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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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在文冠樹下停穩。

  兩人下車的時候,風恰好從塬上過來,滿樹的葉子便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樹幹粗得需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卻托舉起一蓬濃得化不開的綠。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落下,落在兩大小姐的肩頭、發頂、微微仰起的臉上,像誰拿了一把碎金子,漫不經心地灑著。

  「這樹,」她輕聲說,「多少年了?」

  「說不清。」李樂站在她身側,也仰頭看,「老輩人說,他們小時候這樹就這麼粗了。」

  大小姐點點頭,目光從樹冠緩緩移向對面——那座靜默在綠蔭里的院落。

  廣亮大門的規制,雖比不得燕京里的那些軒昂,但在麟州這地界,已是顯赫人家的氣象。

  三級青石台階,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泛著溫潤的黛青色。

  門枕石是一對抱鼓石,鼓面浮雕著鯉魚躍龍門,鱗片分明,水紋流轉,雖經風雨,細節依舊清晰,透著股子樸拙的力道。

  門頭的磚雕,梅蘭竹菊分列四隅,漁樵耕讀居於正中,每一幅都構圖飽滿,人物神態生動,衣紋線條流暢得仿佛還在隨風飄動。

  而門廊下的廊心牆,李樂記得,上次來時還空蕩蕩的,只剩幾處榫眼,像掉了牙的牙床。如今嵌上了如意寶瓶的磚雕。如今竟然回來了,鑲嵌得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離開過。

  門簪也是。原本四個只剩一個,孤零零地支在那兒,像缺了仨指頭的巴掌。現在,四個整整齊齊,端端正正,蓮花座的雕飾簇新,紅漆襯底,金色的花蕊在陽光下閃著內斂的光。

  雀替那塊缺了角的地方,也補上了,新補的木料顏色略淺,但紋路對得一絲不差,雕的是纏枝蓮,枝蔓纏繞,生生不息。

  大門重新油漆過。還是黑色,但更厚重,更沉穩,像把光陰又夯進去一層。

  門環換了新的,黃銅的獸首,銜著渾圓的環,鋥亮卻不刺眼,透著股潤澤的光。檐枋和垂花柱上的彩繪也都畫全了,旋子彩畫,青綠疊暈,瀝粉貼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卻又不顯得張揚。

  那金色是沉穩的,青綠是內斂的,像老瓷器上的包漿。

  門楣上方,左右各掛著一盞紅燈籠。綢面的,飽滿圓潤,金色的流蘇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動。那紅色正得很,艷得很,卻不俗氣,反倒把整座大門都襯得喜氣洋洋的。

  該舊的舊,該新的新,既有老宅的底子,又透著敞亮。

  紅是喜,黑是禮,青磚灰瓦是日子。三者擱在一塊兒,熱鬧歸熱鬧,規矩歸規矩,日子歸日子。一樣沒少,一樣沒亂。

  大小姐把目光從磚雕上收回來,看著李樂,眼裡漾著笑意,「這比燕京家裡要好看。」

  她說的是馬廠胡同那處小院。規整,但少了些氣度。

  「那可不,」李樂也笑,「馬廠胡同那是尋常百姓家,規制在那擺著。這好歹是有品級的,」隨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比你爸給倆娃那處,還是差了點兒。正經貝子府,王公貴胄的排場。」

  大小姐抿嘴一笑,沒接這話茬,目光又落回那扇門,細細打量著門楣上的磚雕,似乎想從那古樸的紋樣里,讀出些更深的東西。

  忽然院門裡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清脆,急促,像撒歡的小馬蹄。

  緊接著,兩顆小腦袋從門裡探出來,又縮回去,隨即,兩個小小的身影一齊跨過高高的門檻,跑了出來。

  「阿爸!阿媽!」

  門檻里,先探出李笙梳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接著是李椽毛茸茸的頭頂。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扒著高高的門檻,費力地邁過腿,炮彈似的沖了出來,直撲向李樂和大小姐。

  李笙跑在前面,紅色的小裙子在風裡鼓起來,像一團跳躍的火。李椽跟在後面,跑得穩當些,白色的小襯衫扎在褲子裡,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李樂幾步迎上去,一彎腰,一手一個,把倆娃抄了起來。李笙摟著他的脖子,小嘴已經嘰嘰喳喳開了:

  「阿爸!大爺爺給笙兒吃甜糜子糕糕!可香可香啦!大奶奶給笙兒喝了油茶,裡面有花生,有芝麻,還有,還有.....」

  「麻花。」李椽在一旁小聲補充。

  「對!還有麻花,吹吹的!」李笙點著小腦袋,又指著院子裡,「阿爸阿媽,裡面有雞!大公雞!這麼大!」她使勁張開小胳膊,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尺寸,「尾巴是綠的!亮亮的!它還會叫,喔喔喔~~~~」


  她學著叫了兩聲,學得不像,把自己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李樂用下巴蹭了蹭她軟軟的頭髮,「大公雞啄人,你們可離遠點兒。當心它攆你們。」」

  李椽認真地點頭,「大爺爺拴起來了。用繩子拴著腳。笙兒要摸,大爺爺說,離遠看。我看過了,是遠的。」

  「這就對了。」李樂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正說著,院門裡傳來一聲,「淼回來了?」

  李樂抬頭,就看見李鐵矛從門裡跨出來。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瘦,但腰板挺得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挽到腳踝,腳上一雙黑布鞋。臉上皺紋深得像這黃土高原的溝壑,但眼睛亮,笑著,看著李樂,又看向大小姐。

  身後跟著大娘,穿著碎花的的確良短袖,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在腦後挽了個髻,笑眯眯地往外走。

  再後面,是老李,慢悠悠踱出來,手裡還端著個不知從哪兒找的搪瓷缸子,滋咂的吸溜著。

  李樂趕緊把李笙放下地,牽著大小姐上前幾步。

  「大伯,大娘。」他先叫人,聲音裡帶著親近。

  大小姐也跟著上前,在李樂身側站定。她鬆開牽著李椽的手,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鬢髮,規規矩矩地,兩手交疊在身前,行了個南高麗式的大禮。

  「大伯好。大娘好。富貞給您二位請安。」

  李鐵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伸出手虛扶,連聲道,「哎呀,這娃,這是做甚!快起來快起來!不說了麼,都是自家人,不用這樣,不用這樣!」

  「要的,要的,這是規矩。」

  李鐵矛看著她清澈又認真的眼睛,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沒再多說什麼客氣話,只側身一讓,「好,好女子!進屋,你奶早到了,進屋說話!」

  大娘也上前,拉住大小姐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裡是止不住的喜歡和憐惜,「就是,就是,回家來了,哪興這個。路上累了吧?快,快進家,外頭曬。」

  「阿爸!」大小姐又對老李欠身。

  「呵呵呵,行了,這算是到家了,進,進。」

  李樂拉著大小姐,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牽著大人的手,一家人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李家老宅。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塬上的風聲隔絕在外。

  一進院門,仿佛瞬間從明晃晃的日光里,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燥熱與喧囂被高牆與門樓隔在了身後,眼前是一片蔭涼與沉靜。

  而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大小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頓。

  不是停頓,只是慢了那麼一瞬。像水遇到石頭,繞一下,繼續流。

  但這一瞬,她自己知道。

  踏入這方院落的剎那,有一種東西。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幾乎可以用皮膚感知的東西,從四面八方緩緩地圍攏過來。

  院子是典型的四合格局,但比尋常的院要闊朗許多。

  地面全用大塊的青磚鋪就,磚縫筆直,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溫潤,縫隙里生著茸茸的、倔強的青苔。

  正對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磚木結構,青磚到頂,灰瓦覆頂,屋脊兩端有脊獸,沉默地蹲踞著。

  樓下的檐廊立著四根朱漆柱子,柱礎是覆蓮式的,雕工古樸。

  「明三暗五」的格局,樓的立面不是尋常的磚牆,而是通體的木雕花欞門窗,雖經歲月,木色深沉,卻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廊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還有幾辮子蒜。辣子是鮮紅的,蒜辮子是白中帶紫的,掛在灰褐色的木柱上,像年畫上點的那幾筆重彩。

  柱子上的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木頭的紋理,但那紋理也是乾淨的,光滑的,顯然被人細細地摩挲過。

  東西廂房比正房低矮些。也是磚木的,略低矮些,但規制齊整。

  門窗欞條是步步錦的圖案,嵌著玻璃。

  檐下也掛著東西,一邊是金黃的玉米辮子,一邊是暗紅的干辣椒,沉甸甸的,垂下來,把日子也墜得踏實了。

  院中靠東牆,一株老棗樹,枝幹虬結,綠葉間已掛了青澀的小果。

  樹下有一口石質水缸,半缸清水,映著天光雲影,缸里養著荷花,這個時節,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圓圓的葉子,鋪在水面上,綠得發亮。


  西牆根下,種著些尋常花草,月季、蜀葵,開得熱鬧,給這方正肅穆的院落添了幾分明麗的生氣。給這方正肅穆的院落添了幾分明麗的生氣。

  最讓大小姐移不開眼的,是院子裡的光。

  不是那種均勻鋪開的光。是被屋檐切割過的,被樹影篩過的,被窗欞打碎又拼起來的光。

  它落在青磚上,是斑駁的;落在槅扇上,是朦朧的;落在荷缸的水面上,是顫動的。

  那些光斑恍惚惚的,把整個院子都籠在一層溫潤的、舊舊的光暈里。

  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但又是活的,風一吹,樹影動,光斑也跟著動,活泛得很。

  空氣里有股好聞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花香,是更沉更厚的東西。是陳年木料的味道,是老磚老瓦在太陽下曬過後散發出的味道,是檐下那些辣椒和蒜辮子的味道,還有,從某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乾燥的黃土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卻不悶,反倒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定。

  一切都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磚是磚,瓦是瓦,木是木,石是石。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浮華的堆砌,所有的存在都因必需而存在,因歷經歲月而自有其沉穩的氣度。

  她見過許多宅子。

  漢城的古宮,她去過;燕京的王府,她也去過。那些地方,更大,更氣派,雕樑畫棟,金碧輝煌。但那些宅子是死的。是用來展覽的,用來懷古的,用來拍電影電視劇的。人走進去,像走進一幅畫,看完了,出來了,畫還是畫,你還是你。

  可,這座院子似乎是活的。

  那些紅辣椒,那些蒜辮子,那口養著荷的缸,牆角的大公雞,廊下那幾把靠牆放著的鋤頭、鐵杴,門後那雙沾著泥的膠鞋……所有的東西都在告訴她,這兒住著人。

  不是住過,是住著。昨天、今天、明天,都會有人在這裡進進出出,生火做飯,曬太陽打盹,拌嘴和好。

  這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來,明明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規矩,可站在這院子裡,被那些光和影籠罩著,被那些混雜卻厚實的味道包裹著,她忽然有種恍惚的錯覺,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來。

  她忽然有種恍惚的錯覺,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來。在某個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早就熟悉了這種氣息。

  但這感覺里,又摻著一絲別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像有一雙眼睛,在溫柔的看著她。

  不是具體的誰,大伯在和李樂說話,大娘去張羅茶水了,老李在廊下逗倆孩子。

  沒有人專門看她。可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不是審視,不是挑剔,也不是好奇。

  那種注視更親近,更沉靜,像這院子本身在看她。

  像那些青磚在看,那些灰瓦在看,那些欞條、門簪、雀替、抱鼓石,都在看。

  它們沉默地看了百多年,看過了多少走進這院子的人,迎進來,送出去,哭的,笑的,拜堂的,發喪的,生下來的,老死的……它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如今它們也在看她,看她這個新來的人。那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基於漫長歲月與血脈傳承的、自然而然的衡量。

  大小姐站在院子中央,被這若有若無的注視包裹著,不是緊張。她不怕被看。在南高麗,在各種場合,被各種目光注視,她早就習慣了。

  也不是惶恐。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站在這兒意味著什麼。

  更像是一種……被納入的恍惚。

  像一條河,流了很久,終於流進了一片海。

  海不會問她從哪裡來,不會評判她流得快慢,不會挑剔她帶了多少泥沙。海只是敞開自己,等著她,然後把她的一切,都變成自己的。

  她輕輕吸了口氣,乾燥的空氣里,有泥土、草木、還有老木頭淡淡的、寧謐的氣息。

  「怎麼樣?」李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大小姐回過神,看向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笑容里,有驚嘆,有瞭然,也有幾分初來乍到的、小心翼翼的鄭重。

  李樂顯然讀懂了,握了握她的手。

  「大伯,我怎麼感覺院子比上次回來亮堂了不少?」

  李鐵矛正要去彎腰逗李椽,聞言直起身,笑了笑,「看出來了?年初一把你結婚的日子定下來,我就從大泉那回來了。」


  他指了指廊檐,「按以前的樣子,找了人重新收拾。該拆的拆,該換的換。廊心牆那兩塊磚雕,是鎮西頭二房家送回來的。當年他家蓋房,從咱家拿走的,說是一直壓在房梁底下當鎮物,這回聽說咱家辦喜事,給送回來。」

  「雀替那塊料,是從倒坐房那邊收拾出來的,門簪也是,一對兒,正好配上。」

  他又指了指院牆,「換了三根檁條,都糟了。墁磚重新勾了縫,電路全換了,以前走明線,亂七八糟的,家裡辦喜事,哪能亂糟糟的?不像話。」

  李樂聽著,點點頭,又看透過房門,看那些家具。幾條長案,八仙桌,幾把太師椅,漆色老舊,卻擺得整整齊齊。有些眼熟,有些沒見過。

  「這些也是……」

  「嗯,各家又陸續送回來的。」李鐵矛說,「前幾年,張媽媽和付媽媽回來時候送過一批,這回聽說咱家要辦喜事,又都往回送。這個長案是三房家的,那對椅子是六爺爺當年拿走的,還有那幾幅畫,是你四房三姑奶送來的,說是當年王墨樵給你老太爺爺的……」

  他沒往下說,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複雜的東西,欣慰,感慨,還有一點點難以言說的澀。

  李樂點點頭:「我說呢,怎麼進來就覺得哪兒哪兒都對。大伯,您這是下了大功夫。」

  李鐵矛擺擺手:「家裡辦喜事,哪能亂糟糟的。你爺爺要在,也得這麼弄。」

  進了正房,老太太正和曾敏拿著一張單子對著什麼,瞧見兩人進來,笑問道,「富貞,咋樣,老宅子是不是有股子氣兒?」

  「嗯,有,感覺到了。」

  「呵呵呵,當年我也是。去,讓小樂帶你轉轉,這老宅,故事可多。」

  大小姐眼睛微微一亮,點了點頭。

  李樂便牽了她,從檐廊下走起。

  「這宅子,現在看著就一進院子,其實早不是這樣。」李樂的比劃著名,「聽我大伯說,老早以前,從這文冠樹往東、往北,好大一片,都是李家的宅基。」

  「最盛的時候,是十六組院落連成的李家大院,占了鎮子小半拉。咱們現在站的這地界,是以前長房住的四進兩跨院的格局,有花園,有馬房,有祠堂,有私塾。」

  「就咱們停車那地兒,文冠樹底下,早先就是馬房,我之前來時候還瞧見過拴馬石。」

  李樂蹭了蹭腳下的青磚,「後來到老爺子那兒,我大奶奶當家的時候,為了湊錢,關照人,發賣了幾進,在後來……就更顧不上了。直到前些年,才一點點收拾出來。」

  兩人穿過檐廊,到了東廂,裡面收拾得齊整,靠牆一張大床,鋪著嶄新的被褥,席疊著幾床被子,乾乾淨淨的,還能聞見日光的味道。

  窗下一張條案,案上擺著些老物件,銅鏡、瓷瓶、木雕,都是老宅原有的東西。

  牆上的年畫是新的,胖娃娃抱鯉魚,鯉魚紅彤彤的,尾巴翹得老高。

  「這間是給大泉哥和蘭馨嫂子住的,」李樂說。

  大小姐點點頭,目光在那張條案上停留了一會兒,李樂便說這是小葉紫檀的,應該是蘇工,你要是喜歡到時候咱拉回燕京去。

  「想什麼呢,這是大泉哥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就不能要了?」

  「嘁。」

  西廂房春兒的房間,李樂沒多留,只是說,「明天春兒回來,李笙和李椽就跟著在這邊睡。」

  院子裡溜達了一圈兒,兩人上了正房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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