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走過路過別錯過
比弗利山莊的午後，空氣里散發著噴灌系統滋養出的青草與花香，混合著某種看不見的、名為「財富」的惰性氣體。
曹鵬和其其格換了身輕便衣裳下樓，曹鵬是淺灰 polo 衫配卡其褲，其其格則是件亮黃色的吊帶背心搭牛仔短褲，兩人站一塊兒，像一棵沉靜的樹旁忽然蹦出一朵熱烈的向日葵。
「哥，我們想去馬里布海灘看看，」其其格說。
李樂正癱在客廳那張過分寬大的白色沙發上看著電腦里的郵件，聞言抬了抬眼皮，「成，注意安全，對了，你們怎麼去？」
「剛來的時候瞧見那邊有公交。」
「算了，這邊有車，坐什麼公交。」李樂把電腦一合，起身領著兩人去了地下車庫。
幾輛車裡，找了一輛白色的奔馳 C200，款式不算新，但保養得鋥亮。
「要不，咱們不一起去？」其其格接過鑰匙，問道。
「我？」李樂笑道，「算了，我就不跟著你們當電燈泡了，你們玩你們的，我一會兒去附近超市轉轉，剛看了眼廚房，啥也沒有，買點兒菜什麼的，你們晚飯前回來就成。」
「呀，哥，你下廚啊？」
「這些天吃漢堡披薩改良中餐都吃膩了。」
「嘿嘿，那好，以為還得回國才能吃上你的手藝呢。」
「這邊也不行，火不行，湊活吧。」
「行，那我們走啦。」
「悠著點兒，這邊路不熟。」
「知道啦。」
瞧著兩人開車走，李樂回頭瞅瞅車庫裡剩的幾輛車，琢磨琢磨，上樓拿了自己的腐國駕照，挑了輛不起眼的雪佛蘭Impala，和管家招呼了一聲，也看了出去。沒什麼明確目的地，就順著比弗利蜿蜒起伏、綠蔭如蓋的街道慢慢開。
車窗外掠過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宅邸，地中海式、現代極簡、殖民復興……高高的圍牆，緊閉的雕花鐵門，精心修剪卻透著疏離感的景觀。
偶爾有穿著 polo 衫、戴著墨鏡的路人經過，或者一輛更炫目的跑車無聲滑過。這裡的一切都乾淨、有序、昂貴，像一部運轉精良但劇情空洞的豪華默片。
開著開著，路邊景象開始有些微妙變化。依舊是整潔的社區，但圍牆矮了些，庭院顯出點人氣。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些立在路旁、或釘在公共信息欄上的GG牌。
竟然是中英文雙語，設計風格帶著世紀初那種直白的熱情。鮮紅的底色，碩大的漢字，配著英文小字，藍天白雲下的房子照片，GG詞頗為抓人眼球：
「三十萬美金，圓您一個丑國夢！給您一個丑國的家，綠卡捷徑！」
「頂級學區房，尊貴華人社區，精英生活之選。」
「首付僅需 10%，以租養貸，坐享資產升值與移民身份雙重保障！」
「蒙特貝洛學區房，低首付，輕鬆擁有！」
「無需綠卡，合法購買，投資自住兩相宜！」
李樂減了車速，幾乎是一寸寸地挪著，眯眼讀著那些標語。嘴角不由地扯了扯，似笑非笑。
三十萬……圓夢？他嘀咕著，「這夢的定價，倒是挺市場經濟。」
又看見一塊更大的牌子，背景是藍天白雲下簇新的獨棟別墅群，ABC長相，笑容燦爛的符合丑國家庭標準的一爹一媽一條狗兩個娃，站在門前草坪上，GG語寫著，「不必等待，擁抱自由。丑國不是遠方，是您下一個家的地址。專業團隊，一條龍服務，從選房、貸款到安家、入學。」 底下是一串電話號碼，區號是 626。
李樂心裡那點漫無目的的好奇，被這些密集的、充滿誘惑與承諾的符號給勾了起來。
他想起其其格之前說過的，弗里蒙特那邊華人聚居區的房產中介的火熱行情。看來這趨勢，早已如藤蔓般悄悄蔓延到更核心、也更善於包裝的區域了。
「嘖嘖嘖，一條龍？」他搖搖頭，打了個方向，順著另一塊指示牌上「蒙特貝洛新區·湖畔華庭·尊享樣板間開放」的箭頭，拐上了一條更寬闊的、略顯空曠的公路。
越往前開，比弗利那種濃郁的蔭蔽感和沉澱感漸漸淡去。
天空變得更開闊，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得路面發白。兩側出現大片平整的空地，有些用簡易圍擋圈著，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壤和零星的施工機械。遠處，低矮的丘陵線條柔和，點綴著加州特有的、耐旱的灌木叢。
繼續往西，穿過幾條街，環境變得更加「實在」，大型倉儲式超市、汽車專賣店、快餐連鎖招牌林立。
按照一塊指示「蒙特貝洛高尚社區！樣板房開放中！」的箭頭，拐進一條新鋪的柏油路，路面黑得發亮，標線嶄新。路盡頭，一片規模不小的住宅區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裡就是GG上的「蒙特貝洛新區」了。景象與GG牌上的藍天白雲、美滿家庭略有出入。
地方倒是挺寬敞，某個角度看起來，還有種天蒼蒼野茫茫的味道。
道路兩旁，是整齊劃一的地塊，大部分還空著，裸露著加州特有的、有些發白的土壤，用簡易的施工圍欄隔著。少數地塊上，房屋已經建好，或接近完工。
那些房子，樣式幾乎雷同。都帶著些「地中海」或「鄉村別墅」的風格，淡黃或淺灰的塗料外牆，斜屋頂，有的門口立著兩根小小的羅馬柱，有的在二樓做了個毫無實用功能、僅作裝飾的弧形小陽台。
每一棟都配著修剪整齊的小塊草坪，新栽的樹苗還撐著支架。它們簇新、乾淨，像流水線上批量生產的精緻玩具，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劃分好的格子裡。
幾棟門口插著「售出」或「已預訂」牌子的房子前，零星停著車。而更多房子前，則掛著「待售」的牌子，在下午的熱風裡微微晃動。
李樂把車緩緩駛過，就這麼隔著車窗打量。
遠處，幾個看模樣是亞裔的男女，正跟著一位西裝筆挺的經紀人，走進一棟樣板房。經紀人手裡拿著文件夾，邊走邊熱情地比劃講解。更遠些，推土機靜默地停在空地一角，像巨大的金屬甲蟲。
新鋪瀝青和乾燥塵土的味道透過車窗鑽進來，還有某種……急於推銷出去的、熱切而單薄的氣息。
那些嶄新的房子，在熾烈的陽光下，輪廓清晰得有些銳利，卻也透著一股子空曠的、等待被填滿的期待。
只不過，草坪太綠，綠得不自然，窗戶太大，反射著空曠的天空和對面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
轉了一圈兒，瞧見一個和國內那種如會所般張揚的門臉相比，略顯簡陋的售樓部，門口擺著幾個精心設計的花壇。
但周遭大片土地仍空蕩蕩的，露出新鮮翻墾的痕跡，零星堆放著建材。更遠處，推土機的身影靜默著，而後面，那個規劃中的「湖」，還只是一片用藍色塑料布鋪底的、輪廓規整的大坑。
銷售部門口已然停了不少的車，還有兩輛引著旅遊公司標誌的大巴車，幾個一瞧就是國內來的男人正在門口的遮陽傘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嘰里咕嚕的比劃著名什麼。
李樂把車停在銷售部旁的空地上下了車。
他望著這片在加州熾烈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的新區。
房子是新的，路是新的，連土地翻新的痕跡都是新的。
一切都在承諾一種「嶄新開始」，一種按說明書組裝好的「丑國生活」。GG牌上那些笑容、那些關於「家」、「自由」、「夢」的詞彙，在這裡被物化成了具體的戶型、面積、首付比例和學區編號。
「從選房、貸款到安家、入學……全程專業服務......」李樂看著門前的GG語，目光掃過那老幾位，心說話，一條龍，直接把半生軌跡都給規劃好了。就是不知道，這條龍，最後是載人飛天，還是…
一抬腿，推開售樓部的大門，走了進去。
一熱一冷，售樓部里與門外判若兩個季節。
廳不大，陳設也簡單，幾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些放大的社區規劃效果圖，藍天白雲，綠樹紅花，依舊是那幅四口人加一條狗的，笑逐顏開的標準家庭，色彩鮮亮得有些不真實。
而在最裡面，靠近落地窗的小廳里，一群人吸引了李樂的目光。
約莫二十來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人群中央，一個瘦高個、梳著油亮分頭、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站在幕布旁。
大熱天，依舊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扣子繫到頂，領帶打得緊繃繃。手持雷射筆，紅光點在幕布的地圖、戶型圖和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上遊走，嘴裡滔滔不絕，普通話裡帶著明顯的地域口音，平翹舌在「政策」、「升值」、「學區」這些關鍵詞上磕絆著，卻絲毫不影響他語速的快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熱情。
「……您各位瞧仔細咯，蒙特貝洛新區，比弗利山莊生活圈延伸帶，潛力無限！」
「......現在這個時機，是千載難逢！丑國房地產，特別是咱們華人青睞的優質學區房，正處在一個上升通道的黃金起點！利率低，政策友好，銀行審批快！」
「現在入手，就是搶占價值窪地！」
「交通，五分鐘上5號公路，通勤便利！環境，您也看到了，安靜，安全，社區管理嚴格，百分之七十的住戶將是和您一樣的華人精英家庭，文化相近，生活便利！」
「戶型從兩千平方英尺到五千平方英尺，滿足不同家庭需求！最關鍵的是學區，毗鄰頂級公立學區，約翰·杜威高中，API評分常年九百以上！孩子將來上常春藤，這就是起跑線！」
他手指用力點著幕布上的學校照片，仿佛那紅磚建築能直接吐出一張哈佛錄取通知書。
說了一大通天花亂墜的優勢，男人又說道，「昨天，就昨天，我一位客戶，條件還沒在座的一些朋友好，首付只湊了百分之八，照樣拿下帕薩迪納一套八十萬美金的獨立屋！銀行搶著放款！為什麼？市場有信心！」
他揮動手臂，紅光在身後「年化升值預期15%」那行加粗字上畫著圈。「信心比黃金更重要！而信心，就建立在實實在在的數據上！」
圍著聽講的人，衣著神態各異。有幾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女，聽得專注，不時低聲交換意見，手指在宣傳冊的戶型圖上比劃，像在審閱學術論文。
另有兩三個明顯是「成功人士」派頭的男人，肚子微凸，手腕上金表晃眼，抱著胳膊，表情是那種「老子見過世面，你且忽悠」的審視。
還有幾個衣著時髦、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挎著名牌包，眼神在房子圖片和自己新做的美甲之間游移，偶爾湊近耳語，發出輕微的笑聲。
而角落甚至還有一對兒衣著雖然簡樸的中年夫妻，但男人那表情里的審慎，橘里橘氣，似乎和這圈人格格不入的體制內的味道，還有身邊女人略顯猶豫和警覺的眼神，讓李樂皺了皺眉。
這場景，這說辭，除了地點和貨幣單位，活脫脫就是國內某些火爆樓盤售樓處的翻版。連那種混合著渴望、計算、焦慮與憧憬的氛圍，都如出一轍。
西裝男講得口乾舌燥，終於告一段落，拿起瓶裝水猛灌一口，趁這當口，迅速切換了投影畫面，變成一張律師執照和一堆法律文件封面圖。
隨即又換上更為熱切的笑容，「接下來，有請我們合作律所的王牌移民律師，大衛·陳先生，讓他給各位詳細解析一下，在丑國置業，與身份規劃、綠卡獲取之間的精妙關係，以及我們為您量身打造的專屬通道！」
一個穿著合體深灰色西裝、頭髮灰白、面容精幹的亞裔男子走上前台，接過話筒。開口先是流利的美式英語，隨即無縫切換成略帶灣腔的普通話，語氣專業而從容。
人群明顯精神一振，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這才是很多人真正關心的「硬貨」。
「各位下午好。我是大衛·陳。首先明確一點，在丑國購買房產，本身並不直接授予您任何身份。」律師開宗明義，潑了點冷水，但隨即話鋒一轉，「然而，它可以是您移民規劃中非常重要、甚至關鍵的一環。」
他開始條分縷析，EB-5投資移民項目與商業房產開發的結合可能性，、L-1跨國公司高管簽證如何通過設立境外公司控股本地物業來提升成功率、甚至配偶或子女持有F-1學生簽證期間，擁有本地房產對簽證官「 ties to the home country」判斷的微妙影響……術語夾雜著案例，嚴謹中透著暗示，像一套精心設計的邏輯迷宮，終點隱約指向那抹誘人的「綠」。
不時有人舉手發問，問題直白而迫切。
「陳律師，如果我在這邊買兩套房，總價超過一百萬，對申請EB-5有幫助嗎？算不算資產證明？」
「聽說現在結婚移民排期很長，有沒有其他更快的方法？投資額度還能不能操作？」
「孩子過來讀高中，買了房，能算本地居民享受州內學費嗎？」
「如果通過EB-5投資這個社區的開發項目，大概多久能有條件綠卡？」
「聽說最近移民政策有收緊風聲，現在辦還來得及嗎？」
面對各種問題，這位律師面帶職業微笑，回答得既專業又留有餘地，既指出可能性，又強調法律風險和個體差異，但話語間，那種「路徑存在，事在人為」的暗示，卻清晰可辨。
李樂正聽得津津有味，像在觀察一場關於「身份期貨」的實時交易。
正琢磨著這些問話人背後各自的故事，忽然聽到有人招呼自己，扭過頭一看，一個姑娘不知何時站到了身旁。
個子不高，到李樂肩膀，穿著合身的淺藍色襯衫裙，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一張清秀的圓臉，笑起來，嘴角有倆明顯的虎牙，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這個行業標配的熱情，但不過分灼人。手裡捏著一個大大的黑皮本和幾頁樓書。
「先生，您是來看房的嗎？」聲音清脆，普通話標準。
「是，正好走到這兒，就過來看看，了解了解。」李樂朝前面那群人揚揚下巴，「這陣仗不小啊。」
方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虎牙一閃，「是和幾家旅行社合作的赴美看房團，最近挺多的。」
「國內經濟發展快，出來看看機會、考慮資產配置或者孩子教育的家庭越來越多了。」她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尋常現象，隨即轉向李樂，「您對蒙特貝洛新區有興趣？是自住，還是投資考慮？」
「我？」李樂把名片揣進褲兜，隨口道，「我要結婚了，琢磨著是不是得有個窩，不能總擠出租屋，寄人籬下的。」
「啊，恭喜恭喜！」方舒眼睛彎起來，祝賀得真心實意，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專業，「那是喜事，更是大事。婚前購房，算是個不錯的安排。這邊社區新，規劃整齊，治安也好，很適合組建家庭。您對戶型、面積有什麼偏好嗎？我帶您看看沙盤和戶型圖？」
「好。」
李樂無可無不可地跟著她走到一旁那個略顯簡陋的社區沙盤前。
沙盤裡，用微縮模型和塑料樹木勾勒出整個「蒙特貝洛新區」的藍圖：規整的道路網格，星星點點的別墅模型，中央一片用藍色塑料片代表的「未來人工湖」，邊緣插著「規劃中購物中心」、「預留社區活動中心」的小牌子。
沙盤做得精緻，但掩不住那股子「從圖紙到現實」的倉促感。
方舒拿起細長的指示棒，開始講解幾個主力戶型，從面積、格局、採光到前後院布局，語速適中，要點清晰。
李樂看似聽著，一半心思卻還留在身後移民律師那邊的問答上。耳朵里捕捉著碎片信息，「資金來源說明……稅務規劃……預期排期……」，眼睛則掃過沙盤上那些整齊排列的微型房屋模型。
「這種看房團，最近很成氣候？」李樂忽然打斷方舒的講解，問道。
方舒點頭，「是，尤其是像蒙特貝洛這種新區，以及爾灣、亞凱迪亞一些老牌好學區，國內來的客戶能占到三四成。」
「我們公司和幾家大的旅行社、出境服務機構都有合作，定期發團。來的客人，目的也各樣，有的純投資，看中這邊房產的保值增值潛力，尤其對比國內一些城市房價已經漲很高了。」
「有的是為孩子，提前鋪路，買個學區房，將來孩子過來讀書方便，還有的是為養老做準備，或者……考慮得更長遠些。」她沒明說「移民」，但眼神往律師那邊飄了一下。
「一條龍服務？」李樂想起GG詞。
「差不多，」方舒笑笑，「從簽證協助、接機看房、到貸款辦理、過戶交割，甚至後續的出租管理、報稅服務，都有合作方可以對接。市場需求催生的嘛。」
「哦。」李樂不置可否，目光回到沙盤上，「不過，這安家，頭一關是錢。我聽說這邊買房貸款，對外國人……有啥說法不？方便麼？」他問得隨意，像是個對海外置業流程一知半解、但有些常識的潛在客戶。
方舒想了想，回道，「目前來說，還是比較寬鬆的。特別是針對有穩定收入來源、信用記錄良好的境外客戶，很多銀行和貸款機構都有相應產品。」
」首付比例，視乎您的資質和選擇的貸款類型，最低可以做到百分之十到十五。利率方面，這兩年一直在歷史低位徘徊，浮動利率和固定利率都有不錯的選擇。」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樂的表情，「不過，最近風聲有點變化，雖然幅度不大，但信號意義明顯。一些大的貸款機構，已經開始微調審核標準，對收入證明、資產來源的要求比前兩年更細了。放款速度，也沒去年那麼瘋狂了。」
「你是做這行的，感覺這風向能持續多久？」李樂問得隨意，像閒聊。
方舒微微蹙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讓她看起來多了點真實的擔憂。
「這個……我真說不好。但未雨綢繆總是對的。」
說完，她看著李樂，語「李先生如果確定了意向，我建議真的趁早。現在還能挑到好戶型、好位置，貸款條件也相對最優。等大家都反應過來，或者政策真有變動，可能就……」她沒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李樂看著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緊迫感，笑了笑，沒接話。這姑娘倒是實在，沒一味鼓吹「永遠上漲」，反而透露出行業內部的一絲隱憂。是職業操守，還是更敏銳的直覺？。
但結合時間點——2006年中，那些關於次級貸款市場暗流涌動、監管部門開始不安的傳聞，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這種「寬鬆中的隱憂」，正是風暴來臨前最典型的徵兆。普通人或許只覺得是流程上的微小滯澀，但放在更大的經濟周期里看，可能就是鬆動的第一塊磚。
「有道理。」李樂若有所思，「是該抓緊。那貸款材料，複雜不？」
「我們有合作的專業貸款經紀，會全程協助您準備。收入證明、資產證明、護照簽證信息……主要是這些東西。只要您資料真實齊全，問題不大。」
正說著，那邊律師的答疑環節似乎結束了，西裝男重新站到前面，拍著手，聲音洪亮：「好了各位尊貴的客人，理論了解了，咱們現在移步，實地去看看咱們未來的家！樣板間已經準備好，請大家跟我來，門口有高爾夫球車接送！」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開始隨著引導往外走。李樂對方舒說，「得，咱們也跟上，實地看看。」
方舒忙說，「好的，李先生您稍等，我去拿我們看房用的高爾夫球車鑰匙，那樣方便些。」
「不用麻煩了，」李樂擺擺手，「我開車來的，你指路，咱們跟著看房團的車隊就行，也省得你走路曬太陽。」
方舒略一遲疑，隨即笑道：「那更好，謝謝李先生體諒。」
兩人走出售樓部，熱浪再次包裹上來。看房團的人正陸續登上幾輛白色的高爾夫球車，西裝男和律師也上了領頭的車。李樂走到他那輛不起眼的雪佛蘭Impala旁，拉開車門。
經過幾個正往球車走的看房團成員身邊時，隱約飄來幾句壓低聲音的嘀咕：
「……律師說得挺好，但那個EB-5排期，我看懸。」
「管他呢，先買個房子放著，租出去以租養貸，身份的事兒慢慢弄。孩子上學反正用得上。」
「這邊稅可也不低，每年房產稅，還有HOA（業主協會）管理費……」
「那也比國內一線城市買個老破小學區房強吧？好歹是獨棟，有院子。」
李樂聽著，嘬了嘬牙花子，「剛才聽那律師講，買房和拿身份，操作空間還挺多？」
方舒斟酌了一下用詞，「嗯……是有一些法律允許的途徑可以結合。不過具體操作挺複雜的，而且政策一直在變。」
「陳律師是專家，他說的那些渠道，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成功率、時間周期、還有風險，都得個案評估。」她回答得很謹慎，沒大包大攬，想了想又補充道。
「其實很多客戶過來，第一步還是先解決安居的問題。有個自己的房子，心裡踏實，孩子上學也方便。身份的事情，從長計議，有時反而是房子買對了地方，對後續辦身份有幫助。」
等兩人坐上車，「李先生想看哪個戶型？那邊A區是主力戶型，B區是更大一些的，還有幾套靠『湖』景的……」方舒指著前方緩緩啟動的球車隊伍。
「瞅瞅最大的那個。」李樂發動車子。
順著方舒的指示，車子在新區嶄新卻略顯空蕩的道路上行駛，在一棟看起來比其他戶型更氣派些的三層住宅前停下。
這房子有著淺米色的拉毛外牆，深褐色木飾邊，門廊立著兩根簡化的羅馬柱，門前草坪碧綠，幾叢繡球花開得正盛。後院用白色的木柵欄圍著，能看到一角搭好的涼棚和戶外家具。
李樂和方舒剛下車，迎面正好另一位中介，領著一男一女從房子裡走出來，看樣子是剛看完。
那顧問正回頭鎖門，方舒趕緊喊了一聲：「莉莉，先別鎖！這位李先生要看！」
叫莉莉的顧問回頭，笑著點點頭，把門虛掩上。
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 polo 衫和休閒褲，相貌普通。女人則年輕不少，三十上下，身段窈窕，穿著一身香檳色的連衣裙，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手裡拎著只愛馬仕的包包。
擦肩而過時，男人目光在李樂臉上停留了半秒，似乎覺得李樂身材高壯的有些嚇人，但也僅此而已。兩人禮貌性地對李樂和方舒點了點頭。
李樂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女人的側臉，腳步微微一頓。墨鏡遮住了眼睛，但那下半張臉的輪廓，下頜的線條，還有那種即使隨意站立也透出的、經過訓練的肢體感覺……有點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電視上？電影裡？還是某個雜誌封面？
那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李樂的注視，墨鏡後的視線可能也停留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自然地挽住身旁男人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跟著中介，過了馬路，朝對面的一棟房子走去。
「李先生？」方舒見李樂站著沒動，輕聲提醒。
「哦，沒事。」李樂收回目光，笑了笑，「走，進去看看這最大的家。」心裡卻回想著那驚鴻一瞥的熟悉感。
這蒙特貝洛新區的午後，看來不止有淘金夢和貸款政策，還有些別的、屬於這個浮華世界的邊角料，在陽光下悄然閃現。
曹鵬和其其格換了身輕便衣裳下樓，曹鵬是淺灰 polo 衫配卡其褲，其其格則是件亮黃色的吊帶背心搭牛仔短褲，兩人站一塊兒，像一棵沉靜的樹旁忽然蹦出一朵熱烈的向日葵。
「哥，我們想去馬里布海灘看看，」其其格說。
李樂正癱在客廳那張過分寬大的白色沙發上看著電腦里的郵件，聞言抬了抬眼皮，「成，注意安全，對了，你們怎麼去？」
「剛來的時候瞧見那邊有公交。」
「算了，這邊有車，坐什麼公交。」李樂把電腦一合，起身領著兩人去了地下車庫。
幾輛車裡，找了一輛白色的奔馳 C200，款式不算新，但保養得鋥亮。
「要不，咱們不一起去？」其其格接過鑰匙，問道。
「我？」李樂笑道，「算了，我就不跟著你們當電燈泡了，你們玩你們的，我一會兒去附近超市轉轉，剛看了眼廚房，啥也沒有，買點兒菜什麼的，你們晚飯前回來就成。」
「呀，哥，你下廚啊？」
「這些天吃漢堡披薩改良中餐都吃膩了。」
「嘿嘿，那好，以為還得回國才能吃上你的手藝呢。」
「這邊也不行，火不行，湊活吧。」
「行，那我們走啦。」
「悠著點兒，這邊路不熟。」
「知道啦。」
瞧著兩人開車走，李樂回頭瞅瞅車庫裡剩的幾輛車，琢磨琢磨，上樓拿了自己的腐國駕照，挑了輛不起眼的雪佛蘭Impala，和管家招呼了一聲，也看了出去。沒什麼明確目的地，就順著比弗利蜿蜒起伏、綠蔭如蓋的街道慢慢開。
車窗外掠過一棟棟風格各異的宅邸，地中海式、現代極簡、殖民復興……高高的圍牆，緊閉的雕花鐵門，精心修剪卻透著疏離感的景觀。
偶爾有穿著 polo 衫、戴著墨鏡的路人經過，或者一輛更炫目的跑車無聲滑過。這裡的一切都乾淨、有序、昂貴，像一部運轉精良但劇情空洞的豪華默片。
開著開著，路邊景象開始有些微妙變化。依舊是整潔的社區，但圍牆矮了些，庭院顯出點人氣。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些立在路旁、或釘在公共信息欄上的GG牌。
竟然是中英文雙語，設計風格帶著世紀初那種直白的熱情。鮮紅的底色，碩大的漢字，配著英文小字，藍天白雲下的房子照片，GG詞頗為抓人眼球：
「三十萬美金，圓您一個丑國夢！給您一個丑國的家，綠卡捷徑！」
「頂級學區房，尊貴華人社區，精英生活之選。」
「首付僅需 10%，以租養貸，坐享資產升值與移民身份雙重保障！」
「蒙特貝洛學區房，低首付，輕鬆擁有！」
「無需綠卡，合法購買，投資自住兩相宜！」
李樂減了車速，幾乎是一寸寸地挪著，眯眼讀著那些標語。嘴角不由地扯了扯，似笑非笑。
三十萬……圓夢？他嘀咕著，「這夢的定價，倒是挺市場經濟。」
又看見一塊更大的牌子，背景是藍天白雲下簇新的獨棟別墅群，ABC長相，笑容燦爛的符合丑國家庭標準的一爹一媽一條狗兩個娃，站在門前草坪上，GG語寫著，「不必等待，擁抱自由。丑國不是遠方，是您下一個家的地址。專業團隊，一條龍服務，從選房、貸款到安家、入學。」 底下是一串電話號碼，區號是 626。
李樂心裡那點漫無目的的好奇，被這些密集的、充滿誘惑與承諾的符號給勾了起來。
他想起其其格之前說過的，弗里蒙特那邊華人聚居區的房產中介的火熱行情。看來這趨勢，早已如藤蔓般悄悄蔓延到更核心、也更善於包裝的區域了。
「嘖嘖嘖，一條龍？」他搖搖頭，打了個方向，順著另一塊指示牌上「蒙特貝洛新區·湖畔華庭·尊享樣板間開放」的箭頭，拐上了一條更寬闊的、略顯空曠的公路。
越往前開，比弗利那種濃郁的蔭蔽感和沉澱感漸漸淡去。
天空變得更開闊，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得路面發白。兩側出現大片平整的空地，有些用簡易圍擋圈著，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壤和零星的施工機械。遠處，低矮的丘陵線條柔和，點綴著加州特有的、耐旱的灌木叢。
繼續往西，穿過幾條街，環境變得更加「實在」，大型倉儲式超市、汽車專賣店、快餐連鎖招牌林立。
按照一塊指示「蒙特貝洛高尚社區！樣板房開放中！」的箭頭，拐進一條新鋪的柏油路，路面黑得發亮，標線嶄新。路盡頭，一片規模不小的住宅區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裡就是GG上的「蒙特貝洛新區」了。景象與GG牌上的藍天白雲、美滿家庭略有出入。
地方倒是挺寬敞，某個角度看起來，還有種天蒼蒼野茫茫的味道。
道路兩旁，是整齊劃一的地塊，大部分還空著，裸露著加州特有的、有些發白的土壤，用簡易的施工圍欄隔著。少數地塊上，房屋已經建好，或接近完工。
那些房子，樣式幾乎雷同。都帶著些「地中海」或「鄉村別墅」的風格，淡黃或淺灰的塗料外牆，斜屋頂，有的門口立著兩根小小的羅馬柱，有的在二樓做了個毫無實用功能、僅作裝飾的弧形小陽台。
每一棟都配著修剪整齊的小塊草坪，新栽的樹苗還撐著支架。它們簇新、乾淨，像流水線上批量生產的精緻玩具，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劃分好的格子裡。
幾棟門口插著「售出」或「已預訂」牌子的房子前，零星停著車。而更多房子前，則掛著「待售」的牌子，在下午的熱風裡微微晃動。
李樂把車緩緩駛過，就這麼隔著車窗打量。
遠處，幾個看模樣是亞裔的男女，正跟著一位西裝筆挺的經紀人，走進一棟樣板房。經紀人手裡拿著文件夾，邊走邊熱情地比劃講解。更遠些，推土機靜默地停在空地一角，像巨大的金屬甲蟲。
新鋪瀝青和乾燥塵土的味道透過車窗鑽進來，還有某種……急於推銷出去的、熱切而單薄的氣息。
那些嶄新的房子，在熾烈的陽光下，輪廓清晰得有些銳利，卻也透著一股子空曠的、等待被填滿的期待。
只不過，草坪太綠，綠得不自然，窗戶太大，反射著空曠的天空和對面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
轉了一圈兒，瞧見一個和國內那種如會所般張揚的門臉相比，略顯簡陋的售樓部，門口擺著幾個精心設計的花壇。
但周遭大片土地仍空蕩蕩的，露出新鮮翻墾的痕跡，零星堆放著建材。更遠處，推土機的身影靜默著，而後面，那個規劃中的「湖」，還只是一片用藍色塑料布鋪底的、輪廓規整的大坑。
銷售部門口已然停了不少的車，還有兩輛引著旅遊公司標誌的大巴車，幾個一瞧就是國內來的男人正在門口的遮陽傘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嘰里咕嚕的比劃著名什麼。
李樂把車停在銷售部旁的空地上下了車。
他望著這片在加州熾烈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的新區。
房子是新的，路是新的，連土地翻新的痕跡都是新的。
一切都在承諾一種「嶄新開始」，一種按說明書組裝好的「丑國生活」。GG牌上那些笑容、那些關於「家」、「自由」、「夢」的詞彙，在這裡被物化成了具體的戶型、面積、首付比例和學區編號。
「從選房、貸款到安家、入學……全程專業服務......」李樂看著門前的GG語，目光掃過那老幾位，心說話，一條龍，直接把半生軌跡都給規劃好了。就是不知道，這條龍，最後是載人飛天，還是…
一抬腿，推開售樓部的大門，走了進去。
一熱一冷，售樓部里與門外判若兩個季節。
廳不大，陳設也簡單，幾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些放大的社區規劃效果圖，藍天白雲，綠樹紅花，依舊是那幅四口人加一條狗的，笑逐顏開的標準家庭，色彩鮮亮得有些不真實。
而在最裡面，靠近落地窗的小廳里，一群人吸引了李樂的目光。
約莫二十來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人群中央，一個瘦高個、梳著油亮分頭、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站在幕布旁。
大熱天，依舊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扣子繫到頂，領帶打得緊繃繃。手持雷射筆，紅光點在幕布的地圖、戶型圖和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上遊走，嘴裡滔滔不絕，普通話裡帶著明顯的地域口音，平翹舌在「政策」、「升值」、「學區」這些關鍵詞上磕絆著，卻絲毫不影響他語速的快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熱情。
「……您各位瞧仔細咯，蒙特貝洛新區，比弗利山莊生活圈延伸帶，潛力無限！」
「......現在這個時機，是千載難逢！丑國房地產，特別是咱們華人青睞的優質學區房，正處在一個上升通道的黃金起點！利率低，政策友好，銀行審批快！」
「現在入手，就是搶占價值窪地！」
「交通，五分鐘上5號公路，通勤便利！環境，您也看到了，安靜，安全，社區管理嚴格，百分之七十的住戶將是和您一樣的華人精英家庭，文化相近，生活便利！」
「戶型從兩千平方英尺到五千平方英尺，滿足不同家庭需求！最關鍵的是學區，毗鄰頂級公立學區，約翰·杜威高中，API評分常年九百以上！孩子將來上常春藤，這就是起跑線！」
他手指用力點著幕布上的學校照片，仿佛那紅磚建築能直接吐出一張哈佛錄取通知書。
說了一大通天花亂墜的優勢，男人又說道，「昨天，就昨天，我一位客戶，條件還沒在座的一些朋友好，首付只湊了百分之八，照樣拿下帕薩迪納一套八十萬美金的獨立屋！銀行搶著放款！為什麼？市場有信心！」
他揮動手臂，紅光在身後「年化升值預期15%」那行加粗字上畫著圈。「信心比黃金更重要！而信心，就建立在實實在在的數據上！」
圍著聽講的人，衣著神態各異。有幾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女，聽得專注，不時低聲交換意見，手指在宣傳冊的戶型圖上比劃，像在審閱學術論文。
另有兩三個明顯是「成功人士」派頭的男人，肚子微凸，手腕上金表晃眼，抱著胳膊，表情是那種「老子見過世面，你且忽悠」的審視。
還有幾個衣著時髦、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挎著名牌包，眼神在房子圖片和自己新做的美甲之間游移，偶爾湊近耳語，發出輕微的笑聲。
而角落甚至還有一對兒衣著雖然簡樸的中年夫妻，但男人那表情里的審慎，橘里橘氣，似乎和這圈人格格不入的體制內的味道，還有身邊女人略顯猶豫和警覺的眼神，讓李樂皺了皺眉。
這場景，這說辭，除了地點和貨幣單位，活脫脫就是國內某些火爆樓盤售樓處的翻版。連那種混合著渴望、計算、焦慮與憧憬的氛圍，都如出一轍。
西裝男講得口乾舌燥，終於告一段落，拿起瓶裝水猛灌一口，趁這當口，迅速切換了投影畫面，變成一張律師執照和一堆法律文件封面圖。
隨即又換上更為熱切的笑容，「接下來，有請我們合作律所的王牌移民律師，大衛·陳先生，讓他給各位詳細解析一下，在丑國置業，與身份規劃、綠卡獲取之間的精妙關係，以及我們為您量身打造的專屬通道！」
一個穿著合體深灰色西裝、頭髮灰白、面容精幹的亞裔男子走上前台，接過話筒。開口先是流利的美式英語，隨即無縫切換成略帶灣腔的普通話，語氣專業而從容。
人群明顯精神一振，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這才是很多人真正關心的「硬貨」。
「各位下午好。我是大衛·陳。首先明確一點，在丑國購買房產，本身並不直接授予您任何身份。」律師開宗明義，潑了點冷水，但隨即話鋒一轉，「然而，它可以是您移民規劃中非常重要、甚至關鍵的一環。」
他開始條分縷析，EB-5投資移民項目與商業房產開發的結合可能性，、L-1跨國公司高管簽證如何通過設立境外公司控股本地物業來提升成功率、甚至配偶或子女持有F-1學生簽證期間，擁有本地房產對簽證官「 ties to the home country」判斷的微妙影響……術語夾雜著案例，嚴謹中透著暗示，像一套精心設計的邏輯迷宮，終點隱約指向那抹誘人的「綠」。
不時有人舉手發問，問題直白而迫切。
「陳律師，如果我在這邊買兩套房，總價超過一百萬，對申請EB-5有幫助嗎？算不算資產證明？」
「聽說現在結婚移民排期很長，有沒有其他更快的方法？投資額度還能不能操作？」
「孩子過來讀高中，買了房，能算本地居民享受州內學費嗎？」
「如果通過EB-5投資這個社區的開發項目，大概多久能有條件綠卡？」
「聽說最近移民政策有收緊風聲，現在辦還來得及嗎？」
面對各種問題，這位律師面帶職業微笑，回答得既專業又留有餘地，既指出可能性，又強調法律風險和個體差異，但話語間，那種「路徑存在，事在人為」的暗示，卻清晰可辨。
李樂正聽得津津有味，像在觀察一場關於「身份期貨」的實時交易。
正琢磨著這些問話人背後各自的故事，忽然聽到有人招呼自己，扭過頭一看，一個姑娘不知何時站到了身旁。
個子不高，到李樂肩膀，穿著合身的淺藍色襯衫裙，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一張清秀的圓臉，笑起來，嘴角有倆明顯的虎牙，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這個行業標配的熱情，但不過分灼人。手裡捏著一個大大的黑皮本和幾頁樓書。
「先生，您是來看房的嗎？」聲音清脆，普通話標準。
「是，正好走到這兒，就過來看看，了解了解。」李樂朝前面那群人揚揚下巴，「這陣仗不小啊。」
方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虎牙一閃，「是和幾家旅行社合作的赴美看房團，最近挺多的。」
「國內經濟發展快，出來看看機會、考慮資產配置或者孩子教育的家庭越來越多了。」她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尋常現象，隨即轉向李樂，「您對蒙特貝洛新區有興趣？是自住，還是投資考慮？」
「我？」李樂把名片揣進褲兜，隨口道，「我要結婚了，琢磨著是不是得有個窩，不能總擠出租屋，寄人籬下的。」
「啊，恭喜恭喜！」方舒眼睛彎起來，祝賀得真心實意，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專業，「那是喜事，更是大事。婚前購房，算是個不錯的安排。這邊社區新，規劃整齊，治安也好，很適合組建家庭。您對戶型、面積有什麼偏好嗎？我帶您看看沙盤和戶型圖？」
「好。」
李樂無可無不可地跟著她走到一旁那個略顯簡陋的社區沙盤前。
沙盤裡，用微縮模型和塑料樹木勾勒出整個「蒙特貝洛新區」的藍圖：規整的道路網格，星星點點的別墅模型，中央一片用藍色塑料片代表的「未來人工湖」，邊緣插著「規劃中購物中心」、「預留社區活動中心」的小牌子。
沙盤做得精緻，但掩不住那股子「從圖紙到現實」的倉促感。
方舒拿起細長的指示棒，開始講解幾個主力戶型，從面積、格局、採光到前後院布局，語速適中，要點清晰。
李樂看似聽著，一半心思卻還留在身後移民律師那邊的問答上。耳朵里捕捉著碎片信息，「資金來源說明……稅務規劃……預期排期……」，眼睛則掃過沙盤上那些整齊排列的微型房屋模型。
「這種看房團，最近很成氣候？」李樂忽然打斷方舒的講解，問道。
方舒點頭，「是，尤其是像蒙特貝洛這種新區，以及爾灣、亞凱迪亞一些老牌好學區，國內來的客戶能占到三四成。」
「我們公司和幾家大的旅行社、出境服務機構都有合作，定期發團。來的客人，目的也各樣，有的純投資，看中這邊房產的保值增值潛力，尤其對比國內一些城市房價已經漲很高了。」
「有的是為孩子，提前鋪路，買個學區房，將來孩子過來讀書方便，還有的是為養老做準備，或者……考慮得更長遠些。」她沒明說「移民」，但眼神往律師那邊飄了一下。
「一條龍服務？」李樂想起GG詞。
「差不多，」方舒笑笑，「從簽證協助、接機看房、到貸款辦理、過戶交割，甚至後續的出租管理、報稅服務，都有合作方可以對接。市場需求催生的嘛。」
「哦。」李樂不置可否，目光回到沙盤上，「不過，這安家，頭一關是錢。我聽說這邊買房貸款，對外國人……有啥說法不？方便麼？」他問得隨意，像是個對海外置業流程一知半解、但有些常識的潛在客戶。
方舒想了想，回道，「目前來說，還是比較寬鬆的。特別是針對有穩定收入來源、信用記錄良好的境外客戶，很多銀行和貸款機構都有相應產品。」
」首付比例，視乎您的資質和選擇的貸款類型，最低可以做到百分之十到十五。利率方面，這兩年一直在歷史低位徘徊，浮動利率和固定利率都有不錯的選擇。」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樂的表情，「不過，最近風聲有點變化，雖然幅度不大，但信號意義明顯。一些大的貸款機構，已經開始微調審核標準，對收入證明、資產來源的要求比前兩年更細了。放款速度，也沒去年那麼瘋狂了。」
「你是做這行的，感覺這風向能持續多久？」李樂問得隨意，像閒聊。
方舒微微蹙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讓她看起來多了點真實的擔憂。
「這個……我真說不好。但未雨綢繆總是對的。」
說完，她看著李樂，語「李先生如果確定了意向，我建議真的趁早。現在還能挑到好戶型、好位置，貸款條件也相對最優。等大家都反應過來，或者政策真有變動，可能就……」她沒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李樂看著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緊迫感，笑了笑，沒接話。這姑娘倒是實在，沒一味鼓吹「永遠上漲」，反而透露出行業內部的一絲隱憂。是職業操守，還是更敏銳的直覺？。
但結合時間點——2006年中，那些關於次級貸款市場暗流涌動、監管部門開始不安的傳聞，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這種「寬鬆中的隱憂」，正是風暴來臨前最典型的徵兆。普通人或許只覺得是流程上的微小滯澀，但放在更大的經濟周期里看，可能就是鬆動的第一塊磚。
「有道理。」李樂若有所思，「是該抓緊。那貸款材料，複雜不？」
「我們有合作的專業貸款經紀，會全程協助您準備。收入證明、資產證明、護照簽證信息……主要是這些東西。只要您資料真實齊全，問題不大。」
正說著，那邊律師的答疑環節似乎結束了，西裝男重新站到前面，拍著手，聲音洪亮：「好了各位尊貴的客人，理論了解了，咱們現在移步，實地去看看咱們未來的家！樣板間已經準備好，請大家跟我來，門口有高爾夫球車接送！」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開始隨著引導往外走。李樂對方舒說，「得，咱們也跟上，實地看看。」
方舒忙說，「好的，李先生您稍等，我去拿我們看房用的高爾夫球車鑰匙，那樣方便些。」
「不用麻煩了，」李樂擺擺手，「我開車來的，你指路，咱們跟著看房團的車隊就行，也省得你走路曬太陽。」
方舒略一遲疑，隨即笑道：「那更好，謝謝李先生體諒。」
兩人走出售樓部，熱浪再次包裹上來。看房團的人正陸續登上幾輛白色的高爾夫球車，西裝男和律師也上了領頭的車。李樂走到他那輛不起眼的雪佛蘭Impala旁，拉開車門。
經過幾個正往球車走的看房團成員身邊時，隱約飄來幾句壓低聲音的嘀咕：
「……律師說得挺好，但那個EB-5排期，我看懸。」
「管他呢，先買個房子放著，租出去以租養貸，身份的事兒慢慢弄。孩子上學反正用得上。」
「這邊稅可也不低，每年房產稅，還有HOA（業主協會）管理費……」
「那也比國內一線城市買個老破小學區房強吧？好歹是獨棟，有院子。」
李樂聽著，嘬了嘬牙花子，「剛才聽那律師講，買房和拿身份，操作空間還挺多？」
方舒斟酌了一下用詞，「嗯……是有一些法律允許的途徑可以結合。不過具體操作挺複雜的，而且政策一直在變。」
「陳律師是專家，他說的那些渠道，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成功率、時間周期、還有風險，都得個案評估。」她回答得很謹慎，沒大包大攬，想了想又補充道。
「其實很多客戶過來，第一步還是先解決安居的問題。有個自己的房子，心裡踏實，孩子上學也方便。身份的事情，從長計議，有時反而是房子買對了地方，對後續辦身份有幫助。」
等兩人坐上車，「李先生想看哪個戶型？那邊A區是主力戶型，B區是更大一些的，還有幾套靠『湖』景的……」方舒指著前方緩緩啟動的球車隊伍。
「瞅瞅最大的那個。」李樂發動車子。
順著方舒的指示，車子在新區嶄新卻略顯空蕩的道路上行駛，在一棟看起來比其他戶型更氣派些的三層住宅前停下。
這房子有著淺米色的拉毛外牆，深褐色木飾邊，門廊立著兩根簡化的羅馬柱，門前草坪碧綠，幾叢繡球花開得正盛。後院用白色的木柵欄圍著，能看到一角搭好的涼棚和戶外家具。
李樂和方舒剛下車，迎面正好另一位中介，領著一男一女從房子裡走出來，看樣子是剛看完。
那顧問正回頭鎖門，方舒趕緊喊了一聲：「莉莉，先別鎖！這位李先生要看！」
叫莉莉的顧問回頭，笑著點點頭，把門虛掩上。
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 polo 衫和休閒褲，相貌普通。女人則年輕不少，三十上下，身段窈窕，穿著一身香檳色的連衣裙，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大墨鏡，手裡拎著只愛馬仕的包包。
擦肩而過時，男人目光在李樂臉上停留了半秒，似乎覺得李樂身材高壯的有些嚇人，但也僅此而已。兩人禮貌性地對李樂和方舒點了點頭。
李樂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女人的側臉，腳步微微一頓。墨鏡遮住了眼睛，但那下半張臉的輪廓，下頜的線條，還有那種即使隨意站立也透出的、經過訓練的肢體感覺……有點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電視上？電影裡？還是某個雜誌封面？
那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李樂的注視，墨鏡後的視線可能也停留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自然地挽住身旁男人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跟著中介，過了馬路，朝對面的一棟房子走去。
「李先生？」方舒見李樂站著沒動，輕聲提醒。
「哦，沒事。」李樂收回目光，笑了笑，「走，進去看看這最大的家。」心裡卻回想著那驚鴻一瞥的熟悉感。
這蒙特貝洛新區的午後，看來不止有淘金夢和貸款政策，還有些別的、屬於這個浮華世界的邊角料，在陽光下悄然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