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2章 八月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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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說說笑笑一陣,眼瞅著到了三點,李樂放下手裡剛折出稜角的禮盒,拍了拍手,對老師說,「行了,剩下的等我爸回來一起裝,我去接老李同志了。」

  曾敏看了眼掛鍾,「去那麼早?」

  「您還不了解我爸?他那個準時,向來是寧早勿晚。再說了,萬一路上堵車呢?這褃節兒上,燕京城哪兒不修路?」李樂起身,從茶盤裡抓起車鑰匙,「我還是提前點,踏實在車裡等著,也省得他落地了又催命連環call。」

  「行吧,」曾敏點點頭,不忘叮囑,「路上看著點,接到人直接回家,我一會兒看看冰箱……」

  「媽,」李樂打斷她,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我爸電話里那語氣,您還聽不出來?他這趟提前殺回來,肯定不是饞家裡這口飯。甭張羅了,等他回來,問問再說。」

  付清梅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慢悠悠開口,手裡還在擺弄著一個剛放好蜂蜜罐的禮盒,「去吧。見著他,甭多問。該說的,他自然會說。」

  老太太這話,讓李樂心裡那點隱約的異樣感,又清晰了些。他點點頭,「知道了,奶。」

  「爺爺!爺爺要回來啦!」李笙可不管大人話里的機鋒,一聽李樂要去接爺爺,立刻興奮地繞著桌子跑起來,「阿爸,接爺爺!笙兒也去!」

  李椽也仰起小臉,眼巴巴地望著。

  「外頭熱,你們倆老實在家等著。」李樂彎腰,一手一個揉了揉娃的腦袋,「在家幫老奶奶幹活兒,爸爸去接爺爺回來,給笙兒帶好吃的。」

  「呃....」李笙的長睫毛閃了閃,用力點頭,「要給爺爺看笙兒裝的糖糖!」

  李椽也挪過來,小聲說,「爺爺早點回。」

  大小姐也說道,「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走了。」

  李樂出了門,午後的熱浪「轟」一下撲面而來,白花花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老槐樹上的蟬在拼命嘶喊,仿佛要把最後的力氣都耗在這八月將盡的暑氣里。

  機場高速兩旁,為奧運而設的巨型GG牌和綠化景觀帶飛速後退,簇新得有些刻意。

  收音機里,交通台的主播用永遠精力充沛的語調播報著各處路況,夾雜著治療不孕不育的童主任和賣房子的GG。

  李樂心裡估算著時間。老李電話里那風風火火的勁兒,透著點不尋常。

  不由得想起之前郭鏗在茶館裡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還有老太太那穩坐釣魚台卻意味深長的笑。

  李樂把車停在停車場,提前了足足四十分鐘。他沒進大廳,靠在車邊陰涼處,看著人流或匆匆或徘徊。時間一點點挪過去。

  四點四十,手機響,李晉喬的大嗓門穿透嘈雜的背景音傳過來,「兒砸!到了啊!拿行李呢,你在哪兒呢?」

  「停車場,我這就過去,正好。」

  進了航站樓,冷氣激得人一哆嗦。巨大的電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斷滾動。他找到老李那趟從臨安飛來的航班,顯示「到達」。接機口已經聚了不少人,翹首張望。

  等了一會兒,就見李晉喬拉著個半舊的銀色拉杆箱,隨著人流大步走了出來。穿了件白色襯衫,深色西褲,皮鞋上蒙著層薄灰。

  比上次見時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但明顯,精神頭很足,倒是讓李樂安心了不少。

  「爸!這兒!」李樂抬手示意。

  李晉喬目光掃過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快走幾步,「喲呵,挺準時的嘛!」

  到近前,大手重重拍了拍李樂的肩膀,上下打量,「咋樣,新郎倌兒?是不是激動得這兩天都沒睡好?」 眼神裡帶著促狹的笑意。

  李樂接過行李,撇撇嘴:「我激動個啥?您兒子這婚結的,娃都能打醬油了,這就是補個儀式,走個流程。跟完成任務似的。」

  「噫!碎慫娃,淨瞎說!啥叫完成任務?儀式不重要?沒這儀式,你心裡那點踏實感,能跟現在一樣?你媳婦兒心裡能一樣?淨扯淡。」

  「行行行,您說的都對。」李樂拉著箱子往外走,「您不是後天才到麼?怎麼提前了?也不說一聲,搞突然襲擊?」

  李晉喬聞言,臉上那爽朗的笑淡了點,含糊道,「嗯,有點事兒,就提前回了。怎麼,不歡迎你老子提前來給你站台?」

  李樂眨麼眨麼眼,側頭看了老爸一眼。老李表情沒什麼異樣,但眉宇間那點慣常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的混不吝底下,似乎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也沒再追問。


  「那哪能,巴不得您早點來當主心骨呢。」說著,推著箱子往前走。

  到了停車場,上了車,車子匯入機場高速回城的車流。

  李晉喬降下車窗一點縫隙,讓風灌進來,點了支煙,深吸一口,才道,「家裡這幾天怎麼樣?忙啥呢?」

  「還能忙啥?送請柬,拍婚紗照,跟著曾總指揮滿燕京城轉悠,買這定那,核對名單,確認流程……比我寫論文查資料還瑣碎。今兒下午出門前,還在家糊裝喜糖的盒子呢,笙兒和椽兒都上陣了。」

  李晉喬聽著,哈哈笑起來,笑聲沖淡了車廂里隱約的微妙氣氛。

  「行了,知足吧,你還有你媽給你操持。當年我跟你媽,從頭到尾,全是自己個兒硬著頭皮操辦。我那會兒還跑車呢,一下車,連家都不回,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被你媽拽著,滿長安城轉悠。」

  「西大街的百貨公司,東大街的服裝店,定家具,木器廠的師傅牛氣得很,得遞煙說好話排隊等……買被面要挑緞子的,牡丹還是鴛鴦?臉盆要搪瓷的,印大紅囍字還是並蒂蓮,痰盂都得是帶蓋兒描金邊的。那都得湊夠雙喜的數目」

  「糖要去副食店憑票稱,硬糖、軟糖、高粱飴、花生牛軋,按斤兩配好,回來自己一顆顆包在那種小塑膠袋裡,還得拿訂書機訂上。請柬都是買了紅紙回來,你媽裁,我照著模板一張張寫,寫錯了還得重來。累得我,那幾天下了班,腦袋沾枕頭就著,夢裡都在包糖。」

  李樂聽著,想像著年輕時的父母,在昏黃的燈下,一個伏案疾書,一個笨手笨腳地摺疊紅紙,空氣里瀰漫著墨香和糖紙的甜膩,忍不住笑了,「我奶沒幫著?」

  「你奶?」老李搖搖頭,「那段時間,你爺身體不好,在西京醫院和燕京301,連著動了兩次手術,你奶就忙著照顧你爺了,醫院、家裡兩頭跑,人都熬瘦了一圈,哪有工夫管我們。能抽空來看一眼,說幾句挺好、挺好,就算幫忙了。」

  「那我姥爺呢?」李樂又問。

  李晉喬抬了抬眼皮,那表情透著點尷尬,「你姥爺?正帶著團隊在甘省挖坑呢。信都難得通一封。中間來了封電報,已知,祝好,工作忙,勿念。」

  「結婚頭天晚上,風塵僕僕趕回來的,進了門,把你媽叫到跟前,問了問準備情況,又把我叫過去,說了兩句好好過日子別打架。第二天典禮上露了個面,和你爺奶喝了杯酒,下午就又走了。」

  「你媽為這,還偷偷抹了眼淚呢。」語氣里倒沒有太多抱怨,更像是一種對老丈人脾性的無奈陳述。

  李樂看著老李咂麼嘴回味往事的樣子,心裡嘀咕,可不麼,就恁倆先斬後奏的,按姥爺那脾氣,能來就算不錯了。

  「聽您這麼一說,我這至少不用為了一扇木頭窗框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可不?」李晉喬又高興起來,問起孫子孫女,「笙兒和椽兒呢?這倆娃,知道阿爸阿媽要結婚,是不是覺得特好玩?」

  「可不,興奮著呢。這幾天在家,富貞和我媽還教他們等典禮時候怎麼當花童,怎麼遞戒指——當然是用假的練手。笙兒那股認真勁兒,跟要完成什麼重大使命似的。」李樂想起女兒那繃著小臉練習走步的樣子,不由笑了。

  「哈哈哈哈哈!」李晉喬開懷大笑,「生完孩子再辦典禮,也有好處!爹媽結婚,孩子能派上用場,放炮、撒花、遞戒指,一條龍服務。」

  李樂眼珠一轉,「您這話說的,跟我奶下午說的一模一樣。她還說,當年要不是……」

  「呃……」李晉喬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麼噎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咳咳,嘿嘿嘿,那什麼,反正啊,都好,都熱鬧....」

  李樂從後視鏡里瞅了老爸一眼,心說,感情我也喝過您倆的喜酒的事兒您就不提了?不過,這話可不敢問,問了怕是又要挨一巴掌。

  車子已經進入東四環,傍晚的交通開始顯現出熟悉的凝滯。

  到處可見圍擋、腳手架,嶄新的立交橋盤桓交錯,巨大的奧運口號標語牌矗立在路旁,在夕陽下反著光,「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字符格外醒目。

  為了拓寬道路、修建地鐵新線,繞行標誌比比皆是。李樂熟練地併線、繞路,顯然已習慣了這種「陣痛」。

  李晉喬望著窗外繁忙甚至有些凌亂的景象,寬闊的路基、初見雛形的地鐵出口、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人,不由得嘀咕了一句,「這架勢……可是下了血本了。多少年等來的機會,都憋著一股勁兒呢。」

  李樂撇撇嘴,「人家可不就瞅著咱們憋著這股實誠勁兒呢麼。那雙標玩兒的,那叫一個溜。」


  「雙標?」李晉喬轉過臉。

  「昂。」李樂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譏誚,「也就咱們實誠,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掏心掏肺,可讓這幫子白皮得了勁兒了,就可著勁兒欺負傻小子呢。」

  話裡帶著刺兒,「就像那游泳館,一開始說標準泳池深度三米就夠用,當年洛杉磯、雪梨,人家自己辦的就三米,過得挺好。咱們按這標準設計施工,等咱鋼筋水泥都澆築差不多了,奧組委那幫大爺來檢查,左看右看不順眼,非說不行,要三米五,為了狗屁更佳的比賽效果和電視轉播需求。」

  「合著以前別人家三米就效果佳,到咱們這兒就得三米五?行,改!扒了重來。多少人力物力時間扔進去?……無非是覺得咱們是新手,好拿捏,得多掏點學費。」

  「場館座椅,國際上通用的間距80公分,舒適度夠了。雪梨奧運就這麼幹的。到咱們這兒,非要85公分,說這樣更舒適、更人性化。屁!就是變著法兒加碼。咱們吭哧吭哧改了,他們回頭一句東道主熱情周到細緻就打發了。」

  「類似的事兒多了,燈光角度、甚至運動員村房間的窗簾顏色……都能給你挑出不是。」

  「可你翻翻前幾屆的記錄,自己家辦奧運會的時候,能省則省,能湊合就湊合,場館用臨時的,志願者不夠就拉學生湊數,尤其是雅典那會兒,那場館建設拖沓成啥樣?標準降了又降,怎麼沒見他們這麼嚴格、這麼精益求精?噢,到了咱這兒,就各種國際最高標準、歷史最好一屆的帽子扣過來,壓死你。」

  「咱們是實打實地掏心掏肺掏錢,可賺的錢呢?大頭還得讓人家拿走七成,咱們辛辛苦苦,場館建設、城市改造、運營管理,投入天文數字,最後分成拿三成,就賺個吆喝和面子,里子虧不虧?」

  「這就好比一群自己還穿著破鞋趿拉板兒的,圍著你指指點點,嘲笑你新鞋的鞋帶沒系出花來。關鍵你還得陪著笑臉,認認真真去系那朵花。為啥?就因為這是咱家第一次辦這麼大的席,想讓大家吃好喝好,看看咱家的新院子,憋著勁兒想爭口氣。」

  「呸,什麼玩意兒!」

  李樂嘟嘟啦啦一大通,言語間滿是一種「看透了」的憋悶和不忿。

  老李笑道,「你這,都哪兒聽來的?」

  「成子那兒,豐禾不是拿下了這次奧運的供貨商贊助商了麼。」

  這些事,李樂上輩子就有所聞,這次從成子那邊了解的更具體。

  那種全方位被審視、被挑剔,帶著明顯居高臨下和「規訓」意味的姿態,讓人忒不舒坦。

  李樂說完,老李把菸頭摁滅在煙缸里,嘆了口氣,「沒辦法啊,誰讓咱們這是第一次,有機會在全世界面前,這麼全面、這么正式地展示自己呢?家裡辦大事,求個圓滿,讓人挑不出錯,也是常情。吃點虧,受點氣,只要事兒辦成了,辦漂亮了,讓人看到咱們的真章,也值。不過……」

  「我估摸著,經過這一回,往後至少三四十年,再想用同樣的法子忽悠咱們辦這種傾家盪口式的喜宴,難嘍。吃一塹,長一智。有些學費,交了,就記心裡了。」

  李樂點點頭,沒再說話。車子駛下機場高速,進入城區。擁堵稍有緩解,但施工路段依然不少,需要不斷繞行。

  到了東直門橋,李樂習慣性地要往西,那是回家的方向。

  副駕上的李晉喬卻忽然開口,「前頭路口,往南。」

  李樂一愣,方向盤已經下意識地往西打了半圈,又趕緊修正,「南?幹嘛去?不先回家?笙兒和椽兒還等著您吃飯呢。」

  「先去部里一趟。」

  李樂飛快地瞄了老李一眼。

  老李側臉線條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硬朗,眼神平靜地望著車流,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樣子。

  「哦。」李樂沒多問,在路口綠燈亮起時,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上東二環輔路,向南駛去。

  車廂里的氣氛,似乎隨著這個轉向,又沉澱下去一些。

  長街的方向還算順暢。車子開到部門口,李晉喬讓李樂靠邊停車。

  「我進去一趟,時間說不準。」老李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你自己自由活動,等我電話。」

  推開車門,又回頭道,「跟你媽說一聲,晚上咱爺倆在外面吃。你請客,擼串兒還是麻小,你琢磨。」

  「誒,不是....」李樂看了看表,快六點了,「怎麼我請?」


  「廢話,我是恁爹。」

  「得,您這還蹭兒子的接風飯。」

  李晉喬笑罵一句:「少貧!等著。」說完,拎起那個手提公文包,關上車門,理了理衣領子,帶著著那種慣常的、沉穩又帶著點雷厲風行勁兒,朝大門走去。

  夕陽給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也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樂看著父親通過門崗,消失在樓內,才緩緩將車開到不遠處一個劃線的停車位。

  摸出手機,給家裡撥了過去。

  「媽,我爸到了,不過沒回家,直接去部里了。說晚上我倆在外面吃,讓你們別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知道了。你們爺倆在外面,別瞎湊合,找乾淨地方吃。馬上結婚了,別再把肚子吃壞了。」

  「行,我知道了。」

  熄了火,沒下車,也沒開收音機。從儲物格里翻出兩天前的《燕京晚報》,就著窗外漸暗的天光,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

  掛了電話,李樂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半躺下來,從后座撈過一份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在那裡的報紙,百無聊賴地翻看著。

  頭版還是那些奧運籌備進展的報導,字裡行間洋溢著衝刺階段的緊張與自豪。國際版是黎以衝突,國內版是宏觀調控初見成效,娛樂版是某加油選秀節目爆紅,社會版上雜七雜八的市井新聞,角落裡有塊不大的財經簡訊,提到了滬指5年來首次突破2000點,但韭菜們沒賺錢,年終GDP超越腐國,世界第四,外匯儲備突破萬億美元,達到了人類歷史上的新高度,國六條引發樓市地震……

  字跡在漸漸暗淡的天光下有些模糊。

  李樂看了幾行,心思卻飄忽不定。老李提前回來,直奔部里.....心思沉甸甸地壓在胃裡。

  天色一點點黑透,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大院森嚴的輪廓。

  進出的車輛不多,偶爾有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或駛出,顯得靜謐而有序。

  李樂看了眼手機,快八點了。他猶豫著,要不要發個簡訊問問。

  正琢磨著,就看見那扇大門裡,老李身影出現了。不是一個人,旁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白襯衫、身形筆挺的年輕人,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到了門口,老李停下腳步,和那年輕人握了握手,又拍了拍對方胳膊,像是在交代什麼。年輕人點點頭,態度恭敬。隨後,老李轉身,大步朝車子走來。

  拉開車門坐進來,身上帶著樓里空調的涼氣和一絲淡淡的煙味。

  「等煩了吧?」他問,聲音里透出些許放鬆。

  「還行,看了會兒報紙,研究了一下國際風雲國家大事。」李樂發動車子,「怎麼著,爸,擼串走起?我知道東四那邊有家,炭火的,小山羊鮮切,調料地道,您再來瓶....」

  「不急,」李晉喬卻擺了擺手,目光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走,再去個地方。」

  「啊?還沒完?」李樂發動車子,「爸,這都幾點了,人不下班的?」

  「你要餓了你先找地兒墊吧墊吧。」

  「那,那倒不用,去哪兒?」

  「往西,到地方讓你停。」

  「哦。」

  李樂不再多問,在傍晚的車流中穿行。車子駛過長街,經過燈火通明的廣場,右拐進一片胡同,到了一處顯得格外安靜的區域。

  這裡的路燈似乎都比別處昏暗些,行人稀少,道路兩旁多是些看不出具體單位的院牆和高大的樹木。

  最後,車子到了一處門禁明顯森嚴的小門臉前,樣式樸素,甚至有些陳舊,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門口有崗亭,隱約有直槓槓的身影在門裡立著。

  「就這兒,靠邊停吧。」

  「哦。」

  李樂答應著,把車靠邊。

  只不過老李剛要推門,就聽到。

  「爸,要不……咱爺倆跑吧?富貞的私人飛機這會兒應該還在機場,咱們現在調頭去機場,連夜走,先去倫敦,再轉道去坦尚尼亞或者紐約長島都成。飛機夠大,裝咱一家子綽綽有餘。之後,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扶.....」

  李晉喬反手給李樂後腦勺一下,笑罵道,「碎慫娃,胡求琢磨撒伲!」

  李樂一指那個不起眼的小門,「您,不是來交代....」


  「我交代....我交代個球交代,你給我老實待著。」

  「得嘞,您是爹,您指哪兒我打哪兒。」李樂「嘿嘿」乾笑兩聲,沒再說話。

  「就這兒,等著。」李晉喬這次沒拿公文包,只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推門下車,朝那處門崗走去。

  崗亭里似乎有人一直在留意這邊,老李剛走近,一個同樣穿著襯衫西褲的中年人就迎了出來。

  兩人在門口握了握手,又低聲交談了幾句,老李這才點點頭,便跟著那人,消失在了大門內那片被燈光照得有些慘白、又延伸到幽暗深處的廊道里。院門很快又恢復了靜謐,只有門燈孤零零地亮著。

  李樂坐在車裡,透過車窗,望著院牆裡,那棟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小樓。

  樓體是那種上世紀常見的淺色塗料牆面,不少窗戶亮著燈,白色的燈光從統一的藍色窗簾後面透出來,整齊,安靜,帶著一種克制的、繁忙的氣息。

  又盯著門邊上的門牌號,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仿佛要將胸中那股莫名的滯澀感吐出去。

  咂了咂牙花子,掛擋,松剎車,輕踩油門,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出去,在前方路口拐了個彎,找了一處更不引人注目的路邊陰影里,停下,熄火,只留下儀錶盤上幾點微光。

  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白日未散盡的暑氣和草木的氣息。

  遠處隱隱傳來城市的喧囂,而此處,一片寂靜。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坐著,等著。等著老李從那個地方出來,帶著未知的消息,和註定即將改變些什麼的、八月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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