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5章 那是我想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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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真巧。」

  從裡面出來的是昨天見到的那個啤酒妹。

  還是昨晚那身舊T恤,頭髮胡亂扎了個揪,臉上少了昨晚的濃妝和那股子市井的潑辣勁,倒顯出幾分清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沒睡好。

  「你要配鑰匙?」她問,聲音有些啞。

  「嗯。」李樂點點頭,從鑰匙串上揪下來一把老式的、齒口已經磨得有些圓滑的黃銅鑰匙,隔著櫃檯遞過去。

  啤酒妹接過去,捏在指間翻了個面,看了看齒槽的深淺,又對著光眯眼瞄了瞄。

  「銅的,五塊。一般的三塊。你配哪種?」

  「五塊的。」

  她點點頭,把那枚舊鑰匙卡進配鑰匙工具機的夾具里,擰緊。那機器有些年頭了,漆面斑駁,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但擦拭得挺乾淨,齒輪和導軌泛著使用過度的油光。

  又轉過身,在一排掛著各色鑰匙坯的木板前停下來,手指撥拉了幾下,抽出一片同樣泛著暗黃的新坯,比劃比劃,卡進另一個卡槽。

  李樂打量這鋪子,不大,頂多七八個平方,被各種物事塞得滿滿當當,卻又亂中有序。

  三面牆都釘著木板做的簡易貨架,上面分門別類擺滿了鎖芯、鎖體、掛鎖......還有成串的、各種齒形的鑰匙坯,用細鐵絲穿著,像一串串奇特的金屬風鈴。

  沖門的櫃檯玻璃上貼著「專業配鑰匙」、「上門開鎖」、「修鎖換鎖芯」的紅字,有些筆畫已經褪色卷邊了。

  靠里的牆角堆著幾捆粗細不一的鐵絲和幾截鋼管。地上擺著幾個敞口的紙箱,裡面是些舊鎖、拆下來的把手、說不清用途的金屬零件。

  最裡頭用三合板隔出個僅容一人轉身的小工作間,一盞白熾燈吊在頭頂,燈罩上積著厚厚的灰。工作檯上散落著銼刀、鋼鋸、鑰匙坯和各種叫不出名的小工具,都帶著經年累月使用的痕跡。剛才啤酒妹就是從那裡鑽出來的。

  「這是你家的店?」李樂打量著問。

  「啊,是。」啤酒妹已經打開了機器開關,機器發出低沉、均勻的「嗡嗡」聲,有點像老式縫紉機。她俯下身,眼睛湊近觀察口,右手小心地搖動手柄,機器上一個小砂輪開始旋轉,與鑰匙坯接觸,迸出細小的、橙紅色的火星,同時發出尖銳的「滋滋」聲。

  她得大聲點說話才能蓋過這噪音,「二十年老店了!沒我呢,就有這個店了。配鑰匙、開鎖找大軍,這片兒都知道。大軍是我爸。」

  火星不斷濺出,有些落在她的T恤上,瞬間熄滅。她動作熟練,搖動手柄的節奏穩定,另一隻手還時不時調整一下鑰匙坯的角度,眼神專注。機器的噪音和金屬摩擦聲充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李樂看著她麻利的動作,笑道,「你這算是女承父業?」

  「那可不!」啤酒妹頭也不抬,「不是我吹,從小摸這些玩意兒長大的。五歲我就能從一堆鑰匙里給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歲就學著用銼刀修毛邊。沒有我配不了的鑰匙,開不了的鎖!」她說著,手下動作沒停,又換了個砂輪頭,開始打磨另一面。

  李樂心思動了動,「對了,我昨晚聽韓二哥說,你是189的?」

  啤酒妹歪了下頭,「啊,是。怎麼?」

  「不怎麼,隨便問問。」李樂靠在櫃檯邊,劃拉著玻璃台面下壓著的、已經有些泛黃起卷的各種開鎖、修鎖的簡易GG和聯繫電話,「這也沒放假,怎麼不去上課?」

  「上什麼課?」啤酒妹這回終於抬了下眼皮,飛快地瞟了李樂一眼,又低下去了,表情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嗤笑,「最後一年了,都實習呢,沒課了。」

  「實習?」李樂笑道,「在家實習?」

  機器「滋滋」聲停了。

  啤酒妹關掉開關,嗡嗡聲漸歇。她取下磨好的鑰匙坯,又從固定槽里拔出李樂的原配鑰匙,並排捏在手裡,對著光線仔細比對齒口,又用一把小三角銼,在幾個細微處輕輕修了修。

  做完這些,她才舒了口氣,把新鑰匙「啪」一聲按在玻璃櫃檯上,推給李樂。

  「好了。」

  李樂接過,新鑰匙還帶著打磨後的餘溫。

  啤酒妹撇撇嘴,回答了李樂剛才的問題,「我沒去。那地方,呵,說是實習,其實就是學校變著法兒坑人,把我們當免費勞力,還得倒貼錢。」

  「倒貼錢?」李樂把新鑰匙穿進鑰匙扣,等著她往下說。


  啤酒妹從櫃檯下拿出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到角落裡一個紅殼熱水瓶旁,給自己倒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用手背抹了抹嘴,這才解釋著,「昂,我們這班,名兒挺好聽,現代旅遊管理。實習?學校給安排的地方,八達嶺。」

  話里那股子嘲諷意味更濃了。

  「聽著不錯是吧?長城哎!可去了你就知道了,什麼旅遊管理,就是去那邊的各個景點,賣票,干導遊講解,還不是正經導遊,就是拿個喇叭跟著隊伍喊往前走,看好孩子別掉隊的那種,還有打掃衛生,清理垃圾,什麼都干。純純的一臨時工。」

  「地方遠,在延慶那頭,回趟家跟取經似的。住的是景區邊上那種辦公室改的大通鋪,十幾個人一間,冬天跟冰窖,夏天變蒸籠。吃的?呵,民工灶都比那強,清湯寡水不見油星,還死貴。」她語速快了起來,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不公的尖銳感受。

  「這也就算了,咬咬牙也能忍,畢竟實習。還說表現好了,以後能進景區上班。可您猜怎麼著?」

  「咋?」

  「特麼的學校黑心,還扣我們的實習工資!景區那邊,給一個學生一個月一千塊,這數也不算多吧?可最後發到我們手裡,就五百!說是扣掉管理費、培訓費、住宿費、水電費、材料費……名目多了去了,反正扣掉一半!」

  說道這著,啤酒妹的聲音高了些,「合著我們累死累活一個月,就值五百?還不算來回車費,自己平時買點零食日用品的開銷。我在家這邊,晚上去夜市賣啤酒,運氣好點,一禮拜都不止這個數。」

  「還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著。我去受那罪幹嘛?爺不伺候了!」

  「你們都回來了?」李樂問,把新舊兩把鑰匙一起揣回兜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

  啤酒妹接過十塊錢揣自己兜里,拉開一個抽屜找零,翻出五塊硬幣,「叮噹」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差不多吧,我們那個宿舍,七八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知道是被學校涮了。有兩個家裡特別老實的,沒敢回來,硬撐著。還有幾個家裡託了關係,自己找地方實習去了,其實就是找個章糊弄學校。剩下我們仨,一個月就撂挑子不幹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們學校夠操蛋的。」李樂捏起硬幣,搭上一句,「那……你們不實習,畢業證能拿嗎?」

  「管他呢,學校也就嚇唬嚇唬那些膽小的、家裡沒門路的,大不了到時候補交點錢,或者找個地方隨便蓋個章糊弄過去。再不行就鬧,到教育局,到學校門口家門口堵校長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錢,我們要那張紙,各取所需唄,反正從那學校出來,那張紙也沒多大用。最最不濟,不還有刻章辦證麼?」

  啤酒妹笑了笑,帶了點與她年齡不太相稱的嘲弄和看透,「其實想想,也沒啥可氣的,學校這麼幹,也不是一年兩年了。189嘛,就這名號,你還指望它能給你安排什麼好出路?」

  「說白了,我們這些人,在人家眼裡,就是最後再刮一遍油的料。學校沒把我們當學生,我們也沒把學校當學校。」

  她說完,一口氣把缸子裡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聲頓在旁邊的舊桌子上。

  小彩電里,「快了大本營」正播到某個搞笑環節,觀眾鬨笑聲罐頭般傳來,與這小店的寂靜和陳舊格格不入。

  李樂從啤酒妹這通夾雜著憤怒、自嘲和世故的敘述里,聽出了更多東西。

  這不僅僅是某個學校的基操,這是一種系統性的、針對特定群體的、心照不宣的「處理」方式。

  職業教育的困境,底層家庭的無力,在利益鏈條底端的茫然與反抗,以及那種「看透了也就這樣」的早熟與無奈。

  「那你以後,就打算……接手這個店?」李樂看了眼這間堆滿金屬零件、瀰漫著鏽蝕和機油氣味的小店。

  啤酒妹順著他的目光也掃了一眼自己的「王國」,臉上表情有些複雜,最終搖搖頭。

  「不想,我想學化妝。」

  啤酒妹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撲撲的店裡突然點了盞燈,雖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學化妝?影樓那種?」

  「不是影樓,」啤酒妹搖搖頭,很認真地糾正,「拍電影電視的,管那叫,化特效妝的,懂麼?缺胳膊斷腿啊,刀傷槍傷啊,老頭兒老太太臉上的褶子啊,妖怪的臉啊……就那種。」


  她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描摹出一道疤痕的走向,「能化得跟真的一樣。」

  李樂靠在櫃檯上,沒接話。

  啤酒妹似乎被自己這份「野心」點燃了些興致,「我看過紀錄片,那些化妝師,厲害著呢,古裝、現代、年代戲,傷效、特效妝,老了、病了、死了……都會,都特別講究。還有受傷妝,槍眼、刀疤、淤青……連血管都看得見,跟真的一模一樣。」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與這間油膩、鏽蝕的五金小店格格不入的嚮往,那嚮往是具體而生動的,甚至帶著某種虔誠。

  「哦,」李樂看著她。小姑娘臉上還帶著昨晚熬夜的疲憊,「不過我聽說,這行人多,機會少,規矩也……複雜。」

  「知道,」啤酒妹倒是很坦然,「我聽人說過的。可人活一輩子,總得干點自己想幹的事兒吧?總不能……就這麼著吧?」

  她抬起手,朝四周揮了揮,掃過那一牆一牆的鑰匙坯,掃過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那台老是接觸不良的破電視。

  那動作里有種這個年紀特有的、混不吝的灑脫,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腳下這片泥濘的、隱秘的嫌棄。

  「自己想乾的」幾個字,像個小錘子,輕輕敲在李樂心上。

  他想起昨晚那些少年,那些「混日子」、「找活兒」的未來。眼前這個姑娘,或許也在那條既定的軌道上滑行,可她現在,指著另一條岔路口,說,我想往那兒拐一拐。

  哪怕那條路,看起來同樣荊棘密布,甚至更窄,更陡。

  「那你……準備怎麼學?」他問。

  「攢錢唄,」她說,「先找個培訓班兒,燕京就有,學點最基礎的.....我聽人說,正經學這個,得去專門的學校,但我打聽過了,貴,上不起。只能先報個短期班,把底子打一打。」

  「然後呢?」

  「然後?」啤酒妹手一揮,「南下,去豎店。都說那邊機會多,劇組扎堆。去了先從最底層干起,場務、助理都行,反正先進了那個圈子,邊干邊學,總能找到機會上手。實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實在不行,我就去給那些跑龍套的、特約演員免費化妝,練手,攢經驗。反正,得進去。」

  她說「豎店」兩個字的時候,發音咬得不太準,帶著京片子底下壓著的那點兒鄉氣,像一顆還沒長熟的青果子。可又條理清晰,顯然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盤算過,甚至可能已經悄悄打聽、琢磨了不短的時間。

  這個「攢錢南下」的計劃,大概是她在這間瀰漫著鐵鏽和機油氣味的小店裡,在無數個守著櫃檯無人問津的下午,在晚上拉著啤酒車穿行於油煙瀰漫的夜市時,一點點構築起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微小的「戰略」。

  李樂忽然覺得,昨晚那個抄起酒瓶就潑、被摸了大腿敢拿鞋底踹人的潑辣啤酒妹,和眼前這個認真說著「攢錢學化妝」的姑娘,是同一個人,又不完全是。

  前者是環境逼出來的殼,後者,或許是殼底下,那點不肯完全認命的內核。

  李樂點點頭。窗外的陽光被對面樓房的陰影遮去大半,只有一小塊光斑落在櫃檯的玻璃面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他忽然覺得這姑娘的眼睛跟堂屋房檐下那窩剛長齊羽毛的雛燕有點像。那窩燕子每年春天來,秋天走,翅膀硬了就撲稜稜飛走,頭也不回。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忽然想到這個。

  「祝你成功。」他說。

  啤酒妹咧嘴笑了,這回笑得真了些,露出一口白牙,把那點兒因為熬夜而顯得灰敗的臉色都襯亮了幾分,「承您吉言。」

  她拿起櫃檯上的搪瓷缸子,沖他做了個「以茶代酒」的敬酒姿勢,「等我成了大化妝師,回來給哥你也化一個。」

  「化什麼?」

  「化個……老妝唄。看看你老了啥樣。」

  「成。」李樂也笑了,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推開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又「叮噹」一響,算是告別。

  出了門,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剛拉開車門,就聽到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

  扭頭看去,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挎著個沉甸甸工具包的中年男人,騎著一輛紅色的小摩托,冒著黑煙,搖搖晃晃地停在了「大軍開鎖」的門口。

  男人看著五十上下,國字臉,皮膚黝黑粗糙,頭髮略長,沒了型,動作有些笨拙地下了車,把摩托車支好,挎著工具包就往店裡走。


  應該就是啤酒妹口中的「大軍」,她爸。

  李樂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發動了車子。引擎低鳴聲中,他透過車窗,看見「大軍」進了店,身影被裡面堆積的貨物遮擋,看不真切。

  沒急著走,掛著一擋,腳踩剎車,聽見那扇虛掩的門裡,男人瓮聲瓮氣地問了句什麼,聽不真切,只隱約辨出「又沒去」三個字,接著是啤酒妹的聲音,比在店裡跟他說話時高了半度,帶著點兒不耐煩的、緊繃的銳利,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被撥了一下。

  然後,男人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當是天上掉下來的.....」

  啤酒妹的聲音也高了,「我自己掙的......又沒花你的.....」

  「你掙的?你上哪兒掙的?大晚上的去那破地方賣酒.....」男人的聲音粗糲,像砂紙在玻璃上蹭。

  「.....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男人吼道,聲音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啪!」

  一聲脆響。是手掌拍在木製品上的聲音,帶著余怒未消的、短促的回音。不是打人,是拍桌子。但那個力道,隔著半條街和一堵牆,還是傳了過來,悶悶的,像堵在心口的一團濕棉花。

  爭吵又持續了幾句,語速極快,像兩顆對射的子彈。然後,門被猛地推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一隻穿涼鞋的腳抵住。

  啤酒妹拎著那個癟了的帆布小包,快步走了出來,腳步又急又重,鞋的厚底在柏油路面上拍出「啪啪」的脆響。

  她沒有回頭,直直地朝巷口走去,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幾縷挑染的金色在午後的陽光下跳了跳,很快就被她拐過街角的身影吞沒了。

  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追出來,只是站在那兒,左手扶著門框,他的臉隱在門楣投下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過了幾秒,他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像是罵給自己聽的,然後就轉身回去了。

  門關上。

  銅鈴又「叮噹」響了一聲,尾音顫顫的,在悶熱的空氣里打了個旋兒,散了。

  李樂鬆開剎車,輕踩油門,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

  後視鏡里,那家小店越來越小,「大軍開鎖」的招牌在午後毒辣的日頭下泛著疲憊的光,藍底白字的漆皮翹起了邊,風一吹就簌簌地響。

  李樂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擋風玻璃前被熱氣蒸得有些扭曲的柏油路面。

  他想起啤酒妹剛才說的那句話,「那是我想乾的啊。」

  幾個字,像一株從石縫裡擠出來的草,不管頭頂的風多大,腳下的土多薄,先把芽發了再說。

  至於發了芽之後,是被風吹折,是被人踩爛,還是在貧瘠的土裡掙扎著長成一棵歪脖子樹,那是以後的事。此刻她顧不上去想,也不願意想。

  年輕大概就是這點好。不知道怕,或者知道了,也假裝不知道。

  車子拐上中關村,路兩旁,那些熟悉的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略顯陳舊卻依然醒目的光澤。

  街上車流人流,熙熙攘攘,年輕的、年長的,抱著文件夾的、背著雙肩包的,行色匆匆,表情各異,匯成一股充滿目的性的、屬於奮鬥與機遇的洪流。

  這裡和剛才那條堆滿五金零件、瀰漫著家庭爭吵的小街,仿佛是兩個世界。但又確確實實,同在一座城裡,相隔不過幾個拐角。

  回到學校,「破廬」的門鎖著,梁燦和張曼曼兩人都沒來。

  李樂從褲兜里摸出那把新配的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鎖舌彈開。

  拔出鑰匙,在手裡掂了掂,又插進去,擰了一遍。光亮,順滑。

  他想起啤酒妹配鑰匙時俯身湊近機器的樣子,右眼微微眯著,左手穩穩地搖動手柄,無名指和小指不自覺地翹起,像一種職業性的,或者說,遺傳性的,肌肉記憶。

  「五歲我就能從一堆鑰匙里給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歲就學著用銼刀修毛邊。沒有我配不了的鑰匙,開不了的鎖。」

  這話聽著有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牛氣,可有幾分真,幾分是吹,誰知道呢。

  推門進去,屋裡一股子沉悶氣味。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菸灰缸里堆著小山似的菸頭,旁邊是幾個空了的泡麵桶,喝了一半的咖啡,地上散落著吃過的零食袋,帶著股熬夜趕工後特有的、沉悶的倦意。


  李樂搖搖頭,挽起袖子,從門後找出笤帚和簸箕,開始打掃。先把桌上的垃圾清掉,菸灰倒進一個塑膠袋,泡麵桶扔了。然後掃地,灰塵在光帶里飛舞。又找了塊抹布,去水房淘了,回來把桌子、書架簡單擦了擦。

  收拾得差不多,他端著簸箕出門,拐過彎,準備去廁所那邊的垃圾桶倒掉,迎面碰上一個正站在水池邊彎腰刷茶杯的身影。

  藍灰色短袖襯衫,深色西褲,腰背微躬,手腕上那塊老式鋼帶手錶在嘩嘩的水流下閃過一道光,手裡拿著個白瓷茶杯,仔仔細細地刷著。

  「主任,出差回來啦?」李樂笑著打招呼。

  馬主任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看清是李樂,目光又落在他手裡的垃圾袋和笤帚上,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臉上露出一種「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喲,李樂啊,還是你貼心啊,」馬主任慢悠悠地開口,「知道我今兒回來,主動要來給我打掃打掃?覺悟可以,值得表揚。」

  李樂心裡翻了個白眼,心想我這是給梁燦張曼曼那兩貨收拾狗窩,順道倒個垃圾,怎麼就成「貼心」給您打掃辦公室了?可嘴上不能這麼說,只好順著話頭接。

  「那是,您為國為校為系裡操勞,四處奔波,我們做學生的,別的忙幫不上,出點力氣掃掃地擦擦桌子,還不是應該的?你看,我這一早就來等著呢,您辦公室的門鑰匙……」

  「啊,」馬主任很自然地從褲兜里摸出串鑰匙,捏住一把,遞給李樂,又指指自己手裡的茶杯,「你先去,我涮完杯子就過去。好好打掃啊,特別是牆角、文件櫃頂上,容易積灰。」

  得,這下真成「主動請纓」了。

  李樂接過鑰匙,心裡嘟囔著,臉上還得堆著笑,「您放心,保准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馬主任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刷他的茶杯。

  李樂拎著垃圾,先去倒了,然後認命地拿著笤帚抹布,上了樓,打開馬主任的辦公室。

  和馬主任其人一樣,辦公室也透著一種「嚴謹的雜亂」。

  書多得嚇人,頂天立地的幾個大書櫃塞得滿滿當當,地上、窗台上也堆著一摞摞用繩子捆好的期刊和資料。

  辦公桌大得像張單人床,上面文件、書籍、稿紙堆成小山,只留下中間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放著一台老式CRT顯示器和鍵盤。菸灰缸倒是乾淨,大概是他出差前倒過。

  李樂嘆口氣,開干。

  掃了地,從門後拿出拖把,濕了水,從裡到外拖了一遍。

  水磨石地面,灰白色底子嵌著些暗色石子,拖完水漬未乾,泛著涼浸浸的、舊舊的光。

  又拿濕抹布擦了辦公桌、窗台和書櫃的玻璃門。

  馬主任已經在藤椅上坐下,翹著腿,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眯著眼看李樂忙活,像極了舊時私塾先生監看學生灑掃庭除。

  「行了。」李樂洗了手,把抹布晾在門後的鐵絲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書包就準備開溜,「主任您歇著,我那邊還有事兒,先走了。」

  「跑什麼,」馬主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一指桌前的椅子,「過來,坐,聊兩句。」

  李樂只好「哦」了一聲,走過去,在那張硬木椅子上坐下,腰板下意識挺直了些。

  馬主任沒急著開口,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在李樂臉上逡巡了一會兒。

  「幾個事兒。先說你那個課題,惠老師前幾天找我說了,前期工作差不多了,那就抓緊弄。趁著年前,該發表的論文抓緊發表,該寫的報告寫清楚,該報的材料報上去。時間點卡好,年底是各單位結算、評比的關口,也是各種項目申報的窗口期,你這個課題結題,正好能趕上幾波。」

  看李樂認真聽著,馬主任繼續說:「惠老師跟我表了態,評審那邊,他幫你張羅,找幾個合適的專家,把把關,也抬抬轎子。系裡呢,幫你組織組織研討會,搞個成果匯報和展示。」

  「規模嘛,弄大一點,場面弄得好看一點。請多些人來,幫你吹打吹打,站站台。學界那些有分量的,相關部門的,聲勢造起來,對你以後有好處.....」

  馬主任的語氣像在安排一場學術的「堂會」,誰負責敲鑼,誰負責打鼓,誰負責在台下帶頭叫好,心裡都有本帳。

  李樂聽明白了,這是要集中資源,給這個課題結題造勢,把影響力最大化。惠老師負責學術把關和專家人脈,系裡負責操辦活動和擴大社會影響,這是要給他搭台子,可這事兒吧.....


  「那……費用方面?」

  「費用?你課題不是有經費麼?」

  「主任,我那課題經費一共就批了那點兒錢,」李樂叫苦,「前期跑調研、發問卷、買資料、請人幫忙處理數據,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這什麼辦研討會、搞展示、請人來.....場地、物料、勞務、接待……哪樣不是錢?就剩那點雞零狗碎的,夠幹嘛滴?」

  說著,眼巴巴地看著馬主任,「要不……系裡給援助一點?不用多,象徵性支持一下也行,主要是體現組織關懷……」

  「想得美,」馬主任搖搖頭,「系裡也沒餘糧啊。現在經費多緊張你不知道?僧多粥少,個個都伸手,我上哪兒給你變錢去?」

  「那……」李樂雙手一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主任,要不,那就算了吧。」

  李樂往椅背上一靠,做出要撂挑子的姿態,「湊合結題得了,反正該出的成果也都出了。」

  馬主任看著李樂那副「您看著辦」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李樂啊,平時看著挺能摳會算一人,怎麼到這時候就犯糊塗了?」

  李樂一怔,「啊?」

  「你不會拉贊助啊?」馬主任壓低聲音,像在傳授什麼獨門心法,「你這課題,網絡社會學,線上社群,線上生態,多時髦的題目,多貼合時代熱點。」

  「現在那些網際網路公司,什麼門戶網站、社交平台、遊戲公司,不正到處投錢搞研究、搞合作、給自己臉上貼金,顯示社會責任感,順便挖點人才、探探學術風向麼?」

  李樂眼睛眨了眨,似乎摸到點門道了。

  馬主任見他開竅,繼續點撥,「你辦研討會、搞成果展示,這就是個平台,是個機會。你把規格弄高點,把該請的人都請來,把聲勢造出去。然後呢,找個合適的名目,比如協辦單位、戰略合作夥伴、獨家學術支持什麼的,總之,是個名頭。找那麼一兩家有意向、有實力、也需要這方面露臉的公司談談。讓他們出點錢,掛個名,大家各取所需嘛。」

  「他們出錢,解決了你的經費問題,你的活動也能辦得更風光。他們呢,得了名,在學界、在相關領域露了臉,展示了企業形象,說不定還能從你的研究成果里得到點啟發,或者提前鎖定你們這些懂行的好苗子。這叫共贏。」

  馬主任往後一靠,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腔調:「當然,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分寸。合作要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學術獨立性和客觀性不能丟。」

  「贊助這玩意兒,你得把它看成一種交換。你有他們想要的名,他們有你們想要的利,各取所需。水至清則無魚,學術要純粹,但不能不食人間煙火。知道怎麼做吧?」

  李樂聽完,眼睛亮了亮。心裡已經飛快地列了幾個名字。接客馬,泡你馬......這兩家,一家要個五六七八十萬的「支持經費」,不過分吧?

  說不定,運作得好,不光能把活動辦得漂漂亮亮,最後還能有點剩。

  這麼一想,李樂頓時覺得眼前的馬主任透著幾分可愛了。

  「主任,我明白了!」李樂精神一振,「謝謝主任指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看到這禿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恍然,從恍然再到暗戳戳的竊喜,只用了不到兩秒鐘,馬主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行了,別樂了,記住,事情要辦好,程序要走對,帳目要清楚。別給自己惹麻煩。」

  「您放心,規矩我懂。」李樂拍胸脯保證。

  「嗯,」馬主任點點頭,放下茶杯,轉身從身後的書櫃裡拿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遞給李樂。

  「還有這個,你也看看。」

  李樂接過文件夾,打開。裡面夾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營業執照的複印件。

  公司名稱一欄,清晰地印著,燕微知著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系裡那位已經年逾八十的老副主任。

  經營範圍包括「計算機系統服務、數據處理、基礎軟體服務、應用軟體服務、技術開發、技術諮詢、技術服務」等一大串,以及「數據處理中的信息化與社交媒體輿情分析」。

  李樂的目光在「燕微知著」四個字上停了一瞬。名字是上回開會時定下的,取「見微知著」的諧音,又暗合燕大的「燕」字。

  抬頭,看向馬主任。

  「前期一些手續,還有名稱、經營範圍,需要跟相關部門溝通、備案、審核,所以拖了幾個月,上個月才正式核准下來,執照剛拿到。


  他又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釘在一起的紙張,遞過來。

  「這些是初步的設備採購意向和招標流程,技術參數和要求是相關院系一起擬的。」

  「我的想法是,就這兩天,你抽個時間,牽頭開個籌備會,把計算機、信科、數學那邊相關的老師,還有校產辦、財務的人叫過來,一起碰個頭。把設備採購的事定一定,人員架構也議一議。爭取年底前,把設備調試好,核心團隊拉起來,讓這個公司能正式運轉起來。總拖著不是事兒,早運轉,早出活,早見效。」

  李樂合上文件夾,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成。我一會兒就通知張曼曼。」

  「他在那邊已經在接洽幾個開源情報大數據分析的業務了,反饋的效果還不錯。還有一些政府部門的輿情監測項目,也在談。之後我還打算把平台的服務範圍再拓寬一些,比如針對企業的品牌聲譽管理、風險預警,甚至可以做一些數據交換、網絡安全防護、數據脫敏……」

  馬主任點點頭:「思路可以,但還是一步一步來,別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先把基礎打牢,把第一個標杆項目做好,做出信譽,後面什麼都好說。貪多嚼不爛。」

  「明白,穩紮穩打。」李樂應道。

  馬主任又交代了幾句哈貝馬斯來燕大訪問講學的接待準備工作。

  李樂負責全程陪同、交傳翻譯,還要擔任一場圓桌討論的與談人。馬主任的意思是,到時候校領導可能也會出席,接待規格要高,但也不能太高調,分寸要把握好。

  「行了,就這些事兒。」馬主任擺擺手,示意談話可以結束了,「去吧,把你那結題報告抓緊弄好,贊助的事兒,也琢磨琢磨,有想法了跟惠老師通個氣。公司籌備會,儘快開。」

  「哎,那我先走了,主任您忙。」李樂如蒙大赦,趕緊起身,拿著那個文件夾,出了主任辦公室。

  回到「破廬」,李樂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電,準備繼續跟那篇磨人的結題報告死磕。

  結題報告的提綱已經寫到了第三章,還差結論和政策建議部分。

  他本想接著往下寫,可坐到電腦前,手指擱在鍵盤上,卻怎麼也想不起剛才的思路斷在了哪兒。

  腦子裡像有無數條線在同時亂竄。

  課題結題,論文發表,研討會贊助,燕微知著的籌備,哈貝馬斯的來訪,啤酒妹的故事,那場架,韓二的話,還有馬主任剛才那套「拉贊助」的理論,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沒熬好的粥,米是米,水是水,稀稀拉拉地散著,沒有黏性。

  而昨晚那個沒抓住的念頭,又隱隱約約地浮了上來,像水底的魚,一閃而過,看不真切,卻攪得心神不寧。

  是關於「邊緣群體」?關於「生存策略」?還是關於那些少年眼中,混雜著茫然、兇狠和一點點不甘的光?

  他煩躁地抓了抓耳朵,乾脆關掉了結題報告的文檔,點開硬碟里另一個命名為「個人文章&隨筆」的文件夾。

  裡面是他這些年斷斷續續寫的一些東西,有課程論文的草稿,有讀書筆記,有田野調查的片段,也有一些不成體系的思考和觀察。

  他一個個文件看過去,標題掠過眼前,《城市「蟻族」的居住選擇與社會網絡初探》、《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行為與身份認同》、《網絡論壇中的亞文化社群建構》、《轉型期城市青年生存心態》……

  這些文章,有些發表了,有些只是半成品,有些甚至只有幾行零散的想法。它們像散落的珠子,記錄著他不同階段的關注點和思考痕跡。

  他的目光在《轉型期城市青年的生存心態》這個標題上停留了片刻。這是更早一些時候寫的一個草稿,試圖梳理那些游離在正規就業體系之外的年輕人的狀態,但當時資料有限,觀察也流於表面,寫了一半就擱置了。

  現在再看,似乎有些單薄了。

  昨晚韓二那些話,啤酒妹那些話,還有她坐在網吧門口抽菸的背影,黃毛那幫少年打架時的兇狠和事後的不甘……這些鮮活、粗糙、帶著煙火氣和汗味的片段,不斷撞擊著他原有的那些略顯乾癟的理論框架。

  他忽然有點坐不住。

  關掉電腦,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相關的書和論文集,又抓起筆記本和筆,想了想,把那個藍色文件夾也塞進包里,徑直出了門,朝圖書館走去。

  午後陽光正好,穿過梧桐樹葉,在路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喧鬧。


  李樂加快腳步,腦子裡那些混沌的、跳躍的念頭,仿佛也隨著這腳步,漸漸清晰、串聯起來。

  。。。。。。

  幾天後,惠慶的辦公室。

  窗台上的文竹長得很精神,細碎的葉片泛著青翠。

  惠慶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李樂那份結題報告大綱,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不時在頁邊批幾個字,偶爾抬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沿兒看李樂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樂坐在書桌對面的硬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等著。

  約莫過了二十來分鐘,惠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大架子,立住了。」惠慶說道,「從問題意識,到核心概念,再到分析框架,最後到方法論的反思與困境出路探討……邏輯鏈條是完整的,有野心,也有實現野心的初步嘗試。」

  「比你們最初那個網絡社會學基礎概念釋義的攤子,上了一個台階。」

  李樂心裡微微一松,但旋即又繃緊了。以他對惠慶的了解,「但是」馬上就要來了。

  果然,惠慶話鋒一轉,「不過,咱們關起門來說話。眼下這個模樣,還是個毛坯。光有骨架和承重牆不行,裝修的活兒,一點不能省,甚至更見功夫。幾個地方,你得再下狠勁磨。」

  他重新打開大綱,翻到中間部分,用手指點著,「這裡,第四章,食人魚效應的觸發情境與社會心理機制。你們歸納了三種主要觸發模式,認知代償的極端渴求、群體認同的邊界捍衛、利益或情感的直接衝撞.......」

  「比如,認知代償的渴求,在現在的網民,尤其是年輕網民中,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強烈且易燃?這背後,僅僅是信息過載嗎?有沒有更深刻的社會轉型陣痛、個體原子化焦慮、價值虛空感的影子......」

  「還有這裡.....如何精準地捕捉、放大乃至製造這種渴求,並為其提供看似解渴實則成癮的流食的?這裡的耦合機制,要寫透,寫出血肉來。不能簡單歸因於網民素質或平台逐利,那是偷懶。」

  李樂聽得後背微微發緊,忙回道,「是,老師,這是我們之後要繼續深入的方向。」

  「嗯,還有這個,液態權力與治理困境的章節,你們提到了傳統科層制權力在應對液態權力時的遲鈍、失語乃至反噬......論述的平衡感和歷史感不夠....」

  「......要看到液態權力自身的破壞性與脆弱性。它來得快,去得也快,容易形成流量狂歡卻難以沉澱為可持續的變革力量....」

  李樂緩緩點頭,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爭取跟上領域全開的惠慶的思路。

  「也許是目前最迫切的一點,」惠慶的指尖點在了最後政策含義與未來展望部分,「這裡的建議,有些泛了。加強平台治理、提升公眾媒介素養、完善法律法規……這些話放在任何一篇相關文章後面似乎都能用。你們這個課題花了這麼大力氣,做了這麼深入的機制分析,最後給出的藥方,不能是萬金油......」

  惠慶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期許,也有一絲嚴厲,「要基於你們前面紮實的、獨有的分析,提出有針對性、有階梯、甚至有一定爭議性的具體構想.....」

  「能否提出一種敏捷治理的適應性制度框架設想,哪怕它不成熟?要讓大家看到,你們不僅在診斷病症,也在艱難地、嘗試性地思考治療方案......」

  終於,惠慶停了下來,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兩尾李笙和李椽送給阿爸的老師爺爺的小青魚在筆洗里輕輕甩尾的聲音。

  李樂坐在那裡,消化著惠慶的話。

  沒有空泛的表揚,也沒有粗暴的否定,有的只是直指核心的剖析和更高標準的要求。

  這種感覺,就像登山時,在自以為快到山頂的平台上喘氣,導師卻指著上方雲霧中更陡峭、更真實的峰頂說:路還長,別停,那裡才是。

  惠慶拿起紅筆,終於在那份大綱的封面上,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蒼勁的小字:「可據此深化,精雕細琢。九月下旬再看二稿。慶。15/9/06。」

  「時間緊,任務重。」把大綱遞還給李樂,「帶著曼曼、梁燦,還有那位鄒老師,把勁兒卯足了。需要系裡協調什麼資源,需要我找誰討論哪個具體問題,隨時說話。但活兒,得你們自己一磚一瓦地壘。」

  「回去就按照這個弄吧。理論部分,再精煉些,數據和案例部分,要紮實,分析要深入,別浮在表面。結論部分,既要總結你的發現,也要指出研究的局限和未來可能的方向。學術規範要注意,參考文獻尤其不能出錯。」


  「好的,惠老師,我回去抓緊改。」李樂接過大綱,小心地收進文件夾,卻沒起身。

  惠慶看著李樂,「還有別的事?」

  李樂猶豫了一下,從隨身帶來的包里,又摸出幾張手寫的稿紙。

  紙是普通的橫格信紙,字跡有些潦草,塗改的地方不少,顯然是隨手記錄的想法。

  伸長胳膊,把稿紙放到惠慶面前的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那個……惠老師,關於我畢業論文的選題方向,我這幾天也抽空琢磨了一下,理了理思路,列了幾個可能的方向。」李樂語氣帶著點不確定,但眼神很認真,「您要是有空,幫忙給瞧瞧?」

  惠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笑了,「行啊,磨刀不誤砍柴工,選題是論文的基石,早點定下來,早點開始積累材料、構思框架,是好事。我看看。」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幾張稿紙,靠在椅背上,仔細看了起來。

  李樂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惠慶書桌上那個造型古樸的筆筒上,心裡有些沒底。

  惠慶看得很慢,很仔細。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手指偶爾在某一行下面輕輕划過,有時會停下來,思考片刻,再繼續往下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從那幾張紙里,抽出了其中一張,放到最上面,手指點了點那潦草的標題。

  「這個,」惠慶看向李樂,「你心裡最想做的,是這一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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