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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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毛烏素,是一場盛大的、金色的欺騙。

  從麟州城向北,兩旁的楊樹漸漸稀疏,農田被沙柳和檸條替代。再往前,柏油路變成砂石路,最後連砂石都沒了,只剩下車轍印在黃沙和硬梁地上蜿蜒。

  地豁然開朗,像誰猛地拉開一道巨大的帷幕,將一種難以言喻的遼闊與荒蕪推到眼前。

  沙丘連綿起伏,一直鋪展到天際線。不是那種細膩的、會讓人聯想到柔軟和浪漫的沙,而是粗糲的、沉默的、帶著某種亘古洪荒氣息的沙。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每一粒石英都在燃燒,將整片沙海烤成一片刺目的、白晃晃的金色。沙丘的背陰處是冷的灰褐色,明暗交界處鋒利得像刀切。

  零星的路駝刺和沙柳,一蓬一蓬,在蒸騰的熱浪里微微顫動,像這片凝固的海洋里僅存的、掙扎著的綠色火焰。天是那種高而遠的、洗過一樣的湛藍,藍得不近人情,藍得讓人覺得自己渺小得可笑。

  風吹過,不是輕柔的拂拭,而是乾燥的、粗糲的撫摸,帶著沙粒打在臉上微微的刺痛,和一種說不上來的、混雜著陽光和塵土的味道。

  幾輛越野車,像幾隻甲殼蟲,從公路盡頭爬進這片金色,身後拖著長長的、漸漸被風抹去的塵土。

  老韓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被西北的風沙和日頭打磨得跟戈壁灘上的石頭一樣,黝黑、粗糙,布滿縱橫的紋路。

  話不多,眼睛卻亮,像鷹。

  他在這片沙漠邊緣跑了幾十年,給勘探隊送過給養,給劇組開過道具車,也帶過無數像今天這樣來「找刺激」的城裡人。

  坐在陸巡里,通過手台有一搭沒一搭地指揮著前車,聲音慢悠悠的,帶著濃重的陝北口音,「那個……豐霸,對,就你,往右打一把方向,對,別太大……順著那道沙梁走,別衝著硬上……欸,對咯,這就對咯……」

  最前面的牧馬人里,馬大姐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發現了獵物的豹子,興奮而專注。

  「闖,慢點……慢點……」后座,潘迪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他左手死死抓著門框上的扶手,整個人隨著車身每一次顛簸而上下起伏,臉上的肉都在抖。

  副駕駛,李尹熙倒是鎮定得多,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舉著DV在拍。

  馬闖扭頭瞥了一眼后座那位的慫樣,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朗聲笑道,「放心,我心裡有數,小case。」

  陸小寧開的是那輛霸道,跟在牧馬人後面。他開車很穩,甚至有些過于謹慎,總是與前車保持著比老韓要求的更遠的距離。

  副駕上坐著成子,倒是興致勃勃,腦袋伸在窗外,大口呼吸著燥熱的空氣,嘴裡還念叨著,「這才是開車麼,小陸,跟上,跟上......」

  陸小寧沒接話,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前面馬闖開的牧馬人上。穿過前窗被陽光照得有些發白的世界,能看到馬闖半個側影,她坐得很直,頭微微昂著,嘴角似乎總是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戰什麼似的笑意。

  車身每一次劇烈的擺動,她的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就會繃緊,又鬆弛,流暢得像一首無聲的、關於力量和控制程序。

  他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節奏,忽而懸起,忽而落下。

  陸小寧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車隊在沙海里蜿蜒前行,起初是在相對平坦的沙谷里,後來開始爬坡。坡度漸漸增大,車輪碾過沙面,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失重感和傾斜感不時傳來,車身搖晃著,像是喝醉了酒。

  幾輛車的手台里傳來老韓的聲音,「都穩著點兒,胎壓都放到1.0了,別心疼。沙地里開車,跟走水路一樣,要柔。方向盤不能打死,油門不能踩死,就跟……跟揉面似的,得悠著勁兒。眼睛看遠,別看車頭前那點沙,你看哪兒,車就往哪兒去。」

  第一片開闊的沙地出現在眼前時,對講機里瞬間熱鬧起來。

  「哇!!!」是馬闖的聲音,隔著電流都能聽出那股子要撒歡兒的興奮,「姐來啦!!!」

  話音未落,她開的那輛牧馬人已經脫離車隊,像一尾入水的魚,輕盈地滑向了沙丘的陽面。

  車速不快,卻異常流暢,方向盤的修正細膩而精準,每一次給油和收油都恰到好處,車身在起伏的沙地上微微顛簸,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特的、行雲流水的節奏。

  開過一個緩坡,前面出現一道沙梁,李尹熙伸手一指,「闖,這個沖不沖?」


  馬闖先是「嗯」了一聲,腳下油門微微放鬆,車速慢下來。盯著那座沙丘,目光在它的輪廓上游弋,像在研究一張精密的圖紙。

  隨後拿起手台,「老韓,前面那個沙梁,角度看著得有三十多度了吧?能直接上?」

  手台里沉默了兩秒,然後老韓慢悠悠的聲音響起來,「能上。但得走刀鋒,得會切。硬沖,陷。」

  「OK,沒問題。」

  「馬闖,別上,迪迪害怕。」

  「你個慫樣,一個大老爺們兒還不如我們倆女的呢,坐穩了啊,放心,姐帶你勇攀高峰!!」

  「媽呀!」

  「哇哈哈哈~~~」

  馬闖大笑一聲,一腳油門踩下去,陸巡發出一聲低吼,車身猛地往前一竄,直奔沙丘而去。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輛墨綠色的牧馬人沒有像一般人想的那樣,直挺挺地衝著沙丘正面硬沖。而是在距離沙丘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忽然一個利落的甩尾,車身斜刺里切向沙丘的側面。

  「嚯!」老韓在手台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嘆。

  陸小寧腳下一緊,看見那輛牧馬人像一條靈活的沙蜥,沿著沙丘的側翼斜向上攀爬。

  車身顛簸得厲害,揚起漫天黃沙,但速度不減,方向極穩。每當車輪似乎要陷進軟沙時,馬闖便極其精準地微調方向,讓車身始終沿著沙面上那道最堅硬的「脊樑」走。

  接近丘頂時,坡度陡然變陡。陸小寧看見車後輪瘋狂刨動,黃沙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後,就在車身即將失去動力的那一瞬間,牧馬人猛地向左一打方向,車頭順著沙丘的「刀鋒」切了過去,整個車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驚險而優美的弧線,然後「轟」的一聲,穩穩落在了丘頂平坦的沙地上。

  手台里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李尹熙的尖叫,「啊~~~~闖姐牛逼~~~~」

  接著是潘迪迪帶著顫音,興奮的喊聲,「馬闖,你開車……好帥啊!」

  「哇哈哈哈~~~老韓,怎麼樣?」

  對講機里傳來老韓的聲音,帶著讚許,「好傢夥,這是老手啊。這路線選的,這油門給的,絕了。姑娘,以前在沙地里開過?」

  「以前玩過幾次,瞎開。」

  「可不像是瞎開。」老韓笑道,「在西北待過?」

  馬闖頓了頓,簡短地回了兩個字,「待過。」

  「怪不得。」老韓沒再追問,「那邊有個好玩的鍋,帶你們去。」轉而開始講解下一段的地形。

  陸小寧看著丘頂上那輛在陽光下泛著光的牧馬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受。那是一種混合了驕傲、心動,還有一點點……遙遠。

  她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那麼耀眼,那麼鮮活。

  可她去過的地方,她經歷過的那些風沙與荒野,她骨子裡那種被最嚴苛的環境淬鍊出的從容與果敢,那些東西,是他不曾參與、也無法想像的。

  接下來的路程,老韓的車開道,不再只是簡單的跟車,他開始帶著車隊在沙丘間穿行。

  衝上一個沙梁,在坡頂稍作停頓,看清前方地形,然後一加油,俯衝下去,再借勢衝上下一個沙梁。

  整個車隊像一串被線牽著的船,在金色的沙海里起伏、蕩漾。

  對講機里,老韓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那個坡,迎風面硬,可以沖。」「那片沙,底下有草根,別去。」「後車注意,跟著我的車印走,別自己瞎開。」

  而馬闖的車,始終穩穩地跟在他後面,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前車揚起的沙塵,又不會因為跟得太近而被迷了眼。

  終於,車隊停在一個巨大的沙鍋邊緣。

  這是一個四面被沙山環抱的盆地,底部平坦,四周的沙坡陡峭而光滑,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口巨大的、盛滿金子的鍋。

  老韓下車,點了一根煙,「來這邊了,試一下涮鍋?就那個,不大,先找找感覺。」

  「嘿,這兒好!」馬闖湊過來,站在沙鍋邊緣,叉著腰。

  曹尚,成子幾個男的,互相看看,也也都躍躍欲試。

  「行啊。」

  「沒問題。」


  「來了不就是為這個的,干吧!!」

  「就是,下!」

  老韓點點頭,蹲在地上,眾人圍過來,用手指頭在沙面上劃拉著,「不過,之前,我得先給你們上上課。

  「首先,咱們得會起鍋。從鍋底起步,油門得穩住七分力,別一腳猛踩到底,也別猶猶豫豫。」

  「接著是下料,也就是側切入鍋。看準鍋壁,斜著切進去,感覺車子被離心力啪一下貼在沙壁上了才對,手裡方向盤得像繡花,不停微調,保持這個貼壁的勁兒......」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涮,要一圈一圈,由小到大,慢慢往鍋沿上盤.....這裡有個絕招:感覺車子往外甩,就輕輕點一點油,把重心往前送,感覺要沒勁往下溜了,就稍微深踩點油,把重心壓到後輪。這一收一放,就像搖櫓,車子就聽話地往上走了。」

  「注意,萬一感覺車子要溜或者側滑,別慌! 記住倆字,反打!方向盤往坡下打,同時果斷給油,多半就能救回來。要是真沒動力了,別硬扛,方向往坡下一帶,先溜下去,回頭再戰......」

  馬闖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抱著胳膊聽著,雖然墨鏡遮住了眼睛,但微微側頭的專注姿態,表明她聽得很認真。

  陸小寧站在她斜後方一點,目光落在她被風吹起的短髮梢上,又很快移開,看向老韓劃出的痕跡。

  「玩歸玩,安全第一! 咱們得挑對鍋,新手就從邊上這小鍋練起......看著驚險,其實都有竅門。關鍵是對車的感覺,對沙子軟硬的判斷,還有膽大心細。該給油的時候不能慫,感覺到車子要失控了,救車的動作要快,要柔,不能跟它較勁……」

  說著,老韓起身,「怎麼樣?誰先來?」

  「我來!!」馬闖舉手。

  「行!你來!」看到是馬大姐,老韓點點頭,剛才一路上的表現,就數這姑娘最穩當,是老手。

  馬闖從老韓手裡接過陸巡的鑰匙,那車比其他幾輛改裝得更專業。老韓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坐進了副駕。

  其他人紛紛退開,找好圍觀的位置。陸小寧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馬闖上車,關門,系安全帶,點火。一系列動作乾淨利落。她搖下車窗,對外面揮了揮手,然後握緊方向盤,目光看向那個沙坑。

  陸巡發出一聲低吼,緩緩起步,駛向沙坑邊緣。

  臨近坑沿,車速陡然提升,車子猛地一頭扎進沙坑,在柔軟的坑底劃出一道弧線,之後,開始沿著坑壁盤旋而上。

  輪胎捲起漫天黃沙,像一道移動的沙暴。車身傾斜的角度很大,從外面看,幾乎要側翻過去,引來一片低低的驚呼。

  但車內的馬闖,臉色卻沒什麼變化。她雙手穩穩地控著方向,腳下的油門細膩地調整著,視線快速掃過後視鏡和側窗,判斷著車身與沙壁的距離和角度。

  車身在離心力作用下緊緊貼著沙壁,沙粒「唰唰」地拍打著車身……車速和路線控制得極好,車子沿著螺旋線穩步上升,既沒有因為速度不夠而下滑,也沒有因為速度過快而失控衝出去。

  沒一會兒,陸巡的車頭已經接近坑沿。馬闖看準時機,在車身到達某個角度時,方向微微向外一帶,同時油門加深,車子借著最後的離心力和動力,「呼」地一下衝出了沙坑,穩穩地停在坑邊的平地上。

  沙塵緩緩落下。

  車門打開,馬闖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群人看著馬大姐的操作,紛上前。

  「闖兒,你厲害!!」

  「我靠,這怎麼做到的,闖爺牛逼!!」

  「馬闖,你是不是偷偷開過坦克!」

  「闖爺,教我!!」

  馬闖一擺手,一甩頭,下巴一揚,表情里,帶著點志得意滿的臭屁,「哎呀,小意西的啦~~~~」

  老韓也從副駕下來,看著馬闖,伸出大拇指,沒多說別的,只重重說了兩個字,「漂亮!」

  馬闖摘下墨鏡,擦了擦額角細微的汗,那笑容在烈日下,明朗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屬於行家裡手的淡淡驕矜。

  「這坑還是淺了點,沙也軟,好控制。」

  「深淺軟硬,手上都能感覺出來,你這手上功夫,可不是一天兩天練的。」老韓遞過一瓶水,語氣像是隨口閒聊,「以前開過……猛士?」


  馬闖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只是抬眼看了老韓一眼。老韓也看著她,黝黑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有那雙被風沙磨礪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的光。

  老韓轉而衝著其他躍躍欲試的人喊,「來,下一個誰試試?別怕,我坐邊上給你們看著!」

  陸小寧站在原地,看著馬闖大笑的側影,看著她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鬢角。

  風吹起沙粒,打在她的工裝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剛才那流暢驚險的「涮鍋」畫面還在他腦海里盤旋,與眼前這個「臭屁」的,姿態隨意中透著力量感的女孩重疊在一起。

  他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沙粒輕輕燙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中學的操場上,也是這樣熾熱的陽光,馬闖也是這樣,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姿態,擋在他前面,「幹嘛呢?欺負我們班同學?」

  時光好像重疊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那時是青澀的義氣,現在……現在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變得更耀眼,更奪目,自己好像還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站在她身後的、怯懦的人嗎?

  「我,我來!」

  。。。。。。

  「鍋底」,陸小寧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手心卻開始冒汗。他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車開始沿著沙鍋邊緣向上切。

  一開始還行,但剛切入三分之一,他就感覺不對了。方向打急了,車身開始側滑,他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

  「別剎車!!!」老韓和馬闖的聲音幾乎同時在車裡和對講機里炸響。

  但已經晚了。車身猛地一頓,然後,四個輪子開始瘋狂空轉,捲起的沙塵像濃霧一樣遮住了擋風玻璃。

  陸小寧愣在座位上,大腦一片空白。手台里傳來各種聲音,「給油!」「別踩了!」,亂成一團。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你個瓜皮,方向盤抱死!眼睛看下坡的方向!不要踩剎車!不要踩剎車!別怕,我在。」

  手台里傳來馬闖的聲音。

  小陸渾身一激靈,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死死盯著坡底那片平坦的沙地,手裡方向盤攥得咯吱響。

  車身還在往下出溜,右側車輪揚起的沙塵遮住了半邊車窗,整個世界都在傾斜。

  「好,現在,」手台里,馬闖的語調忽然沉下來,像是貼在他耳邊說話,「車頭對著溝底了沒有?」

  陸小寧瞥了一眼。前擋風玻璃正對著的,正好是下坡的方向。

  「對著呢!」

  「方向打直!讓它滑!」

  陸小寧咬著牙把方向盤迴正。失去抵抗的車輛反而不再那麼掙扎,像坐進一個巨大的沙滑梯,順著坡面開始勻速下滑,發動機的轉速平穩地嗡鳴著。

  然而下滑了不到兩秒,車尾突然向左一甩,整個車身橫了過來。陸小寧心裡咯噔一下,方向盤下意識就要往右打。

  「反打!往左打一點!」馬闖的指令幾乎同時追上來,「別多,就一點!」

  小陸手腕一翻,方向盤向左帶了幾度。車頭跟著微微轉向坡下,那股橫甩的力道像是被捋順了,車身重新變得聽話,繼續低著頭往下滑。

  「給點油,」馬闖的聲音輕鬆了些,「把車悠起來。」

  小陸腳尖輕輕點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車輪在沙子裡重新獲得了一點點推力,原本直挺挺往下栽的感覺消失了,更像是在滑行中帶著一股向前的勁頭,整個姿態都穩住了。

  坡底的沙地越來越近。

  「讓它自己出溜到底,停穩了再踩剎車。」

  陸小寧盯著前方,握著方向盤,任由車輛完成最後這一段滑行。前輪觸到平地的瞬間,車身輕輕一頓,接著穩穩地停在了沙窩中央。

  「行了,你等我!」

  「等......」陸小寧抬頭,瞧見馬闖就那麼手腳並用的,從坡頂一點點的滑了下來。

  到了窩底,馬闖甩甩頭,拉開副駕的車門,跳了上來,看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沒事吧?」

  陸小寧搖搖頭,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不是怕,是因為剛才那句「別怕,我在呢」。

  「那行,」馬闖一揚下巴,眼睛裡的光又亮起來,「再來一次!這次我坐邊上,給你當領航員。我跟你說,沖沙這事兒,就跟……就跟我們做實驗一樣,第一次失敗很正常,關鍵是找到那個點,那個感覺。剛才你是視線沒放遠,老盯著車頭前那點。你試試,看著遠處那個最高的沙梁,車就往那兒去。」


  她指了指遠處沙鍋對面一個高高的沙丘,笑了笑,「就那兒,咱們衝上去。」

  陸小寧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動車子。這一次,馬闖坐在副駕上,嘴裡念念叨叨,「視線放遠……對,遠處那個點……好,給油,穩住,別怕坡度……方向帶一點,順著沙紋走,看,那邊沙紋是橫向的,硬-3……對,就這樣……」

  車子在沙坡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不再猶豫,不再遲疑,順著馬闖指引的路線,穩穩地、堅定地向上攀升。

  當車頭終於衝上那座沙丘的頂端,眼前豁然開朗,無邊的沙海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波濤,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陸小寧踩下剎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心裡卻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征服了什麼之後的酣暢。

  「帥啊!!!」對講機里傳來幾聲怪叫,「小陸牛逼!!!」, 「可以啊小陸!!!」

  陸小寧扭頭看向馬闖。她正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里滿是得意,像是自己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壯舉。

  「怎麼樣?我說你能行吧?」她拍了拍中控台,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小寧看著她。看著她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的碎發,看著她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她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眼睛裡的光——那光芒里,有驕傲,有喜悅,還有一種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過的、只為他而生的在意。

  什麼戈壁,什麼時差,什麼未來三四年、離家三萬里,那些東西,在這一刻,在這沙丘頂上,在這片被陽光烤得滾燙的空氣里,忽然都變得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她在這裡。她剛才從沙坡上跌跌撞撞滑下來,喊了那麼久。她為他高興。她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他。

  「馬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有些飄,但無比清晰。

  「嗯?」馬闖歪著頭看他,眼中疑惑。

  「我……」

  他想說,那些在燕京的洗車店裡沒說出來的話,在長安的紅棚子炸串店門口沒說出來的話,在剛才那個滑向他的身影里幾乎要衝出來的話,此刻全部涌到嘴邊,像岩漿一樣滾燙,再也壓制不住。

  「我其實.....很....」

  「滋~~~~~小陸!闖兒!」手台里忽然傳出曹尚的聲音,「喂喂喂!!你倆在那邊幹嘛呢!看星星看月亮談人生理想呢!!快開過來換人!!我們也要衝!!!」

  接著是一片起鬨的笑聲和喊聲,把對講機塞得滿滿的。」

  聲音在手台狹小的空間裡迴蕩,嗡嗡作響,把所有的旖旎和緊張,一瞬間沖得乾乾淨淨。

  馬闖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拿起手台,「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這就來!」然後她把頭又轉來一點,看著陸小寧,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還有一點他自己才能讀懂的、某種近乎於期待的閃動,「誒,你剛想說啥?」

  陸小寧張了張嘴。

  曹尚的聲音還在手台里吱哇亂叫著什麼。遠處的沙丘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馬闖的鼻尖上那粒沙子還在,隨著她呼吸微微顫動。

  他想說,我剛才想說,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喜歡到每次看見你都覺得心裡發脹,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但他聽見自己說:「我……我是想說,剛才那個路線,我,我沒看清。回頭,你再教教我。」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縮回去了。

  又縮回去了。

  馬闖看著他,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如釋重負,或者兩者都有。

  然後她笑起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半邊身子一歪,「行啊!想學?交學費就行!請我吃十頓一撮毛!」

  說完她縮回身,「砰」的一拍車門,「開ce!!」

  陸小寧「嗯」了一聲,慢慢鬆開緊握著方向盤的已經汗濕的手,長舒一口氣。

  曹尚幾個人的尖叫和老韓慢悠悠的叮囑在手台里交織。

  陽光透過車窗,在儀錶盤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像心跳。

  陸小寧看著前方那片遼闊的、被風切割出無數道柔美曲線的沙海,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又沒說出來。

  可,好像也不那麼難受了。

  因為剛才她看他的那一眼裡,他好像看見了一點別的東西。那東西叫什麼,他不敢確定,也不敢細想。但它在那裡,像一粒埋在沙里的種子,雖未破土,但,似乎,已經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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