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我們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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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點點頭,記在心裡,「入鄉隨俗,尊重別人的生活和環境,是基本的。」

  「是這個理兒。」阿斯楞臉色稍霽,看看天色,「你們喝口水,喘口氣,咱們一會兒吃飯。」

  「誒,對了,阿哥,你的那些牛馬羊呢?咋沒見?」

  「在後邊,林子那頭,那邊有水源。咋?」

  「瞅瞅。」

  「呵呵,成。」

  三人出了蒙古包,找到正和寶力高圍著風力發電機比劃討論的包貴,一起朝著蒙古包後面走去。

  穿過一小片坡地,眼前出現了一片用鐵柵欄圍起來的羊圈,占地不小,足有一個多足球場那麼大。

  這和李樂想像中那種用幾根木桿簡單圍起來的圈有些不一樣。

  圈舍倚著一道天然的土坎修建,朝南向陽。土坎的立面被修整過,上面搭建了長長的、人字形的棚頂,用的是藍色的彩鋼板,下面用粗實的木柱支撐。

  手腕粗的鋼管焊成的框架,刷著深綠色的漆。柵欄裡頭是帶棚的,用彩鋼板搭的頂,底下鋪著厚厚一層乾草。

  棚子外面,是用結實的鋼管和鐵絲網圍成的大片運動場。

  鐵絲網很高,網格也密,防止羊只鑽出。

  此刻,運動場裡密密麻麻擠滿了羊,怕是有好幾百隻。大部分是花臉白身子大屁股的烏珠穆沁羊,也有黑的、花的,裡面還有幾隻山羊。在羊群里很是顯眼。

  羊群挨挨擠擠,發出「咩咩」的叫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羊膻味和糞便、乾草混合的氣息。

  一些羊安靜地站著反芻,一些在慢慢走動,尋找著沒被踩倒的草根,還有一些調皮的小羊,在羊群腿間鑽來鑽去,惹來母羊幾聲輕喚。

  圈舍一角,用柵欄隔出幾個小區域,裡面是些看起來更瘦弱些的羊,或者是帶著很小羊羔的母羊,得到了些額外的關照。

  李樂站在柵欄外面,看著裡頭那一大群羊,「和我想的不太一樣。我還以為羊圈就是那種木頭杆子圍一圈兒,羊就那麼露天睡。」

  阿斯楞笑了,「那種老式的,現在這邊不多了。往西邊去,或者北邊,可能還有。」

  「我這裡算是半定居了,冬春在定居點,夏秋來這片夏營盤。那種老式圈,遮不了風擋不了雨,羊擠在一起容易生病,糞尿也清理不方便,羊羔成活率低。你看這個,」他指著彩鋼棚頂和乾燥的地面,「夏天防曬通風,雨天擋雨,大風天,把四面用氈子或板子圍起來,能擋風。」

  「羊住在裡面舒服,長得就好。下面這糞和草墊,還方便,堆到那邊曬乾了當燃料。羊羔有單獨的地方,好照顧。就是投入大點,但長遠看,值。」

  包貴也湊過來,看著密密麻麻的羊群,咂咂嘴,「這麼多羊,晚上就這麼圈著?不怕狼?」

  「有哈日呢,還有別的狗,再說,現在狼也少了,真有大群的狼,這種鐵絲網也攔不住,得靠人和狗守著。」阿斯楞說著,指了指羊圈另一邊的一個蒙古包還有另一片略小一點兒的圍欄和圈舍,「那蒙古包是給其他幾個雇來放牧的人住的,含有牛馬的圈。」

  「牛和馬晚上不用迴圈?」大小姐好奇地看著空蕩蕩的牛馬圈。

  「不用」阿斯楞解釋道,「草原上放牧,五畜,馬、牛、駱駝、綿羊、山羊,習性不同,放法也不一樣。簡單說,就是馬最自由,牛半自由,羊是必須每天歸圈的。」

  他領著幾人往圈舍旁邊地勢稍高一點的地方走了幾步,指著遠處暮色中廣闊的草場,「馬,尤其是一整個馬群,通常不需要每天回固定的馬圈。它們自己就有頭馬帶著,在草場上自由吃草、活動,能找到水源,也懂得避開危險。」

  「我們騎馬、用馬的時候,才用套馬杆去套需要的馬。除非是極端天氣,或者要對孕馬、小馬駒特殊照顧,一般就讓它們在劃定的草場裡自由活動。它們的蹄子和嘴厲害,專挑好草吃,還能踏開雪找草根,自己生存能力強。你非得把它們圈起來,反而圈壞了。」

  「牛呢?」李樂問道。

  「牛也差不多,尤其是那些不擠奶的公牛、役牛,大部分時間也在草場上。但母牛,特別是正在產奶的母牛,傍晚一般會趕回來,拴在蒙古包附近,方便擠奶。牛犢子也得圈好,怕走丟,怕凍著。」

  「羊就不一樣了。」阿斯楞回頭看了看鬧騰騰的羊圈,「羊是我們主要的財產,肉、毛、皮、奶,一家人的嚼用,孩子的學費,都指著這群羊。」


  「但羊也最嬌氣,合群性強但膽子小,容易驚,一炸群就跑散,一晚上能跑出去幾十里地,找都找不回來。而且,狼來了,第一個盯上的就是羊。所以必須每天傍晚趕回來,圈在結實的地方,有人有狗看著,才能放心。」

  「我們這片是夏營盤,草好。春天在定居點附近,草剛發芽。夏天就趕著牲口來這種水草好的地方。秋天再到秋營盤,抓秋膘。等天冷了,草黃了,就遷回定居點附近的冬營盤,那邊有更好的能加熱保溫的棚圈,準備了過冬的草料。一年四季,跟著水草走,牲口才能長得好,草原也不會被啃禿了。」

  大小姐聽得入神,又問:「那這麼多羊,怎麼趕回來?一隻一隻趕?」

  「羊不用特別多人趕。」阿斯楞笑道,「羊這東西,說笨也笨,單獨幾隻容易亂跑。但一群羊在一起,就有領頭羊。放牧的時候,頭羊會帶著走。到了傍晚該回家的時候,它們自己認得路,認得圈。我們騎馬跟著,主要是防止它們走偏,或者有掉隊的。有頭羊帶著,大方向不會錯,趕起來就省力多了。你看.......」

  他指向羊圈門口,那裡有幾隻體型格外碩大、角也更粗壯的羊,安靜地站在靠近柵欄門的地方,不像其他羊那樣躁動。

  「那幾隻就是常年的頭羊。早上放出去,它們走在前面;晚上回來,它們也知道帶頭進圈。」

  正說著,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幾聲短促的呼喝。

  只見暮色蒼茫的草坡上,兩騎馬影疾馳而來,騎手的身影在馬背上起伏,手裡似乎還揮著套馬杆。

  阿斯楞側耳聽了聽風中傳來的、用蒙語喊出的短句,臉色微微一凝,對李樂他們道,「你們先回蒙古包,我去那邊看看。」

  說完,對旁邊正蹲著逗一隻小羊羔的包貴招呼了一聲,便邁開大步,朝著馬蹄聲來的方向,迎著那兩騎匆匆而去。

  李樂看了看大小姐,又看了看天邊。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地平線,星星開始在東方的天幕上,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

  李樂瞧見阿斯楞轉身要走,臉上神情雖還算平靜,但腳下的步子卻帶著幾分匆忙,心裡那個叫做八卦的火苗苗「噗」就竄起來了。

  「阿哥,」他快走兩步跟上去,問了聲,「啥事兒?」

  阿斯楞腳步沒停,只略偏了偏頭,目光依舊望著馬蹄聲來的方向,沉聲道:「吉日格勒說,那邊有自駕的,開車軋進牧場的草庫倫裡頭了。過去看看。」

  「開車進草場了?」李樂眉頭一挑,想起剛才阿斯楞才說過草原上開車的規矩,「走,一起看看去。人多,萬一有啥情況,也好說話。」

  阿斯楞這才停下腳步,轉頭仔細看了李樂一眼,又掃了眼跟過來的包貴,問了句關鍵,「會騎馬不?」

  李樂點點頭,「還行,湊合。跟你比,肯定一般。」

  聽到「騎馬」倆字,包貴的光頭亮了一亮,起身道,「我也去!騎馬射箭,咱蒙古爺們兒的基本功。」

  阿斯楞瞅瞅包貴那身板,又瞅瞅他那張被絡腮鬍遮了大半的臉,點了點頭,「那行。你們回蒙古包那兒等著,我去牽馬。」

  說完,招呼了那個報信的小伙子一聲,兩人加快腳步,朝著馬圈方向快步而去。

  大小姐走過來,輕輕拉了拉李樂的袖子,「你這人,就喜歡湊熱鬧。人生地不熟的。」

  李樂抓著大小姐的手捏了捏,笑道,「放心,跟著阿斯楞呢,能有啥事?就是去看看,順便騎騎馬,明天咱們你是風兒偶是沙,先熟悉熟悉馬況,你回去歇著。」

  三人回到蒙古包前沒多一會兒,就聽到就聽到一陣沉悶而有力的馬蹄聲,從蒙古包後面的緩坡上傳來。

  循聲望去,就見暮色漸濃的天光下,阿斯楞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一馬當先而來。馬的四蹄翻飛,濺起草屑和泥土,鬃毛在風中獵獵飄揚。他身後還牽著兩匹同樣披著馬具的馬,一黑一棕,緊緊跟隨。

  三匹馬在暮色里疾馳而來,那種撲面而來的力量感和速度感,讓李樂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阿斯楞在三人面前勒住韁繩,棗紅馬人立般「咴咴」輕嘶一聲,前蹄在空中虛刨兩下,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嘶鳴,然後穩穩落下。身後兩匹也跟著停下,噴著響鼻。

  李樂仔細打量這三匹馬。

  都是公馬,身形高大,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肩高瞅著都在一米六往上。


  尤其是阿斯楞胯下那匹棗紅色,肩高怕不止一米七,通體毛色如同最上等的緞子,又像淬了火的精銅,流動著一層暗紅的光澤。

  馬頭高昂,頸項修長有力,身形線條流暢飽滿,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鬃毛披散著,剛剛奔跑時如火焰般飛揚,耳朵警覺地轉動,一雙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另外兩匹,一匹是通體烏黑只在四隻蹄子上方有一圈雪白,毛色油光水滑,在暮色中黑得發亮。另一匹是深棕色,毛色均勻,體型比那棗紅馬略小,但同樣肩寬背厚,四肢修長結實,眼神溫順中透著機警。

  阿斯楞勒指了指那匹黑馬,「李樂,你騎這匹,脾氣穩當,腳力好。」又指向棕馬,「包貴,你騎這匹,也溫順,就是有時候貪吃,你勒著點韁繩就行。」

  「阿哥,這都是什麼馬?」

  「都是伊犁馬。」阿斯楞拍了拍自己坐騎的脖子,那棗紅馬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咱們這兒,蒙古馬多,耐力好,但矮小些,我個兒太高,騎著不得勁。前些年托人從昭蘇那邊換來了十幾匹。」

  「這方圓幾十里,估計也就我這兒有你們能合用的。」

  阿斯楞轉過身,把那匹黑馬的韁繩遞給他。

  李樂點點頭,接過,沒有急著上馬,而是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光滑的脖頸。馬皮溫熱,肌肉結實,能感覺到馬兒有些戒備地繃緊了。

  黑馬側過頭,一雙溫潤的大眼睛看了看李樂,鼻孔翕動,噴出一股溫熱的氣息。

  李樂的手沒停,就那麼一下一下地順著毛,從脖子到肩胛,又從肩胛回到脖子。

  嘴裡低聲念叨著,「哥們兒,一會兒載我,幫幫忙,幫幫忙。」

  馬耳朵動了動,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還用濕漉漉的鼻子在李樂手上嗅了嗅。

  李樂笑了笑,又從穿著的夾克兜里,摸出一塊上午從大小姐包里摸走的水果硬糖,剝開糖紙,攤在手心,遞到馬嘴邊。

  黑馬嗅了嗅,舌頭一卷,便把糖塊卷進嘴裡,大嚼起來,發出「嘎嘣」的脆響,顯然很是受用。吃完糖,它還用鼻子親熱地蹭了蹭李樂的肩膀,打了個愉悅的響鼻。

  阿斯楞一直在旁邊看著,見李樂這做派,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同。他看得出來,這人不是那種只在馬場裡騎過幾圈的。知道跟馬先建立交流,知道馬認人,認的是這股子「心氣兒」,不是騎上去勒韁繩那股子「蠻勁兒」。

  包貴那邊則直接得多,他走到棕雲身邊,嘴裡嘰里咕嚕用蒙語念叨著什麼,伸手拍了拍馬脖子,然後左腳認鐙,右手一按馬鞍前橋,那與他壯碩體型不太相符的、頗為靈巧的身形一翻,便穩穩落在了馬背上,動作竟十分利落。

  而李樂上馬,也不用馬鐙,只是手在鞍橋上一按,腰腿發力,人便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翻身上馬,動作舒展流暢,與馬匹渾然一體,阿斯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

  「會用蒙古鞍吧?」阿斯楞問了一句。

  蒙古鞍前後橋高,鞍橋寬大,鞍墊是厚實的氈子,馬鐙的皮帶也比常見的要長,與常見的軍鞍、英式鞍區別不小。

  「知道,站姿和蹬踏的著力點和英式鞍不一樣,習慣習慣就行。」李樂在馬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適應著略硬的觸感,隨即點點頭。

  「那就行。注意點,跟緊我。」阿斯楞不再多言,一扯韁繩,棗紅馬領會心意,輕快地轉向東邊。

  阿斯楞仰頭髮出一聲短促而嘹亮的口哨。

  哨音未落,剛才那條「罵人挺髒」的草地笨哈日,不知從哪個草坷垃里「噌」地又鑽了出來,搖頭擺尾地跑到棗紅馬前。

  緊接著,另一條體型更大、肩背更寬、通體烏黑油亮、只在胸口有一撮白毛的巨型蒙古獒,也從蒙古包後面沉穩地邁步而出。這黑狗眼神沉靜,步伐穩健,與哈日的跳脫截然不同,一看便是經驗豐富的「老夥計」。

  阿斯棱瞧見兩犬到位,不再耽擱,低喝一聲「哈!」,雙腿一夾馬腹。

  棗紅馬長嘶一聲,四蹄發力,腦袋一低,疾馳而去。

  哈日興奮地吠叫一聲,撒開四爪緊跟。那條大黑狗則沉默地邁開步子,速度竟也不慢,緊緊綴在馬後。

  李樂沖站在蒙古包前、面帶關切的大小姐點點頭,又朝一旁好奇張望的龍梅、寶力高夫婦笑了笑,隨即輕磕馬腹,低喝,「hia!」

  黑馬領會,立刻邁開步子,小跑著追了上去。包貴也興奮地「呦呵」一聲,催馬緊隨其後。


  三騎兩犬,在草原上劃出幾道流動的剪影,融入夕陽之中。

  馬蹄踏過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草甸,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噗噗」聲。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草葉的清新和傍晚的涼意。

  天空已是深沉的靛藍色,東邊天際,最早幾顆星子開始閃爍。遠山只剩下起伏的、模糊的輪廓線。

  阿斯楞顯然對這片草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他控著馬,靈巧地選擇著相對硬實、草淺的路徑,避開鬆軟的窪地和密集的灌木叢。

  李樂緊跟在後面,感受著馬匹奔跑時肌肉的起伏,有一種久違的、馳騁的快意。

  跑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更久,草原上的時間感總是模糊的,翻過一道緩梁,前面的阿斯楞放緩了速度。李樂催馬趕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下方是一處不大的窪地,窪地中央,一片不大的淖爾靜靜臥在暮色中,水面倒映著天空最後的絳紫與深藍,像一塊沉靜的墨玉。

  湖邊水草豐茂,形成一圈濕軟的草灘。

  而此刻,這片本該寧靜的湖畔,卻顯得頗為「熱鬧」。

  三輛沾滿泥漿的越野車,一輛大切,一輛三菱帕傑羅,一輛日產帕拉丁。車身都糊著泥,髒得看不出本色。

  車旁的空地上,支起了三頂顏色鮮艷的帳篷,兩大一小,其中一頂大的帳篷門口還掛著一串小彩燈,正一閃一閃發出廉價的七彩光。

  帳篷不遠處,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燒,火光映出幾個人影。人影圍著幾張摺疊桌,桌上擺著可攜式燃氣爐,上面架著口鍋,熱氣騰騰,顯然是火鍋。旁邊散亂放著啤酒罐、零食袋,還有幾瓶白酒。

  邊上竟然還有一個音箱,正播放著318國道道歌,「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的歌聲在空曠的草原上飄出老遠。這幫人隨著音樂嚎著,說笑著,碰杯,空氣中瀰漫著火鍋底料、酒精和荷爾矇混合的氣息。

  還有看不清品種,但個頭不小的狗子,在篝火旁和帳篷間竄來竄去,偶爾吠幾聲,又很快被主人的呼喝聲招回去。

  李樂勒住馬,在坡上看著這一幕。

  暮色,湖水,篝火,歌聲,帳篷,越野車,還有那幾個隨著音樂扭動的人影……怎麼說呢,挺有那種「詩和遠方」的范兒。如果拍成照片,擱雜誌上,標題可以叫「馳騁天地間」或者「逃離都市的夜晚」。

  然而李樂清楚地看到,阿斯楞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臉上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湖邊那片濕軟的草灘。

  李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了別的東西。湖邊的草,靠近水的那一片,大片大片被碾得稀爛,黑泥翻出來,混著被軋斷的草根,狼藉一片。從那些深深的、交錯的車轍印子來看,明顯是有人開著車在這兒「畫過圈」。

  只見湖畔那原本豐美的草灘,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車轍印,像醜陋的傷疤,肆意碾壓在草地上。

  不少地方草皮被完全掀翻,露出下面黑黃色的泥漿。一些車輪還故意在泥濘處玩了「漂移」,甩出的泥漿濺得到處都是,幾處水窪被徹底攪渾。再看看那三輛髒兮兮的越野車,顯然是這場「傑作」的工具。

  更讓李樂心頭一沉的是,那堆篝火,就支在離湖岸不到五米的地方,燃燒的木材噼啪作響,火星偶爾隨風飄向湖面和旁邊的草叢。幾個空啤酒罐和食品包裝袋,被隨意丟棄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就是他們。」半路跟上來的吉日格勒在旁邊,用帶著口音的漢語低聲道,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怒氣,「從莫尼嘎查那邊過來的,軋壞了哈斯蘭家的草庫倫圍欄,還差點撞到羊。」

  阿斯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給哈斯蘭打電話了麼?」

  「打了,他們馬上到。」吉日格勒應道。

  點點頭,阿斯楞一提馬韁,棗紅馬會意,邁著沉穩的步子,朝著坡下的營地不緊不慢地走去。

  哈日和大黑狗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馬側,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威脅性的呼嚕聲。

  李樂和包貴對視一眼,也催馬跟上。

  包貴低聲罵了句:「真特麼能造!」

  馬蹄聲驚動了湖邊那群人。唱歌的停了,喝酒的放下杯子,笑鬧的轉過頭,幾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四個人,四匹馬,圍著車和帳篷轉了一圈,然後停在那群人面前。


  李樂勒住馬,這才看清這幾個人。

  三男四女,都挺年輕,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的樣子。男的一個穿著衝鋒衣,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緊身T恤,一個套著件格子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還有一個剃著板寸,穿著一看就是名牌的戶外服。

  女的打扮各異,有的扎著馬尾,有的披散著長發,穿衝鋒衣的,也有穿衛衣的,臉上都帶著被酒意和篝火映紅的興奮。

  三輛車,帕拉丁是蒙A牌照,大切和帕傑羅是京牌。聳著鼻子聞了聞,一股子火鍋底料的牛油味,還有點兒清油味兒,麻味與香鮮‌並重,不是山城的,是蓉城的。

  很快,其中那個穿著戶外衝鋒衣的男人,和那個穿著衛衣的年輕女人,像是這群人里領頭的,朝著阿斯楞他們迎了上來。

  其他人好奇又帶著點戒備地張望。

  四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沉默地看著走近的兩人。

  哈日和大黑狗蹲坐在馬前,目光炯炯地盯著來人和他們那邊躁動不安的金毛、邊牧。

  等兩人走近,幾人這才翻身下馬。

  瞧見三人壯碩的身形,尤其是如阿斯塔特一般的阿斯楞,往那兒一杵,就像一堵沉默的石牆。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先從那幾個男的臉上掃過,又落到那幾個女的臉,最後落在那些深深的車轍印上。

  沉默持續了幾秒。篝火的噼啪聲,音箱裡沒關的、還在哼哼的伴奏聲,還有那兩條狗偶爾的低吠,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那幾個年輕人臉上的笑容開始有點僵。衝鋒衣往前又走了一步,臉上的笑也淡了些,「朋友,有話直說,怎麼回事兒?」

  阿斯楞這才開口,「朋友,誰讓你們開車進來的?」

  沒有怒氣沖沖,沒有大聲呵斥,但那種平靜之下蘊含的、屬於土地主人的威嚴和質問,卻讓對面的男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篝火噼啪,湖水輕拍,遠處的歌聲還在藍牙音箱裡低聲吟唱,但氣氛已然不同。

  衝鋒衣愣了一下,隨即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又轉回來,攤了攤手,「我們自駕過來的啊,有路就開進來了。怎麼了?這兒不讓進?」

  「路?」阿斯楞的目光從那些車轍印上收回來,落在那張臉上,「你們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麼?」

  「是草場。」阿斯楞一字一句地說,「這片牧場,是我和幾戶牧民的草場。你們開車進來,軋了草。」

  衝鋒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阿斯楞沒給他機會。他指了指湖邊那片狼藉的泥地,「那兒,你們開的?漂移?」

  衝鋒衣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被戳穿後的尷尬,又像是「多大點事兒」的不以為然。

  「哥們兒,」我們就是看這兒風景好,下來玩會兒,漂兩下。這不沒多大點事兒麼?草嘛,壓一壓,過兩天又長起來了。」

  阿斯楞看著他,沒說話。

  包貴在後面輕輕「嘖」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前面幾個人聽見。

  李樂瞥了他一眼,見他那張被絡腮鬍遮了大半的臉上,寫滿了「這話你也說得出口」的表情。

  這時候那個穿衛衣的女人開口了,「大哥,我們真不是故意的。我們從燕京開過來,一路兩千多公里,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看草原,拍拍照。剛才沒想那麼多,就……就開過去了。您看,要不我們給您道個歉?這……」

  她話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但話里那點「不就踩了點草麼至於這麼較真」的潛台詞,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阿斯楞說道,「你們知道草場怎麼劃分的麼?知道一畝草場能養幾隻羊麼?知道這片草,被你們這麼一軋,明年還能不能長出來麼?」

  他指了指那片車轍印子,「草根連著草根,土下面是草甸層,是幾百年長出來的。你們這麼一軋,草根斷了,土被翻起來,明年就是一道疤。風一吹,沙就起來了。你們拍完照走了,這個疤,我們得舔好幾年。」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對面幾個人面面相覷。衝鋒衣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又似乎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那個板寸頭的男的這時候湊過來,開口道,「這麼著,你說個數,多少錢,就這點草地,至於麼。」

  阿斯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種預料之內的無奈。

  包貴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那張絡腮鬍臉上擠出一個笑,那笑在李樂看來,怎麼看怎麼像狼在齜牙。

  「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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