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燒喜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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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雅各布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看著郁蔥收攏籌碼,忽然說道,「窩咬煙牌!!」

  傅噹噹一愣,「什麼?」

  小雅各布指著郁蔥面前那副牌,一本正經,「窩咬煙牌,我懷疑他記住了每一張出過的牌,並且能推算剩下牌堆的分布。這違反了……嗯,遊戲的……自然規律?」

  郁蔥抬起眼皮,看了小雅各布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是又怎樣?

  張鳳鸞一指小雅各布,「還驗個屁,煙牌?你還說你不是法國人?」

  「fu#k,你才法國人!你們全家都法國人!我這不都快輸光了麼?」

  周圍哄堂大笑。牌桌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李樂、大小姐、郭鏗、田有米站在人群里,也跟著笑。

  李樂搖頭,對大小姐低聲道,「看見沒,這就是咱們的伴郎伴娘,有這幫歪瓜裂棗,我現在有點擔心婚禮了。」

  大小姐抿嘴輕笑,目光落在牌桌上那些神采飛揚、智力火花四濺的面孔上,輕聲道,「至少……不會冷場。」

  「不冷場,可太鬧騰也嚇人啊。」

  牌局繼續。

  有了郁蔥那手「史詩級詐唬」的鋪墊,接下來的對決,更像是一場智力與心理的赤裸搏殺。

  馬闖的天才靈光與近乎野蠻的直覺,曹鵬的穩健紮實與精準計算,張鳳鸞那令人髮指的記憶力與對細節的捕捉,小雅各布豐富的實戰經驗與狡猾的「釣魚」技巧,在郁蔥那台仿佛永遠冷靜、永遠在更新數據、永遠做出ev最大化選擇的「人形計算機」面前,都顯得有些左支右絀。

  馬闖試圖用誇張的表演和變幻莫測的下注尺度來擾亂郁蔥的模型,但郁蔥似乎總能剝離噪音,抓住核心概率。

  曹鵬試圖構建極其平衡的範圍,讓郁蔥無從推測,但郁蔥通過對大量手牌的歷史數據分析,硬是找到了他某些下注模式中微小的、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漏洞。

  張鳳鸞試圖記住所有出過的牌,結合牌理進行完美決策,但德州撲克不只是記憶遊戲,還有未知的牌和對手不確定的行動,他的「完美」在無限種可能性面前,有時顯得過於僵化。

  小雅各布的經驗在面對郁蔥這種不講道理、只講數學的「怪物」時,常常失算,他賴以成名的「讀人」技巧,在郁蔥那張幾乎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上,難以找到突破口。

  籌碼的流向,逐漸呈現出一邊倒的趨勢。郁蔥面前的籌碼堆,像滾雪球一樣,越壘越高。馬闖和曹鵬還能勉強支撐,張鳳鸞和小雅各布則是在苦苦掙扎,籌碼不斷被蠶食。

  旁觀者的下注也趨於兩極。大量「觀察籌碼」湧向郁蔥。但也有人不信邪,偏要押注馬闖的「神之一手」或者曹鵬的「穩如磐石」。

  梁燦忙得不亦樂乎,記錄著每個人的下注,臉上笑開了花,仿佛找到了爸爸的快樂。

  終於,在一手牌中,小雅各布用盡最後籌碼全下,試圖偷雞,被郁蔥用一手中等牌力冷靜跟注,牌麵攤開,小雅各布遺憾出局,獲得第五名。

  緊接著,幾手牌後,張鳳鸞在盲註上漲的壓力下,用一手邊緣牌全下,撞上了馬闖的口袋對K,遺憾告負,獲得第四名。

  牌桌上只剩下郁蔥、馬闖、曹鵬三人。

  決賽圈變成了三位分別出身燕大,國科,清大國內三大頂校的理科博士,最強大腦的終極對決。

  而似乎是排除了那倆「柯基」,牌局節奏反而慢了下來。

  每一手牌,從翻牌前開始,三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下注尺度、思考時間,都充滿了無形的計算與試探。他們很少說話,所有的交鋒都在籌碼的推入與收回間完成。偶爾的對話,也在旁人難以理解的範疇。

  「你在按鈕位開池範圍太寬了,考慮到大小盲的防守頻率,這裡應該收緊到百分之十五左右。」曹鵬說。

  「你的棄牌率在SB位(小盲位)面對我的加注,只有百分之四十二,理論上你應該用更寬的範圍跟注或3-bet(反加)。」郁蔥回應。

  「我這是在利用你對我棄牌率的誤判,進行剝削性下注。長期來看,我的ev是正的。」馬闖咧嘴。

  「但短期方差會很大,這手牌你可能就在波動中。」曹鵬指出。

  「所以需要足夠多的手數來平滑。可惜,這是比賽,手數有限。因此,適當的激進是必要的。」郁蔥淡淡道。


  周圍的人,包括李樂在內,大部分已經從最初的興奮、看熱鬧,逐漸變成了一種「嗨,你好,我是邊牧」,「啊,儂好儂好,阿拉是吉娃娃」的茫然中。

  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感覺自己的智商被這三個人從腦子裡抽了出來,放在一個名為「高等數學與博弈論」的地板上,反覆地摩擦,摩擦,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

  最終,在一手漫長的、涉及多條街的激烈交鋒後,馬闖憑藉一手「同花順聽牌」在河牌幸運地擊中,擊敗了曹鵬的「暗三條」,將曹鵬淘汰出局,獲得第三名。曹鵬搖搖頭,灑脫地笑著起身,拍了拍郁蔥的肩膀,嘀咕一句,「她今天撞大運。你小心點兒。別給你們燕大丟人。」

  「嘿,巧了,蔥哥我不光辟邪,還,還,避運。」郁蔥那難以用形容詞彙描述的臉上,綻放出自信的光彩。

  冠亞軍的對決,在郁蔥和馬闖之間展開。

  此時兩人的籌碼量,郁蔥占據絕對優勢。但馬闖毫無懼色,甚至更加興奮。最後一手牌,翻牌前,馬闖在莊家位置全下,郁蔥在大盲位秒跟。

  雙方亮牌。

  馬闖:紅桃A,黑桃K。

  郁蔥:梅花A,梅花Q。

  馬闖是領先的。

  然而,公共牌發出:梅花2,梅花7,紅桃4,梅花9,黑桃5。

  郁蔥擊中了同花。

  馬闖的AKo未能提升,遺憾落敗。

  馬闖看著河牌,怔了兩秒,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笑著對郁蔥伸出大拇指,「服了。你贏得沒毛病。從數學到運氣,今晚你都是KING。」

  郁蔥依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開始整理面前堆積如山的籌碼。

  傅噹噹繼續面無表情的宣布,「李樂杯第一屆德州撲克大賽,冠軍,郁蔥。亞軍,馬闖。季軍,曹鵬。第四名張鳳鸞。第五名小雅各布。恭喜各位。」

  掌聲、口哨聲、笑聲響起。

  梁燦跳上一把椅子,揮舞著手裡記錄下注的小本子,「場外最佳眼光獎也出爐了!押中郁蔥冠軍的團隊,請派代表來領取你們的……嗯,智力優越感,以及待兌換的一萬元獎金!」

  眾人鬨笑。李尹熙從人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個厚厚的紅包,笑容明媚地開始發獎金。

  郁蔥接過冠軍紅包,捏了捏厚度,又和李尹熙握了握手,說了聲,「苦貓思密馬賽...」。

  張鳳鸞拿著第四名的紅包,掂了掂,嘆了口氣,「五千塊,還不夠我今晚死掉的腦細胞營養費。」

  小雅各布接過那三千塊錢,表情悲壯得像在領撫恤金。想了想,又走到張鳳鸞面前,晃了晃,「張,看,擦皮鞋的錢有了。要不要分你一半,安慰一下你受傷的……記憶力?」

  「滾!」

  「第一屆李樂杯德州撲克大賽,圓滿結束!」李尹熙宣布。

  話音剛落,就聽田胖子唱起來,「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之後,一群人都跟著合,「無論天涯與海角~~~~」

  「無論新友與故交,明年春來再相邀~~~」

  李樂又看了看身邊的大小姐。

  「第一屆。」李樂說。

  「嗯。」

  「李樂杯。」

  「嗯。」

  「你妹。」

  「你妹。」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李樂看著這群嬉笑打鬧、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智力競賽的牛鬼蛇神們,搖了搖頭,可一想,這群智商忽高忽低、性格各異、能瞬間將任何場合變成修羅場或學術研討會或賭場的傢伙,將作為他的伴郎團,陪伴他走過人生最重要的一段路。

  似乎,還挺帶勁的。

  。。。。。。

  晨光從烏倫木河對岸的土梁後頭漫過來,先把那一片沙蒿染成金紅,再一寸一寸往河灘上爬。

  河邊一片樹林裡的空地,田宇左右瞅瞅,「這兒成麼?別讓人看見。」

  「看見怎麼?又不是偷情。」李樂說道,「沒覺得這邊空氣比健身房要清新多了麼?趕緊滴。」


  「這是不是書上說的,吸收日月精華,天地之靈氣?」田胖子找了塊結實的地兒,站定。

  「吸收個毛線,你以為修仙呢?來吧,come on,胖baby。」

  田胖子挺了挺胸,往場子中間一站,兩腳併攏,兩手往身側一垂,擺出個立正的姿勢,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長,極深,把整個人的氣勢都調動起來。然後,他緩緩抬起雙手.....

  李樂只看了一眼,看得直嘬牙花子,感覺自己的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起手,架子對,但總覺的哪哪兒都差了點兒,腰胯像是生了鏽的合頁,轉動滯澀,腳下本應如貓行,輕靈穩健,落在他這兒,卻像是一塊夯土,沉沉地砸在地上,又帶著全身的肉浪一陣輕顫。

  然後是第一個動作。

  胳膊開始動了,人也進入了肉體和靈魂的一場艱苦卓絕的談判。

  左手往前探,右手往後縮,同時膝蓋試圖彎曲,胯部試圖下沉,這些指令在同一時間發出,但他的身體顯然沒有足夠的CPU來處理這麼多任務。

  於是左手探到一半停住了,右手縮到腰後卡住了,膝蓋彎了十五度就不肯再彎,胯部乾脆裝死,一動不動。

  整個人就這麼僵在那兒,像一個沒充氣的人偶被擺成了奇怪的造型。

  然後他開始動第二步。

  左腿往前邁,右腿卻忘了該往後蹬,整個人往一邊歪去。他趕緊把左胳膊往右邊甩,試圖找回平衡,結果上半身扭了過去,下半身卻還留在原地,整個人像根麻花似的擰著。

  臉上的表情卻極其嚴肅,嘴唇緊抿,眼睛瞪著前方虛空,仿佛那裡站著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而他正在和那個對手進行殊死搏鬥。

  那神情,那姿態,那擰巴到極致的形體,組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效果,像一塊五花肉,在經歷了無數次的掙扎之後,終於向命運屈服,走向最後的晚餐。

  就那麼將就著打了一趟。

  李樂嘆口氣,讓田胖子再來一遍,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根小棍兒,開始抽。

  「啪!」

  「佛!」

  「別叫,這是讓你長記性,腳,腳,不丁不八,內家拳入門,先求松靜,用意不用力.....誒,去,這膝蓋幹啥呢?」

  「啪!

  「誒呦!輕點兒!」

  「你護甲這麼厚,嘰歪啥.....腰,這麼緊幹嘛?腰是樞紐,是傳送帶,是快遞員,不是老闆,內家拳最大的騙局,就是讓人把腰領手練成了腰椎間盤突出,腰領手是練法,手領腰 是用法誒,這就好點兒了,繼續.....」

  「啪!」

  「你抽哪兒呢?」

  「收胯,你挺著幹嘛?猥瑣.....肩膀,卸力,松,繼續松....記住,腰領手是練法,手領腰是用法.....」

  「啪啪啪。」

  「李禿子,你打擊報復!」

  「你想試試?」

  「不想!」

  就這麼著,李樂抽著五花肉,短短兩趟走招,田胖子已經開始出汗,那汗不是一滴一滴出的,是一片一片洇出來的。額頭、脖頸、前胸、後背,T恤上深一塊淺一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上來。喘氣也粗了,呼哧呼哧的。

  但他感覺良好。

  又一套打完,他收了勢,戳了戳自己汗津津的腮幫子,湊到李樂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樂哥,我覺得我瘦了。」

  李樂上下打量他一眼,看看他那依舊蠕動的身形,又看看他汗濕津津、充滿希望的臉,「你打的是拳,不是打嗎啡。想什麼好事兒呢?」

  「真瘦了!」田胖子堅持,「打完,我感覺身輕如燕!」

  李樂沉默了兩秒,「……大雁?」

  「別管什麼雁!」田胖子一揮手,「能瘦就成!我覺得這路子對,我得堅持下去。」

  他鬥志昂揚,抄起地上的礦泉水瓶,灌了幾口,一抹嘴,又往場子中間走,「再來一遍!」

  李樂看著他那個興奮勁兒,忽然想起什麼,喊住他,「誒,胖子,忘了告訴你件事兒。」

  田胖子已經擺好了起手式,聞言頭也不回:「說!」


  「你身體比較虛,這樁功配合呼吸,能提升氣血,但這玩意兒對初練的,有個副作用。」

  田胖子動作一頓,側過臉來,表情警惕起來,「啥副作用?」

  「你打完這幾趟,現在有沒有感覺到....」李樂斟酌著措辭,「身體裡有股氣流,正在丹田附近匯聚,然後開始……找出路?」

  田胖子聞言,立刻閉眼,努力感受。還別說,剛才全神貫注打拳沒注意,現在一靜下來,被李樂這麼一提醒,真覺得丹田處暖洋洋、脹鼓鼓的,似乎真有一股「氣」在盤旋、壯大,急切地想要衝破藩籬。

  他猛地睜開眼,「有!有!熱乎乎的,還在動!樂哥,這……這難道就是真氣?我要成了?

  李樂看著他那個喜不自勝的表情,「狗屁真氣。」

  「啊?」

  「這是你身體剛開始適應運動,代謝加快,血液循環加速,內臟、尤其是腸道蠕動增加,導致腸道產氣增加,這氣它總得出來,出路就倆,要麼向上,要麼向……」

  李樂的話沒說完,就聽到一聲悠長的,「噗~~~~~」

  一聲悠揚、渾厚、中氣十足,且餘韻裊裊的排氣聲,打破了河邊清晨的寧靜,驚飛了柳梢上兩隻早起的麻雀。

  田胖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腦門。

  李樂往後退了一步,點點頭,「得,隨你,淨特麼走下三路。」

  話音剛落,又是「噗」的一聲。

  這回短促些,但更有力,像誰拿氣槍打了一發。

  田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然而身體似乎並不完全受他控制。那股「氣流」一旦找到突破口,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抑或是被點燃了引信的鞭炮,接二連三,帶著不同的音高、節奏和力度,噼里啪啦、噗噗嚕嚕地響了起來。

  有的短促有力,如點射;有的綿長不絕,如嘆息;有的還帶著婉轉的拐彎音調,頗具韻律感,聽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田胖子憋了半天,等到這一串「連環炮」暫時歇息,才小心翼翼、帶著點殘餘的期待和巨大的不確定,「樂哥……我,我可以信任它麼?」

  李樂迎著他的目光,摸著下巴,認真思考了兩秒,「吃得干,估計信任程度能大一點兒。

  田胖子沉默了。

  河灘上又響了兩聲,噗,噗。這回聲音低了些,帶著點猶豫,像是在試探。

  田胖子又問,「這……得多久?」

  李樂想了想:「難說,分人。體質不同,代謝速度不同,腸道菌群狀態不同,持續時間差異很大。你這種剛開始練的,身體虛,排濁氣快,估計.....十天半個月?」

  田胖子的臉徹底垮了。

  十天半個月。每天噗噗噗。見誰噗誰。談事兒的時候噗,吃飯的時候噗,和平北星在一起的時候噗.....

  他不敢往下想了。

  李樂看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拍了拍他肩膀,「往好處想,這說明你練對了。等把這股濁氣排乾淨,人就通透多了。再說,你這節奏感還挺強,噗得挺有水平的,剛才那段兒是不是武松打虎?」

  「誒,當哩個當,當哩個當,當哩個當哩個當哩個當,閒言碎語不要講,表一表好漢武二郎,那武松學拳到過少林寺,功夫練到八年上.....」

  「樂哥!」

  「行了行了,」李樂往後退了兩步,擺擺手,「你慢慢練,堅持練,身體適應了,氣血真正通暢了,這些反應會慢慢沒了。那什麼,我得走了,今兒上午給我爺燒喜紙去。」

  「誒,樂哥!你別走啊!樂哥~~~~」

  李樂頭也不回,踩身後,田胖子的呼喚聲,和那若有若無的「噗噗」聲,交織在一起,在清晨的河灘上迴蕩。

  李樂回到酒店房間,沖了個澡,換上一身板正些的深色衣褲,一抬頭,就看見大小姐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

  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左手邊並排擺著兩部手機,右手邊是一個攤開的皮質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的。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把那細膩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李樂發走過去,往電腦屏幕上瞄了一眼。

  上面顯示著待審批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標題欄寫著「三松電子NAND快閃記憶體產品線定價策略調整」「在華新工廠建設進度匯報」。


  他「嘖」了一聲,「你這一大早的,也不讓下面的人消停消停。這才幾點?」

  大小姐頭也不抬,手上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有一個小時時差,現在正是他們剛上班,有些急件,等不得。再說.....」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把月,三場婚宴,從燕京到長安到麟州,水了那麼多字,本就惹人煩,再絮叨工作的事,還有人看麼?」

  「總不能跟你一樣,當個甩手掌柜,什麼事都推給下面的人,自己只負責領銜主演。我這一早一晚的,還有白天抽空,不把這些處理了,回頭堆成山,更煩。」

  李樂笑道,「現在罰款也交了,風頭也過去了,趕緊滴,讓你爹重新出來執掌大權,這些東西摻和多了,人心思變」

  「阿爸十月份要參加公司股東大會,到時候 應該就差不多了」大小姐明白李樂的意思。

  「行,這備胎看著要當到頭了,到時候,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也不用操心那些有的沒的。」

  大小姐沒接話,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動作里,有感謝,也有默契。

  沉默了幾秒,李樂直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錶戴上。

  「那邊真不要我去?」

  李樂點點頭,「這邊規矩大,燒喜紙,連郭鏗和我大姑他們都不去。按老理兒,你還算沒過門的,等明年清明,或者十月一,你再去。」

  「哦。」

  李樂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我燒完紙就回來,今天事兒多著呢。伴郎伴娘試衣服,你還得和春兒她們幾個伴娘,一起去二房大伯家暖嫁吃餃子。老宅那邊,鋪床、亮轎還得擺夜坐......」

  大小姐仰著頭,看著李樂眉眼間她熟悉的、混合了沉穩和一點孩子氣的神色。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襯衫領子,輕聲說,「你去吧,路上小心。」

  「得嘞。」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大小姐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落回電腦屏幕上。

  窗外,烏倫木河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

  三輛車開到了山下,李鐵矛從後備箱裡拎出兩個竹籃,一個裝滿了用紅紙折成的元寶、成沓的黃紙、還有幾捆香,鞭炮,另一個裝著紅紙、紅繩、幾個饅頭、一碗肉、一壺酒、還有幾個酒盅。

  李晉喬從自己車上拿下幾把鐵鍬和砍刀,幾桶礦泉水,遞給李泉和李樂,還有跟著來的各房本家男丁。

  「走吧,」李鐵矛說了聲,一群人沿著一條蜿蜒的小道上山。

  不算陡,但足夠長。沿著坡往上,兩邊種著些耐旱的灌木,葉子灰撲撲的,在風裡搖著。路的盡頭,是那道李樂遠遠望過幾次的土梁。

  李鐵矛走在最前頭,腳步穩得很,像走了一輩子這條路似的。李晉喬走在他後面,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坡上。

  李樂走在中段,李泉走在最後,就這麼沉默地走著,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被風颳散了,飄在塬上。

  爬了有二十多分鐘,終於到了那處一顆紅星的墓碑前。

  李鐵矛走到墓碑前,站定了。然後他放下竹籃,轉過身,對著後面的幾個人,也對著更遠處那些沉默的墳包,高聲說:

  「爹,各位祖宗,老大帶老三、還有大泉,淼他們來看您了。」

  聲音不高,卻沉得很,在安靜的塬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李晉喬走上前,站到李鐵矛身邊。李泉和李樂跟上,在那座墓碑前站成一排。後面幾個本家的長輩,也在墳前站定了。

  李鐵矛從竹籃里拿出紅紙,折成巴掌大的方塊,壓在老爺子的墳頭。又拿出幾根紅繩,遞給李泉和李樂。兩人接過,學著李鐵矛的樣子,把紅繩纏在墳邊幾棵乾枯的蒿草杆子上。

  那紅紙,那紅繩,在滿目的黃土裡,鮮亮得扎眼。

  李鐵矛又從籃子裡拿出黃紙、元寶,在墳前堆成一小堆。然後他拿出火柴,劃著名,湊上去。

  火苗騰地竄起來,黃紙在火里捲曲、發黑、化成灰,又隨著熱氣流打著旋往上飄。那灰飄得很高,很高,在藍得發假的天上,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李鐵矛跪下了。

  他跪得很慢,膝頭落在黃土上,卻跪得很穩,很直,一動不動。


  李晉喬跟著跪下。李泉跪下。李樂也跪下了,一群人都跪下了。

  膝蓋觸到黃土地的那一刻,李樂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了下來。落了地,定了根,踏實了。

  風從塬上過來,吹動墳頭的紅紙,沙沙地響。本家裡,有人開始念禱詞。

  「維丙戌年八月,秋雲澹澹,露白葭蒼。」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特殊的、像是唱又像是念的腔調。

  「思我祖考,德音孔彰。今孫嗣服,嘉禮將行。焚茲喜楮,告慰幽堂。」

  火苗跳動著,一字一句,像是從很老的時光里打撈出來的。在蒼茫的山野間迴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悲喜,只是平實地稟告,殷切地祈願。

  「鵲橋欲架,麟趾呈祥。仰承遺澤,俯薦馨香。願佑新婚,儷影雙雙。」

  「室家諧睦,瓜瓞綿長。靈其來格,歆此一觴。永綏後嗣,世澤無疆。」

  念完了。

  塬上一片安靜。風把最後一點紙灰捲起來,吹得遠遠的。

  李鐵矛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重重地磕下頭去。

  額頭碰到黃土,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李晉喬跟著磕下去。

  李泉磕下去。

  李樂也磕下去。

  各房各家的人也都磕下去。

  額頭抵著那溫熱的、帶著蒿草氣味的黃土,李樂腦子裡沒有亂七八糟的念頭,什麼也沒有,就是一片安靜。但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正在往下沉,正在往這片黃土裡,生出細細的根須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磕完了,李樂直起身,額頭沾著一層細細的黃土。

  看著面前那座青石的墓碑,看著面前那些在火里化為灰燼又飄向天空的紙錢,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走過場。

  這是告訴這些長眠在這片土地下的先人,你家的血脈沒有斷,你家的人還在。他們要成家了,要開枝散葉了,要來告訴你一聲,讓你也跟著高興高興。

  這是活著的和死去的,借著這一縷煙火,一次鄭重其事的重逢。

  李樂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看著李鐵矛從竹籃里拿出那碗肉、那盤饅頭、那壺酒,在墳前一字擺開。酒倒進三個酒盅,滿上,然後一杯一杯地,灑在燃燒過後的紙灰堆上。

  酒灑上去的時候,騰起一陣帶著酒香的白煙,很快散了。

  李樂抬起頭,看了看天。天藍得發假,一絲雲都沒有。那些飄走的紙灰,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幾句禱詞裡的最後一句,永綏後嗣,世澤無疆。

  後嗣,就是他,就是李泉,就是李春,就是家裡那三個滿地跑的小人兒。世澤,就是老李家這一百多年,在這片黃土地上,一代一代,積攢下來的那些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但跪在這兒,磕這幾個頭,他好像,摸著了一點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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