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0章 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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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賓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常見的樣式:灰白的水刷石牆面,方正的窗戶,檐口帶著些微蘇式建築的痕跡,樸素得近乎刻板。

  然而,一踏入二樓的門廳,那樸素的外殼便被徹底擊碎,一股撲面而來的、熱烈而用心的喜慶,瞬間將人包裹。

  與燕京那場婚禮處處克制的雅致、符號化的莊重不同,這裡的布置,像極了長安人性格里的那一面,豁達、熱鬧、實在,透著鮮活勁兒。

  門廳中央,是一輪「圓月」。

  那是用直徑兩米有餘的香檳色布幔精心繃成的圓形背景,像一輪從雲層後浮出的滿月,溫潤,柔和,光澤內斂。

  這輪「月」上,是曾敏的手繪。

  寥寥數筆,淡墨勾勒出遒勁的枝幹,枝頭數朵玉蘭,或含苞,或初綻,用的是極淡的赭石與鈦白,清雅脫俗。花枝間,一對比翼鳥相依偎,羽色是淡淡的靛青與緋紅,喙尖相對,眼神溫存,在燈光下若有若無地閃著微光,靈動而吉祥。

  畫面中央留白處,是「李樂 & 李富貞」的名字,用的是秀逸的行楷。最點睛的,是名字下方那個玫紅色的「囍」字,字體是曾敏特有的、融合了魏碑筋骨與行書流麗的筆意,略帶變形,圓潤飽滿,像一顆熟透的果實,穩穩地嵌在這幅「花好月圓」圖的中心。

  整個畫面構圖疏朗,氣韻生動,將西畫的寫實功底與國畫的寫意精神微妙結合。

  「圓月」的一側,是一道傾瀉而下的「花瀑」。用大量的白玫瑰、粉雪山、淺紫色繡球、淡粉色桔梗,間以翠綠的尤加利葉和銀葉菊,錯落有致地堆疊、垂掛而成,高達一人有餘。

  花朵新鮮欲滴,露珠宛然,綠植蓬蓬勃勃,仿佛將春日山野最繁盛的一段生機,整個兒搬移至此。

  這花瀑與手繪的玉蘭明月一實一虛,一濃一淡,形成奇妙的和鳴,仿佛月色浸透了花香。既喜慶又風雅、既熱鬧又含蓄。

  更引人駐足的,是進深方向的「照片牆」。

  三張在妙峰山百畝玫瑰園拍攝的巨幅照片,被製成等人大小的燈箱片,錯落排列。

  田有米的鏡頭,在這裡展現出了頂級時尚攝影師捕捉靈魂瞬間的魔力。

  照片裡的李樂與李富貞,或並肩立於漫山遍野的玫紅與翠綠之間,他低頭看她,她仰首微笑,陽光穿透花瓣,在他們發梢肩頭跳躍;或她提著裙擺輕盈轉身,他恰好按下快門,捕捉到那回眸瞬間眼底流淌的星光與笑意;還有一張,是她調皮地踮腳去碰觸他頭頂的枝葉,他微微躬身配合,兩人之間流動的親昵與默契,幾乎要溢出畫面。

  摒棄了所有矯飾與擺拍,鏡頭語言極其乾淨、有力。光影的運用出神,將盛夏玫瑰谷的豐饒與灼熱,轉化為人物身上自然流淌的生命力與情感溫度。

  構圖大膽而精準,人物的姿態、表情、甚至衣袂飄動的瞬間,都被定格在最富敘事性的一刻。

  那不是簡單的「好看」,而是透過鏡頭,將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傳的吸引、理解、以及共享同一頻率的快樂與安寧,無比真切地傳遞出來。

  每一幀都像電影海報,充滿故事感。

  照片下方,用原木花台壘起層次,上面擺放著與照片中色調呼應的鮮花——粉玫瑰、白桔梗、黃鳶尾,巧妙地讓二維的影像與三維的現實產生了連接,仿佛那玫瑰的香氣,正從照片裡瀰漫出來。

  香檳色夾雜正紅色的賀儀台,用大朵的紅玫瑰、金色的金輝玫瑰、橙色的狂歡泡泡等更熱烈、更富視覺衝擊力的花材裝飾,與迎賓區的清雅形成對比,明確提示著「納彩」的世俗歡喜。

  檯面上鋪著暗紅色絲絨桌布,筆墨紙硯齊備,旁邊還擺著香菸喜糖。

  和燕京一樣,沒有典禮,依舊用的包廂,走廊兩側,相比京東賓館那條清雅如「花路」的走廊,這裡的裝飾要「鬧」得多,也「紅」得多,逐漸釋放了「喜慶」的能量。

  廊道兩側,每隔幾步便從天花板垂下紅色的綢緞,結成飽滿的繡球,綢緞之間,穿插著香檳金色的波浪形布幔,像兩道躍動的、歡快的河流,又似節慶時舞動的長龍,從入口一直蜿蜒至走廊深處每一個包間門口。

  而每間門楣上,還綴著大大的、絲絨質地的紅色繡球,垂下金色的流蘇。

  走在其中,仿佛被一片溫暖而喜悅的紅色浪潮包裹,耳畔雖尚未聞喧譁,但視覺已先被這濃烈而傳統的「喜」所浸染,心情不自覺便雀躍起來。

  李樂沿著這紅金交織的走廊轉了一圈,手指拂過光滑的綢緞表面,心裡那點關於婚禮「形式」的複雜感受,似乎又被攪動起來。燕京場是沉甸甸的「禮」,是無聲處聽驚雷;而這裡,撲面而來的是熱烘烘的「情」,是記憶與當下交織的喧騰。


  嘴角不自覺揚起。這裡沒有那種需要時刻挺拔脊背、注意眼角餘光是否得體的無形壓力,只有一種熟悉的、蓬鬆的,屬於「家」的、可肆意放鬆的暖意。

  他忽然對幾天後,在麟州老宅那場真正的、面向所有真正的血緣親朋的典禮,生出更多具體的期待來。

  那會是怎樣一種情景?是黃土塬上,老宅院裡,鳳冠霞帔,三拜九叩,鑼鼓,噴吶,大碗的酒,被高原日光曬得黝黑髮紅的笑臉……該是另一種更拙、更厚、更接近土地本源的重吧?

  正想著,已踱到了賀儀台前。陸桐面前攤著禮簿,手裡拈著支鋼筆,田爸面前則是一個黑色的皮包,兩人中間還擺著杯茶,菸灰缸里已有了幾個菸頭,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低聲聊著什麼。

  李樂不由笑道,「嘿,陸叔,田叔,您二位,一個上市公司的老闆,一個大商場的副總,今兒改行,一個主簿,一個掌庫,親自坐鎮帳台了?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屈才?」

  陸桐抬頭見他,也笑了,彈彈菸灰,「屈什麼才?我這叫發揮職業技能,你田叔點鈔入帳,專業對口,正好。」他說得一本正經。

  田爸在一旁配合地點頭,玩笑道,「就是。這叫各司其職,人盡其用。再說了,你瞅瞅那邊,」他朝旁邊努努嘴,「那位還肩扛四顆星呢。」

  李樂順著望去,只見馬爸爸此刻正站在一堆堆成小山的伴手禮禮盒旁,低著頭,神情專注,手指飛快地清點著數量,時不時還拿起一個盒子檢查一下包裝是否完好。

  「瞧見沒?」田爸樂了,「你馬叔,當後勤保障主管呢。」

  「嘿,看來是我這規格太高,勞動大駕了。」

  陸桐擺擺手,「少來這套。咱們這是給老李和曾老師幫忙。以後田宇他們結婚的時候,你爸也得在這兒坐著,到時候我們的面子不比你這場大?」

  「倒也是哈,這叫禮尚往來。」

  「誒,新娘子在樓上呢?都準備好了?」

  「嗯,在化妝呢。一會兒就下來。對了,姨和……我媽她們呢?」

  「剛還在這兒轉了一圈,夸這花弄得漂亮。後來你媽說要去看看包間裡席位擺設,果盤茶水備得怎麼樣,拉著一起去了。估摸這會兒正挨個包間檢查呢。」田爸接口道。

  正說著,就聽見老李的聲音從迎賓區那邊傳來,中氣十足,帶著笑意,「李樂,李樂,過來一下!」

  李樂對陸桐田爸點點頭,「那我先過去,陸叔田叔,您二位辛苦,我先過去了。」

  「去吧去吧,忙你的,今天你的工作就是迎來送往的。」陸桐揮揮手。

  李樂轉身朝迎賓區走去。遠遠就看見老李正拉著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白色短袖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花好月圓」的背景前,說得眉飛色舞。

  那男人面龐紅黑,笑容憨厚,手裡夾著煙,李樂認得,是老李當年在乘警隊時的老同事,郝叔。

  「郝叔!」李樂加快腳步,笑著招呼。

  「哎喲,小樂,可有些日子沒見了!」郝叔聞聲轉頭,看見李樂,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嘖嘖嘖,這身板,這精神頭!比你爸當年還帥!」他語氣里滿是長輩看到晚輩成家立業時那種由衷的高興,目光又轉向那巨大的照片牆,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的大小姐,連連點頭,「新娘子俊!大氣!跟你站一塊兒,般配!你爸你媽有福氣!」

  老李滿臉紅光,嘴上謙虛,「啥福氣不福氣的,孩子們自己處得好。誒,你這是……一會兒還得走?」他注意到郝建設手裡還提著個乘警跑車時常用的包。

  「唉,可不是嘛!」郝叔把煙叼在嘴裡,空出手來,拉開包,從裡面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小不一的紅包,「喏,咱們老二隊那幫老兄弟,好幾個今天都當班,跑車的跑車,值班的值值,來不了。」

  「像大劉跑燕京,老王跑滬海,老耿跑疆省……人都沒到,心意得到。這不,紅包都讓我給捎來了。小樂結婚,人不到,禮必須到。我就是順路,過來站一站,沾沾喜氣,一會兒就得走,下午一點的火車,去蓉城。」

  老李瞅瞅那一沓紅包,皺眉道:「一點的車?那急啥!吃了飯再走!就這兒,離隊裡就幾步路,今天又沒那些囉嗦典禮,到點兒就開席,吃了飯,讓人開車送你過去,來得及。」

  郝叔擺手,把煙拿下,吐出口煙氣,「嘿,我說老李,你還當是咱們那會兒呢?班前會就是個形式,發個報,點名扯兩句閒篇,開車前晃悠上車就行?現在早不是那光景嘍!」

  「改制了,啥都嚴,標準化作業程序背得滾瓜爛熟不說,班前會必須嚴肅認真,傳達文件、布置任務、強調安全,一條條,一項項,少一樣都不行,還得做記錄,簽字畫押。晚到一分鐘,那都是事兒,不比你們那時候鬆快喲!」

  老李聽了,也是感慨,搖搖頭:「行吧,規矩大了,是好事,安全第一嘛。那……等過些日子,我回長安,單拉一場,非得把咱們老二隊那幫老夥計,能湊的都湊一起,好好喝一頓!多少年沒湊齊整了。」

  郝叔哈哈一笑,「難嘍。退休的,身體不行了;沒退的,天南海北跑著,交路對不上。像老張,馬上退二線了,大個劉,腰傷嚴重,估計也跑不了兩年了,王騾子倒是還能跑,可他那條線,一去一回七八天……咱們這幫老兄弟,以後除了誰家孩子結婚、老人走了這種紅白事,怕是難湊齊一桌囫圇人了。」

  這話,讓旁邊的李樂也默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江湖裡的船,終有散泊的時候。

  老李和郝叔,都從對方眼裡看到時光流逝、人事變遷的淡淡悵惘,但隨即又被眼前的喜氣衝散。

  老李用力拍拍郝叔的肩膀,「散不了!心在一塊兒,就散不了,就這麼說定了。行了,不說這個,走,我帶你去拿伴手禮,煙,都給你帶上。還有,李樂,去後面,找鵬兒,拿兩瓶酒,給你郝叔帶上!」

  「好嘞!」李樂應著。

  「不用,不用,有個喜糖喜煙就成了還要什麼酒的。」

  「別廢話,聽我的,讓你拿你就拿,」

  「哎,好,好。」

  老李領著老郝到賀儀台。陸桐和田爸見是李晉喬的老同事,也起身寒暄兩句。郝叔拿出個小本子,照著上面記的名字和金額,讓陸桐一一記下。

  李樂又跑去後面臨時充當「庫房」的小會議室,找到管菸酒的曹鵬拿了兩瓶五糧液,用一個精美的禮品袋裝好,又加了四條中華,一起交給郝叔。

  「誒,老李,這麼多?我拿不下了都。」

  「拿不下掛脖子上,又不是給你一個人的,老兄弟都嘗嘗喜酒,喜煙,吃吃喜糖。」

  「就是,郝叔,帶著,給其他叔叔大爺說,過些日子,我爸再擺一場,都來。」

  郝叔推辭不過,只好接過,連聲道謝,又用力捏了捏李樂的胳膊,「好孩子!好好的!跟你媳婦兒好好過!」

  送走一步三回頭、連連道賀的郝建設,李樂瞧見老李把人送出大門送上車,又站在那兒摸出根煙抽著好大會兒。

  覺得,有些情誼,像老鐵軌,被歲月磨得發亮,沉默地伸向遠方,但承載過的重量與溫度,一直都在。

  等李樂去到最裡頭的包間給付清梅送幾包煙,再回到迎賓區這邊,就聽見又是一陣熱鬧的寒暄說笑聲。

  抬眼一瞧,就看見老李又被另一群人圍住了。一個個嗓門洪亮,嘻嘻哈哈,拍肩膀、拉胳膊,熱鬧得像一鍋剛煮沸的餃子。

  李樂倒是也都認得,是老李在站前派出所當副所長時候的那些同事。一個個也都對得上名字。

  「張叔!崔大爺,劉叔,朱大大……」李樂趕忙迎上去,挨個問好。自己小時候沒少被這些人「蹂躪」。

  「哎喲!小樂!長這麼高了!比你爸還猛!」

  「精神!真精神!這西裝一穿,跟電影明星似的!」

  「就是這一腦袋寸毛,看著也熟悉。」

  「哈哈哈哈~~~」

  「行,都當爹了,娃呢?」

  「新娘子呢?一會兒得給你出個考題,當年我結婚時候,你爹可難為死我了。」

  「老李,你和曾老師這可真是……人生圓滿,兒子出息,媳婦兒也厲害,現在連孫子都一抱倆,湊成好,好傢夥,你這是悶聲發大財啊!」

  老李被圍在中間,臉上笑開了花,嘴裡卻還在「謙虛」,「啥圓滿不圓滿,都是孩子們爭氣,我們老的,就跟著享點福……」

  李樂一邊笑著應和,一邊引著這群喧騰的叔叔伯伯往裡走。經過照片牆時,又是一陣驚嘆和調侃。

  「這照片拍得真好!在哪兒拍的?花海啊!」

  「小樂,行啊,挺會浪漫!」

  「新娘子真俊!有福氣!」

  眾人七嘴八舌,祝福的話夾雜著熟悉的玩笑,氣氛瞬間爆棚。老李被圍在中間,笑得見牙不見眼,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李樂一邊應酬,一邊順著他們的話,把人往裡面領。這群叔叔伯伯也不客氣,勾肩搭背,說說笑笑,跟著安排的包間走去。

  沿途看見那紅綢金幔的布置,又是一陣嘖嘖稱讚,說這排場,這喜氣,比誰家誰家兒子結婚時弄得好多了。

  把這撥人安頓進包間,囑咐服務員先上茶水零嘴兒,老李留著說會兒話,李樂轉回頭,就看見曾敏也正站在那「花瀑」前,側著頭,和幾位衣著打扮頗入時的姨們說著話。

  曾敏今天穿了身淡紫色長裙,款式與燕京那件相似,但花色更活潑些,是寫意的荷花與游魚,長發鬆松綰著,插了支金色的步搖。

  尤為難得的是化了淡妝,通身一股清雅的「仙氣」,與這滿廊的紅金喜慶奇妙地和諧著。

  那幾位姨的穿著打扮,細節處見精緻,一看就是從事文化工作的。她們正指著那背景牆上的手繪玉蘭和比翼鳥,還有那巨大的「圓月」囍字,以及旁邊的照片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和讚嘆。

  這些都是曾敏在西影廠的同事和老朋友,有製片,有編劇,有服裝師,也有退休的老演員,一個個眉眼生動,言談間帶鮮活與犀利。

  「小敏,你這自己畫的?噫,這比那些婚慶公司搞的噴繪板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就是!還有這照片,拍得太有感覺了!這攝影師厲害啊!光影,構圖,情緒,抓得真好!新娘子也太美了,這氣質……哎呦,看得我都羨慕!」

  「淼淼也帥啊,你看這張,誒,還有點兒小敏的樣子啊?」

  「廢話,這個是親生的,要一點兒不像小敏,都老李那樣,那才是出問題了呢。」

  「嘿,梁艷妮,你說這話,小敏,撕她的嘴.....」

  曾敏臉上帶著矜持而滿足的笑意,聽著老姐妹們的誇讚,嘴裡謙虛著,「都是孩子們自己弄的,我就胡亂畫了幾筆。攝影師是小樂的表嫂,咱們國內頂尖的攝影師.....」

  見李樂過來,曾敏眼睛一亮,招手「小樂,過來。」

  李樂走過去,「媽。各位姨們好。」

  「哎喲!新郎官來啦!」

  「小樂!恭喜恭喜啊!」

  「額賊,這麼高了?嘖嘖,這身板兒,倒是隨了老李。」

  「小樂,新娘子呢?快叫出來讓我們瞧瞧!光看照片不過癮,我們要看真人!」

  「就是就是!聽說還是二將軍那邊的?快快。」

  「哪啊,人家是南高麗,不是北邊的。」

  「嗨,都是思密達,一樣......」

  幾個姨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樂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悅,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有誇他帥的,有問新娘子在哪的,有打聽婚禮細節的,還有個性格活潑的阿姨直接上手,替他正了正其實並不歪的領帶。

  李樂被幾位熱情過頭的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微微發燙。

  曾敏笑著解圍,「行了行了,秋秋,撒手,你個老流氓,小樂小時候就你手最欠,老揪小樂的....」

  「新娘子在樓上換衣服化妝呢,一會兒開席了自然就下來了。一會多敬你們幾杯。」

  「那必須的!」

  終於,一位燙著時髦短捲髮、戴著珍珠耳環的姨笑道,「得了,我們也不在這兒堵著門了,進去,進去打牌去!等著喝喜酒!」

  「對,進去進去!一會兒把娃也帶過來給我們瞅瞅,你們忙你們的,不用管我們!」

  幾位阿姨笑鬧著,也不用李樂領,自己嘻嘻哈哈地往包間方向走去。

  看著她們說笑著消失在掛滿紅綢的走廊盡頭,曾敏輕輕舒了口氣,轉向李樂,伸手替他扥了扥西裝下擺,又撫了撫他的肩膀,「累不累?這一身西裝,不如你那青年裝涼快。」

  李樂搖頭,「不累,媽。比在燕京那邊……輕鬆多了。也熱鬧多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這裡的「熱鬧」是嘈雜的、撲面而來的、帶著體溫的,不像燕京,即使喧譁,也隔著一層無形的、需要時刻留意分寸的膜。

  曾敏瞭然地點點頭,也笑了,「燕京有燕京的講究,那邊……人情往來,牽扯多,分寸要緊,喜慶也要放在規矩里。回到長安,這是咱們家,都是幾十年的老同事、老朋友、老街坊,知根知底,沒那麼多彎彎繞,就是圖個熱鬧,聚一聚,怎麼喜慶怎麼來。」

  「結婚嘛,說到底,是你們倆的事,也是咱們這些圍著你們的人,借這個機會,重溫舊情,分享喜悅。形式不同,心意是一樣的。」

  「嗯,我知道。」李樂點頭。他能感受到這種細微而真實的差別。在這裡,他不是需要被反覆衡量價值的「李樂」,他只是「老李和曾老師的兒子」,「那個小時候調皮搗蛋、如今長得一表人才、娶了個漂亮媳婦的小樂」。

  「對了,你爸呢?又跑哪兒去了?」曾敏抬眼張望。

  「剛送走郝叔,又接著派出所那幫叔叔了,現在可能在裡面陪說話吧。」李樂說,「媽,您也進去歇會兒吧,站半天了。」

  「我沒事,再看看,還有沒有哪裡不周全的。」曾敏說著,目光又投向那面照片牆,看著照片裡兒子和兒媳相視而笑的畫面,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

  這時,老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額頭帶著薄汗,臉上紅光更盛,對李樂一揮手,「小樂,別在這兒杵著了,上樓!去把那幾個小子都叫下來,一會兒客人該扎堆來了,樓上留個女娃陪著富貞就行。迎客,領座,招呼人,活兒多著呢.....」

  「誒,」李樂應了一聲,轉身就上了樓。

  剛走到三樓房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陣陣誇張的大笑和吵嚷聲。

  他搖頭笑了笑,握住門把手,推開。更洶湧的聲浪和熱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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