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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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想到姜小軍那番對自己婚禮現場拍攝的描述,總有種虛幻的感覺,不是不好,而是過於「正確」了,正確得像另一場精心設計的大戲。

  「過場?那不能夠!我姜小軍掌鏡,就得有掌鏡的規矩和排面兒。」

  在茶室敲定補拍資金後,姜小軍顯然覺得五百萬的「情誼」得用更實在的東西回報,便拍著胸脯把婚禮跟拍攬了下來。他越說越興奮,小眼睛在煙霧後頭灼灼放光。

  帶著那種慣有的、因急切而微微磕絆的調子,胳膊一伸,猛地一震,伸出兩根手指頭,「斯坦尼康,直接干兩套!最新型號,跟拍主力。」

  「那玩意穩吶,人動它動,跟溪水流過石頭縫似的,又滑又穩。新郎迎親,車隊行進,新娘子出門、上車....嘖,那裙擺拂過門檻的弧度,蓋頭下嘴角抿起的那一下……都得是流體舞蹈般的跟拍,一絲顛簸不能有,要的就是那種……儀式進行時的莊嚴流動感!」

  「兩台阿萊535,全高清電影攝影機,一台跟新娘,一台跟新郎,雙機位,全程電影感!你那麟州老宅的院子,就是天然片場。早上梳妝,光影得是那種……從雕花窗欞斜插進來的、帶著毛邊兒的柔光,用1.2K的鏑燈加柔光片模仿,色溫控制在4500K左右,要拍出皮膚下血色流動的那種溫潤,不是傻白!」

  「現場布光,不能靠天吃飯。麟州那地方,老院子,縱深好,但自然光亂。我調一組燈光過去,按室內戲給你布光!主光、輔光、輪廓光、眼神光,一點兒不湊合,小型聚光、柔光、輪廓光……都要有。」

  「比如清晨梳妝,得是那種從雕花窗格斜射進來的、帶著塵粒的暖光束,打在鳳冠的珠翠上,得蹦出星星點點的光。我要的是特娘的油畫質感!」

  他掰著手指頭,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李樂臉上,「軌道鋪個幾十米,升降機搖臂都給配上,就從甘肅片場拉過來,反正離得不遠,一車的事兒。」

  「從院門口到正堂台階下。新娘下轎,腳踩紅氈,一步一步往裡走,鏡頭順著軌道這麼平滑地一送,那步伐的節奏,身段的起伏,背後親朋的目光……全在這條軌道上了!」

  「升降搖臂關鍵時候來一下。比如拜天地,三鞠躬,鏡頭從平視緩緩升起,帶出高堂上父母欣慰的全貌,再往後拉,俯拍全景,那種天地祖宗、家族匯聚、禮成告天的氛圍,唰一下就出來了!」

  「典禮那場,中庭!我研究過了,格局方正,氣場要足。堂前香案,主光源要正,要亮堂,但不能曝,得壓得住場面,讓人臉膛紅潤,眼神清亮;晚上宴席,燈籠燭火是氣氛,但還得藏幾組低照度的補光,確保推杯換盞時,每個人臉上的笑意都是飽滿的,紅暈是真的,不是喝出來的醬色!」

  「特寫鏡頭更不能少!交換戒指時,得有個45度側上方的機位,用100mm微距頭,焦點從戒指的切面慢慢移到你們交握的手指,再推到眼睛……眼神光!眼神光最重要,得專門用小型Kino Flo在側面補,要那種含著水光、又亮得灼人的感覺!」

  楊非在一旁點頭補充,「收音更得講究。不能光靠機器自帶的話筒,得是電影級的!森海塞爾416,挑杆跟著,領夾麥、吊杆、環境采音……分軌錄。」

  姜小軍點頭,「對對對!!衣服摩擦的窸窣、心跳、連吸氣聲里的激動都得收進去。環佩叮噹、腳步窸窣、儀式的唱和、甚至遠處隱約的犬吠雞鳴……這些都是時代的底噪,是這場婚禮獨一無二的氣。」

  「後期拿到廖楠那邊,他那套杜比環繞聲系統做環境混音,5.1聲道!出來的效果,你閉著眼聽,身臨其境!」

  「服化道也不用你們操心,」姜小軍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揮斥方遒的架勢,「西影廠老底子,我熟!從戲服組調最好的師傅,妝容不是影樓那種,要有妝似無妝,但鏡頭下每一寸皮膚質感、毛髮都得是完美的。頭面、配飾,都得考究,哪怕一個穗子,也得是那個味兒!」

  「總之,」他總結般一拍大腿,「從新娘凌晨開臉梳妝,到深夜宴散客歸,全流程,電影級別記錄。我當總導演,老楊和老趙掌機,燈光、錄音、場記,全是我現在拍《太陽》的原班人馬。」

  「後期剪輯,按電影敘事節奏來,該鋪陳鋪陳,該留白留白,該煽情……嘿嘿,也絕不手軟!」

  「最後成片,不是那種流水帳似的婚禮錄像,是一部關於禮和情的紀實電影!」

  李樂聽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哪是結婚,這是在構建一個史詩長鏡。

  自己成了被架上鏡頭前的主演,供人全方位、無死角地「記錄」下每一個毛孔的顫動。


  他忍不住吐槽,「姜叔,您這是拍婚禮,還是拍《大明風華》加長版?我就結個婚,不是出演歷史文獻片。您這陣仗,是準備以後拿到坎城威尼斯去?」

  「你懂啥!」姜小軍瞪眼,「人生大事,不就該鄭重其事?用最好的技術,留下最真的情分,這叫尊重!錢我都說了不要你的,人我也拉來了,你就當配合藝術創作,不行?」

  一直安靜聆聽的大小姐,卻聽得眼眸發亮,甚至微那是混合著新奇、被重視的滿足,以及女性對「完美時刻」天然嚮往的亮色。

  姜小軍每說一個構思,她的睫毛便輕輕顫動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一分。

  她並非不懂其中的誇張,但「姜小軍掌鏡」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枚帶有魔力的徽章,超越了尋常婚禮跟拍的範疇。

  這不再是簡單的影像記錄,而是一次被頂級導演的審美目光所凝視、所重塑的經歷。那份獨特性,對細節近乎偏執的雕琢,恰恰暗合了她對「儀式」本身某種隱秘的、不流於俗套的期待。

  在她看來,瑣碎的籌備是過程,而最終被銘刻的成果,才是值得長久凝視的紀念。

  「我覺得……姜導演的想法,很有意思。那眼神光……具體怎麼打呢?」她問得很認真。

  「側逆光位,加小型柔光箱,保證你眼睛裡有星星點點的光斑,但又不會過曝。淚光?那效果更好!」姜小軍比劃著名。

  「那軌道……會不會顯得太刻意?」

  「不會!運動鏡頭帶出的空間感和時間流逝感,是固定機位比不了的。比如你從門口走向樂子那段,軌道跟著你慢慢推,景別從全景到中景再到特寫,情緒一步步遞進,觀眾……咳,親友的代入感完全不一樣!」

  大小姐頻頻點頭,甚至開始討論某些環節是否可以用升格拍攝。

  「比如交換戒指的瞬間,手指的特寫,慢慢套進去……」

  「對對對!升格配抒情音樂,那種時間的凝滯感,情緒的濃度就出來了!」

  李樂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熱烈討論他的婚禮如何變成一部「作者電影」,嘬了嘬牙花子,「行吧行吧……您藝術,您最大。只要別讓我拜堂的時候還得走位找光,敬酒的時候後面跟著個吊杆話筒就行。」

  姜小軍聞言,哈哈大笑,舉起綠豆湯碗,「放心!絕對紀實!拍出最真的你們!」

  李樂看著大小姐在燈下側臉柔和的弧度,眼裡閃動的神采,忽然覺得,若這場「電影」真能封存她此刻的期待與日後那個日子的所有溫度,那麼,配合一下姜大師的「藝術」,似乎……也不全是一件壞事。

  那份期待,隨著婚期臨近,像漸次升溫的爐火,肉眼可見地明亮起來。

  而在幾天後一個悶熱的午後,這籌備樂章中第一個真切可觸的、帶著溫度的高音符,終於從金陵運抵燕京。

  。。。。。。

  午後的蟬鳴嘶啞到了極致,仿佛在透支整個夏天的力氣。

  李樂接到電話時,正在書房對著電腦屏幕上一段關於「禮物經濟」的文獻走神。聽說東西到了,他合上電腦,走到院子裡。

  大小姐已經站在石榴樹下,背對著他。陽光穿過葉隙,在她月白色的棉麻裙擺上灑下晃動的光斑。她站得筆直,脖頸的弧度顯得有些緊繃,雙手在身前微微交握著,那是她緊張或極度期待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停在院門外。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清癯、穿著淺灰色棉麻中式對襟上衣的男子,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隨後是一位年紀相仿的女士,圓臉,笑容溫婉,盤著髮髻,著黛青色香雲紗襯衫。兩人身上有股長年與絲線經緯打交道養成的、特有的靜氣。

  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兩位年輕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從車裡探出兩個檀木匣。

  大匣約四尺長,兩尺來寬,通體是沉鬱的紫黑色,木紋如流水暗涌,邊角以黃銅包嵌,鏨刻著纏枝蓮紋,鎖扣是精巧的雲紋如意頭,幽光內斂。小匣形制相仿,只是尺寸縮了一半。

  曾老師已迎到門口,臉上是難得的、混合著期盼與一絲莊重的神情,瞧見人來,上前對這一男一女兩位招呼著,「顧師傅,薛師傅,辛苦你們大老遠跑這一趟。」

  顧師傅帶著點金陵官話的軟糯尾音,笑道,「應該的,曾老師,東西我們安全送到了。按您當初的要求,八個月工期,一寸一寸趕出來的。路上仔細,沒敢顛著。」

  「誒誒,快進屋,外頭熱。小樂,搭把手。」

  「哦。」李樂上前。

  待衣匣被穩穩地抬進客廳寬大條案上。曾敏忙又請師傅們坐下用茶。

  「茶不急,先請主家過目。」

  付清梅搖著蒲扇,已從裡屋出來,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坐了,目光落在匣上。李樂一手一個,牽著聞聲湊過來的李笙和李椽,站在稍遠處。

  大小姐則立在桌邊,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些,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薛師傅和顧師傅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兩雙雪白的棉布手套,仔細戴上。

  這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顧師傅從腰間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黃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咔噠」一聲輕響。

  李笙踮起腳尖,小手扒著桌沿,眼睛瞪得溜圓。李椽則安靜地靠在李樂腿邊,小臉仰著,滿是好奇。

  匣蓋被緩緩揭開。一股混合著陳年檀木、真絲以及極淡防蟲藥材的、清幽沉靜的氣息,率先瀰漫開來。

  先映入眼帘的,是覆蓋其上的數層素白軟綢和淡黃色宣紙,而宣紙之下,隱約透出的,已是令人屏息的濃麗色彩與繁複光華。

  薛師傅與顧師傅極有默契,一人一邊,如同展開一幅珍貴的古畫,將覆蓋物一層層、極輕柔地揭去。

  當最後一層宣紙被揭開時,匣內,竟自生出一種溫潤的、內斂的華光,仿佛蓄著一整個春天的明媚。

  並非滿室華光驟然迸射,而是一種內斂的、蓄勢待發的輝煌,猝然撞入眼帘。

  那正紅,不是尋常所見喜慶的艷紅,而是厚重如凝固的晚霞,又如深秋最醇的硃砂,紅得雍容沉靜。

  金線織就的紋樣,即便疊壓著,也閃動著星星點點的、銳利而內斂的光芒,那不是浮誇的金,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金。

  彩緯交織出的雲紋、花卉、翟鳥輪廓,色彩絢爛到極致,卻又奇異地和諧莊重,仿佛將最蓬勃的生命力與最嚴整的秩序,一同織進了這方寸錦緞之中。

  僅僅是這驚鴻一瞥,已讓見多識廣的曾敏低低「嘶」了一聲,老太太眯起眼睛,手裡的蒲扇頓了頓。

  李樂只覺得呼吸一滯,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時光,一部用絲線與金箔寫就的無字史書。

  大小姐站在最前面,距離那衣匣最近。當打開後,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背脊忽的挺直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緊。

  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縮在那片漸次顯露的輝煌上,粘在那片紅與金交織的華彩上,一瞬不瞬。

  瞳孔里倒映著那片璀璨,有什麼東西迅速積聚,在睫毛的細微顫動間,一種近乎恍惚的、被美直接擊中的茫然涌了上來,接著,才慢慢沉澱為難以置信的欣喜和一絲……微怯。

  那是遠超她此前所有想像的真實呈現,是「嫁衣」二字所能承載的、最極致華美與莊重的實體,轟然降臨。

  這不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件華服,這是從故紙堆里、從時光深處走出來的一個莊嚴的夢。

  李笙踮著腳尖,小嘴張成了「O」型,李椽則緊緊挨著姐姐,小手不自覺抓住了李樂的褲腿,仰著小臉,看看那華美的布料,又看看媽媽異常沉默專注的側影,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對「無比美麗之物」的震撼與好奇。

  「請衣桁。」顧師傅溫聲道。

  兩位年輕的助手早已將一具打磨得光潤無比的衣桁安置在客廳中央空闊處。

  兩位師傅,一人托住衣衫肩部,一人捧起下擺,如同捧起一件無價易碎的珍寶,極其緩慢、平穩地將那件大衫從木匣中「請」了出來。

  當嫁衣被完全展開,懸掛在衣桁上時,客廳里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屏息。

  方才在匣中摺疊,已是驚心動魄。此刻完全展開,才知其全貌何等恢弘奪目。

  這是一件大袖、對襟、直領的衫,正紅色的雲錦地子,厚重,潤澤,紅光飽滿,如同沉澱了數百個春秋。

  通身織金妝花,前胸、後背、兩肩,各織有一對巨大的、姿態威儀的翟鳥,雙目以細小珍珠點綴,顧盼生輝。

  左右兩袖,自上而下,分別織有升龍、行龍紋樣,龍身蜿蜒,鱗爪飛揚,以赤金、淡金、紫金等多色金線區分層次。隨著角度變換,閃爍出夢幻般的翠綠與金紫光澤,鱗爪在光線流轉間仿佛真能遊動。


  翟鳥之間、龍紋周圍,填滿了寶相花、纏枝蓮、四合如意雲等吉祥紋樣,雖繁複至極,但布局嚴謹,層次分明,恍若將一片絢爛的雲霞與璀璨的星空織就在了這方寸織物之上。

  大袖寬廣,袖緣織著精緻的海水江崖與十二章紋小簇花樣,領口、襟邊的鑲滾亦是一絲不苟,用的是更細密的金線牡丹纏枝紋。

  下擺處是海水江崖與八寶立水紋,寓意福山壽海,透著動人心魄的靜謐與威嚴。

  這已不是一件簡單的嫁衣,而是一件承載了禮儀、身份、祝福與極致工藝的微縮宇宙。

  李樂看著這片內斂卻又極致張揚的絢麗,腦海里莫名蹦出那句「章服之美謂之華,禮儀之大謂之夏。」

  眼前這襲衣裳,便是那「華」字最直觀、最洶湧的註腳。他下意識地咂了咂嘴,沒出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鞠衣。」薛師傅又從大匣中取出一件,雙手展開,形制較短,玉色羅為地,上織小輪花 紋樣,清新雅致,應是穿在大袖衫之內。

  接著是貼里、大紅素緞裙門無紋的馬面裙,以及最後請出的霞帔,一條深青色縐紗質地、邊緣織金妝花、飾有雲龍紋樣、末端垂著金玉墜子的華麗披帛。

  從內到外,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個完整、考究的明制貴女大婚禮服體系。

  每一件單獨看已是精品,組合起來,更是氣象萬千,將「章服之美」詮釋得淋漓盡致。

  顧師傅輕咳一聲,開始講解,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嚴謹與手藝人特有的自豪。

  「這套嫁衣,自去年秋末定下意向後,我們雲錦研究所與薛師傅的工作室便聯合動工,歷時八個多月,方得完成。」

  「地料用的是金陵本地的上等蠶絲,繅絲、煉染、牽經、穿綜、挑花……每一步都按古法,不敢有絲毫馬虎。最難的是這妝花與織金。」

  「妝花是通經斷緯,挖花盤織。您看這翟鳥的羽毛,這龍鱗,這花瓣的顏色過渡,」他指著衣袖上一片龍鱗,「從赤金到淡金,再到淺赭,用了七種不同色階的金線和四種彩色絨線,在一寸見方內,要換梭數十次。」

  「兩位最好的織工,坐在大花樓木質提花機上,依照預先編好的花本,一人提拽經線,一人穿梭織緯,通力合作,一天也只能織出五到六厘米。」

  「這還不是最難的,」薛師傅接口,指著大袖衫下擺的海水江崖紋,「這裡的孔雀羽線,是選用孔雀脖頸下最鮮亮、韌性最好的絨毛,捻入真絲和純金線中。」

  「捻制的力道、角度稍有差池,便光澤不顯或容易斷裂。光是準備這些特殊線料,就花了將近兩個月。」

  「形制上,」顧師傅推了推眼鏡,「我們主要參考了定陵出土的孝端、孝靖兩位皇后禮服的紋樣規制,以及明代榮昌公主大婚翟衣的樣式記載,結合傳世容像和文獻,做了適合現代穿著的調整。」

  「比如,皇后禮服是深青為地,織翟紋十二等,公主嫁衣可用大紅,翟紋數量、尺寸有差。我們取大紅,顯喜慶,翟紋用八對,取雙數吉祥,但尺寸、姿態的威儀不減。」

  「明代服飾,尤其是禮服,等級森嚴,紋樣、顏色、用料皆有定規。」

  「比如這鞠衣,深青色,絲質,無紋,是襯在裡面的,取承天景命的肅穆。」

  「這雲紋,是四合如意雲。花,是寶相花、纏枝蓮,象徵富貴連綿、純淨高雅。」

  「這翟鳥,是華蟲之美,喻后妃之德,這龍紋,在公主等級嫁衣上可用,但爪數、形態有講究,我們用的是行龍、升龍,威而不霸。」

  「下擺的海水江崖,又稱壽山福海,是宮廷服飾常用紋樣,寓意江山永固、福澤綿長。」

  他輕輕撫過衣料,「這不僅是做一件衣服,是在復原一段歷史,編織一份祝福。每一根線,都帶著織工的體溫和祈願。」

  眾人聽得入神,連呼吸都放輕了,仿佛怕驚擾了這衣物上沉睡的華彩與時光。

  接著,薛師傅又從那個小一些的木匣中,取出一套衣物,「這是貼身穿的中單,按《明會典·輿服制》記載,玉色羅為之。我們選用上等臨安四經絞素羅,質地柔軟透氣,織有極細的暗紋。穿在最裡面,襯於外衣之下,取其忠誠、中正、潔淨之意。」

  「貼身穿最合適。領口、袖口都用同色絲線暗線鎖邊,不影響外觀的平整。」

  講解完,客廳里靜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這套嫁衣所承載的驚人工藝與文化分量。


  曾敏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滿是讚嘆與滿意,她轉頭看向兒媳,溫聲道,「富貞,去試試吧。總歸是要上身的,看看合不合體,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大小姐從震撼中回神,臉上罕見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竟有些無措,語氣裡帶著敬畏,「我……我這……能行嗎?」

  她看著那華美莊重到近乎有壓迫感的衣衫,那一絲怯意愈發濃重,仿佛自己不足以承載這份厚重的華美。

  付清梅笑了,用蒲扇輕輕一點:「傻孩子,衣裳再貴重,也是給人穿的。再怎麼著,也就是套衣服,穿上!」

  薛師傅也笑道,「李小姐,我們來就是要讓您試穿的。這手工的東西,上身效果和掛著看不一樣。長短、肥瘦、抬手轉身是否便利,都得試過才知道。有不合適之處,我們記下,帶回去調整,時間還來得及。」

  大小姐看了看那嫁衣,又看了看滿眼期待的家人,尤其是李樂那雙含著笑和鼓勵的眼睛,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要去看阿媽穿漂亮衣服!」李笙立刻嚷道,邁開小短腿就要往裡屋跑。李椽雖沒說話,但也亦步亦趨地跟上。

  李樂眼疾手快,一手一個撈了回來,「你們跟著搗什麼亂?等著,等阿媽穿好了出來,給你們看個夠,好不好?」

  李笙在李樂懷裡扭動,不依不饒,「阿媽有好看衣服,笙兒有麼?」

  李椽也仰著小臉,望著李樂,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姐姐的意見。

  薛師傅在一旁忍俊不禁,「有的,都給小寶貝們準備了。小姑娘是一件櫻花粉的提花綢小褂裙,小男孩是一件竹青色的暗紋綢短衫配褲子,都是好料子,繡了小小的如意和蝙蝠,討個吉利。不過得等兩天。」

  兩個孩子這才被安撫,尤其是李笙,立刻轉嗔為喜,拍著小手,「要穿!要穿和阿媽一樣漂亮!」

  李樂彎腰,點點女兒翹起的小鼻尖,「等你長大了,這套衣服改改尺寸,就是你的。現在嘛,先讓媽媽穿。」

  李椽瞅瞅李樂,又看看那華麗的嫁衣,小聲問,「阿爸呢?」

  李樂哈哈一笑,揉了揉兒子的頭髮,「咱們男人啊,在這種時候,都是背景板。阿爸的衣服也有,不過可沒這麼花哨,就是件穩妥的衣裳,把你們媽媽襯得更好看就行。」

  說笑間,大小姐已在曾敏和薛師傅的陪伴下,抬著衣桁,進了裡屋。門輕輕掩上。

  等待的時間,被期待拉得悠長。顧師傅繼續低聲講解著一些織造上的細節,付清梅偶爾問一句,李樂心不在焉地聽著,耳朵卻捕捉著裡屋細微的動靜。

  李笙耐不住,從李樂腿上爬下來,跑到門邊,把耳朵貼上去聽,被李樂撈回來。

  終於,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出來的是曾敏和薛師傅,臉上都帶著笑,隨後,大小姐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門口。

  沒有梳妝,沒有佩戴任何頭面首飾,她只是將長發鬆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然而,正是這份「未完」,反而凸顯了嫁衣本身驚心動魄的美,以及穿著者那清麗容顏與華服之間相得益彰的和諧。

  大紅色的織金妝花翟衣妥帖地包裹著她纖穠合度的身姿,如雲霞披身,廣袖垂落,行動間,翟鳥欲飛,龍紋潛躍,金彩流動,光華內蘊。

  寬大的袖擺自然下垂,玉色中單的領緣在頸間露出一線清爽,深青鞠衣的肅穆被外間磅礴的金紅穩穩壓住,只余莊重底蘊。

  深青色織金妝花霞帔從兩肩垂下,繞過頸前,長長的帔子末端垂著金玉墜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馬面裙的裙門端正,兩側百褶如靜水微瀾,行動間,隱約露出裙下大紅翹頭履的鞋尖。

  沒有繁複髮型的擠壓,沒有濃重妝容的覆蓋,她本來的面容反而在這極致華服的映襯下,顯出一種清麗驚人的光彩。衣衫的厚重富麗與她本身的清冷氣質奇異地融合,華美而不俗艷,透著一種沉穩的端凝氣度。

  臉上帶著試穿新衣特有的、一絲羞怯的紅暈,眼眸卻亮似乎是將窗外整個夏天的光都盛了進去。

  她望向李樂,嘴角抿了抿,眸光如水,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屬於新嫁娘的忐忑與期盼,「好……好看麼?」

  李樂半張著嘴,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那些關於折騰、關於陣仗的吐槽,此刻全都煙消雲散。他怔了好一會兒,卻是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娘娘,萬福金安啊~~~~~」

  「哈哈哈哈~~~~」曾敏先笑出了聲。付清梅也笑得用蒲扇掩住了嘴。顧、薛二位師傅忍俊不禁。連懵懂的李笙和李椽,雖不懂爸爸說什麼,但見大人們都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大小姐先是一愣,隨即,那羞赧終於化開,變成一抹粲然的笑意,眼波橫流,嗔怪地瞪了李樂一眼。

  笑聲中,那套凝聚了無數心血、承載著無數祝福與古老儀禮的嫁衣,仿佛真正被注入了靈魂。

  滿室的光華,似乎都溫柔地籠罩在了那個身著紅裝、亭亭玉立的身影之上。

  那襲穿越時光而來的嫁衣,此刻,終於找到了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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