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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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鯨魚溝,水面闊,也靜。

  城裡燥得人心裡發慌,一進這溝,綠意便撲上來,纏著人不放。

  路是土路,被前兩日的雨泡得有些軟,車轍印里汪著水,亮晶晶的。兩邊的塬坡上,槐樹、楊樹、還有叫不上名的雜木,蓊蓊鬱郁的,像是化不開的濃墨,倒映在水裡,便暈開成一片洇濕的黛色,邊緣讓粼粼的波光一舔,有些毛茸茸的。

  蟬聲從這綠海里一陣陣湧出來,「知了~~知了~~」地拉著長調,聲音被水汽濾過一層,稠得化不開。

  水庫不大,一汪水讓塬坡摟著,那種碧沉沉的綠,邊緣映著天光,又漾開些淡淡的藍。

  近岸處長著密密的蘆葦和水蓼,蘆花還未抽穗,只是青鬱郁的一片,風過來,便窸窸窣窣地響。

  偶爾一兩隻水鳥,白的,或許是鷺鷥,貼著水面「忒兒」一聲飛過去,影子在水皮上一掠,便尋不見了,只留下圈圈微微的漣漪,慢慢地盪開,盪開,終於平了,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水邊有一片濃蔭,是幾株老柳樹,還有些叫不出名的雜木,枝葉交錯著,風一過,那些透過來的光便活泛起來,晃人眼。

  就在這一片蔭涼底下,擺著幾個馬扎,插著幾根魚竿。水邊釣魚,講究的是個「靜」字,心靜,水靜,漂才靈。可這片蔭涼里,此刻卻不太靜。

  老李屁股剛挨著馬扎沒十分鐘,眼睛就跟鉤子似的,死死盯著水面那支細長的立漂。漂是白色的,在綠水上很顯眼,此刻正微微顫著,一點,又一點。

  「有口!」老李壓低聲音,喉嚨里咕噥一句,身子不自覺往前探。

  旁邊陸桐,戴頂寬檐草帽,手裡捏著根煙,慢悠悠吸著,眼睛也瞧著水面,聞言嗤笑一聲,「你那漂跟得了雞爪瘋似的,哆嗦啥呢,小魚鬧窩。」

  「你懂個六!」老李頭也不回,「小魚鬧是蹭線,漂亂晃。你看我這個,這是正經吃口,有頓感……哎!來了!」

  話音未落,只見那白色立漂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又向上頂起半目,隨即緩緩斜著沒入水中。

  「嗬!」

  老李低呼一聲,整個人像被彈簧從馬紮上彈了起來,一手已緊緊攥住了竿柄。他身子微微下蹲,成了個弓步,手腕一抖,向斜後方揚起,竿梢直指水面,嗡嗡地響。

  「上了上了!」他聲音里壓著興奮,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繃緊的魚線沒入水中的地方,水花正一團團地冒上來。

  「嘿!還是個大傢伙!有勁兒!」

  陸桐把煙從嘴邊拿開,眯著眼瞧了瞧那魚竿彎折的弧度和線划水的動靜,又瞅瞅老李的臉,不緊不慢道,「你激動個屁啊。沉底黑漂,拉杆這麼猛,你看那漂相,竄得急,沒頓口,十有八九是白條、翹嘴這類水上層的玩意兒截了口,仗著水流勁兒猛,給你個錯覺。肯定大不了。」

  「漂相不一定準!」老李頭也不回,全部精神都貫注在那根彎曲的的魚竿上,「水底下的情況複雜著呢!漂是眼睛,手感才是傢伙!你聽聽這線!」他微微鬆了松卸力,魚線立刻「滋滋」地往外竄了一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動靜,這力道,手裡有感覺!沉!穩!絕對是條有分量的!」

  他說著,已經順著魚的掙扎方向,小心地挪動腳步,開始沿著岸邊溜魚。

  那架勢,如臨大敵,又透著股子獵人終於等到獵物上鉤的、全神貫注的興奮。

  「趕緊滴!老田!」他一邊小心地控著竿,一邊喊,「抄網準備!這回指定是條大的,保不齊是鯉魚!」

  田爸聞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自己手裡的竿,彎腰拿起腳邊那個綠網兜、可伸縮的長柄抄網,嘴裡卻不饒人,「我說老李,你可別又謊報軍情了啊。一早來也是這麼大陣仗,吆五喝六的,結果拎上來個二兩不到的小鯽魚殼子把抄網都比劃大了。再空一次,下回你自己來,我跟老陸看你和老馬的笑話,我這淨跟著你白擺姿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李一邊小心翼翼地收著線,一邊斬釘截鐵,「上回是意外,非是我老李不行,而是那魚狡猾狡猾滴!」

  「這回,我心裡有譜!你瞧瞧,你瞧瞧這竿子,弧度,這韌性,沒個三五斤的貨,能拉出這動靜?你聽這線聲……你當是你們家田宇那身虛膘呢,光有分量沒勁兒?」

  「滾蛋!說我兒子幹嘛!」田爸笑罵,還是拿著抄網走了過來,蹲在水邊,盯著翻騰的水花。」

  最邊上,正從一個鋁飯盒裡,抓出一把黑不黑紅不紅的窩料在手裡團吧的馬鳴說道,「誒嗨,老田,憑什麼你和老陸看我倆的笑話。」


  「廢話,別弄你那個神奇寶貝窩料了,幾回了,你那玩意兒就是來給魚上門送溫暖的。我要是魚,都得感謝馬爸爸,這一天除了三餐,還有好心人送零嘴兒呢?」

  「滾,這回我改進了比例和配方,加了一點兒鮮貨,指定行。倒是.....老李,嘿嘿,老李,晉喬,你那杆子,我記得是根鯽刀吧?三七調的軟竿。那玩意兒,釣條二兩的瓜子鯽都能讓你玩出驚心動魄的感覺來。彈性是好,手感是清晰,可也容易放大魚的力道。我瞅著啊,懸。」

  「去去去!別扯淡!」老李被三人一唱兩和說得有點心浮,手上卻不敢鬆勁,嘴裡硬撐著,「竿軟有竿軟的好!不傷線,不易跑魚!你們那是嫉妒我裝備趁手,來了來了!看見影了!」」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慢慢地、穩穩地向後收線。魚似乎掙扎得累了,反抗的力道減弱了許多。老李臉上煥發出一種混合著勝利在望的潮紅和高度緊張的專注,手臂的肌肉線條都繃了出來。

  水花翻湧處,一個銀白色的影子被慢慢拉近岸邊。

  田爸已經挽起褲腿,趟進淺水,抄網無聲地沒入水中,在老李的指揮下,朝著那影子兜去。

  「慢點慢點……對準頭……兜底……起!」

  隨著老李一聲略帶顫抖的低喝,田爸手腕一抬,抄網破水而出。

  網兜里,一條銀光閃閃的魚兒在陽光下奮力撲騰,濺起細碎的水珠。

  岸邊霎時安靜了一下。

  那魚,確實銀白,尾巴帶點淡黃,在陽光下挺亮眼。可也就僅止於亮眼了。長度比老李的手掌長不了多少,身子瘦溜,跟「大傢伙」三個字毫不沾邊。

  一條白條。而且是條不算很大的白條。

  想像中的三五斤巨物並未現身。方才那彎弓般的弧度、滋滋作響的漁輪、老李全神貫注的溜魚戰術,一切的聲勢浩大,此刻都被靜靜躺在抄網底部、兀自不甘跳躍的銀色小魚,襯得有些……過於隆重了。

  陸桐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什麼都沒說。

  田爸提著抄網走過來,把網兜往老李跟前的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看了眼老李,又看了眼那條魚,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忍耐著什麼。

  馬鳴低下頭,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兩下。

  老李還保持著半弓步的控竿姿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網兜里那條活蹦亂跳的、不過巴掌長的白條,臉上那混合著緊張、興奮、期待的表情,像被水洗過的粉筆字,一點點淡去,僵住,然後,從脖子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一片赭紅。

  那紅,比他剛才因用力而漲紅的臉,要深得多,也……顯眼得多。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對魚線那端的「大傢伙」做最後陳詞,又或者想對眼前這銀光閃閃的「戰果」進行重新定義,但最終,只發出一個無意義的、短促的喉音。

  他手裡那根魚竿,此刻也似乎蔫了,軟軟地垂著,梢頭還在因為剛才的激烈「搏鬥」而微微顫著。

  「呵。」陸桐終於放下了茶缸,用鼻子笑了一聲,很輕,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那平靜的浮漂,慢吞吞地補了一句,「我就說麼,漂相是門學問。急拉猛拽,線響竿彎,那都是虛的。這水裡的東西,最會騙人,專騙那心裡有火、眼裡有鉤的。」

  田爸也終於沒忍住,嘴角抽了抽,別過臉去,看著遠山,肩膀卻一聳一聳的。他彎腰,從自己放在馬扎旁的小水桶里,舀了半瓢清水,慢條斯理地沖了沖手和抄網杆,「誒,鬧那麼大動靜,結果煮了給貓坐月子都不夠一頓的,嘖嘖嘖。」

  馬鳴清了清嗓子,「‌及細細及em免完談,及細嘮pie em免丹含~~~~~那趟細kihi盲,位力最忙忙....陌昏勿te起秋diu操浪~~~~~臨星~厚比細害凶欸bou隆,勿細ki~~勿細lo~~~~」

  老李臉上那團紅,從赭色向豬肝色又發展了一點點。

  他默不作聲地,把魚竿往地上一放,彎下腰,伸手進那還濕漉漉的抄網,把那條白條捉了出來。銀魚在他指間徒勞地扭動,魚嘴還掛著他那枚精心綁制的小鉤,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三下兩下,用指頭靈巧地一別,一推,將魚鉤從魚唇上取下,看也不看,直起腰,退後兩步,用當年扔手榴彈扔出76米的技術,手臂一掄,那尾白條,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倉促的、銀亮的弧線,「噗通」一聲,遠遠地落回了水庫中央,「噗通」一聲落入遠處的深水區,濺起一小朵水花,很快沒了蹤影。


  「走吧你!找個能欣賞你的地兒去!」老李看了眼,嘀咕一句。

  轉身一屁股坐回馬紮上,重新掛餌,拋竿,動作帶著點不服輸的狠勁。

  「再來!我就不信了,今天還釣不上個像樣的?」他盯著重新立在水面的浮漂,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這水庫肯定有大貨,就是藏得深。我換個餌試試,還有,剛才和你們都奢滴四普通話,魚認生,覺得不是本地人……」

  「嘁,你還能啥理由不?」陸桐悠悠地又點上一支煙,「老李,你這不叫釣魚,叫跟魚賭氣。心不靜,魚不來。你看你那漂,拋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窩子都散了。」

  「你懂什麼,我這是打頻率,誘魚!」老李嘴硬。

  田爸從陸桐手裡接過火機,也點上一支,嘬了口,「嘶~~~~行,你繼續誘,下次你自己拿抄網吧,不,估計你今天,也就用不著抄網了,呋~~~~」

  「這話說得,回頭我讓你脫褲子下水撈去。」

  馬鳴一甩手,把團吧好的窩料扔出去,慢條斯理地說:「釣無定法,適者為佳。不過老李啊,你這適字,看來還得琢磨琢磨吼,對了,你別來蹭我的窩啊......」

  「那什麼,老馬,額記得你是空軍吧?離額遠點兒滴。」

  「老李,甘!」

  。。。。。。

  水面被老李重新拋下的魚鉤劃開一圈漣漪,復又平了。那尾白條激起的些許尷尬,也像這漣漪,盪了幾盪,便悄沒聲地沉進水庫濃稠的綠意里,無跡可尋。

  樹蔭底下重歸一種閒散的寧靜。只聽得見風過蘆葦的颯颯,遠處斷續的蟬嘶,還有魚線偶爾划過空氣的微響。

  陸桐又續了支煙,眯眼瞧著遠處水面上被陽光揉碎的金斑,慢悠悠吐出一口。

  田爸靠著自己的釣箱,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竿梢。

  馬爸則重新專注於他那盆「秘制窩料」,手指在裡面細細地揉捻,仿佛在調試某種精密炸藥的配比。

  老李盯著自己的浮漂,那漂像釘在了水面上,紋絲不動。剛才那股子跟魚賭氣的狠勁,被水面無情的平靜慢慢洇濕,化開,只剩下點不肯認輸的餘燼,在眼底忽忽悠悠。

  忽然,老李放在馬扎旁帆布包里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不是當下流行的和弦彩鈴,是最原始、最直白的「叮鈴鈴鈴——」,尖銳,執著,像是非得把包戳個窟窿。

  老李眉頭一皺,嘴裡低聲罵了句什麼,不情不願地放下竿,起身走過去,從包里摸出那個銀灰色、帶天線的諾基亞直板機。手機在他寬厚的手掌里顯得有點小,拿手擋了下屏幕,來電顯示是個座機號碼。

  他走開幾步,就靠在旁邊一棵老柳樹粗糙的樹幹上,摁了接聽鍵。

  「喂,我是李晉喬……嗯,你說……文件看了,大體上沒問題,但第三部分,關於實施路徑那裡,表述還是太原則,不夠具體……對,要可操作,能落地……你讓他們再細化,我回去之前報給我……嗯,好,就這樣。」

  聲音壓得低,但在這寂靜的水邊,還是能聽到隻言片語。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拿起魚竿。浮漂依然不動。

  沒過三分鐘,「叮鈴鈴鈴——」又響了。

  老李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接起,聽,說,「……這個事,你直接跟王廳溝通,上周辦公會定了調子的,按程序走……對,口徑要一致……好。」

  掛了。這次更短。

  他剛把手機塞回皮包,還沒坐穩,「叮鈴鈴鈴——」第三遍。

  這次他連身都懶得起了,伸長胳膊夠過皮包,掏出手機,「……方案我看過了,標準就按省里上次來的那個執行,不要超,也不要降……細節上,財務安排再核對一遍,務必不出差錯……嗯,找劉廳簽字就成。」

  摁了,手指在手機按鍵上按了幾下,翻看簡訊,眉頭皺著,在眉心擰出個淺淺的「川」字。

  陸桐斜了他一眼,鼻子裡哼出一縷煙,「我說老李,你這一會兒接了多少電話了?知道的,你是來釣魚的。不知道的,以為你在這鯨魚溝設了個移動指揮部呢。你這休假,休得比上班還熱鬧。」

  「你以為我願意?我這還是明確休假,把能分派的工作都捋清楚了,交出去了。要不然?」李晉喬哼了一聲,那聲音里透著股深沉的、被千錘百鍊過的無奈,「二十四小時,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要手機有電有信號,它就能響。我現在,嘿,洗澡都得放邊上。」


  拿起釣竿,目光投向水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幾個老夥計聽,「就前兩天,我有點好奇,翻了下記錄,想看看去年一年,我到底正兒八經休了幾天假。你們猜怎麼著?」

  田爸來了興趣,轉過頭,「哦?多少?十天?」

  「一周總該有吧?」馬鳴也轉過頭。

  「嘿!」老李伸出三根手指,在幾人面前晃了晃,「三天。還特麼是合計。就這,還得算上春節值班調休湊出來的。」

  他拿起腳邊的水壺,擰開灌了一大口,「我那秘書小沈,閒得沒事給我統計過,去年一年,大大小小,我開了217場會,平均下來,差不多一天半就一場會,這還不算內部的會。」

  「下基層調研、檢查、走訪,不算路上車程、住宿,合計104天。」

  「合著你這一年,不是開會,和走在去開會的路上?」田爸咂舌。

  「你以為呢?」老李從兜里摸出包有點皺的「好貓」,自己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語氣里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和有些認命般的調侃,「上級的,內部的,對口的,協調的,傳達的,研討的……」

  「到了節假日?好嘛,專項部署會、緊急調度會、節前節後安保維穩會……名目更多。該開的會,照樣開。可有些事,不開會,你還真幹不了。」

  「就說最簡單的,想給底下發點補貼。錢從哪裡來?財政預算怎麼走?發給誰,標準怎麼定?怎麼布置下去,怎麼宣傳解釋,發了之後怎麼監督,別發錯了或者被挪用了?這一套下來,涉及財政、審計、宣傳、紀律……多少個部門?不開會,不把方方面面叫到一起,當面鑼對面鼓地說清楚,捋明白,行嗎?腦袋一拍,錢就下去了?那不亂套了?」

  「所以啊,」老李攤攤手,那根夾著煙的手在空中劃了個圈,「去掉這些必不可少的開會時間,那些需要靜下心來琢磨的、寫的、看的、跑的具體事兒,怎麼辦?只能加班。占用晚上,占用周末。」

  「我們那兒都流行一句話,叫周六保證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證。這要不是……」他忽然頓住,舌頭像是打了個卷,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瞟了一眼旁邊靜靜聽著的陸桐和馬鳴,改口道,「這要不是……李樂結婚,我哪能硬擠出這麼幾天假來?就這,我去給上面和組織那邊交申請,那眼神,看我跟看外星人一樣。」

  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蟬在不知疲倦地嘶鳴。水面的浮漂微微動了動,無人理會。

  「還是你好啊,老陸。」老李把菸蒂在腳下濕泥里碾滅,看向陸桐,語氣裡帶著點貨真價實的羨慕,「大老闆,董事長,一個人說了算。」

  陸桐笑道,「淨扯淡。我要真像你說的,一個說了算,想幹嘛幹嘛,長鐵精工早黃攤子了,還能撐到今天?」

  「你以為當老闆就清閒?是,不用開那麼多扯皮的會。可你得琢磨啊,琢磨市場風向變了沒,琢磨競爭對手又出什麼新招了,琢磨明年、後年的訂單在哪裡,琢磨手裡這些兄弟的飯碗怎麼端得更穩當。壓力不一樣罷了。」

  「你們開大會務虛小會務實,我這邊是大會小會都得務實。」

  「董事會、經理會、產銷協調會、技術攻關會……一樣不少。你們是等指示、抓落實,我是得給大家指方向、找飯吃。你們擔心政策變,我擔心市場垮。你們琢磨怎麼把上面的經念好,我琢磨怎麼在下面把活路蹚出來。你們半夜接電話可能是急事,我半夜睡不著,可能是明天公司的股票跌了還是漲了。」

  「你是煩會,我是煩錢,煩人,煩市場,煩技術卡脖子。本質上,都是身不由己啊。」

  「不過,」陸桐下巴朝馬鳴那邊揚了揚,「要論清淨,我看還是老馬好。搞科研的,心思純,跟數據、圖紙打交道,沒那麼多人情世故、亂七八糟的會。」

  「可拉倒吧,」老馬聞言,嘴角一撇,「各有各的忙法。我們那,項目節點卡在那,就是軍令狀。實驗數據出不來,理論模型通不過,別說開會,覺都睡不踏實。」

  「一個推導可能卡幾個月,一次野外試驗可能準備大半年,風吹日曬,冰天雪地,家裡啥也顧不上,可這都不算事。關鍵是,心裡那根弦,得一直繃著。」

  「出了成果,是應該的,出不了,或者慢了,那就是天大的罪過。全國一盤棋,我們就是那棋盤上的卒子,只能進,不能退。搞我們這行的,嘴上說得少,心裡琢磨得多。」

  「而且,我們那地方,進了門,手機信號都得屏蔽。想接電話?門都沒有。那叫一個與世隔絕的忙。」

  他說完,看了眼田爸,帶著陸桐和李晉喬也都看過來,眼裡都是羨慕。


  「啥意思你們?」田爸一瞪眼,「怎麼,合著都以為我田行健最閒?我一個管商場的,聽著是不如你們廳長、董事長、所長的日理萬機。可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大事可能沒你們多,可幾萬平米的大商場,千把號員工,消防安檢天天提心弔膽,商戶扯皮得去調解,顧客投訴得處理,員工管理、排班、培訓,逢年過節搞活動策劃,競爭商圈出新招了得琢磨對策,水電物業各種雜費開銷……哪一樣不得操心?」

  「從早上開門到晚上打烊,我這心就得一直提著。你們開會是動嘴,我這可是腳打後腦勺,樓上樓下地跑。老陸,您那企業再大,車間機器轉著就行。我這商場裡,人就是機器,一個個都特麼心思活泛著呢,比機器難管多了!」

  四個人,四種忙法,在這水汽氤氳的鯨魚溝邊,你一言我一語,你唉聲接著我嘆氣,四個爹像是開起了訴苦兼經驗交流會。

  最後,老李總結陳詞般嘆了口氣,望著遠處雲下的青山,幽幽道,「得,這麼一說,咱們幾個,誰也別笑話誰。都是勞碌命。」

  「趕緊滴,咱們都趕緊退休算球。退了休,到時候,天高皇帝遠,電話不接,會議不理,就咱們幾個老哥們,約就約,走就走,帶著孫子,拎著魚竿,開著車,哪兒的山好水好,咱就往哪兒鑽。白天釣魚,晚上喝點小酒,吹吹牛逼,那日子,噫~~~~美滴很,美滴狠……」

  他這話音里,帶著濃濃的嚮往,仿佛那退休後的閒適日子,已經觸手可及。

  然而,這恬靜的憧憬還沒在空氣中完全漾開,就被一陣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聲粗暴地打斷了。

  聲音來自他們身後的土路。幾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只見一輛車身刷著藍白漆、印著「漁政執法」字樣的麵包車,顛簸著從土路那頭駛來,「嘎吱」一聲,停在了離他們釣魚的柳蔭不遠處的路邊。

  「嘩啦」一開車門,下來四個人,都穿著夏季短袖制服,戴著大檐帽,看到幾人之後,順著坡往下出溜。

  為首的個頭不高,皮膚黝黑,臉盤方正,顯得很嚴肅。後面跟著三個年輕些的,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本子和筆。

  樹蔭下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剛才那些關於忙碌、退休的閒談,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吹散。

  田爸低聲咕噥了一句,「壞了,漁政的。」

  李晉喬瞅著那幾位來者不善的,「怕個甚?呢們一沒下網,二沒電魚,三沒炸魚,規規矩矩釣魚。我又不是不懂法。」

  陸桐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真找麻煩,無非罰款。我出了就是。」

  馬鳴則悄悄把那個裝著「秘制窩料」的鋁飯盒,塞進了包里。

  正說著,那為首的「制服」已經下到水邊,目光在四人、他們身邊的漁具包、水桶以及插在水裡的幾根魚竿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們臉上,語氣談不上嚴厲,但透著公事公辦的硬邦,「誰讓你們在這兒釣魚的?」

  陸桐反應最快,站起身,順手還把草帽摘了下來,顯得很配合,「同志,我們……沒看見不讓釣啊?這邊上……有牌子嗎?」他邊說,邊朝兩邊張望,表情真摯,仿佛真在努力尋找那塊並不存在的警示牌。

  「沒看見?」「制服」嘴角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伸手往他們身後遠處的路口方向指了指,「那邊那麼大牌子,寫著水庫核心區,禁止垂釣、游泳,你們是沒看見,還是裝著沒看見?」

  四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柳樹和雜木掩映間,似乎、好像、隱約、也許、可能、大概……是有個藍色的反光點,是不是牌子,看不真切。剛才他們從另一條小路拐下來,光顧著找釣位,還真沒留意。

  老李也站了起來,他個頭高,比那「制服」還高出小半個頭,這會兒臉上沒了剛才的赧然和嚮往,換上了一副略帶困惑、但又試圖講理的表情,「同志,我們真沒注意。你看,我們就是幾個老朋友,周末過來玩玩,純休閒,釣著玩的。沒用電沒用藥,更沒炸魚,就幾根手竿。這……不至於吧?」

  「休閒?玩?」「制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們的水桶,老李的空空如也,老田有兩條不大的鯽魚,陸桐一條鯽魚,馬鳴的,只有小半桶清水和他那團黑紅的窩料。

  「不管你是玩還是什麼,這裡就是禁止釣魚。看見了,就趕緊收拾東西,上來。接受處理。」

  另一個年輕些的補充道,「這邊是水源保護區的核心範圍,嚴禁任何形式的捕撈、垂釣活動。你們這已經是違規了。」

  老李的那點「講規矩」的軸勁兒被勾了起來,但還試圖用玩笑岔開,「那……同志,我們要是說,我們不是釣魚,是釣青蛙呢?這總行吧?青蛙又不算魚。」

  「釣青蛙?」為首的「制服」被他氣笑了,「釣青蛙更不行!青蛙屬於三有保護動物,有益的、有重要經濟、有科學研究價值的。抓青蛙比釣魚性質還嚴重,罪加一等!」

  「那我們釣龍蝦!」

  旁邊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隊員「噗嗤」樂了,打量了一下他們那清一色的手竿、立漂,戲謔道,「呵呵,釣龍蝦?拿這魚竿兒釣龍蝦?您這釣的是澳洲大龍蝦啊?這邊是水庫,不是水產市場。」

  「再說.....就你們這傢伙事兒這麼齊全,還幾乎個個空軍,四個人勻不到一條魚的水平,還不如說來餵魚的呢?」

  「我尼瑪.......」

  士可殺不可辱,幾個人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老李還想再分辯,陸桐悄悄拉了他袖子一下,低聲道:「行了,老李,咱理虧。收拾東西吧,上去再說,大不了罰款嘛,我出了。」

  四個人互相瞅瞅,臉色都有些悻悻然。

  沒法子,在人家的執法範圍,被抓了現行。只好磨磨蹭蹭地開始收拾傢伙事兒。

  老李慢吞吞地收線,把那條僥倖還沒被他扔回水裡的魚餌摘下來,陸桐整理他那堆昂貴的漁具,動作透著不舍,田爸把兩條小鯽魚倒回水裡,嘴裡嘟嘟囔囔,馬鳴則小心翼翼地把那團寶貝窩料重新用塑膠袋包好。

  收拾停當,四個人提著漁具包、拎著小馬扎和水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幾個執法隊員上了坡,來到麵包車旁。

  車就停在土路中間,堵住了去路。

  「根據規定,在禁釣區進行垂釣活動,可以處以警告,並視情節輕重,處五十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可以沒收漁具、漁獲。」

  為首的「制服」拿著本子,開始照本宣科,「你們這屬於明知故犯,在核心區釣魚,影響很壞。這樣,每人罰款二百,沒收漁具。」

  「二百?還沒收漁具?」李晉喬的眉頭擰了起來。罰款他認了,沒收漁具,那可是戳了他心尖子。這幾根竿子,可都是親家給的定製款,上面還有他名兒的,這要是被這幫人收走,磕了碰了甚至是......

  他上前一步,臉上那點強裝的笑模樣也沒了,很認真地說,「同志,你這處罰依據,是《漁業行政處罰規定》吧?」

  「昂,咋了?我們是有法可依,執法必嚴。」

  「可那規定里也說了,對情節輕微、未造成嚴重影響的休閒性垂釣,主要是以批評教育、收繳漁獲為主,可以並處罰款,但可以不是必須。而且,沒收漁具,那得是使用禁用漁具或者方法,或者屢教不改、情節比較嚴重的。」

  「我們就是用最普通的手竿,釣了這麼點……這能算情節嚴重?批評教育,我們接受。罰款,我們認。可這漁具,就是普通釣具,也沒用活餌,更不是電魚機、絕戶網,這都要沒收,有點說不過去吧?規定不是這麼用的。」

  他這一套話,有板有眼,條理清楚,甚至能準確說出法規名稱和大概條款,倒把幾個執法隊員說得一愣。

  那為首的「制服」重新打量了一下老李,見他雖然穿著普通汗衫、休閒褲,但身板筆直,說話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腔調,心裡也泛起了嘀咕。這人,有點門道?不像是一般來偷釣的。

  但面子上不能輸,尤其還有幾個年輕隊員看著。

  「制服」把臉一板:「規定怎麼用,我們清楚。你說了算,還是我們說了算?這裡就是核心區,禁止一切垂釣,你們違法了,就要接受處罰。罰款,沒收漁具,沒得商量。趕緊的,別耽誤時間。」

  「你這就是執法簡單化!」老李的軸勁徹底上來了,聲音也高了起來,「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承認錯誤,也願意接受罰款,但漁具是私人合法財產,你憑哪條哪款一定要沒收?你這叫濫用自由裁量權!」

  「你說誰濫用呢?!」「制服」也惱了,臉漲得有點紅。

  「我說事實!你們這執法,不講究方式方法!」

  「我們按規定辦事!」

  「規定不是擋箭牌!」

  陸桐見狀,知道講理可能行不通了,他拉開隨身的小腰包,掏出皮夾,「罰款我們現在就交,多交行不行?一人五百,漁具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我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現在知道保證了?早幹嘛去了?」「制服」一揮手,「不行!必須按規定來!」

  場面有點僵住了。

  老李、陸桐、田爸站著沒動,馬鳴也慢吞吞地靠過來。三個制服站在岸邊,堵著上去的路,眼神警惕。

  李晉喬的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下周圍地形,又和陸桐、田爸、馬鳴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柳樹這邊離土路有十幾米,中間是緩坡和雜草。制服只有三個人,而且看起來……那個黑紅臉膛肚子不小。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同時浮現在四個加起來兩百多歲的男人心裡。

  四人幾不可察地互相點了下頭。

  隨後,老李嘆口氣,「行吧行吧,你們的嘴就是規定。」

  說著把手裡提著的漁具包往那為首的「制服」身前一遞,作勢要交出去,「給給給,都給你們,行了吧?」

  那「制服」下意識伸手來接。就在他手剛碰到漁具包帶子的一剎那,老李猛地往自己懷裡一扯,同時嘴裡低吼一聲,「嘿,想要,門兒都沒有!弟兄們,扯呼!」

  話音未落,老李抱著他的漁具包,轉身就朝著旁邊一條長滿雜草、看起來像是放羊人踩出的小徑躥去。

  陸桐反應稍慢半拍,但見老李動了,也一咬牙,拎起自己的東西,跟著就跑,他跑得急,草帽都跑掉了也顧不上去撿。

  田爸和馬鳴幾乎同時啟動。田爸跑起來呼哧帶喘,但勝在目標明確,悶頭朝著另一個方向,一片灌木叢後面沖。

  馬鳴拎著他那家當,速度居然不慢,邊跑嘴裡還喊著,「來啊來啊,抓林北啊,靠北.....哈哈哈哈~~~~」

  蘆葦嘩嘩作響,驚起幾隻水鳥。

  四個人,平均年齡五十往上,此刻卻跑出了少年般的倉皇與……莫名的興奮?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四個執法隊員都弄懵了。他們大概從未遇到過被查了還敢跑、而且跑得這麼幹脆利落的「老頭」。

  等反應過來,老李和陸桐已經躥出去十幾米,田爸也快鑽進灌木叢了,馬鳴落在老李後面一點。

  「站住!別跑!」為首的「制服」氣急敗壞地大喊,和兩個年輕隊員拔腿就追。剩下一個年輕隊員,大概是從未見過這陣仗,有點手足無措地留在車邊。

  老李腳下生風,動作敏捷如豹入山林,專挑難走的地方,雖小徑坑窪,雜草絆腳,可依舊如履平地。

  陸桐緊隨,跑得額頭見汗,但眼神發亮。田爸呼哧帶喘,嘴裡不住罵著「老李你個坑貨」。馬鳴落在李晉喬屁股後面,一步不落。

  眼看就要衝到土路另一側的灌木叢,那裡停著他們的車。只要上了車……

  就在這時,跑在中間的陸桐腳下一滑,踩到一個泥坑,雖然沒摔倒,但踉蹌了一下,速度驟減。

  緊跟其後的田爸收勢不及,差點撞上他。就這麼一耽擱,那個年輕的、腿腳利索的制服已經追近,伸手幾乎要夠到田爸的肩膀。

  李晉喬百忙中回頭一看,心裡叫苦,「完嘍,這下壞菜嘍!」

  馬鳴也停下了腳步,看向身後,說了句,「干里涼.....」

  看看身後越追越近的隊員,又看看遠處被抓住胳膊的陸桐和田爸,老李一跺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懊惱、決絕和認命的表情,對馬鳴說,「老馬,不跑了!回去!」

  馬鳴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兩人竟真的轉身,朝著來路,朝著那輛藍白麵包車和幾個執法隊員,又走了回去。

  那個追他們的年輕隊員見他們不跑了,反而走回來,也放慢了腳步,警惕地看著他們。

  等老李和馬鳴走回麵包車旁,陸桐已經被「請」了回來,有點狼狽,頭髮亂了,汗濕的襯衫貼在身上。田爸跟在後面,褲子上沾滿了泥和草葉,臉上還劃了道小口子。

  看到老李和馬鳴居然自投羅網般走了回來,田爸說道,「你倆……你們跑都跑了,還回來幹嘛?!」

  老李沒理他,把漁具包往地上一放,擋在陸桐和田爸身前,「……別追了,我們……我們認罰,認罰還不行嗎?」

  陸桐平復了一下呼吸,看著去而復返的老李和馬鳴,「就是,你們倆……跑都跑了,還回來幹嘛?」

  老李喘著粗氣,臉上卻擠出一個和李樂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滿不在乎、甚至有點混不吝的笑。

  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陸桐和老田,又看看圍過來的幾個執法隊員,挺了挺胸脯,「廢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還能真把你倆撂這兒?」

  田爸哭喪著臉,拍打著身上的泥土草屑,看著老李,用只有他們幾個能聽清的聲音嘟囔,「伲倆個瓜慫!你們跑出去,好歹能想法子啊!現在好了,一鍋燴,全特麼讓人給摁這兒了!」

  「額......」

  「這下……得,老李,亮身份吧。」

  老李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脖子一梗,「那不行!為釣個魚,亮身份?傳出去,我老李還要不要在長安混了?」

  「可這漁具……你那根G.Loomis不便宜吧?還有老陸那套達億瓦,真讓沒收了?」

  四個男人互相看了看。

  老李腮幫子的肌肉鼓了鼓,田爸翻了個白眼,馬鳴砸了咂嘴,陸桐則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問,「哥幾個……咋辦?」

  水邊的風,似乎也停了。蟬聲不知何時也歇了。只有那輛藍白麵包車,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地堵在路中央,像一道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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