傳來一聲含混的「餵」。

  「是我,到了。」

  緊接著,「咔噠」一聲,門鎖彈開。

  進了電梯,上到十二樓,門開,走廊里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有些刺眼。

  曹尚已經等在電梯口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顯然是做了點偽裝。

  見到李樂,明顯鬆了口氣。

  「走。」他說,只有一個字,言簡意賅,帶著催促。

  李樂沒動,反而朝走廊深處那扇虛掩的房門努了努嘴,又抬了抬手裡那幾袋烤串,「急什麼?來都來了,不請我進去坐坐?一起吃點兒喝點兒?」

  曹尚皺了下眉,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袋子,又抬眼看了看李樂臉上那副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你拎這玩意兒幹嘛?」

  「最大限度摘掉你身上的嫌疑 以後就算報出來 也好有個說道。」

  「啥說道?」

  「你,我,你那位,還有這幾位。咱們六個,有男有女,吃吃喝喝,聊聊天。以後就算那幾張照片真流出去,也好解釋,不是孤男寡女深夜密會,是朋友聚餐,是夜談劇本。懂不懂?」

  曹尚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那層被煩躁和不耐糊住的殼,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恍然,以及一絲不得不服的無奈。

  「你這腦袋……嘖嘖嘖,有經驗啊。」

  「得了吧,我這不是給你兜底麼。趕緊滴,開門,我也瞅瞅人大明星長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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