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老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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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拐進昆都地界的時候,天色正是一天裡最曖昧的時辰。

  太陽不陰不陽地掛在西半天,像塊燒乏了的蜂窩煤,光不是灑下來的,是漏下來的,有一搭沒一搭地照在這片灰撲撲的土地上。

  路牌上寫著「昆都腦包村」,蒙古語裡大約是「山腳下的林子」的意思,可眼下這地方,山是禿的,林子是不見的,只有風,從豁口裡灌進來,呼呼地,裹著細碎的、嗆嗓子的塵灰。

  李樂把車窗搖上去半截,那灰還是順著縫往裡鑽,附著在儀錶盤上,像一層薄薄的、洗不掉的舊時光。

  他皺著眉,看窗外。

  這哪像個省級工業園區,倒像戰場上剛撤下來的陣地。

  路是坑坑窪窪的,柏油的殘骸東一塊西一塊,露出底下發白的路基。兩邊的路牙石沒幾塊是完整的,缺了角,崩了邊,像一排爛牙。人行道上的道板磚翹的翹,碎的碎,踩上去「咯吱」亂響,底下冒出一股陳年的土腥味。

  綠化?不能說完全沒有。

  隔幾步便有一棵樹,可說是樹,不如說是些灰突突的杆子,枝椏上挑著的葉子灰濛濛地垂著,看不出本來的綠,倒像是誰從灰堆里刨出來插在那兒的。樹枝上掛著些塑膠袋和布條子,風一過,嘩啦啦地響,比葉子還精神些。

  廠房倒是不少,一棟挨著一棟,高高低低,但都一個模樣,灰撲撲的。

  牆體是褪了色的水泥灰,或者貼著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污漬斑斑的瓷磚。

  窗戶玻璃沒有一塊是透亮的,全都糊著一層均勻的、厚厚的灰土,大概從裝上的那天起就沒擦過,透不出半點光,像一隻只閉著的、疲倦的眼。有些窗戶都沒了,也沒人管,拿塊髒兮兮的塑料布或者硬紙板胡亂堵著。

  偶爾有幾根高高的煙囪豎著,也不冒煙,就那麼沉默地杵著,頂端也是一片污黑。

  路上車不多,但每一輛都堪稱「巨無霸」,前四後八的重型卡車,裝著蓋了苦布、但仍不斷往下簌簌落著灰黑、灰黃粉末的貨物,呼嘯而過時,捲起的塵土像一條條黃龍,久久不散。

  這些車開得也野,不管不顧,李樂他們的車不得不一次次減速避讓,車窗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層細灰。

  李樂把車窗搖下來,那風猛地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鐵鏽、機油和某種說不清的化學氣味。他往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便和灰攪在一起,成了個泥點子。

  「這片咋這多灰?」李樂盯著窗外,眉頭擰成個疙瘩,「萬安的礦區和這一比就是生態園。」

  包貴開著車,目光在前方一輛歪歪扭扭、沿路掉渣的貨車和坑窪路面之間來回,聞言也不轉頭,只是拿下巴朝路邊一塊歪斜的牌子努了努,那牌子上白底紅字,寫著「包克圖稀土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西區)」,另一塊更具體的藍牌子則是「稀土新材料深加工產業園」。牌子的藍底也快被灰塵糊成了灰底。

  「稀土深加工產業園,喏,看見沒?土嘛,曬乾了是灰,摻了水是泥。這玩意兒就這德行。」

  包貴接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一天天,大車拉,小車拖,進進出出的,都是稀土礦,還有各種酸啊鹼啊的化工料。一年到頭,沒個乾淨時候。再加上這兒,別的不多,就風多,一年刮兩次,一次刮半年。這風一起,好傢夥,跟黃風嶺似的,颳得你找不著北。」

  看著窗外這毫無生氣、灰頭土臉的景象,李樂眉頭越皺越緊。

  這省級的工業園區,在他眼裡,竟比不過南邊一些鄉鎮的產業園。南邊的園子,好歹有規矩,有樣子,有股子熱氣騰騰的勁兒。眼前這地方,從頭到腳,一股子被榨乾了最後一點活力、只剩殘骸在風中腐朽的破敗感。然,除了那些橫衝直撞、沿路掉渣、猶如騰雲駕霧般的大貨車。

  車子在灰塵和坑窪中左拐右拐,終於開到了一處有著鮮明七八十年代風格的工廠大門前。

  中間兩扇對開的大鐵門緊閉著,鏽跡斑斑,旁邊各有一扇小門。門柱的水泥剝落,露出裡面的鋼筋。

  大門上方,用鐵皮焊了幾個大字,「新山稀土加工廠」,紅漆早已斑駁褪色,鐵皮也鏽蝕得厲害。大門兩邊的磚砌影壁上,還殘留著白底紅字的標語,左邊是「深化改革」,右邊是「搞活企業」,字跡模糊,但骨架還在,透著一種時空錯置的滑稽與蒼涼。

  透過大門,能看到一條筆直的水泥路通向廠區深處,路兩邊是些老舊的廠房,紅磚灰磚的,大鐵門的門板上生著鏽,像烏龜殼。牆上的落水管斷了好幾截,在牆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漬。


  遠處,能看到用來堆料的彩鋼瓦大棚,棚頂的彩鋼板破了好幾個洞,像被菸頭燙過似的。

  門前的水泥空場開裂嚴重,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雜草。

  包貴摁了半天喇叭,那鐵門紋絲不動,只有回聲在空曠的廠區里盪了盪。他罵了句髒話,推門下車。

  李樂也跟著,腳一落地,便揚起一小片灰,撲在鞋面上,立刻蒙了一層灰。

  走到傳達室,小門半開著,裡面一股熱烘烘的、混合著汗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湧出來。

  李樂探頭往裡瞧。屋裡很暗,只有一頂吊扇在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的灰積得老厚,轉起來像一架老舊的螺旋槳。

  一張鋪著玻璃板的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幾張發黃的報紙和表格。桌子後面是張竹躺椅,上面躺著個瘦巴巴的老頭,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背心和一條卷到膝蓋的深藍短褲,腳上的塑料拖鞋脫了一隻,擱在椅子扶手上。

  風扇的風吹著他稀疏的頭髮一飄一飄的,睡得正香,呼嚕聲時斷時續,像一台快報廢的發動機,還挺抑揚頓挫的。

  包貴進門,拿指頭敲了敲桌面。

  老頭沒動,呼嚕聲卻停了。過了幾秒,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眼屎糊著眼角,看人的目光渙散又茫然,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砸吧砸吧嘴,用那種被吵醒後特有的、帶著點不耐煩的沙啞嗓子問,「幹嘛滴?」

  「找人。」包貴說。

  「找誰?」老頭也不起身,就那麼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包貴,又越過他看門口的李樂。

  「你們謝總。」包貴說。

  「謝總?」老頭皺了皺眉,那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像是在使勁回憶這個稱呼對應的面孔,「哪個謝總?」

  「謝廣坤。」包貴把名字說得很清楚。

  「哦,老謝啊。」老頭的表情松下來,換上一副瞭然的樣子,又看了看包貴,「你們幹嘛滴?要錢的?」

  包貴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還是耐著性子說,「不要錢,來這邊進點貨。」

  老頭這才「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撐著躺椅扶手坐起來,動作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他趿拉上那隻拖鞋,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老式電話,撥了幾個號,等了一會兒,便扯著嗓子喊,「那誰,老謝!有人來找你!談進貨的!」那頭說了句什麼,老頭又扭頭,沖包貴努努嘴。「你們哪兒的?」

  「呼市過來的!」

  老頭便對著話筒喊了一遍,「人呼市過來的。嗯,嗯,知道了。」掛了電話,他又慢悠悠地踱回躺椅邊,一屁股坐下去,躺椅發出一聲抽筋般的「吱呀」。抬手,指了指桌上一個硬殼本子,那本子的邊角已經捲起,封面曬得發白,像一塊風乾的臘肉:「那邊有登記表,簽個字,留個電話。」

  包貴一指門外,「我車還在外面呢!開門啊!」

  老頭往牆上一指,那裡掛著幾把鑰匙,用鐵絲串著,「牆上掛著鑰匙,自己開門。進來鎖上,把鑰匙放回去就行。」

  包貴一瞪眼:「嘿!我說你這老頭,你是看大門的麼?就這麼看?」

  老頭眼皮一翻,嘴一撇,「我不看,你看?來,你躺這兒,我回家睡去!」

  眼看包貴要發火,李樂一拉他胳膊,「行了,跟門衛較什麼勁,自己開就自己開。」

  包貴這才「哼」了一聲,從牆上扯下鑰匙,去開大鐵門。

  李樂拿起那本登記本。封面曬得發白,里頁的邊角已經捲起,像一塊風乾的臘肉他翻到第一頁,最近的記錄是去年六月份的,來人單位寫的是「環保局」,事由欄里填了「檢查」。

  再往前翻,間隔越來越長,字跡也越來越潦草。李樂拿起桌上那支原子筆,筆帽裂了,用膠布纏著,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了自己和包貴的名字。心裡琢磨,這玩意兒,估計也就是擺個樣子,糊弄糊弄上頭檢查的。

  車子開進門,停在辦公樓前一塊用白漆劃了線的水泥坪上。說是停車場,其實也就是樓前一塊空地,線早就模糊了,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停著兩三輛落滿灰的舊車。

  李樂下了車,抬頭看這棟樓。

  四層,磚混結構,外牆是那種水洗石的,中間夾著幾種回形紋的馬賽克。

  窗戶倒是不少,但大多關著,窗簾也拉著,鐵框油著紅漆,零零散散掛著幾個窗機,有外機的,也鏽得不成樣子。樓頂上豎著幾個鐵架子,大概是以前掛標語或者旗杆用的,如今光禿禿的,只剩幾根鏽蝕的角鐵戳著天。


  包貴也下了車,站在李樂身邊,仰頭看著這棟樓,嘆了口氣。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新山?」李樂問。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這景象,比他從包貴之前含糊其辭的描述中想像的,還要破敗十倍。

  包貴也是一臉晦氣,「可不就是?我特麼就是被忽悠瘸了,才接了這麼個爛攤子。走,上去吧,三樓,找謝廣坤,看他狗日的到底在幹嘛!」

  「可不。」包貴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遺憾,又像是自嘲,「就我說的,被忽悠了的那個廠子。」他收回目光,朝樓門走去,「走吧,上去,找找謝廣坤,看他幹嘛呢。」

  兩人進了辦公樓。

  推開厚重的彈簧木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屬於過去某個時代特有的、頑固地留存於某些角落的氣味,陳年的灰塵、受潮的報紙、劣質茶葉、廉價香菸、油墨、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沉澱在每一寸空氣里。不刺鼻,但很厚重,像一件穿久了洗不掉的舊外套,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特有的安穩與沉悶。

  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子,嵌著銅條,拼出些簡單的幾何圖案。

  銅條被磨得發亮,石子的紋理也模糊了,只有腳踩上去時那種冰涼、光滑又略帶著澀感的觸覺,提醒著你它的年歲。

  樓梯的扶手是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質。欄杆是鑄鐵的,鑄著些簡單的花紋,也被磨得光滑。樓梯的踏步是水泥的,邊緣鑲著銅條防滑,中間已經磨得凹下去,顏色也深了許多。

  牆裙刷著綠色的漆,那種七八十年代機關、工廠里最常見的、帶著一點灰調的軍綠。漆面有些地方起泡了,有些地方被磕掉一塊,露出底下的灰泥。

  牆裙上面是白牆,白得發舊,發黃,像一張放了太久的紙。牆上掛著些鏡框,裡面是鑲了邊的規章制度、安全生產條例,玻璃面上蒙著灰,字跡也模糊了。每隔幾步就有一塊宣傳欄,貼著紅紙寫的通知,或者用圖釘按著的報表,紙張卷著邊,圖釘生了鏽。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里,隔一盞亮一盞,光線便有些不均勻,明一段暗一段的。地上隔不遠就放著一個痰盂,白瓷的,邊沿磕出了豁口,裡面鋪著半濕的鋸末。

  靠牆擺著些長條椅,木頭的,漆面斑駁,像一排沉默的、退了休的老職工。

  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偶爾有一兩聲男人的咳嗽,悶悶的,從某扇緊閉的門後傳出來,像石頭扔進深井。又有一陣女人的笑聲,很短促,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然後又是更長久的寂靜。

  兩人上了三樓。走廊更安靜了,日光燈壞得也更多。

  兩邊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門上的牌子是白底紅漆的木頭牌,寫著「財務科」、「供銷科」、「生產調度室」……字是手寫的,有楷書,有行書,風格不一,但都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牌子用兩顆圖釘釘在門上,有的歪了,有的翹起一角。走廊盡頭,在「工會」隔壁,掛著一塊稍大的牌子,「總經理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打電話。

  「…王老闆,你再寬限兩天,就兩天!貨肯定給你,我老謝說話算話!……不是壓你價,是真有困難!……多少一噸?哎呦,這個價真的做不來啊……我知道欠著,你放心,下禮拜,下禮拜一定!……哎呀,你先給貨,錢……錢還得等幾天,等貸款下來,第一時間給你結.....」

  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曠,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一個一個,悶悶地炸開。那語氣里有商量,有試探,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被逼到牆角的無奈。

  李樂本想等電話打完再進去。包貴沒那個耐心,他走到門前,抬腳,也沒多大力氣,那扇虛掩的門便「砰」地一聲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晃了兩晃。他邁步進去,嗓門敞開了喊,「老謝,你特麼的.....」

  「啊!」辦公桌後面那人顯然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電話差點掉了。他迅速對著話筒說了句「先這樣」,便掛了,抬起頭,臉上是那種被人從沉思里突然拽出來、還來不及調整表情的錯愕。

  「誒,包、包總?你咋來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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