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3章 樂的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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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開著捷達從藍旗營出來,混入午後黏稠的車流,窗外的街景像浸在熔化的玻璃里,微微晃蕩。

  剛才在許曉紅那兒最後那通「報復」,純屬嘴炮。讓阿文去倫敦?去坦桑?真這麼幹,小紅能提刀追到馬廠胡同。

  但阿文.....確實得見一面。

  前面路口紅燈亮起,長龍般的車流緩緩剎住。李樂摸出手機,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在公司?」李樂問。

  「在。」阿文的聲音一如既往,簡短,踏實。

  「行,我一會兒到。」李樂更簡短。

  「嗯。」

  綠燈亮起,車流重新蠕動。李樂打著方向盤,匯入主路,朝東三環方向開去。

  七月的燕京城,像一座被摁下快進鍵的巨大工地。為了那場定在兩年後註定震驚世界的盛會,整座城市都在以一種近乎亢奮的節奏,轟鳴著,拆解著,又飛速地重建著,剝皮換骨,梳妝打扮。

  沿途所見,腳手架和綠色防護網包裹著舊樓,像纏滿繃帶的巨人,新起的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白熾的陽光,刺得人眼暈。

  路拓寬了,卻又被施工物料占去半邊,剛鋪好的柏油路面閃著烏黑的光,隔不多遠就能看到「前方施工,車輛繞行」的黃色標牌。

  原先的行道樹被暫時移走,露出新鮮的、紅黃相間的土層,工人們正將統一規格的方磚,一塊塊嵌入預設的格柵,鋪出嶄新整齊的人行道。

  巨大的藍色圍擋隨處可見,上面噴繪著「新燕京,新奧運」、「建設人文、科技、綠色奧運」的標語,配上抽象的運動員剪影或福娃憨態可掬的笑臉。

  福娃形象,從巨型GG牌到公交車體,無處不在,鮮艷奪目,映襯著背後有些凌亂卻充滿蠻勁的城市肌體。

  偶爾能看到一小隊戴著橙色安全帽、膚色黝黑的民工,蹲在樹蔭下捧著鋁製飯盒吃午飯,汗水順著脖頸淌進洗得發白的工服里。

  更遠處,某個國際品牌的LOGO,背景是模糊而璀璨的城市夜景。

  一切都在拆,在建,在刷新,在朝著某個既定的、光鮮的未來狂奔。

  一種集體性的、憋著勁兒的,被揚眉吐氣催逼著的忙碌與期待,籠罩著每一條街道,滲透進每一縷燥熱的空氣里。

  這是06年夏天燕京特有的脈搏,強勁,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向前」的推力,卻也難免在細節處露出些許倉促與生硬。

  李樂開著車,穿行在這片蓬勃而又略顯凌亂的「大幹快上」的圖景里,心裡莫名想到一個詞:時代的加速度。

  車到京久中心,走進那座熟悉的、略顯老派的寫字樓大堂,冷氣撲面而來。

  等電梯時,李樂忽然想起,往常每次來,那個永遠西裝筆挺、笑容周到得如同用尺子量過的彭年彭經理,總會恰到好處,殷勤又不失分寸地出現在電梯口,一句「李總,您來了」說得滴水不漏。

  只不過如今,這位笑盈盈的彭經理,已在萬里之外的東非高原待了一年多。

  上次和韓智通話,提起彭年,韓智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嘆服。說這老哥在這裡,簡直如魚得水,上至分管礦業、交通的部長高官,下至礦區周邊的村長、族長,關係經營得密不透風,甚至在一些不怎麼主流的圈子裡,也混出了不少稱兄道弟的「黑哥們兒」。

  酒量深不見底,牌技高超,當地土語也學得飛快。

  韓智自嘲,我就沒這能耐,只會跟恩杜杜那幫軍頭打交道,老彭這手活兒,學不來。

  李樂當時聽了就笑,說,你維護的是主要矛盾,畢竟在那邊,能不能安穩,終歸要看槍桿子臉色。

  你攥緊槍桿子,他搞活關係網,一個保底,一個拓路,相得益彰。

  彭年這八面玲瓏的本事,擱在駐京辦這按部就班、講究個對上對下周全的地方,是本事,也是束縛,那種環境裡,他的玲瓏剔透、長袖善舞才能發揮到極致。

  一個人放對地方,就是塊寶,放錯了,可能就是根草。

  「叮」一聲,電梯到了。

  門開,外面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李樂搖搖頭,甩開這些思緒,走了進去。

  萬安能源駐京辦,透著一股近乎慵懶的安靜。

  推門進去,前台的小姑娘正支著下巴,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星座運勢頁面出神,聽見門響,慌忙坐直,待看清是李樂,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李總!」


  「呵呵,忙啊。」

  「還,還行....」

  「行了,你忙吧。」

  小姑娘瞧見李樂進去,這才拍著胸口,鬆口氣。好險,剛才摸魚差點被發現。

  辦公區敞亮,整潔,幾盆綠植長得精神,人不多,還都是老面孔。

  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有的在敲電腦,有的在整理文件。

  這裡的主要業務,如今除了協調萬安礦業那邊有限的煤炭出口份額,跟五礦等巨頭維繫好關係,多爭取點兒配額,剩下的,就是些迎來送往、文件流轉的日常,似乎也就沒什麼需要緊繃神經的大事。

  真正的大頭,國內在麟州,國外在韓智那邊。

  阿文在這兒,頂著一個「駐京辦副經理」的頭銜,更多像是被一個安放在這個信息與關係節點上的棋子,只有李樂知道,阿文掩蓋在這個頭銜下真正的內容。

  瞧見李樂進來,這些員工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起身。

  「李總。」

  「李總,您來了。」

  招呼聲此起彼伏,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李總」,是這裡真正的老闆,但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出現,都讓這間平日裡節奏平緩的辦公室,泛起一絲不一樣的漣漪。

  李樂沖他們來個雲點頭加微笑,算是打過招呼,目光掃了一圈,說了句,「忙你們的,我找計經理。」便徑直朝裡間走去。

  阿文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了。還是那副樣子,寬厚的壯碩,穿著件淡藍色的襯衫,有些緊繃,袖口規整地挽到肘部,露出精壯的小臂。

  看見李樂,笑了笑,「回來了?」

  「有水麼?」

  「喝什麼?」

  「冰水就成。」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塞滿了文件和行業資料。

  靠窗擺著兩張單人沙發和一個玻璃茶几。窗台上,一盆君子蘭抽著挺括的綠箭。

  「你這兒,倒是清淨。」李樂一屁股陷進沙發里,舒了口氣,仿佛卸下點無形的東西。

  目光掃過阿文桌上那摞碼放整齊、邊角都對齊的文件,「比紅姐那邊強,一進門,跟掉進蜂窩似的,吵得腦仁疼。」

  阿文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笑了笑,「這邊事兒少,人也少。除了按季度跟五礦、神華那幾個衙門對對口供,算算配額,剩下的就是些迎來送往、跑腿蓋章的活兒。清閒是真清閒,有時候也閒得慌。」

  「清閒還不好?」李樂把杯子擱在茶几上,發出清脆一聲響,「多少人想清閒還清閒不了呢。」

  「對了,我上次在蘇格蘭高地打獵,見著一老頭,養了一群高地牛,老頭跟我說,他年輕時候在格拉斯哥的船廠掄大錘,後來廠子關了,就回老家放牛。我問他,覺著哪個好?你猜他怎麼說?」

  阿文搖頭。

  「他說,掄大錘的時候,覺得渾身是勁,可心裡總懸著,不知道明天廠子還在不在。放牛呢,一天到晚跟著牛屁股後頭轉,慢是慢,可晚上躺下,知道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牛也還在山坡上。」

  「這就是知道和懸著的區別。我當時就想,這老頭話里有禪機啊。咱們這攤子,有時候也得學學人家放牛,別光顧著掄大錘沖規模,也得時不時看看,牛還在不在山坡上。」

  阿文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點點頭,沒接這茬,「倫敦那邊.....」

  「放心吧,你爺,林叔他們都挺好的,林叔給自己找了個串聯推動議案的事兒,東跑西顛的,反而比以前胖了,按他的話說,總比閒著喝茶強。」

  「你爺那邊,還是老樣子,一天雷打不動,上午嘆茶,下午三圈麻將,晚上有時候還得去KTV唱幾句,反正樂活的很,打麻將算牌比我都快。就是吧,」李樂狹促的笑了笑,「讓我催你,趕緊帶著紅姐回去一趟,老爺子想的慌,急著抱重孫子,你這,趕緊,啥時候?」

  「呵呵呵,快了,快了。」

  「別拖,再過兩年,等紅姐成了富婆,別把你蹬了。」

  「不可能。」

  「噫~~~~」

  李樂把礦泉水放茶几上,話鋒一轉,「這半年我不在,家裡頭這幾攤子,怎麼樣?」


  阿文知道,閒篇扯完了。從桌上拿起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深褐色硬殼筆記本,翻開。

  裡面不是會議記錄那種整齊的條目,而是一些簡短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縮寫、日期和人名,像是某種私人密碼。

  「總體平穩,大的方向沒偏。不過,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些微的雜音、小動作,免不了。」阿文像在陳述一份客觀的天氣報告。

  「哦?說說。」李樂往前探了探身子。

  「萬安礦業那邊,」阿文說道,「今年上半年出了兩起井下違規操作,一起在麟州的七號礦,一起在蒙區的二號礦。」

  「七號礦那個是帶班班長圖省事,沒按規定檢測瓦斯濃度就讓人下去,被安監員當場按住,開了,連帶罰了生產副礦長三個月獎金。蒙區那個……性質嚴重點。」

  阿文的目光與李樂對上,「是那個礦原先的班底,瞞報了一處滲水隱患,想糊弄過去繼續采,結果讓咱們派過去整合的技術員發現,直接報了錢總那邊,處理了七個人,兩個移交了當地司法機關。」

  「礦長……是從麟州調過去的一個副手,負管理責任,降級,調回培訓中心學習三個月。」

  李樂安靜地聽著,聽到「移交司法機關」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滲水……真讓他們糊弄過去,就不是學習三個月的事兒了。人命關天,這塊骨頭,得時刻用最硬的牙啃。那個技術員,叫什麼?該獎。」

  「叫趙志峰,當地人,煤校畢業,在礦上幹了八年。」阿文顯然對細節了如指掌,「已經按集團安全特別貢獻獎條例,發了獎金,提了一級工資,崗位也調了,現在是那個礦的安全監察科副科長。」

  「還有麼?」

  「三號礦的新採區上個月正式投產,比原計劃晚了十七天,主要是因為配套的巷道通風系統安裝時,發現兩家供應商的部件接口標準有細微差異,協調耽誤了工夫。產能爬坡順利,預計下季度能達到設計產能的八成。不過,」

  阿文翻過一頁,「上季度各礦區匯總的噸煤材料損耗率,平均值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一點八。」

  「要集中在小型工具和零配件上。審計部抽查了三個點的領用記錄,發現存在以舊換新登記不全、部分易耗品實際使用周期與領用頻率明顯不匹配的情況。集團會上,老錢發了火,安排白總帶人下去了。」

  李樂聽著,一皺眉,「損耗率……一點八,聽著不多。可要是每個螺絲、每根鑽頭都松這麼一點,窟窿就不小了。礦上那幫老哥們,苦是真苦,可有些手腳,也是真不乾淨。」

  「不過,大白總小白總?」

  「白潔。」

  「嘿,有人要倒霉了哇。」

  「可不說呢,不過現在白總脾氣好多了。」

  「好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其他呢?」李樂搖搖頭。

  阿文笑了笑,翻過一頁,「化工公司那邊,乙二醇新線運行平穩,產品質量和收率都達標。主要問題是,上半年有三起小型安全事故,都是操作不慎導致的輕微灼傷或跌傷,沒出大事,但頻率有點高。」

  「安環的分析報告認為,跟新生產線節奏快、部分新員工培訓不到位有關。另外,採購部一個副經理,二月份被查實長期收受一家催化劑供應商的諮詢費,數額不大,但性質惡劣,已經移送司法機關了。」

  「公司內部發了通報,開展廉潔教育。」

  「安全無小事。」李樂眉頭微擰,「化工這行當,不出事則已,出事就是驚天動地。培訓不能走過場,光考試不行,得真練。」

  「所以,」阿文接茬道,「錢總說了,得借鑑礦長下井的制度,要求化工公司那邊搬辦公區。」

  「搬辦公區?」

  「對,就是把廠長、車間主任的辦公室,搬到那些容易發生危險的區域邊上,尤其是儲罐這種。」

  李樂一聽,大笑道,「哈哈哈哈,這老錢,真狠啊,行,可以,這下看還有哪個負責人敢不重視安全,呵呵呵。」

  「那個採購部的……嘖嘖,蒼蠅腿也是肉啊。這種口子一開,今天敢收諮詢費,明天就敢在原料上做手腳。有一個辦一個,別留情面。辦一個,比開一百場會都管用。」

  「對了,」阿文的臉色稍稍嚴肅了些,「造船廠那邊,技術部的一個副主任工程師,姓譚。私下接觸了通州的一家船企,想把咱們一套通過南高麗鴻運帶改進過的中小型散貨船分段施工工藝參數賣過去。對方開價不低。」


  「逮著了?」

  「沒成交。」阿文說,「是他帶的一個徒弟,覺得不對,偷偷跟廠里匯報了。廠里穩住他,沒打草驚蛇,跟集團監察部通了氣,設了個套。那邊帶著錢來驗貨談細節的時候,給撞個正著。」

  「徒弟不錯。」李樂簡短評價,「那個姓譚的,怎麼處理?」

  「開除了,他那個徒弟,破格提了助理工程師,調離了原崗位,放到新項目組去了,也算保護。」

  「是該保護。這種敢站出來揭自己師傅的,得有擔當,也容易成靶子。」李樂把剩下的水喝完,扔到垃圾桶里,「還有呢?攤子大了,肯定還有更碎嘴、更磨人的屁事。」

  阿文被想了想,「都是些……怎麼說呢,讓人心裡頭不痛快,覺著風氣有點歪苗頭的事。」

  「比如,成子那邊,搞中層幹部競聘。有個分廠的廠長位置,明明該是看業績、看能力,可底下人傳,總經辦有人暗示,得會來事,跟得上思路。」

  「最後上去那個,業績不是最拔尖的,但據說……很善於領會領導意圖,酒桌上也放得開。」

  「鋼鐵公司,撫城那邊的職工小區改造騰退之後分房,打分制度擺在那裡,可有人反映,負責審核的工會個別人,對上面打過招呼的名單,審核就鬆快,對沒關係的普通工人,就摳條款摳得細。鬧出幾起糾紛,雖然最後大抵還是按分數來了,但人心有點散。」

  「小蜜蜂上個月有消費者向媒體投訴,稱在里餅乾里,發現疑似塑料片的異物,雖然極可能是生產線清場不徹底導致的偶發事件,但品控部門壓力很大。輿情處理及時,道歉賠償到位,沒擴大。」

  「成子連開了三天的質量警示會,加強了生產線末端金屬探測和異物篩查的頻率。降職降級了幾個主管,扣發了半年和年終獎......」

  阿文一條條說著,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但正是這種平實的陳述,讓那些隱藏在報表和成績單下的毛刺,清晰地顯露出來。

  李樂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這些信息,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通過阿文這個節點,匯聚到他這裡。聽著,記著,在心裡拼接著那些細微的、真實的肌理與情緒。

  等阿文說完,李樂琢磨好一陣子,笑道,「紅姐那邊,我剛跟她說了,人事人事,得先把人當人。這些攤子,越鋪越大,規矩越立越多,可別立著立著,把裡頭幹活的人給立成了報表上的數字,機器上的螺絲。」

  他看向阿文,「你剛才說的這些,礦上的損耗,化工的安全,造船的挖角,食品的異物,還有這些零零碎碎的聲音……說明咱們這套聽的耳朵,還算沒全聾。」

  「咱們要的,是一個多元的、能互相驗證的信息網絡。正式匯報是一條線,審計財務是一條線,你這兒收集的聲音是另一條線。幾條線擺在一起看,哪裡對得上,哪裡對不上,哪裡出現了雜音,哪裡沉默得反常……這裡頭,就有學問了。」

  「對得上的,可能是共識,也可能是共謀。對不上的,可能是信息失真,也可能是問題所在。雜音大的地方,未必真出了大事,但肯定有不舒服。沉默得反常的地方……反而最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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