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6章 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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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冠樹的葉子在漸起的晚風裡翻動,嘩啦啦的聲響蓋過了遠處鎮子隱約的喧囂。

  樹下的光線正在一寸一寸地軟下去,不那麼刺眼了,斜斜地鋪在黃土塬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溫和的、舊照片似的赭黃。

  丁尚武又點了一根煙。他抽菸的動作比從前慢,吸一口,煙在肺里走一遭,再悠悠地吐出來,整個人像是在這吞吐之間,把許多事情又過了一遍。煙霧被塬上的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淼弟,你知道系統的力量麼?」他忽然問。

  李樂正靠在文冠樹粗糙的樹幹上,兩手插在褲兜里,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丁尚武沒等他回答,自己先「哦」了一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自嘲的意思。

  「我忘了,你就是學這個的。社會、系統……」

  李樂也笑了,把視線從丁尚武臉上移開,「我覺得,」他慢悠悠地開口,「你想說的,我覺得你想說的,是體制,或者更明確一點,組織結構的設計。」

  丁尚武眼睛一亮,那亮光在他瘦削下來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像枯井裡忽然映進了月光。

  「你看,」他說,「你比我明白。」

  李樂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遠處。

  煤礦廠房巨大的輪廓,運煤車的在蜿蜒的路上連成流動的線。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古老的烽燧,新起的廠房,沉默的老宅,喧騰的街市,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編織在一起。

  「組織結構這個東西吧,」李樂說道,「說穿了,它首先是一種篩選機制,也是一種競爭機制。它設計出來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舒服,而是為了讓最適合它的人留下來。讓最適應它規則的人往上走。」

  「金字塔,越往上越窄,這是物理定律。誰上誰下,總得有個說法。這個說法,就是所謂的績優主義。」

  「對了,你知道績優主義麼?」

  丁尚武吸了口煙,沒說話,等著下文。

  「就是那種,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優秀,你就能成功的敘事。這套東西本身沒有錯,甚至可以說是挺正面的。但是,」李樂伸出一根手指,在暮色里比劃了一下,「它有一個隱藏的邏輯,就是它需要源源不斷的燃料。」

  「需要人前赴後繼,你追我趕,需要每個人都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一定能到達某個地方。它需要這種信念,才能保持運轉。才能……進化。」

  「這是績優主義的內核。它告訴你,位置、資源、榮譽,都應該歸屬於那些最優秀、最努力、最適配系統需求的人。」

  「可這裡頭有個問題,」李樂繼續說,語氣平淡的像在給本科生授課,「績優主義許諾的是只有競爭,它許諾不了公平的起點,也許諾不了名額的無限。」

  「塔尖就那麼幾個位置,越往上,競爭對手越少,可每一個都跟你一樣努力,一樣出成績,一樣覺得自己應該上去。」

  「這時候怎麼辦?拼什麼?」他自問自答,又像是在問丁尚武,「拼的是熬。拼的是不出錯。拼的是誰能把這套規則玩得更熟,誰能更精準地揣摩上面想要什麼,誰能更妥帖地處理周圍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

  「努力變成了基礎配置,剩下的,是耐力,是分寸,是眼力見兒,是關鍵時刻的運氣。」

  「這套機制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詞,」李樂忽然笑了一下,「躺平。」

  這個詞新鮮,丁尚武微微側過頭。

  「就是我不玩了。我不跟你爭了,我不努力了,我認輸。我就在我現在的位置上待著,干好分內的事,剩下的時間,過我自己的日子。」

  「但是,這種行為,會被視為對系統根基的威脅。往往就會遭到或明或暗的規訓、排斥,甚至打擊。因為那種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質疑。」

  「系統需要的是持續的參與者和適應者,需要的是對那套上升通道的普遍信仰,信仰崩塌了,動力就枯竭了。如果有人躺在那裡,說我不信了,或者更糟,說我信過,但騙人的,那他就是系統的敵人。」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有些抽離,仿佛在分析一個與己無關的模型。但丁尚武知道,這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敲在實處。

  「社會學有個概念,叫適應性偏好。人會調整自己的欲望來匹配可能得到的東西。吃不到葡葡萄,就說它是酸的。」

  「而這套系統的精妙之處在於,它不但讓你吃不到葡葡萄不說是酸的,還讓你覺得,努力去吃酸葡萄的過程,本身就是甜的。」


  李樂又補充了一句,「其實也挺公平的。你接受了這套規則,你就得按這套規則來。你要往上走,你就得符合它設定的標準。你要想清楚自己要什麼,然後,承擔相應的代價。」

  丁尚武聽完,久久沒有說話。煙在他指間靜靜地燃著,燒出一截灰白的菸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是真明白。」丁尚武的聲音里有些複雜的意味,也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像終於找到了能聽懂他話里機鋒的人。

  「就像你說的躺平,很形象。我們裡頭,不少人,都是這樣的。或許本身不喜歡眼下這攤事,不喜歡那個小環境,不喜歡那些來來往往的應酬、那些虛頭巴腦的會、那些不得不說的話……可你又不得不迎合。你不迎合,別人會怎麼看你?你不迎合,有些事就推不動,有些人就處不來。」

  「於是,」丁尚武聲音低了些,「他人即地獄。」

  李樂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你不能說不對。只能說是,一種選擇。」丁尚武把「選擇」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什麼硬物。

  「你要是真不想升官,不想往上走了,那你就是自己的領導。沒人能把你怎麼樣。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該做的事做,不該做的事不做。心裡有桿秤,腳下有根線,也挺好。」

  「但是,」他話鋒一轉,「這種選擇,只適用於基層。要是到了一定的位置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那就是不進則退,退無可守。時間長了,不用上頭搞你,想上位的同級、虎視眈眈的下級,就能把你撕了。」

  「體制需要的是百舸爭流,是萬馬奔騰,一馬當先,不是得過且過,否則什麼事都推不動,干不好。你可以說自己無欲無求,可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無欲,下面的人還有欲,外面的事推著你,時代的浪頭趕著你……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是那股力量,推著你,拽著你,不得不往前走。」

  他的聲音風裡顯得有些飄忽,但話里的重量,沉甸甸的。

  那是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的,系統那龐大、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推力。不是簡單的「上進心」能概括,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宿命般的旋渦。

  「這玩意兒的力量,就在這兒。它不需要誰去刻意推動什麼,它自己就會動。這不是對錯的問題,這是……這是規律。」

  李樂聽著,目光從遠處收回,看向丁尚武,那張被糖尿病削瘦的臉,顯得格外分明,眉宇間有一股子勁兒,那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鋒芒畢露的勁兒,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磨了太多年、已經磨不出刃的老刀,卻更硬了。

  文冠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遠處鎮子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這塬上寂靜。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書房牆上的那把「工部刀」,想起那四扇百寶嵌屏風上的故事,馮媛的「勇」,徐陵的「才」,曹操的「譎」,丙吉的「道」。

  勇毅、才望、機變、大道……老李家世代在這片土地上掙扎求存、伺機而動的生存智慧,與丁尚武口中那套龐大系統的運行邏輯,看似遙遠,內核里是否有著某種奇異的相通?

  都是要在某種結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活下來,甚至……活上去。

  「所以,」李樂開口,「你在猶豫?」

  丁尚武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褲兜里又摸出一根煙,對火,點著,嘬了口。

  半晌,他才點點頭,看了眼李樂。

  那眼裡有些東西,不是求援,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許多情緒的東西。

  既有坦誠,也像是一個人在做重大決定之前,想要聽聽最信任的人怎麼說。

  「簡單點的路,固然好。發改局長,聽著就提氣,平台大,資源多,運作空間也大。我這年齡,天花板就在那兒了,去市里,安安穩穩干幾年,退休前解決待遇,面子裡子都有,誰都說不出個不字。」

  說到這兒,丁尚武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可是淼弟,你知道的,萬安未來三年,在麟州要鋪開的攤子有多大。」

  李樂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丁尚武掰著手指數起來,那些數字在他嘴裡滾出來,帶著溫度,也帶著重量。

  「焦化廠五十萬噸的三期擴建,六個億的投資,煤制天然氣三期試點,四個億,2乘6萬千瓦熱電聯產機組,十七個億,建材PVC項目,八個億,還有那個兩萬噸的鋁矽合金示範線,別看投資不到三千萬,那是帶著國家級示範帽子下來的。」


  「哦,對了,還有煤化工產業園擴建,三十平方公里。」

  「這一項項,哪一項不是在省里、部里都掛上號的重點?是萬安朝著兩百億營收邁的台階,更是麟州從資源型向三化轉型的示範和基礎。」

  他的語速快了起來,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些紅光,「這些項目,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不是信不過能力,是信不過那份心。」

  「你知道底下有些人的心思,重短期政績,輕長遠根基,重表面文章,輕實際落地。急功近利的破壞性,有時候比不作為更可怕。」

  「我在麟州這麼多年,從岔口鎮到現在,看著萬安從一個小煤窯走到今天,這裡頭的溝溝坎坎,彎彎繞繞,我比誰都清楚,我在,很多事能按下,能理順,能盯著它按照最紮實的路子走。」

  他說到這裡,轉過頭,「淼弟,我不是吹牛逼。」

  「嗯,我信。」李樂點點頭,「可丁縣,萬安如今在麟州的投資規模,無論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會上心,這是實實在在的政績。而且,你如果去了市發改,站位更高,協調全市資源,從更高層面推動,不是更能保駕護航麼?」

  丁尚武搖搖頭,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固執,「那不一樣,淼弟。高屋建瓴是不假,資源調度更有力也是真。但縣裡的一把手,是現管。很多具體而微的事,市里鞭長莫及。一個政策下來,到了縣裡,解讀可以不同,執行可以走樣,力度可以打折。」

  「在麟州,我能盯著每個環節落地,我能壓住那些想揩油的手,我能頂住那些不切實際的干擾。發改那邊,終歸是隔著層紗。何況……」

  他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還有感情呢。一個自己看著、扶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企業,就像自己拉扯大的娃,要交給別人帶,哪怕知道別人也會盡心,這心裡頭……終歸是懸著。」

  「我這輩子,幹的事不少,但真正讓我覺得,嗯,干成了的,萬安算一個。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放不下也好,我就是想,看著它安安穩穩地走完這幾步,走踏實了。」

  李樂明白了,這不完全是利益計算,也不完全是權力欲望,這裡面或許有一個「老土地」對鄉土發展的責任,有一個「老掌柜」對自家產業的護犢之情,還有一個在體制內沉浮半生、深知其中關竅的老吏,對自己最後一段仕途的……不甘心。

  「可你得想清楚,你這是在賭。」李樂很認真地說道,「在這個系統里,倡導的是規劃,是籌謀,是步步為營,是水到渠成。最忌諱的,就是賭。」

  「尤其是拿自己的鄭智生命去賭。賭贏了,固然好,賭輸了,可能連現在有的都會打折扣。」

  「我知道是賭。」丁尚武嘬了口煙,吐出來,目光穿過淡青色的煙霧,「可該賭的時候,你也必須有賭性。」

  「有時候,四平八穩按部就班,反而會錯過最好的時機。沒有一點賭性,沒有在關鍵時候壓上去的魄力,成不了事。穩,是給大多數人的路。可要想成事兒,有時候,就得賭那一下。賭政策風向,賭上面心思,賭自己能幹出別人干不出的局面。」

  「麟州這個位置,不好當,我知道。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省里、市里、本地、還有你們這些大企業,關係複雜得很。」

  「可也正因為它重要,因為它複雜,干好了,才是真正的籌碼,我賭的,就是我能把這些籌碼,打出最大的價值,賭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我這輩子,賭過幾次。輸過,也贏過。年輕的時候賭,是為了往上走;後來賭,是為了把事情做成;現在賭……」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釋然,「現在賭,也許就是為了,讓自己覺得,這輩子,沒白過。」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樂知道,丁尚武心裡那團火,不僅沒滅,反而因為年齡的迫近、因為對這片土地和萬安那份特殊的情感,燒得更旺了。勸他選那條「穩」路,已是徒勞。

  塬上的風更大了些,天空中的雲突然被吹開,陽光落下,落在地面,勾勒出一個充滿欲望與活力的、粗糙而蓬勃的輪廓。

  那裡有丁尚武半生的經營,有萬安巨大的投資,有無數人的生計與夢想,也有那套龐大系統無聲運轉的軌跡。

  人各有志,也各有其路。系統塑造人,人也利用系統,甚至試圖在系統的縫隙里,闖出自己的路。這無關對錯,只是選擇。

  他想了想,笑道,「別想著我奶那邊。」

  丁尚武聞言,「那肯定的。舅姥能讓我進門,就謝天謝地了。」


  李樂點點頭,「有時候吧,我也琢磨,人生這事兒,到底什麼算贏,什麼算輸。」

  「後來我想明白了,對有些人來說,贏不是結果,贏是一種態度。你不在乎輸贏的時候,別人反而拿你沒辦法。但你真要在乎,那就得按規矩來。」

  「你既然想賭這一把,那就賭唄。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現在這樣。萬一賭贏了呢?」

  「不過,既然是賭,就得有賭的規矩。你剛才說,最忌諱急功近利的破壞性。那我問你,你要是上去了,怎麼保證自己不急功近利?你也是人,你也想往上走,你也想出政績。你怎麼證明,你和別人不一樣?」

  丁尚武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笑了。

  那笑,不是那種官場上慣用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種更真的、更像是他這個人本來面目的笑。

  「你這娃,」他說,「是真狠。」

  他嘬了口煙,「我證明不了,我只能說,我會盡力。盡力讓自己別變成自己最煩的那種人。盡力讓自己記得,今天為什麼想要這個位置。」

  「再說了,不還有你們麼?你們這些娃娃,要是看我不對勁兒,不會拉我一把?」

  李樂被他這話逗笑了,搖搖頭。

  「拉你?你自己跳坑裡,我們拉你,不得跟著一塊兒下去?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兒了。不過,倒是可以給.....」

  最後幾個字很輕,剛出口,就被塬上來的夜風吹散了,飄進文冠樹繁茂的枝葉里,瞬間沒了蹤影。

  丁尚武卻聽清了。

  他先是一怔,隨即,那雙眼被亮了一瞬。他猛地轉頭看向李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確認什麼,但看到李樂臉上那平靜的、瞭然的神情,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把菸頭摁滅,用腳碾了碾,埋進土裡。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樂的肩膀。手掌落下,力道不輕,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和感激。

  「行了,」他說,「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折盈該嘀咕了。」

  「這事兒,我再琢磨琢磨。你放心,我不會莽。會給自己留後路。」

  丁尚武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你剛才那句話,我覺得挺有意思。贏是一種態度,不是結果。不過,你這娃,有時候說話,真不像是二十幾歲的人。」

  說完,他擺擺手,叫上折盈,喊了句,「弟妹,改天家裡吃飯!」

  大小姐笑著點頭。

  折盈也走過來,又拉著李樂叮囑了幾句,什麼「明天就過來幫忙」、「有事儘管說」,李樂一一應了。

  兩口子大步朝坡上走去,最後,消失在那條通往鎮上方向的、蜿蜒的小路盡頭。

  李樂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剛才丁尚武說的那些話,想起他那張削瘦卻依舊透著股倔勁的臉,想起他說的「有感情呢」。

  「怎麼了?」大小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柔裡帶著一絲關切。

  「沒啥,就覺得,比那些自詡的老表演藝術家強多了。」

  「什麼意思?」

  「有人演的是別人,有人演的是自己。」

  「不懂。」

  「問你家老狐狸去。」

  「李樂?」

  「誒誒誒,別擰,家門口呢.....faif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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