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4章 老李的野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雖說七號過了立秋,一早一晚比盛暑時多了幾絲涼氣兒,可也說不上爽利。

  雲絮軟塌塌地攤著,邊緣被尚未登場的日頭鑲了道曖昧的金線。風貼地掃過胡同,捲起隔夜的塵腥,黏糊糊地拂在人臉上。

  李樂一身短打從外頭晃蕩回來,背心前胸濕了一片。推開院門,正瞧見老李正蹲在西牆根那給在家裡和李樂能共享一字並肩地位的老王換水。

  一身家常的淺灰色圓領汗衫,深藍色滌綸長褲,褲腿卷到小腿肚,赤腳趿拉著雙舊塑料拖鞋,手裡拿著把小刷子,仔細刷著鱉殼邊沿一點青苔,動作頗有些專注。

  而老王趴在青石板上,伸著脖子,眯縫著小眼,一邊懶洋洋地曬著清晨還算溫和的太陽,一邊享受著老李的馬薩基。

  「誒,爸,我媽呢?」

  「噫,碎慫,你爸在這兒,先問你媽,你媽睡美容覺呢。」

  「嘿嘿,爸,您不多睡會兒?這才幾點。」李樂甩著胳膊走過去,抻頭,和老王來個大眼兒瞪小眼兒,瞅著老王愜意的樣兒,李樂心說,也就倆娃現在還不知道甲魚湯好喝。

  李晉喬沒回頭,專注於手裡的活兒,「到歲數了,覺少。躺床上烙餅似的,不如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一伸手,給老王換了個方向,繼續擦著,「曬曬背,去去濕氣,這東西跟人一樣,講究個順應四時。」

  李樂撇撇嘴,從晾衣繩上扯下條毛巾,擰開院裡的水龍頭,捧著涼水潑了把臉,激得渾身一哆嗦,含糊道,「也是。今兒天悶,怕是還得有雨。」

  「有雨好,澆澆這地氣,人也鬆快些。」老李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兒子,「那什麼,你們今天啥安排?我瞅你媽昨天就在那兒列單子。」

  「一會兒我先送富貞去公司,然後跟我媽跑趟紅都,取訂做的衣裳,還得跟婚慶那邊再過一遍後天的流程,看還有什麼漏的。」

  「紅都?取衣裳……」老李點點頭,像是隨口又問,「對了,那個酒水……怎麼定的?家裡頭……我記得你之前是不是存了箱葵花茅?要不……就用那個?」

  嘴上說的雲淡風輕的,可那眼風往李樂臉上掃的那一下,快得像燕子掠水,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探詢和緊張。

  李樂正低頭打肥皂,沒瞧見老李那瞬的眼神,「我奶說,不用那個,那才幾瓶,不夠喝的,用京西醬瓶就成了,前兒個我不是去拉了兩箱回來麼?就擱東廂小庫房裡。」

  「哦……」李晉喬拖長了調子,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像是懸著的什麼東西輕輕落了地,「給錢了麼?」

  「那還能賒帳?」李樂把臉上腦袋上肥皂泡沖完,抬起頭,「現款現結的。人家看老太太面子給的額,咱不能不懂事。」

  「嗯,該當的。」老李頷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接那些老頭老太太的車,安排妥了?芮先生、王老他們,腿腳都不比往年,得找穩妥的車,司機也要細心。」

  「富貞那邊公司出車,GL8,寬敞,底盤穩。不過像噹噹她奶、祁奶奶還有幾個在山上住的老爺子,自己有車有司機,就說不用麻煩了,到時候直接酒店見。」

  「行,安排周到就好。」李晉喬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時針指向七點半剛過,「你媽昨晚上說,要送笙兒和椽兒去上那個什麼……幼兒園體驗班?」

  李樂胳膊一伸,脫掉汗衫,露出結實厚重的上身,拿起毛巾擦了擦,「昂,最後幾節了,啥音樂感知課,就是唱唱歌,後院兒保姆宋姨……」

  「我去,別麻煩人了,我去,」老李立刻接話,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反正我上午閒著,回頭我領著他們去,你們忙你們的。幾點來著?」

  「八點四十,這會兒也該起了。」李樂說著,瞥了眼東廂緊閉的房門,窗玻璃後窗簾還拉著。

  李晉喬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眼神里霎時注滿了柔和的期待,那是一種隔輩親特有的、近乎貪婪的慈愛。

  搓了搓手,像是有點按捺不住,又強自按捺著,「是該醒了……小孩子,睡眠足是好,可也不能貪覺,一日之計在於晨。」

  「我去叫。」

  「誒誒,要不再等會兒,小孩子麼,長身體,不能缺覺,」話是這麼說,腳下又踱到東廂房窗根底下,側耳聽了聽,那副翹首以盼、又強作鎮定的模樣,活像等著心愛玩具的孩子。

  「您倒是有個準話,」李樂搖頭笑道,「一會兒讓多睡,一會兒又說早起的。」

  「嘖,我這不是……」


  正說著,東廂房門「Duang」一聲被從裡面推開,發出悶響。一道清亮亮、脆生生的童音,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瞬間打破了清晨院落的寧靜,「爺爺——!!!」

  緊接著,一團火紅夾雜著一團天藍,像兩顆被用力擲出的小彩球,帶著清晨特有的懵懂與爆發力,從門內沖了出來。

  李笙的永遠是帶頭衝鋒,穿著件西瓜紅的連體睡衣,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卡通草莓,頭髮睡成了鳥窩。

  李椽緊隨其後,淺藍色小睡衣扣子扣錯了一位,衣襟歪著,頭髮倒是比姐姐順些,只是眼角還糊著點淡黃色的可疑物體。

  兩個小人兒光著白嫩嫩的腳丫,啪嗒啪嗒踩在涼浸浸的青磚地上,直撲向院中那個寬厚的身影。

  老李早在聽見門響時就轉過了身,忙蹲下,張開雙臂,將那兩團帶著奶香和睡意的溫熱小身體結結實實摟進懷裡。

  「哎喲我的乖孫孫!慢點兒慢點兒!」老李嘴裡嚷著,臉上笑開了花,似乎每條皺紋里都淌著蜜。

  左邊摟著李笙,右邊環著李椽,先是用鬍子拉碴的下巴去蹭李笙鼓鼓的腮幫子,惹得她一邊縮脖子一邊「嘎嘎」直笑,又轉頭用額頭頂了頂李椽的腦門,李椽便抿著嘴,眼睛裡漾著羞澀又歡喜的光。

  「快讓爺爺看看,笙兒是不是又長高了?椽兒這小臉,睡得真香……想爺爺了沒?」老李說話的聲兒,這時候能夾住頭髮絲兒。

  「想啦!可想可想啦!爺爺有沒有給笙兒帶好吃的?」李笙摟住爺爺的脖子,嚷嚷著,小胳膊用力,「爺爺你昨天怎麼那麼晚呀?笙兒都睡著了!」

  李椽沒說話,只是把小腦袋靠在爺爺肩窩裡,用力地點了幾下,那柔軟的頭髮蹭著老李的頸側,痒痒的,一直癢到心裡去。

  這時,大小姐李富貞才從屋裡追出來,手裡還拿著兩雙小襪子,「阿一古……慢點兒,慢點兒跑,剛睡醒,小心摔著。」

  晨起未施粉黛,長發鬆松綰著,一件白色的絲質睡袍外罩了件淺咖色開衫,透著溫婉。

  見到李晉喬,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阿爸,您回來了。昨晚上沒能等到您....」

  「一家人,不說那話。」李晉喬抱著兩個孩子,樂呵呵地抬頭。

  大小姐伸手去接孩子,「笙兒,椽兒,先跟哦媽尼去洗臉刷牙,還要拉臭臭哦。收拾乾淨了,再和爺爺玩兒,好不好?

  兩個小娃卻抱著爺爺的脖子不撒手,李笙扭著小身子,「不要,要爺爺!」

  李椽雖然不說話,但抱著爺爺胳膊的小手也更緊了緊。

  李晉喬心裡美得狠,對大小姐道,「你忙你的,早上事兒多。我帶他們去洗漱,正好!」他低頭,用額頭頂了頂李笙的鼻頭,逗得小姑娘又是一陣笑,「走,爺爺看看,這一臉的眵目糊,小花貓一樣,爺爺給洗個香香臉!」

  李笙卻一揚小腦袋,小胸脯一挺,「黃老師說,寄幾的事情寄幾做!笙兒寄幾會洗攆~~~」

  「喲!」李晉喬配合地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家笙兒這麼厲害,都會自己洗臉啦?真能幹!黃老師是誰呀?」

  「幼兒園噠老師,」李椽細聲補充,「教我們唱歌....」

  「教的什麼歌呀?唱給爺爺聽聽?」

  李笙一聽來了精神,從爺爺懷裡掙出一點,清清小嗓子,調門起得高高的,帶著孩童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嘹亮,「今天開始我要自己上廁所~~~爸爸媽媽不要小看我~~~上廁所要用力.....一個屁~~~」

  她唱得認真,雖然有些詞含糊,調也飛到了姥姥家,可那勁頭,仿佛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匯報演出。

  逗得老李哈哈大笑,很不實事求是的連聲誇讚,「唱得好!唱得真好!咱們笙兒以後是大歌唱家!」

  李就勢一手一個,將倆娃穩穩抱起來,李笙摟著脖子,李椽坐在臂彎,轉身往堂屋走,「走走,爺爺帶你們去『自己上廁所』,然後咱們自己洗臉,看誰洗得乾淨!」

  李樂瞧著自家老爹被兩個小娃「左右夾擊」、樂得找不著北的模樣,偏頭對走到身邊的大小姐低聲道,「瞧見沒?撐腰的來了,這倆,以後怕是更無法無天。」

  大小姐眼裡笑意盈盈,「家裡人多,才熱鬧啊。」她望著那邊祖孫三人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一大兩小親昵依偎的輪廓,「阿爸回來,一家人就齊了,家裡人都齊了,才踏實。」

  老太太不知何時也出來了,手裡端著個茶杯,看著兒子和重孫們笑鬧,眼睛眯縫著看著。


  曾老師也從打開了窗戶,探出頭,看了一眼,搖搖頭,打著哈欠,嘀咕一句,「這老的小的,一大早就鬧騰」說完又縮回去。

  曬夠了的老王,被這笑聲驚動的出溜一下划進水裡,屁股一轉,吐出一串細微的氣泡。

  小院的清晨,便在這略顯嘈雜卻又無比生動中,徹底甦醒。

  。。。。。。

  左右手拎著一個媳婦一個媽的包的李樂,隔著院子朝正蹲在地上給李笙繫鞋帶的老李揚聲問,「爸,真不用我送一段?您認路嗎?」

  只不過,瞧見老李此刻的「裝備」,李樂,嘴角不自覺的抽了抽。

  只見老李換了身灰撲撲的圓領汗衫配闊腿大短褲,腳上一雙舊涼鞋。

  這身「居家休閒服」本也尋常,可身上的傢伙事兒搭配這一身,就有些「扎眼」了。

  左邊肩頭斜挎著個明黃色印著哆啦A夢的水壺,右邊肩頭是淡藍色小馬寶莉圖案的,一黃一藍,墜在胸前,像兩挺微沖。帶子勒在汗衫上,繃得有些緊。

  這還沒完,右肩上還疊著個玫紅色的帆布媽咪包,鼓鼓囊囊的裝了濕巾、汗巾、備用衣褲和萬一尿褲子的「戰略儲備」。

  這還不算,後背上還背著一個粉色的、印著迪士尼公主的小書包,拉鏈沒拉嚴實,露出裡面花花綠綠的零食小包裝,明顯是兩個娃的「糧草」。

  這副肩上披紅掛藍、身後粉團錦簇的「老童子軍」的形象,哪裡還能和那個掌管一省警務的「李廳」聯繫在一起,活脫脫一個退了休、被孫輩「徵用」為移動儲物架兼全職保姆的「孫子奴」爺爺。

  老李自己倒渾不在意,甚至有點美滋滋。臉上的笑容比後海清晨的陽光還晃眼,仿佛身上的是戰鬥英雄的勳章。

  「嘖,後海邊上嘛,鼻子底下就是路,我還能把倆寶貝丟了?」老李頭也不抬,仔細把李笙涼鞋上最後一道粘扣按牢,又伸手把李椽歪掉的小遮陽帽扶正,這才站起身,調整了一下水壺帶子,確保兩個寶貝孫子的「飲水保障」穩固,又拍了拍鼓囊的媽咪包,確認物資齊全,這才一手牽起一個娃,中氣十足地對院門方向揮了揮手,「行了,忙你們的去!走了,笙兒,椽兒,跟老奶奶、爸爸、媽媽、奶奶說再見!」

  李笙和李椽立刻揮舞著小胳膊,奶聲奶氣地喊,「老奶奶再見!爸爸再見!媽媽再見!哦媽尼再見!」

  曾敏從屋裡追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小瓶兒童驅蚊水,邊往老李胳膊上噴了兩下,邊叮囑,「路上看著車,過馬路牽緊了。水壺裡是溫水,別讓他們喝太急。出汗了及時擦,別吹風……」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老年痴呆。」老李嘴上嫌著,臉上卻笑,牽著娃就往外走。

  爺仨出了院門,巷子裡清晨的暑氣已經開始蒸騰。

  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李笙那清亮亮的小嗓音,「爺爺,天好熱啊,笙兒都出汗了~~~~」尾音拖得老長,還用小胖手在額頭上抹了一下,做給老李看。

  老李哪能不懂這小丫頭片子的話外音,嘿嘿一笑,彎下腰,壓低聲音,像在進行什麼秘密接頭,「那……笙兒是不是想吃雪糕了?」

  李笙立刻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眼睛瞪得圓溜溜,「嗯嗯嗯!想吃!涼涼的,甜甜的,巧克膩味兒噠....」

  李椽也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望著爺爺。

  「想吃啊……那得再等等,」老李一本正經地,「現在太早了,雪糕店還沒開門呢。等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爺爺給你們買,那才叫一個透.....」

  「李晉喬,你試試?」

  話音剛落,就聽得身後曾老師的聲音飄了出來。

  老李脖子一縮,牽著孩子的手下意識緊了緊,腳步瞬間加快,嘴裡卻對倆娃擠眉弄眼。「哎喲喂,看,大老虎來了!可怕不?」

  李笙立刻把小身子往爺爺腿後藏了藏,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曾老師,小嘴一噘,學著爺爺剛才的語氣,小聲嘟囔,「大老虎……阿偶……」

  老李樂了,彎腰湊到兩個小傢伙耳邊,用氣聲說,「「對嘍,大老虎,厲害著呢,等會兒啊,咱們……悄悄滴,打槍滴不要……」

  「李晉喬!」曾敏又氣又笑,作勢要追出來。

  老李趕緊一手一個抄起倆娃,嘴裡嚷著「走嘍!坐飛機嘍!」,邁開大步,一溜煙就朝巷子西頭「逃」去,那背影,哪像是五十多歲的人,活脫脫一個帶著「戰利品」凱旋的老頑童。


  李樂在車邊看得直樂,回頭對走過來的曾敏一聳肩,「媽,我爸說您是老虎。」

  曾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拉開車門,「我看你們爺倆才是一個窩裡的狐狸,大的小的沒個正形。走了!」

  這邊,李樂發動車子,載著曾老師和大小姐,緩緩駛出巷子東口。

  另一邊,老李把倆娃放下,重新牽好,爺仨溜溜達達,沿著胡同,朝後海的方向走去。

  老李牽著兩個娃娃,身上掛得琳琅滿目,組合頗為惹眼。他倒是一派坦然,甚至有些「招搖」的得意。

  「喲,老李,啥時候回來的?」

  「啊,昨晚上,剛回來。」

  「這是,帶孫子去哪兒玩兒啊?」一提著鳥籠、穿白色汗衫的老頭迎面走來,顯然認得李笙和李椽,笑著招呼。

  老李立刻站定,臉上堆起十足的笑,嗓門洪亮,「哎,是啊!您也遛鳥兒?笙兒,椽兒,叫劉爺爺!」

  「劉爺爺好——」李笙立刻響亮地喊,李椽也跟著小聲叫了。

  「哎,好好好!真乖!有福氣啊老李,這倆寶貝,長得可真俊!」劉老頭眉開眼笑,湊近了看,「像媽,也像爸,這鼻子眼睛,集合優點了!」

  「隨他們爹媽!」老李笑呵呵,也不謙虛,伸手輕輕拍了拍李笙的小腦袋,「就是皮實,能吃能睡,精神頭足!」

  又走了幾步。「笙兒,椽兒,今天爺爺送啊?」迎面又碰到一對兒小夫妻。

  「阿姨好!」李笙立刻甜甜回應,還指著老李,「這是我爺爺!」

  老李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出來,「你們是小孫和小邱吧,隔壁院兒剛搬來來的?」

  「誒,是,您是李叔?」

  「呵呵呵,孩子奶說了,平日裡您多待,孩子鬧騰。」

  「哪兒的話,這倆孩子招人疼!」女人手腳麻利地從拎著的袋子裡掏出兩個大蘋果,塞給倆娃,「來,拿著。」

  「那哪行。」

  「給孩子的。」

  推讓一番,老李只好收了,又讓倆娃再次道謝。那女人看著老李,眼裡帶著笑,低聲對旁邊幫忙的自家男人嘀咕,「瞧瞧人家這爺爺,看著就精神,有派頭,還這麼疼孩子。」

  又往前。

  「哎呦,老李,你這是……改行當保育員了?」

  「張大姐,買菜呢,何,這黃瓜,頂花帶刺兒的,水靈,多錢?」

  「這一嘟嚕就要四塊,真特麼貴。你這是.....」

  「送娃去幼兒園適應適應。」

  「像!這眉眼,像你家人!小子虎頭虎腦,丫頭機靈!好,真好!還是你有福氣,比我家那小子強,結婚四五年了都沒見動靜。」

  「孩子有孩子的緣分,不急,不急。」老李嘴上安慰著,腰杆卻挺得更直了。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上,修自行車的、開雜貨鋪的、打掃胡同的……但凡碰見的熟人,就沒有不被老李主動「攔截」下來「攀談」一番的。

  要是碰上帶孩子的,那更是重點關照對象,三兩句就能把話題引到自家倆娃身上。

  「剛兩歲半?看著可真高,真壯實!」

  「可不嘛,可能吃了!這姐姐,一頓飯,小半碗米飯,菜啊肉啊,來者不拒!弟弟秀氣點,可吃魚吃蝦不用人操心,自己會吐刺!」

  「喲,這麼厲害!會自己吃飯了?」

  「早就會了!用勺子,穩當著呢!就是有時候貪玩,得哄著。」

  「看著就聰明!上幼兒園不哭吧?」

  「不哭!可喜歡去了!說裡面小朋友多,老師好,唱歌跳舞....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超喜歡在裡面……」老李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匯報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兩個娃倒也配合,讓叫什麼叫什麼。說起自己時,李笙在一旁挺著小胸脯,李椽則安靜的站在老李腿邊。

  等爺仨溜溜達達,額頭上都見了細汗,終於到了後海北沿那扇朱漆大門前,已是八點二十多。門口停了好些送孩子來的自行車,還有像老李這樣牽著手步行來的。

  「是這兒不?」老李彎腰問孫女。

  李笙用力點頭,小手指著裡面,「是噠!黃老師,王老師,還有好多小朋友!裡面有滑梯,有積木,還有小金魚!」


  老李抬頭看了看,院子乾淨,綠化也好,隱約能聽見裡面孩子們的笑聲和音樂聲。點點頭,牽著娃朝大門走。

  門房裡,那位精瘦的板寸大爺正拿著大掃帚清掃門洞下的落葉,瞧見他們,尤其是看到李笙和李椽,動作停了停。

  隨即目光移到老李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老李身上那「壯觀」的挎包水壺組合,臉上露出恍然又帶點好笑的神情來,「送孩子?」

  老李挺了挺腰板,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聲音悠揚,「爺爺!親的!」

  「我問你了麼?」

  「哦哦,師傅,是,送孩子的。」李晉喬上前一步,笑道,「笙兒,椽兒,問爺爺好了沒?」

  「爺爺好!」聲音依舊清脆。

  老頭臉上嚴肅的線條柔和了些,「我說瞅著眼熟呢……那,那個挺高挺高的大個兒,禿頭的,是你兒子?」

  「嗯,應該是吧。」

  「怪不得!我說這倆寶貝模樣周正,機靈勁兒也像,原來是隨了根兒。」

  老李聽這話,心裡美,也就麼計較什麼禿不禿的,

  幾句話,氣氛就熱絡了。老李給老頭遞煙,老頭給老李遞煙,倆就這麼捏著,站在門口陰涼地,三言兩語聊開了。

  從天氣到湖水,從孩子的飯量到幼兒園哪位老師最有耐心,這裡平日裡有什麼活動,孩子麼的安全怎麼樣......老李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附和,夸幼兒園環境好,老師負責,門衛,嗯,也挺慈祥,沒一會兒,兩人已像認識了多年的老夥計。

  「行,進去吧,孩子們該上課了。」

  「得嘞,謝謝您!」

  進了二門,院子裡樹蔭濃密,比外頭涼爽不少。已有不少孩子到了,有的在家長懷裡撒嬌,有的已經和相熟的小夥伴嬉鬧起來。

  張園長正站在音樂小樓前和一位家長說著什麼,一眼瞥見李笙和李椽,還有倆娃身邊造型奇特的老李,先是愣了愣,旋即臉上堆起熱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過來。

  「呀,李廳!您怎麼親自來了?哎呀,這可真是……」張園長伸出手。

  老李握了握,笑道,「誒呀,張園長,您可別這麼叫。到了這兒,進了這門,您最大,什麼這長那長的,都是家長,到了這一畝三分地,都得聽您指揮不是?」

  話說得漂亮,既給了對方面子,又點明了來意——我只是個普通爺爺。

  張園長笑容更盛,連聲說「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又彎腰跟李笙李椽打招呼,誇他倆今天真精神。老李順勢把肩上背的、身上挎的「裝備」展示了一下,「您瞧瞧,這送孩子上學,跟搬家似的。他們爸媽準備得齊全,我這就成了搬運工。」

  張園長陪著老李,把倆娃送到教室門口,「笙兒,椽兒,跟爺爺說再見,咱們要進教室準備上課啦。」

  老李蹲下身,給李笙理了理有點歪的草莓發卡,又摸了摸李椽的頭,「去吧,聽老師的話,好好玩。爺爺就在門口等你們。」

  「爺爺再見!」倆娃倒也不留戀,蹦躂著走進了小教室。

  張園長想引老李去辦公室坐坐,老李擺擺手,「算了,不打擾您工作,我就在外面等會兒,跟其他爺爺奶奶聊聊天,取取經。」

  幼兒園主樓側面有處紫藤花架,下面放著幾張長椅,此刻已經分了好幾撥送孩子來的家長,老李瞅了眼,搓了搓手,也踱了過去,挨著那些爺爺奶奶輩兒的,找了個空位坐下,把身上那些「裝備」卸下來,放在腳邊,長長舒了口氣。

  旁邊一位穿著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打量了他幾眼,笑眯眯開口,「喲,這位老弟,面生啊,頭一回來送?」

  老李轉過頭,「是啊,大姐。頭一回送。平時都是孩子爸媽或者奶娘來,我工作忙,在外地。這回休個假,趕緊來表現表現。」

  「哦。」老太太拉長了聲音,瞭然地點點頭。

  另一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報紙的老頭搭腔,「那是得好好表現。瞧這掛的,比媽媽包還全乎!孫子還是孫女?」

  老李頓時來了精神,脖子揚了揚,「倆!龍鳳胎,姐姐和弟弟!」

  「哎喲!就是那對雙雙吧?你這可是福氣。」碎花衫老太太眼裡滿是羨慕。

  「老弟,你這家底厚實!」又一老頭說道。

  「哈哈,托福,托福。」李晉喬拱手,眼角的皺紋都漾著笑意,「倆孩子,熱鬧。」


  「幾歲啦?」另一位抱著保溫杯的問。

  「剛兩歲半。皮實,好帶!」

  「兩歲半就送幼兒園啦?早點吧?」

  「不早啦,就是來適應適應,玩為主。家裡人也多,可孩子總得接觸同齡人不是?學學規矩,玩玩鬧鬧。」老李說得頭頭是道。

  「老弟你看著可真年輕,我還以為你是當爹的呢。」有位瞧著穿著時髦,身材挺苗條的奶奶看了老李好幾眼,笑道。

  「嘿,送我兒子上幼兒園,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嘍!老嘍!」

  「不像不像!」眾人紛紛搖頭,碎花衫老太太更是仔細端詳,「真不像!看著也就四十出頭!精神頭足,身板也直!怎麼保養的?」

  老李心裡美,嘴上謙虛:「哪兒啊,就是心寬,凡事不計較,該吃吃該喝喝,」

  「心寬是福啊!」拿報紙的老頭感慨,又問,「那你兒子……年紀不大吧?孫子都兩歲半了。」

  「我兒子啊,」老李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驕傲,「今年也就二十六。大學畢業就結了婚,緊接著就有了這倆娃。我和他媽催得緊,他也爭氣,兒媳婦懂事,親家那邊也幫襯著。」

  這話半真半假,卻把「早婚早育」「家庭和睦」的標籤貼得穩穩的。

  「大學畢業就結婚生娃?哎喲,那可是早!」

  「二十六?好傢夥,我那大兒子今年都三十五了,女朋友還沒影呢!」

  「可不,像我家那大閨女,也三十多了,說還要拼事業,一提結婚就跟我急。」

  「所以說啊,老弟,你這福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兒子成家早,讓你早抱孫,還是龍鳳胎,這多舒服!」

  老李那叫一個舒坦,嘴上卻還要謙虛,「哎,也不能這麼說。孩子有孩子的姻緣,早了晚了,都是福。我這也是趕巧了。」

  「你兒子在哪兒高就啊?公務員還是事業單位?」

  「高就啥呀,」老李擺擺手,輕描淡寫,「沒單位,還在燕大讀博士。」

  「燕大讀博士?」這下,眾人目光立刻不一樣了,羨慕里摻上了肅然。這年頭,博士還算是八八成的稀罕物,尤其是燕大的博士。

  「老弟,了不得!」

  「難怪看著年輕,沒心事啊,人就不顯老。」

  老李聽著這些恭維,心裡受用,臉上卻繃著,「都是孩子自己爭氣,我們老的,也就是儘量不拖後腿。」

  「那你呢?老弟,還在崗位上?沒退?」有人問。

  「退啥呀,」老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身不由己,「單位事多,走不開。這不,好不容易攢了幾天假,趕緊來看看孫子孫女。我倒是想趕緊退,回家專門帶孫子,多美!」

  「在哪兒上班啊?這麼忙?」碎花衫老太太關切地問。

  老李隨口道:「鐵路上的,小民警,雜事多。」

  「鐵路警察那也是正經單位,鐵飯碗!辛苦是辛苦,穩當!」

  眾人瞭然,又覺得合情合理。這氣度,這談吐,說是老公安,像。

  一群人聊著,話題很快又轉到各家孩子身上。這是爺爺奶奶們的主場,誰都不甘人後。

  這個說自家孫子三歲就能背十幾首唐詩,那個說孫女跳舞有天賦,這個抱怨孫子挑食不吃青菜,那個嘮叨外孫女起床氣太大……

  李晉喬笑眯眯地聽著,不時插兩句。說到李笙,他就說「膽子是大,活潑,嘴甜,見人就叫,記性還好。」

  「她太奶奶教她認幾個字,嘿,沒兩天就記住了。哪次帶她逛動物園,看見假山上刻著猴字,她小手一指,大聲說老奶奶教的,猴兒!嘿,把旁邊一老頭驚得,直夸!」

  說道李椽,就是「性子靜,但心裡有數。愛擺弄小玩意兒,搭個小房子,有門有窗的,還喜歡看書看畫冊,一坐都能坐一下午......」

  「這倆孩子,打小就不怎麼鬧病,身體好。吃飯也不用追著喂,自己拿小勺子,吃得可乾淨了。睡覺也省心,到點就困,一覺到天亮。就是早上醒得早,醒了也不哭,自己嘀嘀咕咕說話,要不就爬起來玩。」

  「哎喲,這可真是來報恩的孩子!」碎花衫老太太羨慕不已,「我那孫子,小時候可難帶了,餵飯像打仗,睡覺要人抱著搖,哪像你家這兩個,這麼懂事!」


  「就是省心,」老李總結道,語氣是強壓著的得意,「我和他們奶奶都說,這倆孩子,是心疼爸媽,也心疼我們老的。」

  這番話,看似家常嘮嗑,實則「殺傷力」巨大。既誇了孩子聰明健康好帶,又暗示了家庭和睦,順便還凡爾賽了一下「打小不鬧病」的優良基因。聽得老幾位連連點頭,讚嘆不已。

  「你是真有福氣啊!兒子是博士,孫子孫女雙全,還這麼乖巧懂事,你這日子,舒坦!」

  老李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卻堆滿了,「同福同福!咱們這不都一樣?看著小的們一天天長大,再淘氣,心裡也是甜的。您家孫子畫畫好,將來沒準是個大畫家!您外孫女武術好,身體棒,比啥都強!」

  一時間,紫藤花架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幾位從自誇變成了互夸。分享著帶娃的苦與樂,比較著誰家的孩子更聽話,更早說話,更早走路.....

  老李完美地融入了其中,他不再是那個讓下屬敬畏的「李廳」,只是一個驕傲的、樂於炫耀孫輩的普通爺爺。

  仔細聽著別人的講述,適時送上真誠的讚嘆,也恰到好處地分享著自家倆寶的趣事,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讓別人覺得他在刻意炫耀,又充分滿足了自家「曬娃」的欲望。

  樹上的蟬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卻壓不住廊下這瑣碎而溫暖的市聲。

  李晉喬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聽著耳邊的家長里短,看著音樂小樓里隱約晃動的小身影,心裡那份因為變動而產生的隱約波瀾,似乎也被這平淡的清晨熨帖得平整了許多。

  他想,等真退了休,天天這樣送送孩子,這樣聊聊天,曬曬太陽,比比誰家孩子更牛叉......真好啊。

  教室里,隱約傳來鋼琴聲和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跟唱,唱的是那首「爸爸媽媽去上班,我上幼兒園」。李晉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簡單,喧鬧,充滿煙火氣的幸福。

  哎,趕緊滴,退休,退休,老子要退休!這狗屁球班兒,老子是一天都不想上了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