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再聚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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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更了一章萬字的,實在更不動了,喘口氣兒。)

  田宇嘆了口氣,胖臉上露出點煩躁和不解,「還不是實驗室,電機控制組,有個挺有潛力的工程師,叫劉暢。幹了兩年多,表現一直不錯。項目剛有點起色,突然跟我遞了辭呈,說要走,去丑國。我、宋襄和他聊了好幾次,怎麼也留不住,鐵了心要走,我就納了悶了。」

  「什麼原因?薪水?工作環境?壓力?發展前景?還是單純覺得那邊好?」李樂問。

  田宇一攤手,「薪水,他在咱們這兒,一年十五萬,稅後。在國內,在研發口,絕對不算低了。按你說的,拋開物價和生活成本談薪水是耍流氓,可他在冰城,即便是在燕京,這收入足夠他過得相當舒服了,買房買車都沒太大壓力。」

  「工作環境,咱們今年開始新布局的實驗室,設備設施,都是國際主流甚至前沿的,不比丑國那邊頂尖高校的差多少,起碼不落後。福利待遇,該有的都有,加班有足額加班費,各種補助、獎金。」

  「科研上,實驗室全力支持申報專利、申報成果,連他個人的職稱,所里都在積極幫著跑。他自己也承認,說長安動力無論是科研條件、團隊氛圍,還是給的尊重和支持,在國內同領域裡絕對是數一數二的,甚至不比他了解的一些國外機構差。可就是一心想走,鐵了心。」

  田宇越說越鬱悶,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門內飾板。

  「那邊給的條件我托人打聽了,也是一家研發機構,薪水換算下來,可能比這邊高一些,但扣掉稅,再算上那邊的生活成本,尤其是他想去的加州那邊,租房、保險、日常開銷……最後能攢下的,未必比在國內舒坦。工作壓力只大不小,身份還是個問題,我就想不明白了,圖啥呢?那邊就真那麼香?香到連這麼好的平台和眼看就要出成果的項目都不要了?」

  李樂安靜地聽著,等田宇那股子鬱悶勁兒稍微平復了些,笑道,「想不明白就別想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隨他去,祝福他前程似錦,早拿綠卡。把該簽的保密協議、競業條款弄好,交接清楚,大家好聚好散。咱們這兒,不缺一個心不在焉的人。」

  「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田宇還是有些悻悻,咕噥道,「就是覺得憋屈,也有點……可惜。培養個人不容易。而且,開了這個頭,萬一後面還有人動這個心思……」

  「那就讓他動。」李樂帶著點無所謂,「留人,靠的不是強按頭。咱們把該做的做好,把平台搭建好,把該給的利益給足,把該有的尊重給到。如果這樣還留不住,那說明咱們這兒,或者他要去的那兒,總有一方,有我們暫時給不了,或者他更想要的東西。也許是技術前沿的同步性,也許是那種……世界中心的幻覺,也許就是單純想換種活法,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都有可能。」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田宇說,「把咱們能做的做到極致,問心無愧。其他的,來去自由。」

  田宇望著窗外,忽然又問,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憧憬和茫然:

  「樂哥,你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像現在的美國那樣,讓全世界的人才,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咱這兒來?讓咱們自己的工程師、科學家,覺著最好的舞台就在家門口,哪兒都不用去?」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更沉,也更遠。

  李樂握著方向盤,目光望著道路前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明明滅滅地灑在他臉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直到車子緩緩減速,準備拐入一個老舊但整潔的小區,李樂才開口,「我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這條路,沒捷徑,得一步一步,實實在在走出來。」

  「但我知道一點,無論你多努力,變得多好,在某些人眼裡,你永遠不可能成為自己人。他們的遊戲,他們的圈子,從根子上,就沒打算真正帶你玩。」

  「你可以是夥伴,是對手,是供應商,是市場,但永遠不會是……自己人。明白這一點,很多事,就想通了,也不糾結了。」「

  「所以,別老想著變成誰,或者讓誰認可。咱們把自己該做的做好,把路踏踏實實走下去,讓真正有志氣、有眼光的人,願意來這裡一起做事。至於其他的……」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田宇咀嚼著這句話,一時間有些出神。

  直到視線里,已經能看到不遠處那輛頗為扎眼的紅色牧馬人,還有,車旁站著的那個,抱著一個胖娃娃的,齊秀秀。

  。。。。。。


  站在樹下,懷裡抱著胖嘟嘟的小娃兒。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繫著同色系的細絲帶,打成個精巧的結。下身是條米白色的及膝半裙,裙擺隨著她微微搖晃哄孩子的動作輕輕擺動。

  頭髮剪短了些,齊耳,發梢內扣,襯得一張臉愈發清秀乾淨。

  許是生了孩子的緣故,原先那種單薄伶俐淡然的仙氣少了,添了幾分圓潤柔和的母性光澤,眉眼間那份利落幹練仍在,只是被懷中的嬰孩柔化了鋒芒,整個人像一枚被時光打磨得愈發溫潤的玉。

  馬闖正站在她旁邊,彎著腰,對著襁褓齜牙咧嘴,兩根手指豎在頭頂學兔子,嘴裡發出誇張的「咕咕」聲,短髮梢隨著動作一跳一跳。

  小娃兒似乎被這生動的表演吸引了,黑玻璃似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盯著馬闖看,忽然「嘎」地笑出一聲,清脆短促,帶著奶氣。

  「嗨,你看你看!他笑了!笑了!」馬闖立刻興奮地直起身,沖齊秀秀嚷,臉上是毫無保留的得意。

  李樂走到近前,沖齊秀秀笑了笑,隨後壓低聲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過來人」的提醒,「您這可長點心吧,別讓孩子跟這隻猴子接觸太多。」

  齊秀秀側過頭,眼裡漾著笑,「怎麼,這是有經驗,還是有教訓?」

  李樂腦海里瞬間閃過自家閨女那日益旺盛的精力,爬高上低、上躥下跳的模樣,眉毛抽了抽,「我這是給你打預防針。科學育兒,從遠離靈長類躁動個體開始。」

  齊秀秀抿嘴一笑,低頭看看懷裡又好奇望向李樂的娃兒,「不怕,我這是兒子。」

  「那更得注意!小時候看猢猻,長大了變……」

  「秀秀,你和這禿咂嘀咕啥呢?是不是說我壞話?」馬闖耳朵尖,猛地轉過頭,一雙大眼睛狐疑地在李樂和齊秀秀臉上逡巡。

  李樂面不改色:「沒啥,誇你聰明勇敢有力氣,我們真的羨慕你,呼啦圈也沒問題,後空翻兩周再敬個禮。」

  「是這麼說的?這嘴裡能吐出這等好話?」

  齊秀秀憋著笑,點頭,「嗯,他還說,以後這娃,要能像你這麼聰明就好了。」

  馬闖看看李樂,又看看齊秀秀,鼻子裡「哼」了一聲,大咧咧一揮手,「那肯定的!秀秀的兒子,遺傳麼!智商這塊,隨媽,穩穩的!」

  李樂嘀咕,「嗯,是得隨媽。別的不怕,就怕有些東西……給污染了就成。」

  田宇湊到齊秀秀另一邊,伸著脖子看娃,李樂也把目光看過來。

  小傢伙約莫百天左右,養得極好,小臉蛋白裡透紅,肉嘟嘟的像剛出籠的白面饅頭。

  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瞳仁黑漆漆的,此刻正好奇地轉來轉去,打量著這個新出現的、個子有點高,腦袋有點禿的生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對耳朵,輪廓分明,耳垂厚實,貼在腦袋兩側,顯得格外有福相。

  李樂端詳兩眼,點點頭,一本正經道,「好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尤其這雙耳,垂珠厚潤,主聰明福壽,是個有造化的。」

  齊秀秀聽得忍俊不禁,抓過兒子一隻揮舞的小肉手,衝著李樂輕輕搖了搖,模仿著孩子的語氣,「小松,聽聽,你樂叔叔還會看相呢。快謝謝叔叔吉言。」

  李樂一聽,眉頭一挑,「扯呢不?我比張彬大,他得叫我哥,這孩子該叫我伯伯。」

  齊秀秀笑眯眯的,「按我這邊論,你可不是叔叔麼?」

  李李樂被噎了一下,只得「嘖」一聲,「哦,這麼算啊。那不能叫叔,得叫舅。」說著,伸出手,「來,娃,舅舅抱抱,檢驗一下你這身膘實不實在。」

  齊秀秀小心地將孩子遞過去。

  小傢伙倒真是不認生,被李樂那雙大手接過去,穩穩托在臂彎里,只是稍微扭動了一下,便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樂看。看了幾秒鐘,忽然小嘴一咧,露出無齒的牙齦,又是一個無聲卻燦爛的笑。

  「可以啊,這小子,挺給面兒。嗬,分量不輕,比我家椽兒這麼大的時候,可敦實多了。」李樂顛了顛娃,問齊秀秀,「叫什麼?剛聽馬大姐喊小松?」李樂問。

  「張槿松。木字槿,松樹的松。」齊秀秀答道。

  「張槿松……」李樂念了一遍,想了想,「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這是取槿花朝開暮落,但綻放時極盡絢爛,活出自己精彩的意思?不慕松柏之長存,但求木槿之絢爛,活出自己,只爭朝夕?」


  齊秀秀眼睛一亮,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我就說,這名字,你准能明白。」

  「行,槿松,倒是巧了,跟我家那倆,也算都占著木。」

  一旁田宇聽了,樂呵呵插嘴,「那感情好!以後我和北星要是有娃,也取個木字旁的名兒,咱們這幾家,湊個木字輩!」

  李樂瞥他一眼,「木字旁?田大柱,田大木,田木墩,你看哪個好?」

  田胖子眼睛一瞪,「滾蛋!我田家的娃,名字那必須得好聽又有意義,將來寫出來得好看,念出來得響亮,得四書五經,得說文解字....」

  「山海經?」

  「去你的!」

  「哈哈哈~~~」

  齊秀秀抿嘴笑,「國之柱石,中流砥柱,大柱這名字,寓意多厚重,多踏實。」

  「那也不好!聽著就憨!」田宇搖著頭,沖李樂懷裡的張槿松拍拍手,擠出他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粗聲粗氣地逗弄,「小松,來,讓叔叔抱抱……」

  他話音未落,小娃盯著田宇那張湊近的、汗津津的圓臉看了兩秒,小嘴一扁,眉頭一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

  李樂趕緊輕輕搖晃手臂,嘴裡「哦哦」地哄著,一邊沒好氣地瞪田宇,「你看你,長得太醜,嚇著孩子了吧?趕緊的,小陸,過來,讓孩子多看看美好的事物,淨化一下心靈,別留下心理陰影。」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微笑的陸小寧聞言,走上前。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淺藍色 Polo 衫,卡其色休閒褲,清清爽爽。

  湊近李樂懷裡的孩子,沒有做鬼臉,也沒有發出怪聲,只是用那雙清澈溫和的眼睛,靜靜地、帶著笑意看著小傢伙,輕輕「喔」了兩聲。

  說來也怪,娃的哭聲漸漸小了,抽抽搭搭的,掛著淚珠的大眼睛轉向陸小寧,看著看著,竟又慢慢咧開嘴,露出一個委屈巴巴卻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

  「嘿!」田宇指著陸小寧,又指指自己,「我差哪兒了?不就是比他胖點嗎?這年頭,娃娃也看臉?」

  李樂幽幽的說道,「你差哪兒了?回頭娃撒尿的時候給你留點兒。」

  「啥意思?」

  「讓你照照。」

  「嘿,姓李的,我這要不是秀秀在.....」

  「你能怎?嘁!松兒,咱不看這從東北山上下來的,看小陸蜀黍,多好看啊,嗯,看我也行......」

  眾人一陣低笑。

  齊秀秀看看李樂懷裡重新安靜下來的兒子,又看看眼前這群吵吵嚷嚷、卻熟悉親切的朋友,眼裡漾著溫暖的光。她抬頭看看天,陽光正烈,樹蔭下的溫度也在攀升。

  「你們不熱麼?趕緊上樓吧,屋裡開了空調。」

  幾人這才想起正事,忙去牧馬人後備箱裡搬東西。

  嬰兒車、成箱的尿不濕、各色玩具、小衣服、營養品……塞了滿滿一後備箱。

  陸小寧到底是心細,更花了心思,挑的都是實用的好東西。

  「嚯,你們這是把母嬰店搬來了?」齊秀秀有些吃驚。

  陸小寧笑道,「也不知道具體需要什麼,就……看著買的。」

  「這些,孩子哪兒用得了……」

  「行了,買都買了,」李樂把娃遞給齊秀秀,「過來人告訴你,多少都不多,走走,趕緊上樓,別把孩子熱著。」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上了樓。一進門,就聞到淡淡的奶香和嬰兒用品特有的柔和氣味。

  客廳一角堆著些還未拆封的嬰兒用品,沙發上搭著幾件小小的、洗得柔軟的嬰兒衣物,茶几上除了一盤洗淨的葡萄,還攤開著一份翻到一半的、滿是數據和表格的文件,上面壓著一支紅藍鉛筆。

  齊秀秀把孩子放進帶著紗帳的嬰兒床里,回身招呼幾人,「隨便坐,就當自己家。我去切西瓜,冰箱裡鎮好了的。」

  李樂卻先走到嬰兒床邊,看了看,提醒道,「誒,給娃穿上點兒,要不蓋上點兒,空調房裡,肚子別著涼。」

  「還是你細心。」齊秀秀笑道,從旁邊拿過一件淺黃色、繡著小鴨子的棉布小褂,熟練地給孩子穿上。

  「沒辦法,家裡倆呢。」

  等齊秀秀去廚房了,李樂這才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紅包,壓在小毯子下面,對著正兀自玩得開心的小傢伙低聲說,「收好哈,給你的見面禮。」


  田宇、馬闖、陸小寧見狀,也紛紛掏出紅包,塞了過來。

  齊秀秀端著切好的一大盤紅瓤黑子、水靈靈的西瓜出來,正好看見,笑道,「喲,這都準備著呢?那我可不跟你們客氣了啊。」

  李樂回道,「必須的。咱們以前不都說好了麼?以後誰結婚、生娃,統一按……二百斤國家大米收購價封禮。誰也別多,誰也別少。」

  田宇正從馬闖手裡接過一牙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含糊道,「都是你出的餿主意。還大米收購價……」

  李樂也拿起一牙西瓜,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這怎麼是餿主意?這叫貨幣錨定,對抗通貨膨脹。情分在心,不在錢多錢少。標準統一,誰也別嫌誰給得少,誰也別有壓力。多好。」

  馬闖咕噥道,「你怎麼不錨定黃金價格?」

  李樂瞥她一眼,「黃金價格受國際炒家、央行政策、地緣政治影響太大,波動劇烈,不適合做普通民間禮金錨定物。」

  「大米,或者說主糧收購價,相對穩定,關係到國計民生,是百價之基,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基本生活成本的變化。關心糧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懂不懂?這標準,既有詩意,又有現實考量。」

  一番歪理,說得幾人一愣一愣的。

  齊秀秀挨著馬闖坐下,聽著他們鬥嘴,忍不住笑出聲,「就你花樣多,一套一套的。」

  「不過,你這先上車後補票,這都坐過多少站了?」

  李樂慢悠悠吐出一粒西瓜籽,「好歹咱沒逃票,該補的票,一張不落,規規矩矩補上。不過,還得謝謝咱們齊副縣長,百忙之中,抽身來吃鄙人這遲到的喜酒。」

  「去你的。」齊秀秀笑罵一句,隨即道,「不過說真的,你也夠能拖的。非得等倆孩子都能當花童了才辦。」

  「這不是等著大家都方便麼。」李樂拿起紙巾擦擦手,「倒是你,孩子才多大,這就跑去上班了?身體恢復好了?」

  齊秀秀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慣常的責任感,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恢復得差不多了。在家待著,心裡老惦記著松坡和縣裡那一攤子事。」

  「高山蔬菜的冷鏈項目剛上軌道,礦泉水廠的生產線調試到了關鍵階段,成子那邊雲霧茶的原料質檢標準又有了新變動……一天不知道多少個電話。人在家裡,心飄在外面,更累。不如回去,看著,盯著,心裡反倒踏實些。」

  陸小寧細心地用紙巾擦掉茶几上滴落的西瓜汁,聞言抬起頭,清秀的眉微微蹙起,「那孩子,就扔在家裡?」

  齊秀秀看了看嬰兒床上自顧自玩腳丫的兒子,語氣溫和卻堅定,「好在有我爸媽,還有公公婆婆輪流看著,能應付過來。」

  「再說,下個月,張彬在駱駝那邊的項目就基本結束了,回燕京總部。到時候,我們打算把孩子接去燕京,兩邊老人誰有空誰過去搭把手,或者輪流住一陣,總歸比現在兩頭跑要安穩些。」

  李樂問,「張彬回總部,崗位怎麼說,我記得年前說是集團辦?」

  「嗯。」齊秀秀點頭。

  馬闖聽了,咂咂嘴,「秀秀,那你以後這……不僅跟張彬還是兩地,跟孩子也隔這麼遠?你這當媽的,能放心啊?」

  齊秀秀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西瓜皮,目光落在兒子胖嘟嘟的小臉上,那眼神里有濃得化不開的溫柔,也有一絲清晰的無奈與權衡。

  「那能怎麼辦?」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卻透著堅韌,「總不能真讓張彬隨軍吧?他也有他的工作。像我這樣的,生孩子這事兒,跟工作之間的平衡,本來就是一道難題,甚至是無解題。」

  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熟悉她的人,能聽出裡面細微的波瀾。

  「年齡是個坎,生育更是個大坎。你處在關鍵階段,或者負責一個重要項目,這時候懷孕生孩子,至少一年時間,你的精力、注意力必然要被分散大半,機會很可能就錯過了。等你休完產假回來,位置可能已經有人頂上,項目也換了負責人,一切又要從頭開始。」

  「可你要是鐵了心先拼事業,不要孩子,或者晚要,先不說家裡老人、社會眼光的壓力,等你哪天覺得事業穩定了,想要了,身體條件、精力,可能都不比當年,甚至想要都要不上了。」

  「就算是順利生了,帶孩子的主力,除了兩邊父母,就是孩子爸。可如果也是那種事業心強、或者同重要崗位的,能給予的支持非常有限。時間一長,家庭矛盾、個人疲憊、職業停滯……這些問題都會冒出來。」


  「有時候想想,女人想在事業上有點追求,還想兼顧家庭,真的像是走鋼絲,兩頭都在晃,你得有極好的平衡感,還得運氣不差。但就像我老師說的,體制里,無論什麼,永遠都是儘早不盡晚。」

  「我見過有的女幹部,能力很強,就是因為生孩子、帶孩子,錯過了幾次機會,後來心態就有些變了。」

  「也見過兩口子都強,誰也不讓誰,最後吵得不可開交,孩子也沒帶好。還有的,乾脆就不要了,可到了四十多歲,看到別人家孩子,眼裡那點羨慕和失落……藏不住。」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田宇啃西瓜的動作慢了,陸小寧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馬闖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

  齊秀秀的目光掃過幾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慶幸,也有清晰的認知,「所以啊,真的是好在有張彬。」

  「他願意在我起步的時候,多承擔一些,願意在我需要撲在工作上的時候,把家裡穩住,甚至願意為了更好的配合家庭節奏,調整自己的職業路徑。」

  「雖然說起來有點……那什麼,但事實就是,沒有他的支持和付出,我走不到現在,也不敢現在要孩子。」

  「我欠他的。」

  一番話說得坦誠而現實,沒有矯飾,也沒有抱怨,只是平靜地攤開了體制內女性在生育和事業間普遍面臨的真實困境和無奈選擇。

  田宇撓撓頭,想打破有些沉靜的氣氛,故意「喲喲」兩聲,「聽聽,聽聽,這就開始顯擺上了啊?秀恩愛是吧?」

  馬闖眨眨眼,「我怎麼聽著……有點像說張彬不夠上進呢?」

  李樂笑道,「你懂什麼。這世上,有人求的是建功立業,有人求的是封侯拜相,這沒錯。但也有人,求的是心安二字,求的是家宅平安,所愛之人得展其志。」

  「後一種,往往比前一種更難。張彬這不是不求上進,這叫……嗯,叫賢內助。能當賢內助的男人,心胸、眼光、定力,一樣都不能少。秀秀沒說錯,她是運氣好,遇到了。」

  齊秀秀看著李樂,眼裡有感激,也有感慨,「所以說,我欠他的。沒有他這麼撐著,我別說干工作了,可能連孩子都沒法這麼安心地生下來、養下去。」

  李樂卻搖搖頭,「得了吧。就張彬高中那會兒,一大早排隊給你買韭菜盒子,晚自習鈴一響第一個衝出去給你買肉夾饃、涼皮的做派,他指不定多樂意現在給你當賢內助呢。這叫夙願得償,求仁得仁。」

  田宇立刻舉手,發言作證,「就是就是!有段時間,他還天天早上給你帶賈三灌湯包呢,風雨無阻!

  陸小寧也笑著,小聲補充,「還,還有煎餅果子,每次都加兩個蛋,不要蔥花,多放辣子。」

  馬闖一拍大腿,「對,學校那頭的油茶麻花,我從家上學,三天兩頭見他,一買就是兩份,我還說來著,他是豬麼,這麼能吃?感情,那一份都到你那兒去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當年張彬那些事跡翻了個底朝天。

  齊秀秀被他們說得臉頰緋紅,又是好笑又是窘迫,連連擺手,「行了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你們記性倒是好!」

  田宇一敲桌子,「那誰,李樂同志當年就說過,舔狗不得house,可現在,不也有了麼?張彬這是戰略性投資,眼光長遠,成果斐然。」

  「哈哈哈哈哈——」眾人笑得東倒西歪。連旁邊嬰兒床里的小槿松似乎也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跟著「咯咯」地樂出聲,小手小腳在空中歡快地蹬著。

  齊秀秀紅著臉,看著這群揭老底兒揭的開心的朋友,眼裡卻閃著溫暖的光。

  那些青春歲月里莽撞而真摯的情意,隔著多年的時光回望,褪去了當時的青澀與尷尬,只剩下純然的懷念與感動。

  笑鬧一陣,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絡。

  齊秀秀收拾了瓜皮,又給大家續了水。

  她坐回沙發,看了眼在床上漸漸安靜下來、開始揉眼睛的兒子。

  「等松坡和縣裡這一期的幾個項目都落實了,高山蔬菜的產量目標實現,礦泉水廠二期穩定投產,茶葉那邊的標準執行落地,縣裡也有了更穩固的產業支撐……我也能安心....」

  說著,齊秀秀看向李樂,「到時候,帶我家小松去找你家笙兒和椽兒一起玩去。」

  聽話聽音,馬闖、田宇、陸小寧或許還沉浸在方才的玩笑里,但李樂卻從齊秀秀平靜的語氣和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絲清晰的訊號,齊秀秀下一站的去處,恐怕已經有了眉目。

  他笑著點頭,看著眼前這些相識於微時、一路走來的臉龐,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暖的期待,「來唄。到時候,我們幾個,差不多也都該畢業了。咱們這群人,就又能在一個城市聚齊了。到時候,拖家帶口的,那才真叫熱鬧。」

  齊秀秀知道李樂一如既往的,理解了她的話。

  忽然感覺時光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奇妙的摺疊,過往的青蔥,當下的紛繁,未來的微光,都交織在這間涼爽的客廳里,凝結在熟睡嬰孩平穩的呼吸中,和這群即將步入人生新階段的老友眼裡的期許里。

  帶著對未來的篤定,和對過往情誼的珍重,輕聲道,「嗯,咱們,又能聚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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