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7章 額滴,額滴,都絲額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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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因為那部點名的劇,在給一個朋友的項目改本子,只有晚上回家能碼字,就這麼更了,快了,見諒。)

  「那就這麼說,我就告辭,後面的事兒,我們保持聯繫。」李樂起身。

  「急什麼,吃個飯再走,這邊有從腳盆挖來的廚師,做壽司很蘇巴拉西。還有空運來的生蚝、和牛肉,剛從濟州島送來的帶魚,新鮮得很。」崔泰元說道。

  「真不成。還得去新羅酒店,那邊一堆事兒等著。走流程,看場地布置,還得試衣服……丈母娘和媳婦兒都等著呢,去晚了,我可沒好果子吃。」

  「喲,差點忘了,新郎官兒!」崔泰元一拍腦門,也站了起來,笑道,「那是正事,不能耽誤。行,那我就不留你了。等你忙完這陣,咱們再好好聚。」

  「一定。」

  「走,我送送你。」

  「嗨,不用,您留步。」

  「你就走吧。」崔泰元起身,一擁李樂。

  兩人出了雪茄室,崔泰元又低聲道,「這次,動靜不小啊。報紙電視,天天都是。檢察官那幫鬣狗,聞到點味兒就圍上來了。」

  他搖搖頭,語氣里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為財閥繼承人的兔死狐悲,「李會長辛苦一輩子,臨了還得為這些事兒煩心。有時候想想,我們這些人,看著光鮮,其實也就是套著金枷鎖跳舞。」

  李樂只是笑笑,沒接這個話題。畢竟,這事兒,自己不僅是女婿,還是個外國人,閉嘴最好。

  崔泰元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更像是一種發泄:「有時候真羨慕你們那邊,至少……算了,各有各的難處。」他話鋒一轉,帶上了明顯的譏誚,「就我們這兒,遺產稅高得能扒掉繼承人一層皮,逼得人想出各種招數,信託、基金會、交叉持股……搞得和間諜似的。」

  「可轉過頭,真到了關鍵時刻,看看,檢察官們咬來咬去,又能咬出個什麼結果?不過是場戲,給外面人看的。最後該怎麼樣,還不是怎麼樣?制度性的……怎麼說來著,豁免?對,就這個詞兒。鬧得再凶,傷筋動骨的有幾個?三松這塊牌子,哪是那麼容易倒的?」

  「這些檢察官,其實都又自己的小心思,地方的想扳倒小公司,漢城的想扳倒大財團,目的,無非是個自己積攢人望和晉身之姿,他們那裡面,也是一團黑黢黢油膩膩帶著血腥味兒的爛帳.....」

  崔泰元扭頭看著李樂,似乎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李樂只是平靜地聽著,嘴角掛著一絲禮貌的、含義不明的淺笑。

  「李樂啊,」崔泰元忽然嘆了口氣,「我們這些人,生下來就坐在火山口上。外面看著花團錦簇,底下是滾燙的岩漿。一步走錯,或者運氣差點,噴發了,別說自己,連帶著周圍多少人,都得跟著遭殃。可這火山,是你想下就能下的嗎?騎虎難下,說的就是我們。」

  李樂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您這話深刻。不過,在哪座山唱哪的歌。既然下了場,總得把戲唱完。至於台下是喝彩還是扔臭雞蛋,有時候,也由不得自己。」

  崔泰元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哈哈一笑,那點陰鬱和感慨瞬間散去了,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財閥公子哥模樣,「精闢!」

  兩人走到門口,李樂忽然想起什麼,回身道:「對了崔哥,我喝了酒,開車不方便。您這兒……方不方便借個司機送我一段?」

  崔泰元一愣,隨即失笑,指了指李樂,「就那一杯,還加了半杯子冰塊,這大白天的,等你下了南山,汗都出完了,酒精早揮發沒了。怕什麼?就算真碰上警察臨檢,就你這車牌,這臉,他們還能真把你怎麼樣不成?」

  李樂笑道,「規矩就是規矩。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圖個心安,也對別人負責。不給自己,也不給別人添麻煩。」

  「行。」崔泰元叫過一直等在門口的那個姓宋的中年男人,簡短吩咐兩句,「你去叫泰柱過來,幫著開車送送人。」

  「是,會長。」

  不多時,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色襯衫,身形筆挺的中年男人。

  「這是我司機,泰柱。讓他送你。」崔泰元對李樂道,又轉向司機,「把李先生安全送到新羅酒店。」

  「是,會長。」司機泰柱點著頭,鞠了個躬,從李樂手裡接過車鑰匙,跑步去開那輛E280。

  李樂轉過身,沖崔泰元一伸手,「那就,預祝合作成功且愉快。」

  「一定,一定的,呵呵呵。」


  李樂再次道謝,擺擺手,走向停車場。

  剛走到車邊,一陣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白色的保時捷Boxster轉過彎,利落地停在了李樂身旁。

  車熄火,門開,先探出來的是一隻踩著銀色細高跟涼鞋的腳,腳踝纖細,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淡的白。接著,一個穿著米白色及膝連衣裙的女人從車裡出來,身量高挑,長發隨意披在肩頭。

  她關上車門,抬頭時,目光正好與李樂對上。

  那是一張經過局部裝修後,相當精緻的臉,尖俏的下巴,挺直的鼻樑,嘴唇薄而色澤淺淡,看到李樂,又看看一旁的車子。

  司機泰柱見到這女人,忙躬身,恭敬地稱呼,「金小姐。」

  女人點了下頭,目光在李樂臉上停留了半秒,略微欠身,「安寧嗨塞喲。」

  「安寧安寧。」李樂笑了笑。

  然後這位被稱作金小姐的,邁步朝著藝術館的入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噠、噠」聲。

  在她與李樂擦肩而過的瞬間,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來。

  不是那種濃烈襲人的味道,而是一種清冷的、帶著距離感的花香,蘭花,檸檬,伴著一絲麝香,幽幽的,像開在懸崖邊的花。

  迪奧Addict 2 粉紅魅惑? 李樂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倒是很配這女人方才那一瞥的眼神。

  目送著那抹米白色的、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藝術館深色的門廊里,心裡「哦」了一聲。

  漢南洞夫人?

  那位後來引發了南高麗司法史上堪稱「奇觀」的、涉及萬億韓元天價「分手費」訴訟,將頂級財閥家族最不堪的隱私撕扯於公眾面前。

  沒想到,這麼早就「出場」了,而且是在這裡。看來,有些「歷史」的伏筆,早已埋下,只是此刻無人知曉其未來的驚濤駭浪。

  望著拿刀瘦削的背影,李樂收回目光,咂咂嘴,別人的家事,最好當個吃瓜群眾。搖搖頭,拉開車門,坐進了奔馳的后座。

  「走吧。」

  從南山到新羅酒店,路程不遠,不到二十分鐘,車子便滑入了新羅酒店那標誌性的、帶著傳統韓屋風格卻又極其現代的車道。

  門童小跑著上前,恭敬地拉開車門。

  李樂下車,從錢包里抽出五張一萬韓元的紙幣,遞給也跟著下車的泰柱。

  泰柱一愣,連忙擺手,「不用,李先生,會長吩咐的,我應該的。」

  李樂不由分說,將錢塞進他制服上衣口袋,笑道,「你總得回去,難道走回去?油錢也是錢。拿著,辛苦了。」

  泰柱推辭不過,只好收下,連連鞠躬道謝。

  李樂擺擺手,轉身朝酒店大門走去。

  只不過剛踏上台階,忽然不知道從哪兒「呼啦」一下湧出五六個人,有男有女,嘴裡嘰里咕嚕喊著,語速極快,手裡的傢伙說事兒幾乎戳到了李樂的臉上。顯然,他們已經在這裡蹲守了很久,就等著逮這條「大魚」。

  「李先生!請問您對這次婚禮有什麼期待?」

  「富貞小姐的婚紗是什麼品牌?可以透露嗎?」

  「據說婚禮只邀請了家人和極少數朋友,是否因為最近的……」

  「三松家這次會全員出席嗎?李會長最近的狀況如何?」

  「婚後會長期在南高麗生活嗎?會進入三松工作嗎?」

  問題像爆豆子一樣砸過來,相機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李樂腳步一頓,臉上迅速掛起一個標準的、略帶茫然的微笑,他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擋了擋鏡頭,用中文說道,「抱歉,我聽不懂。我是外國人,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邊含糊地應付著,一邊腳下不停,憑藉身高腿長的優勢,巧妙地撥開記者,快步閃進了酒店自動門內。將那一串追問和快門聲關在了身後厚重的玻璃門外。

  那些記者不死心的繼續跟上,卻被門口訓練有素的酒店安保人員禮貌但堅決地阻攔在了門外。

  李樂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其實根本沒亂的襯衫,朝著電梯間走去。心裡盤算著,這幫記者鼻子可真靈,不過也正常,三松女兒的婚禮,哪怕再低調,也足夠上幾天娛樂版頭條了。

  乘電梯來到二樓宴會廳所在的樓層。電梯門一開,隱約的音樂聲和說話聲便傳了過來。


  還是上次辦訂婚宴的那間門口,還是那個婚慶公司的負責人,正站在門口和洪羅新,指著拱門頂部的某個細節說著什麼。

  大小姐和妹妹李敘賢在一旁,正和一個穿著圍裙的花藝師對著一張效果圖指指點點,兩人邊上,還站著金炳烈。

  比起去年,這位新晉的三松第一毛織專務兼南高麗滑冰聯盟副會長,開始逐漸在公眾面前嶄露頭角,走一條體育加公益的「乾淨」路線的二女婿,看起來更加意氣風發了些。

  一身深藍色修身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著,頭髮四六三七的梳的倍兒亮,低頭看著手機,偶爾抬頭,附和著姐妹倆說上幾句,一副顯得我很忙的樣子。

  李樂走近前,洪羅熙先看到了他,停下話頭,微笑著點了點頭,「喲,李樂來了,來,看看這次的布置怎麼樣。」

  「不用我看,經您的手出來的,肯定是最棒的。」李樂小嘴塗了蜜,加上老頭樂大法,一句直來直去,不帶任何修飾的馬屁,讓洪羅新大笑起來。

  大小姐也轉過頭,目光從他身上掃過,鼻子微微動了動,眉頭皺了一下。

  李敘賢笑著招呼,「姐夫來啦!」

  「啊,大半年不見,瞧你這氣色,十七八歲一樣,回頭有啥秘方給你姐透露透露。」

  「哈哈哈,姐夫真會哄人。」

  「沒,你問炳烈,是不是?」

  金炳烈這時收了手機,伸出手,「李樂,來了,在我心裡,敘賢永遠十七歲。」

  「噫~~~~都是自家人,表什麼忠心的,」李樂同他握了握手,笑道,「金會長,恭喜恭喜。」

  「哪有,副的,副的。」金炳烈嘴上謙虛,可臉上的笑紋加深了幾分。

  「你那邊,談完了?」大小姐過來,很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襯衫領子。

  「嗯,差不多了。」李樂點點頭。

  「你身上怎麼有雪茄味兒?」大小姐鬆開手,「你不是不抽菸的麼?」

  「嗯,是不抽。」李樂聳了聳肩,「人好意遞過來的,不好推,就陪著意思了兩口,一根」 他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袖子,「味兒很大?」

  「還好,湊近了能聞到一點。」大小姐走近一步,幾乎要貼到他胸前,又仔細嗅了嗅,淡淡的、醇厚的菸草味,「事情談得怎麼樣?」

  「初步框架差不多了。具體細節,後面讓下面的人去磨。」 李樂言簡意賅,這裡不是細談的地方。

  大小姐點點頭,沒再追問商業上的事,只是輕聲說,「能談成就好,泰元哥那人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可深。」

  「再深能深過那誰去?」

  「討厭!」

  「嘿。」

  兩人的對話雖短,但金炳烈許是家裡干報社出身的基因,耳朵不自覺的豎了起來。

  他捕捉到了那個「談完了」,「泰元哥」,心念急轉。「泰元哥」?,崔泰元?

  還「差不多了」?什麼生意能跟那位眼高於頂的崔三少談得這麼順利?還一起抽雪茄?

  雖然同為財閥女婿,也認識崔泰元,在各種社交場合碰面也能寒暄幾句,聊得看似熱絡,但他心裡清楚,崔泰元那個核心圈子,自己是融不進去的。

  那不僅僅是財富量級的差異,更是一種出身、成長路徑和背後所代表的資源網絡的根本不同。

  李樂才來南高麗幾次?居然能和崔泰元私下談事,還一副「談妥了」的樣子?

  金炳烈心裡那點因為最近職務晉升、在家族和公眾面前日漸得勢而滋生的飄然,忽然被戳了一下,有點泄氣,但緊接著,又湧起一股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味道,可臉上依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心裡卻暗暗揣測著這位「姐夫」和崔泰元能聊什麼。

  大小姐挽住李樂的胳膊,對洪羅新說,「阿媽,我帶他去看一下裡面的布置,您和金室長先聊著。」

  洪羅新含笑點頭,「別忘了一會兒去樓上,試試你們的禮服,裁縫還在等著,有不合適的地方馬上改。」

  等兩人走遠幾步,金炳烈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轉身繼續去看那甜品台,但目光卻有些飄忽。

  宴會廳里燈火通明。與上次訂婚宴那種曾敏主導的大氣磅礴如藝術展般的布置不同,眼前的場景,更符合李樂印象中典型的、精緻而溫馨的韓式婚禮氛圍。


  整體色調以純淨的白色、香檳金和淺粉為主,視覺上柔和明亮。

  宴會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著無數串水晶珠鏈和暖白色的球形燈飾,如星河傾瀉,又像初春垂落的梨花枝,光芒經過水晶的折射,灑下細碎璀璨的光斑。

  中央是一盞巨大的、花瓣層疊造型的弧形水晶吊燈,此刻沒有全開,只散發著柔和的暖光。

  腳下是新更換的淺金色地毯,繡著暗紋,廳內沒有設立傳統的舞台,而是在正前方布置了一個巨大的、半月形的鮮花拱門。

  按照效果圖上的表示,後天的現場,這個拱門會用白玫瑰、淡粉雪山玫瑰、白色鬱金香和淺紫色鳶尾花為主,中間點綴著翠綠的尤加利葉和柔嫩的常春藤。

  拱門下是一個略高於地面的儀式平台,連接著一條呈現出S形的通道,直通宴會廳大門。

  兩側排列著二十多張鋪著香檳色綢緞桌布的圓桌,到時,每張桌上都擺放著精美的中心花飾,不是那種龐大誇張的西式插花,而是更顯清雅精巧的韓式盆花,用的是蘭草、松枝、白石等元素,搭配少量當季花卉。

  李樂原以為那通道是什麼亞克力或者防爆玻璃,可當大小姐笑眯眯拉著李樂走上去,這才發現,這特麼分明是一條LED顯示屏地板拼成的通道,隨著腳步,呈現出一步一花的效果來,最後,這些花幻化成一片片花瓣,最後變成了一條泛著粼粼波光的河。

  「嘖嘖嘖,這是....高科技啊?」李樂又試著走了一遍,嘀咕道。

  「嗯,這是阿爸想出來的,這個LED顯示屏也是今年最新推出的產品,還有重力感應,就是現在還在調試,時靈時不靈的。不過還有人工控制,」大小姐說道,「到時,通道兩邊還會鋪滿白色和香檳色的玫瑰花,還有紗幔。」

  「得,這是婚禮還是產品推介會?這老狐狸,倒是會見縫插針。」

  「李樂?」

  「誒,又掐,又掐,你媽在外面呢,再動手我去找售後....Oma.....我要退~~~~貨啊!」

  兩人鬧騰一陣,又去看了看其他布置。

  在簽到台那邊,李樂想起上次代表大小姐參加什麼外婆家的舅爺爺家的外孫的婚禮時候,會在簽到台兩邊一字排開,還掛著寫著字的飄帶的花圈,還有來的賓客掏出的白包,皺了皺眉頭。

  「怎麼,這簽到台不滿意?」

  「沒,就是,這兩邊,是不是也得擺花圈?」李樂指了指。

  「啊,怎麼?」大小姐忽然想起兩邊的差異來,笑道,「那就不擺?」

  李樂搖搖頭,「算了,入鄉隨俗,只要花圈中間不寫字就成。」

  「去你的。」大小姐拉著他繼續往前走,「去看看你的禮服。阿媽特意從義大利請了裁縫過來,給你定做的,試試看合不合身,還有韓服,不過得回家試。」

  「我還穿麼?」

  「必須穿,要在家辦儀式的。」

  「行吧。」李樂咂咂嘴,「早說,你做嫁衣的時候,就另做一套,不說十二章紋團龍袞吧,也得是個四爪飛魚,再配上我爺的那把刀,讓你們瞅瞅啥是天朝上國衣冠...」

  「你說什麼?」

  「沒說啥,呵呵呵。」

  大小姐嘴角翹了翹,拉著李樂上了樓。

  「我的婚紗……唉,希望還能穿進去。」

  「肯定能。穿不進去就改,改不了就重做,反正……」

  「反正什麼?」大小姐睨他。

  「反正怎麼著,你都是最好看,永遠都好看,佛誒吳兒....」

  。。。。。。

  上到三樓,是間堪比小宴會廳的套房。門開著,裡頭已經有人在等了。

  洪羅新正坐在靠窗的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茶,和一個滿頭銀髮、穿著深灰色馬甲搭配白襯衫的白人老頭說話。

  見兩人進來,洪羅新擱下茶杯,招手道,「來,李樂,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馬里奧先生,布里奧尼的裁縫,專程從羅馬飛過來的。」

  那老頭也抬起頭,微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裁縫習慣性打量人的專注。

  李樂走過去,微微欠身,伸出手,馬里奧站起身,握了握,開口是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英語,「李先生,幸會。」


  他說話時,眼睛從李樂頭頂掃到腳踝,又在肩寬、胸圍、腰線、腿長几個關鍵部位停留片刻,末了,臉上緊繃的線條似乎鬆弛了一絲,像是鬆了口氣,嘟囔著,「還好,尺寸沒變。腰圍似乎還緊了半英寸,胸圍……嗯,保持得不錯。只要微調即可。」

  這話說得……怎麼聽怎麼像「希望你這身板別糟蹋了我的手藝」。

  他面上笑著,「辛苦馬里奧先生了,大老遠跑一趟。您這意思,是說我身材保持得不錯?」」

  一句帶著佛羅倫斯口音的義大利語,讓老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只是點點頭,「李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寬腰窄,是成衣的好架子。」

  「不過....布里奧尼的定製,從來不是讓衣服適應人,而是讓人與衣服互相成就。所以,很高興您沒有給我們的工作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李樂嘴角抽了抽,這義大利老頭,說話是真不客氣。

  算了算了,為了我這一百來斤,人家裁縫師傅跨了半個地球,理解,理解。

  「好了,」馬里奧拍了拍手,轉向身後跟著的兩位助手,「先生們,該幹活了。請李先生先去更衣,我們從裡到外,一件一件來。」

  「去換上看看,還有,富貞.....」洪羅新拍拍李樂的胳膊,又給大小姐示意邊上的幾個中年女子,「你去試試你的。」

  「哦。」

  兩人被簇擁著各自進了邊上的房間。

  李樂這間次臥被臨時改成了試衣間,靠牆立著幾個高大的衣架,上面套著防塵袋。一位助手拉開防塵袋,裡面是一整套深藍色的西裝,料子在燈光下泛著含蓄的、如深海水波般的光澤。據老頭說,是什麼VBC的 Super 150'S 羊毛。

  馬甲是同色系,但略淺一些,用了緞面青果領。

  「先從襯衫開始。」馬里奧指揮著。

  李樂便脫了身上那件淺灰色亞麻襯衫和卡其褲,換上那件白色的法式翻袖襯衫。

  面料是埃及長絨棉,領子是一字領,袖口是法式雙疊,配著黑瑪瑙袖扣,觸感細膩得像第二層皮膚,李樂套上之後,板正有型,領座的高度恰到好處。

  馬里奧點點頭,一招手,助理又遞上馬甲,後腰有調節扣。馬里奧親自進來,圍著李樂轉了兩圈,用手指捏起馬甲背部多餘的布料,對助手說,「這裡,收進去兩公分。他背闊肌發達,但腰收得漂亮,要突出這個對比。」

  然後是外套,單排扣,平駁領,肩線自然貼合,不墊誇張的肩墊,全靠面料本身的支撐力和剪裁的精度勾勒出寬闊卻不臃腫的肩部線條。胸部略有空間,既不緊繃,也不會在扣上扣子時出現橫向褶皺。

  馬里奧讓他站直,雙臂自然下垂,仔細檢查了袖山的飽滿度、後背中縫的垂直度、下擺與臀部的貼合度,最後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褲腳與鞋面的距離。

  「牛津鞋呢?」他頭也不抬地問。

  助手立刻捧上一雙深棕色的牛津鞋,鞋面是細膩的小牛皮,有著精緻的布洛克雕花。

  李樂換上走了兩步。馬里奧又讓他站定,重新確認了褲長,剛好觸及鞋面,在鞋幫處形成一個輕微而優雅的褶皺。

  「轉一圈,先生,」

  李樂依言轉身。

  「手自然下垂……好,抬一下胳膊……可以了。」

  馬里奧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是滿意的。他走到李樂面前,伸手調整了一下襯衫領子與西裝領之間的空隙,又捏了捏袖口,西裝袖長剛好露出襯衫袖口約半英寸,不多不少。

  又抬手摸了摸李樂的領口,「領結呢?」

  另一個助手遞上一個絲絨盒子。打開,裡面是幾款不同的領結。馬里奧拈起一個黑色的蝴蝶結,在李樂領口比了比,皺了皺眉,放下;又拿起一個深藍色的暗紋款,同樣比了比,依然不滿意。

  他沉吟片刻,忽然轉身,從另一個盒子裡,取出另一條領結,不是剛才那款半蝶結,而是一款雙層結構的暗紋領結,深藍的真絲底,上面用同色系的絲線繡著極細的卷草紋,中間嵌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黑曜石,燈光下泛著幽深的、不帶火彩的黑光。

  馬里奧將這枚領結系在李樂領口,調整了一下對稱度和角度,然後退後,抱起雙臂,審視了良久。

  「好了,」他終於開口,語調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滿意,「出去讓他們看看吧。」


  李樂走出裡間。

  客廳里,洪羅新、李敘賢、金炳烈,還有大小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極為利落—,寬肩,窄腰,長腿,線條乾淨得像用刀裁出來的。

  白色的法式襯衫袖口,各露出一枚簡約的銀色袖扣。領口那枚黑曜石領結,在暖黃的燈光下,深邃如夜空,與深藍的西裝形成一種內斂而豐富的層次感。

  洪羅新看了片刻,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看,精神。比那些穿花里胡哨禮服的新郎官,不知強了多少。」

  李敘賢輕輕「哇」了一聲,隨即掩嘴笑。

  金炳烈目光在李樂身上停留了兩秒,尤其在那領結和袖扣上頓了頓,下意識挺了挺自己身上那套傑尼亞,忽然覺得肩膀那兒似乎有點緊。。

  而馬里奧,依舊抱著胳膊,圍著李樂又轉了一圈。這次,他的目光停在了李樂的圓寸腦袋上。

  「李先生,」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面對「不可抗力」時的無奈,「您的……髮型,是刻意為之嗎?」

  「嗯,」李樂摸了摸自己的圓寸,「怎麼?」

  馬里奧沉默了兩秒,那沉默里包含著對審美差異的尊重和對職業底線的堅守之間艱難的權衡。

  「李先生,您的頭型……很特別。圓寸,有力量感,很現代。但配這套西裝,尤其是這樣的顏色和剪裁,會顯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過於剛硬,甚至有些……街頭感。西裝,尤其是定製西裝,講究的是整體平衡。」

  「您的臉部線條本來就偏硬朗,身材也……健壯,這很好。但需要一些圓潤的、精緻的元素來調和,才能達到真正的效果....」

  洪羅新聽到這裡,笑道:「馬里奧先生,您有什麼建議嗎?總不能讓他現在去接頭髮。」

  馬里奧又沉默了幾秒,「把領結再換一款。」他讓助手拿來另一款領結,同樣是雙層暗紋,但比剛才那款略寬,結體也更飽滿,中間鑲嵌的黑曜石換成了啞光的縞瑪瑙,邊緣用極細的金線勾勒出若隱若現的幾何紋路。

  重新系好,他又讓李樂側過身,調整了領結的傾斜角度,讓它微微上揚,而不是水平。就這麼一點改變,效果卻截然不同。

  領結本身的雙層結構和暗紋,增添了幾分古典的精緻感,瞬間柔化了圓寸帶來的「莽撞」氣息,讓整個人在挺拔利落之餘,多了幾分沉穩的書卷氣,甚至……有一絲老派的倜儻。

  馬里奧再次退後,整體端詳,像是畫家在審視最後一筆。然後,他上前,將李樂左邊袖口那顆袖扣,微微調整了十五度角。

  「可以了。」

  李樂站在穿衣鏡前,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麼門道。

  在他看來,剛才和現在,區別無非就是領結換了一個,角度調了調。至於什麼視覺重心、線條過渡,那是設計師的事,他只要別穿著像賣保險的就成。

  經歷了燕京、長安、麟州三場婚禮的洗禮,他對「新郎」這個角色已經產生了職業性的倦怠,覺得自己就是個穿著不同戲服、在同一個劇本里反覆走位的人形立牌。

  行吧,隨他們折騰去。反正,自己就是個背景板。

  「很好。」洪羅新對馬里奧笑道,「羅西先生,還是您眼光准。」

  馬里奧微微頷首,矜持地:「是李先生的身材保持得好,衣服只是襯托。」

  李樂心想,剛才誰怕我身材走樣委屈了衣服來著?

  這時,另一間房門開了。先出來的是兩位女助手,然後,大小姐走了出來。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攫取。

  她只是將長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用一枚簡單的珍珠發卡固定,幾縷碎發隨意落在頰邊和頸側。

  臉上脂粉未施,只塗了一點潤唇膏。可就是這樣極素淨的一張臉,卻讓身上那襲婚紗,煥發出一種驚人的、近乎聖潔的光芒。

  這是華倫天奴的定製大拖尾婚紗。

  上身是精緻的蕾絲,V領設計,但並不低,恰好在鎖骨下方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蕾絲上手工鑲嵌著細密的、晶瑩的碎鑽,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隨著呼吸,微微閃爍。

  袖子是透明的薄紗,喇叭袖口,在手腕處收緊,襯得手臂纖長。


  腰線收得極高,幾乎就在胸線之下,用一圈纖細的珍珠和鑽石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從腰部以下,厚重的象牙白緞面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光滑,潤澤,流動著象牙般溫潤。裙擺極大,在身後展開長達三米的拖尾,鋪陳在淺金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玫瑰花。

  拖尾的邊緣,用同色系的絲線繡著極其繁複的卷草紋,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只在光線變換時,才泛起一層極淡的珠光。

  面紗是朱麗葉帽式的,像一頂薄紗製成的小帽,輕輕覆在發頂,邊緣垂落幾縷輕柔的薄紗,若有若無地遮擋著眉眼,平添幾分朦朧的神秘。

  沒有戴頭冠,沒有任何繁複的首飾。

  長發只是簡單地盤起,用幾枚珍珠發卡固定,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耳朵上是一對小小的、水滴形的珍珠耳墜,手腕上什麼也沒戴,唯一的裝飾,是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鴿子血紅寶石戒指,李樂送的那枚。

  她就站在那裡,身後是長長的拖尾,頭頂是柔和的燈光,面紗後的眼睛,正看著他。

  臉上只是平靜,卻與婚紗那磅礴的、儀式性的華麗形成了奇異的張力,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脆弱又堅定、易碎又永恆的美。

  那一刻,李樂覺得,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光,都匯聚到了她身上。

  他見過她穿鳳冠霞帔的樣子。

  那個被紅綢、金線、喧天鑼鼓充斥的庭院裡,她穿著雲錦的鳳冠霞帔。

  大紅的底色,金線繡出的龍鳳呈祥、牡丹芙蓉,層層疊疊,絢爛到極致。

  頭上是沉甸甸的點翠鳳冠,珠串在額前搖晃,身上是寬袍大袖,蔽膝、玉帶、霞帔……每一樣,都承載著千年禮制的重量,每一條紋樣,都訴說著「禮成於飾,情寄於章」。

  那是端莊的,華貴的,將個人深深嵌入家族與傳統敘事的盛大儀式。

  她在那身裝扮里,是李家新婦,是宗族血脈延續的一環,美得莊重,美得讓人屏息,卻也美得有距離。

  而眼前,這襲象牙白的婚紗,卻是另一種語言。

  它剝離了宗族的符號,卸下了禮制的重負,只純粹地讚美著穿著者本身,她的身體曲線,她的女兒情懷,她對愛情與婚姻那極致的、個人化的浪漫想像。

  蕾絲是溫柔的禁錮,緞面是流淌的月光,拖尾是夢想的延伸。它不訴說家族的綿延,只見證「我」願意與「你」結合的這一瞬間的神聖。

  它是西式的,現代的,將婚姻從社會契約層面抽離出來,鍍上一層宗教性與私人性的輝光。

  一種美,植根於土地、宗族與亘古的禮,另一種美,翱翔於個人、愛情與瞬間的永恆。

  李樂忽然有些恍惚。他想,這大概便是文明的差異,審美的分殊。並無高下,只是路徑不同。

  可穿這兩身衣服的,是同一個人。

  這讓他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感動,她以如此截然不同的面貌,走向他,兩次。

  一次是向古老東方的禮法致意,一次是對現代西式的浪漫投降。

  而他,何其有幸,能同時擁有這兩份,同樣厚重的託付。

  他目光微抬,瞥見洪羅新。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欣慰,還有一絲……比較之後的滿足?像是在說:看,我女兒穿西式婚紗,也這般驚艷。

  李樂心裡一動,不對。這場景,這眼神......怎麼跟曾敏看大小姐穿鳳冠霞帔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兩邊的媽,不會是在暗自較勁吧?

  一邊是鳳冠霞帔,雲錦妝花,麟州老宅,三百年門楣。一邊是華倫天奴大拖尾,盡顯奢華。

  一個講的是「禮」,一個講的是「美」。一個要的是「莊重」,一個要的是「驚艷」。

  一個說,看,這是我家的媳婦,穿得起這樣的嫁衣,擔得起這樣的門楣。

  一個說,看,這是我的女兒,值得這樣的婚紗,配得上這樣的愛情。

  李樂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可轉念一想,不對,這兩套嫁衣.....可都是自己掏的錢。

  額滴,都四額滴!!

  鳳冠霞帔那套,雲錦、妝花、織金、手工刺繡,從料子到工費,加上那頂三龍二鳳冠,華倫天奴這套手工定製婚紗,還有洪都和身上這套布里奧尼的西裝,加起來......嘶~~~~


  小李禿子心,忽然抽抽了一下。

  那點文藝的感慨瞬間被現實的肉疼取代。這夠在燕京三環內買多少平米?夠給實驗室添幾台最新型號的透射電鏡?夠在剛果金那鳥不拉屎的鈷礦旁邊修幾公里的砂石路?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股肉疼壓下去。

  目光再落到大小姐臉上,她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女助手小聲說著什麼,嘴角是壓不住的、小小的、心愿得逞般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盛著光。

  那笑容,是他在前三場婚禮上從未見過的,不是端莊,不是矜持,不是應當如此的得體,而是一種純粹到近乎孩子氣的、心愿得逞之後的、毫不掩飾的快樂。

  蒜鳥,蒜鳥。

  媳婦兒滿意,是老李家最大的準則。錢沒了可以再掙,媳婦兒一輩子就穿這麼一次婚紗,不對,她穿過鳳冠霞帔,穿過紅金禮裙,穿過香檳色禮服,這是第四次了。

  行吧,行吧。

  掙錢為啥?不就是圖個身邊人能這樣笑麼?大不了,和崔泰元那合作協議里,再想法子,多摳零點幾個百分點出來。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是出在未來的隔膜專用料和聚酯切片上。

  想到有崔三少買單,李樂心情又舒展起來,好看,嘿,真好看。

  洪羅新走過來,伸手輕輕撫了撫婚紗的緞面,「腰這裡,似乎還可以再收一點點?還有袖長……」

  邊上,華倫天奴派來的服裝師忙記錄下來。

  大小姐從鏡子裡看向李樂,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詢問,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你快說點什麼」的催促。

  李樂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好看。」

  兩個字。樸實無華。沒有任何修辭。

  大小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又試了幾處細節,調整了腰線的高度、拖尾的弧度、面紗的固定方式,大小姐和李樂才換下禮服。馬里奧帶著助手,將需要修改的衣物仔細打包,告辭離開。

  洪羅新看看表,說:「都餓了吧?下樓,先吃飯。」

  飯至中途,有酒店的工作人員輕輕敲門進來,附在洪羅新耳邊低語幾句。洪羅新點點頭,對眾人道,「牧師到了,在宴會廳等著。我們過去吧,走一遍流程,免得後天手忙腳亂。」

  一行人便起身,又回到二樓宴會廳。

  牧師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穿著熨帖的黑色牧師服,戴著眼鏡,神情溫和,見到兩人笑著打招呼。

  「這位是孫成勛牧師,從狎鷗亭教堂請來的。」洪羅新介紹道,「孫牧師主持過很多婚禮,很有經驗,還是,是你們小舅媽的表弟。」

  李樂聽著,眨了眨眼,嘖嘖嘖,這也肥水不流外人田?還有,自己這老丈母娘不是信佛麼?可一想,倒也是,都穿婚紗了,到什麼山唱什麼歌。

  孫牧師微笑著與眾人握手,「很榮幸能為你們主持婚禮。我們今天簡單走一遍流程,主要是熟悉一下位置、順序,以及音樂起止的點。不必緊張,就像排練一樣。」

  宴會廳里,工作人員還在做最後的調試。那S形LED通道已經關閉了特效,只是普通的地板。

  鮮花拱門處的花材堆在一旁,尚未布置。但整體的燈光、音響已經就位。

  孫牧師站到拱門下略高的儀式台位置,示意李樂和大小姐過去。

  「我們先從入場開始。」牧師示意李敘賢,「這位是伴娘吧?請你到時候站在這裡。」他指了指通道入口的側方,「新郎先從側門進來,站在我左手邊。」他指向儀式台一側。「然後,音樂轉換,新娘在父親的陪伴下,從大門入場,沿著通道,慢慢走到這裡。」他劃出一條虛擬的路線,「父親將女兒的手,交到新郎手中,然後退到一旁觀禮席。明白嗎?」

  李樂和大小姐點頭。金炳烈在一旁笑道:「我今天就客串一下岳父大人了。」

  「那麼,我們試一次。」牧師對控制台方向做了個手勢。

  音樂響起,不是什麼《婚禮進行曲》,而是一首韓語歌,李樂跟著大小姐一起聽過,是後來那個機智醫生里演李翊晙的那位唱的「aloha」。

  前奏一過去,李樂按照婚慶公司工作人員的指示,從側門走進來,穿過幾桌空著的圓桌,走到儀式台左側站定。他轉過身,面向通道入口。

  大門處,金炳烈曲起手臂。大小姐輕輕挽住,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


  音樂聲中,邁步,踏上通道,緩緩向前。

  金炳烈走得很穩,臉上帶著「一個老父親」應有的、莊重而不舍的表情。

  大小姐微微垂著眼,嘴角卻抿著一絲笑,腳步輕盈。

  李樂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走近。陽光從側面高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這一幕,明明是排練,明明金炳烈是「客串」,明明大小姐穿著簡單的連衣裙,可當音樂流淌,當兩人緩步而行,當光影勾勒出他們並肩的輪廓……某種儀式感,還是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短短十幾米,走了仿佛很久。

  終於,他們在李樂面前站定。

  金炳烈轉向李樂,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他伸出手,握住大小姐的手,又握住李樂的手,將兩隻手疊在一起,用力按了按,然後鬆開,退後一步,站到觀禮席的位置。

  兩人拉著手,走到拱門下,牧師示意李樂站在他的左側,大小姐站在右側。

  「我會先致開場詞,然後詢問在座賓客是否有異議,當然,這只是流程,不會真的有人反對。」牧師笑了笑,「然後,我會問新郎。」

  他轉向李樂,神情認真了些,「李先生,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這套詞,從西方到東方,從教堂到酒店,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可就是這麼幾句被念了無數遍、聽了無數遍的話,此刻從一個素不相識的牧師嘴裡說出來,竟還是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宴會廳里很安靜,只有音樂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洪羅新、李敘賢、牧師、助理、甚至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工作人員,都看著他們。

  「我願意。」

  牧師點點頭,轉向大小姐,同樣問了一遍。

  大小姐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李樂,看了好幾秒,看得李樂都有些納悶了,她才輕輕吸了口氣,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確定的弧度。

  「我願意。」她說,三個字,像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在李樂心裡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持續的漣漪。

  「請交換戒指。」牧師示意。

  李敘賢從旁邊走上前,手裡捧著兩個啥也沒有的戒枕。她努力做出莊重的表情,可眼裡還是閃著促狹的光,將戒枕分別遞到兩人面前。

  李樂和大小姐各自做了個虛戴的動作。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牧師微笑著宣布。

  李樂湊過去,在大小姐唇上,輕輕印了一下。一觸即分。大小姐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

  「很好。」牧師笑道,「流程就是這樣,很簡單。後天的正式儀式,我會多說一些祝詞,也會帶領你們和賓客做簡短的禱告。音樂起止的點,我們和控台再最後核對一遍就行。」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那麼,祝福你們。願主賜福你們的婚姻。」

  「謝謝。」兩人一起說道。

  排練結束。音樂停下。那種籠罩在空氣中的、微妙的儀式感,如潮水般退去。

  李敘賢也跑過來,挽住大姐的胳膊,「大姐,你剛才說『我願意』的時候,聲音真好聽!」

  大小姐笑著拍了她一下,臉還有點紅。

  李樂則下意識地,目光掃向觀禮席。

  洪羅新還坐在那裡,沒有立刻起身。她微微側著頭,望著儀式台的方向,望著那空空如也的鮮花拱門,望著那S形的通道,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短短的儀式里。

  然後,李樂看見,她抬起手,用指尖,極快地、不經意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李樂默默轉開視線。心裡那點因為「又走一遍形式」而產生的疲沓,忽然就沒了。

  雖然這只是彩排。牧師是假的,戒指是暫時取下來的,連那句「我願意」都說給了空氣聽。可洪羅新還是哭了。

  她哭的不是這場彩排,是女兒真的要嫁人了。

  是從此以後,那個在她懷裡長大、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的女兒,要成為另一個人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另一個家庭的一員。

  是縱使千般不舍、萬般牽掛,她也只能放手,只能祝福,只能站在台下,看著女兒走向另一個男人的人生。


  李樂想起麟州那場,拜堂時曾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悵惘。

  那是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的母親,在歡喜之餘,對逝去時光的無聲嘆息。

  兩個媽,兩種淚。

  一個為女兒流,一個為兒子流。一個是不舍,一個是欣慰。一個是放手,一個是傳承。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洪羅新站起身,聲音如常,臉上帶著笑。

  一行人出了宴會廳。

  李樂和大小姐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直到進了電梯,轎廂里只有他們兩人。

  「累了?」李樂問。

  「有點。」大小姐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頭,「但心裡……挺踏實的。」

  「踏實什麼?」

  「不知道。就是……覺得,這樣一步一步,往前走,挺好的。」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李樂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輕拍了拍。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光滑的轎廂壁映出兩人依偎的身影。

  「剛才……」大小姐忽然抬頭,眼睛在電梯頂燈下亮晶晶的,「你說『我願意』的時候,是不是磕巴了一下?」

  「有嗎?沒有吧。」李樂矢口否認。

  「就有。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我是被牧師的口音帶偏了,在琢磨他那個無論的發音。」

  「狡辯。」

  「實話。」

  「李樂。」

  「嗯?」

  「我也願意。」她飛快地、小聲地說了一句,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

  走到門口時,李樂回頭看了一眼。

  後天的這個時候,這裡會坐滿賓客。會有音樂,會有掌聲,會有祝福。

  洪羅新會坐在台下,再次流淚,不是彩排,是真的。

  而他會站在那裡,等著她,穿著那件大拖尾婚紗,手捧鮮花,一步一步,走過那道鋪滿光的河流,走到他面前。

  然後,牧師會問,「你願意嗎?」

  他會說,「我如何能不願意。」

  這一次,是說給她聽,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說給頭頂的天、腳下的地、以及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祝福他們的神靈聽。

  他願意。

  一直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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