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8章 馬主任的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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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腰一松,伸手接過馬主任手裡的包,一臉狗腿子笑,「瞧您說的,哪能呢!我生是燕大的人,死是燕大的……」

  「打住!丫閉嘴!」馬主任沒等他說完,一抬手捂住腦門,一臉「又尼瑪來了」的嫌棄,「能不能換套詞兒?我告訴你啊李樂,系裡今年打算申請添個焚化爐,就給你留著證道了。」

  「那感情好,把我灑在校園,化作春泥更護花,也算為母校綠化做貢獻了,功德無量。」李樂嬉皮笑臉,順勢把雜誌接過來。

  聽著李樂這厚臉皮,馬主任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調門兒拐著彎,聽不出是滿意還是更嫌棄了,「少跟我這兒耍貧嘴。」

  說完,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走到辦公樓。

  李樂跟著,只不過一進樓洞一,股子新鮮、濃烈、帶著化工製品特有甜腥氣的乳膠漆味兒,混合著粉塵與木材碎屑的氣息,劈頭蓋臉地涌了過來,嗆得李樂鼻子一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樓道里光線比往常亮堂了不少,原先斑駁起皮、掛著歷年宣傳標語殘骸的牆壁,此刻被刷得雪白,白得有些晃眼,透著一種生硬的嶄新。

  牆根兒底下堆著些還沒清理走的沙灰袋子、塗料桶和裹著膩子粉的廢舊報紙。

  頭頂的日光燈管大概也新換過,明晃晃的。

  斑駁起砂的水泥地面,如今鋪上了米白色的地磚,只不過還沒擦,上面滴落著些乳膠漆和石膏粉,對縫也略顯粗獷,但也比水泥地確實顯得利落多了。

  「喲,」李樂踩著尚有些粘腳的新瓷磚,左右打量著,「主任,咱們系這是……發財了?」

  他伸手摸了摸還略帶濕氣的牆面,「這漆味兒,夠沖的,剛刷沒兩天吧?」

  「發個屁的財!學校今年搞的『迎奧運,美校園』統一改造項目,輪到咱們這棟老破樓了。刷牆鋪地,統一照明,算是給舊衣服打倆補丁,面上光鮮點。」

  「發財?發個屁的財!」馬主任的聲音在空曠了不少的樓道裡帶著點回音,抬腳往裡走,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幾處蓋在瓷磚上的包裝。

  「咱們哪有那錢,咱們是沾了奧運會的光,上面撥款,要搞的什麼美化校園,統一改造,省的到時候影響燕大的形象,這老破樓,刷牆鋪地,統一照明,算是給舊衣服打倆補丁,面上光鮮點。」

  他走到樓梯口,指了指樓上,「我這不正從基建部扯完皮回來。我這不剛從基建部那邊扯完皮回來。跟他們商量換辦公家具的事兒,嘿,那幫大爺說什麼預算不夠,不給換新的,想把光華淘汰下來那批家具給咱們。」

  「說什麼資源優化配置,光華換下來的那也是好東西,比你們現在用的強多了,我特麼的……咳!」馬主任把後半截粗話咽了回去。

  「咱們社系再窮,再是冷灶頭,也不是要飯的,淨撿別人的洋落兒?不行,這回非得換,全換新的,至少……至少得是八成新以上的。」

  李樂跟著,聽著馬主任中氣十足的抱怨,忍著笑,「主任,艱苦樸素,勤儉節約嘛,光華換下來的,那也不定是多舊的。」

  「節約?咱們系節約了快特麼上百年了!」馬主任腳步在刷了一半的樓梯上踩得咚咚,「你瞅瞅各辦公室里,楊主任屋裡那張瘸腿寫字檯,還是馮友蘭先生當年用過的,桌面上的墨漬、劃痕,比歷史書還歷史。」

  「圖書室那些頂天立地的大書櫃,是小鬼子維持會時候打的,搬了幾次家都沒散架,我看不是質量好,是那些書把它給撐住了,還有好些椅子,你一掉個兒,那底下指不定都寫著民國多少多少年。那是家具嗎?那都快成文物了。」

  李樂嘿嘿著,「那不更有歷史意義?」

  「有歷史意義?行啊,送給校史館展覽去,別擱這兒考驗我們的體重和屁股的平衡能力。」

  「主任,要這麼說,咱們系坐的都是文物,呼吸的都是歷史,這底蘊,光華那些嶄新瓦亮的桌椅可比不了。」

  「少來這套,」馬主任回頭瞪他一眼,「底蘊能當飯吃?這回好不容易趕上這波,說破大天去也得換,你是不知道,其他院系的人來咱們這兒,看咱們那辦公室的眼神……哎,不提了。」

  兩人說著,到了五樓。這一層似乎還沒開始大規模施工,氣味淡了些,但依舊能看到堆在走廊盡頭的塗料桶和梯子。馬主任掏出鑰匙,打開一間臨時充當主任辦公室的房間門。

  屋裡就水泥地,牆壁泛黃,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漆面磨損得露出底下的木頭原色,還不如原來那屋的。


  還有一台嗡嗡作響的老式窗式空調,馬主任上前一擰,嘁哩喀喳一通響之後,奮力吐著帶著音調的風。

  「湊合坐吧,我那兒暫時回不去。」馬主任示意李樂自己找椅子,走到牆角飲水機那兒接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李樂拖了把椅子坐下,「主任,那換家具的錢,咱們系裡不能自己出?我記得咱們不是有些橫向課題,還有些……」他話說得委婉,社系雖然不比那些理工科和熱門院系闊綽,但也有一些自己的項目和小金庫。

  「錢?」馬主任坐回自己的破藤椅,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一聲嘆息。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嘆口氣,那神態,像極了為兒女婚嫁掏空家底的老父親。

  重新戴上,那眼神透過鏡片看向李樂,帶著點「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無奈,「系裡那點兒錢,都是戴著鐐銬跳舞,專款專用居多。橫向課題有點結餘,可你看看咱們系一年多少開銷?」

  「每年學校撥的經費,固定支出,教職工工資津貼、水電網絡、資料採購、期刊訂閱,這是大頭,雷打不動。」

  「剩下的,分給各個老師的科研啟動經費、項目配套,像點樣的課題,哪個不是吞金獸?學生那邊的田野調查、社會調研,出差補助、交通住宿、資料列印,哪樣不花錢?」

  馬主任拉了拉椅子,往前靠了靠,「還得想著研究生、博士生的待遇。」

  「你是知道的,知道咱們文科博士那點兒補助,一個月四百九,碩士三百三,加上點兒別的小補貼,在燕京這地方,一年到頭滿打滿算也就萬把塊錢。自己一個人湊合活著都緊巴巴,要是談個戀愛,或者家裡不能貼補的,那就得四處找兼職。」

  「咱們的學生,好些個鑽故紙堆的、跑田野的,清苦。系裡不得想辦法從牙縫裡省點,給他們發點補助?論文獎勵、勤工儉學崗位、跟著老師做項目的那點津貼,七七八八,都是錢。」

  「就這點錢,還得勻出來支持學生去參加學術會議、交流訪學,雖然大部分靠他們自己申請項目,可系裡不得表示表示?還有,組織學術講座、邀請校外學者,哪次不得管頓飯、給點車馬費?逢年過節,教職工總得有點表示吧?雖然不多,也是個心意。」

  馬主任嘆了口氣,那嘆息里透著一種混合著理想與現實的疲憊,「咱們不是光華,財院,法學院,有企業捧著錢找上門,有大款富豪校友,也不是數院物院那些硬核理工科,國家重大課題、國防項目經費嘩嘩地往下撥。」

  「人家物院一個博士生,就算日常當牛馬辛苦點兒,可導師手裡項目多,除了學校固定的,還有導師補助、項目津貼,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年弄好了能有小几萬。咱們呢?咱們賣的是思想,是觀察,是報告,這玩意兒在市場上……不那麼直接變現。」

  「加上你拉來的夏令營那些.....反正,能維持運轉,把該做的事情做了,讓學生們能安心讀書、做學問,老師們能有點條件搞研究,我就謝天謝地了。換家具?那得排到後頭去!」

  李樂聽著,心裡也清楚馬主任說的都是實情。燕大雖大,資源分配也各有側重,社系這種基礎文科院系,在經費上從來不是富裕戶。

  學術的殿堂,同樣有著鮮明的「貧富」分野,思想的產出與物質的保障之間,並非總是和諧共振。

  「行了,不說這糟心事兒了。」馬主任擺擺手,像是要驅散空氣中無形的窘迫,目光重新聚焦到李樂身上,「你幾時回來的?倫敦那邊學業進行得怎麼樣?我瞅著惠慶前陣子還在念叨你那個匹茲堡的稿子。」

  「回來三天了,倒時差,陪孩子,今兒才得空過來。」李樂笑道,「學業還行,按部就班。稿子給惠老師改過一稿了,他說還得磨磨。」他頓了頓,「我剛在樓里轉了一圈,沒什麼人,冷冷清清的。」

  「嗨,放假了嘛。」馬主任重新戴上眼鏡,神情鬆弛了些,「帶學生出去做田野的,天南海北地跑;搞社會調研的,也撒出去了,開學術會議的去開會,沒什麼緊要事兒的,該回家的回家,該寫論文的找地方憋論文去了。」

  「咱們不像人家理工科,實驗室燈火通明,全年無休跟養蠱似的。不過,」他話鋒一轉,「但還是那句話,這會兒偷的懶....」

  李樂接茬道,「嗯,都是給將來延畢路上的添磚加瓦,現在的清閒,都得從未來的時間裡找補回來。」

  「呵呵呵呵,明白就好。」

  李樂會心一笑,慢悠悠從隨身的挎包里摸出一個方正正的大紅請柬,雙手遞過去,臉上帶了點鄭重,「主任,下個月,我結婚。日子定好了,請您一定賞光。」


  「喲,終於要辦了?」

  馬主任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灑金紅底的請柬,展開看了看。目光在「李樂」、「李富貞」兩個名字上停了停,又掃過「京東賓館」的字樣,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揶揄道,「行啊你小子,這算是先上車,不過,這車都開過多少站了?娃都會打醬油了吧?這才想起來買票?」

  李樂臉皮厚,毫不在意,「票早買了,合法合規,就是車次安排得有點緊,路上站點又多,這不才倒出空來到站台嘛。」

  「嗯,是該辦了,名正言順。」馬主任合上請柬,小心地放在桌上,「在燕京辦?準備擺幾桌?都請誰?」

  「在燕京就簡單點,主要請這邊的師長長輩,家裡的一些朋友,大概四五桌的樣子。之後還得回長安辦一場,請我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再回麟州老家,按老家的規矩來一遍;最後,還得去一趟漢城,女方那邊還有安排。」李樂解釋道。

  「嗬,你這結個婚,跟巡迴演出似的。」馬主任樂了,「不過也是,你這情況特殊,方方面面都得照顧到,是得辛苦點。行,燕京這場,我一定到。」

  馬主任說完,沉吟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提點的關心,「那個……李樂啊,咱們學校這邊,你都請了誰?」

  「呃.....除了咱們系裡這幾個,還有徐主任他們,還有芮先生,其他的,就.....」

  聽到李樂請的幾個人名,馬主任一挑眉,「那,校領導那邊,你是怎麼考慮的?」

  李樂微微一怔,「校領導?我……這,夠不上吧?請了人家也未必來,反倒讓人為難。」

  「傻了吧你!」馬主任抬起眼皮看了李樂一眼,手指點了點請柬上李富貞的名字,「傻了吧?先不說你現在夠不夠得上,你媳婦兒,總夠得上了吧?」

  「再說,你也太小瞧你自己了。撇開別的身份不談,就憑你這些年給系裡、給學校拉的資源,做的那些事,還有你出去代表咱們學校交流的形象,你就已經是咱們社系,咱們學校的一個門臉了,懂不懂?有些禮數,不是看你現在坐什麼位置,是看你能走到哪裡,以及……你代表的是誰。」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張便簽紙,拿起筆,唰唰寫了兩個名字,推到李樂面前,「按這個,補兩份帖子,規規矩矩送過去。」

  李樂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心下疑惑,「主任,這兩位....是不是.....」

  「你管呢,來不來是他們的事,送不送是你的事。這裡頭的分寸,你得明白。」

  李樂心下瞭然,馬主任這是以他多年的世故和經驗,在幫自己織補一張更周全的「關係網」。收起紙條,正色道:「明白了,主任。回頭我就把請柬補上。謝謝您提點。」

  「謝什麼,你好了,系裡不也跟著沾光?」

  馬主任擺擺手,又興致勃勃地問起李樂在倫敦的學業細節,對LSE那邊社會學研究的新動向、幾位知名教授的學術觀點很感興趣。

  李樂揀重要的說了些,也談了自己在那邊跟著克里克特學習的一些見聞和思考,尤其是自己的那個留學生的田野調查。

  馬主任聽得仔細,偶爾插話問幾句關鍵點,聽到李樂的思路清晰,臉色愈發和緩。

  「嗯,心裡有數就好。國內這邊,需要系裡提供什麼支持,比如資料、調研協助,儘管開口。犀利該支持的,絕不掉鏈子。」馬主任表態。

  「暫時還不用,有需要我一定不客氣。」李樂笑道,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主任,有件事,可能得跟您先通個氣,也聽聽您的意見。」

  「說。」

  「九月底或者十月份初,哈貝馬斯訪華,克里克特教授推薦我給老爺子這期間的翻譯和學術助手,目前行程還在小範圍協調階段,具體去哪些學校和機構還沒完全定下來,您看……」李樂說得比較謹慎。

  馬主任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重複了一句,「誰?」

  「哈貝馬斯。」

  「哈,哈貝馬斯?」隨即,馬主任身體前傾,聲音都拔高了一度,「尤爾根·哈貝馬斯?」

  「對,就是他。」李樂點頭。

  馬主任「蹭」地一下往後一靠,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李樂,鏡片後的目光灼灼發亮,「你答應了沒有?」

  「答應了,那邊也同意了,就是這講座......想先聽聽系裡的意見。」李樂笑道。


  「這還用想?!」馬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是大好事,絕佳的機會!哈貝馬斯啊!當代黑格爾,工業革命以後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啊。」

  「請!必須請!無論如何,必須把他請到咱們燕大來!」

  馬主任此刻滿臉紅光,說話也慷慨起來,「這樣,我馬上聯繫哲學系、馬院那邊,幾家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搞一份最正式、最有分量的聯合邀請函出來。」

  「你這邊,務必把這條線牽住,爭取把他請到咱們燕大來!至少做一場高規格的演講或者座談!絕不能讓隔壁,還有其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學校搶了先!需要系裡、學校提供什麼支持,你儘管提!」

  剛才為家具經費發愁的鬱氣一掃而空,仿佛已經看到哈貝馬斯在燕大講台上侃侃而談、社系門庭若市的景象。

  「李樂啊李樂,你小子,真能給我搞出點驚喜來,哈貝馬斯…嘿,能把這位請到咱們這兒來做講座,哪怕就一小時,就能把其他院校的社系專業壓住五年,你小子,必須記大功一件。」

  看著馬主任因為一個學術大咖可能的到訪而瞬間容光煥發的臉,李樂心下有些感慨,那些經費的窘迫、家具的陳舊,在觸及學術理想核心的光芒時,似乎都可以暫時退避。

  他點點頭,「主任放心,學生一定盡力,把咱們的誠意和優勢傳達過去。」

  「好!」馬主任起身用力拍了拍李樂的肩膀「抓緊辦!需要我出面協調學校高層,隨時說話!」

  「這可是提升咱們學科影響力、彰顯燕大人文學術實力的絕佳機會,說不定校領導一高興,咱們換家具的經費就批了呢!」

  聽到馬主任已經開始把哈貝馬斯和辦公家具的美好未來聯繫起來,不由得啞然失笑。

  又交代了幾句細節,李樂見馬主任已經迫不及待要開始打電話搖人了,便起身告辭。

  「主任,您先忙。這邊和對方保持溝通,有進展隨時向您匯報。系裡和學校這邊的聯合邀請,就勞您多費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馬主任拍著胸脯,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和鬥志,仿佛年輕了十歲,「你趕緊去忙你的,對了,惠慶老師那邊你得送去吧?」

  李樂點點頭,拎起自己的包,「那我去了,他在那間屋?」

  「他這兩天好像沒過來,在家趕篇稿子呢。你去家屬院找他吧,應該在家。」

  「得嘞,那我直接去他家。主任您忙。」

  李樂走出臨時辦公室,樓道里新刷的牆壁白得晃眼,乳膠漆的味道依舊濃烈。

  身後傳來馬主任已經開始撥電話的、略帶急切的聲音。他搖搖頭,笑了笑,腳步輕快地走下樓梯。

  走到車棚,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腿一跨,騎了上去。車輪碾過樹蔭,朝著家屬院兒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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