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蟹六跪而二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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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聖將最後一口漢堡塞進嘴裡,喉結滾動,囫圇咽下,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時間。端起可樂喝了口送送,看了眼曹鵬,塑料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他手指的力道,蜿蜒出幾道遲疑的痕跡。

  「曹,」他換了個角度,語氣里那點偏執被包裹上一層看似務實的糖衣,「既然你不來,那麼,幫忙看看我們現在的控制系統,可以嗎?給一點……方向性的意見。用你的眼睛,你的邏輯。」

  說著,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疲憊,更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狂熱,「特斯拉現在是什麼?是拼圖,是用膠水和蠻力粘起來的弗蘭肯斯坦。」

  「底盤,是蓮花Elise的骨架,我們敲敲打打,削足適履。」

  「電池,是六千八百多節筆記本電腦的18650電芯,像碼磚頭一樣壘起來,祈禱它們別在某次充放電時達成燃燒的共識。」

  「電機,來自AC Propulsion的老設計授權,我們試圖讓它唱出新調子……」

  「電池模組、電驅、控制器,自己從頭弄。我們是在用零件拼一輛能跑進四秒的跑車。每一步,都像在賭命。」

  眼裡有種近乎天真的誘惑,仿佛在說:看,這爛攤子多有意思,你不想來玩玩?

  李樂一旁瞧見,心說話,就你這忽悠人的水平,怪不得連大統領那麼好哄的一個人都能和你鬧掰了。

  抬起眼皮,瞥了馬聖一眼,慢悠悠地插話,「你這麼個投錢的,手伸得是不是忒長了點?事無巨細,這麼赤膊上陣,鑽到車間裡擰螺絲,合適麼?艾伯哈德沒意見?我聽說他才是CEO,管技術的?」

  馬聖轉過頭,「意見?」

  他反問,語氣里沒有絲毫猶疑,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我給出的,是基於事實、邏輯的最優解,或者至少是通向最優解的必經之路。」

  「既然我是對的,他為什麼要有意見?他的工作,是把我指出的問題,用工程的方法解決掉。就像剛才,他們得去弄清楚為什麼電池會燒,而不是問我該不該追求更高的能量密度。」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孩童式的、不容置疑的「正確感」。以至於連其其格都忍不住側目。曹鵬臉上也掠過一絲荒謬的笑意。

  李樂也笑,那笑容有點複雜,像是看到了某種熟悉又陌生的生物,「得,聽見沒?我說的都對。這邏輯,自洽得能把死人說活。」

  「鵬啊,人家都這麼說了,要不,看看?反正來都來了,閒著也是閒著,看看這用膠水粘起來的弗蘭肯斯坦,神經到底搭錯了哪幾根?」

  曹鵬想了想,點點頭,「可以。但我需要看最原始的數據,測試日誌,控制代碼架構圖。還有,剛才起火電池包的數據監控記錄。」

  「沒問題。」馬聖立刻站起身,動作快得仿佛剛才那個揉著胯骨、一瘸一拐的人不是他。「現在就去。」

  回到特斯拉那座灰白色的廠房,火災的痕跡已被匆忙清理,但空氣里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和乾粉氣味,像一聲未曾散盡的嘆息。

  幾個工程師在繼續清理,更多人則回到了各自崗位,但氣氛沉悶了許多,交談聲壓低,眼神躲閃,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前途未卜的茫然交織著。

  馬聖似乎完全不受影響,或者說,他將所有情緒都內化為了更迫切的行動力。領著李樂仨,徑直走到靠近側門的一個工作檯旁,那裡堆著更多拆開的控制器、線束和測試設備。

  他環顧了一下,提高聲音喊了句:「JB!過來一下!」

  很快,一個看起來比馬聖還要年輕些、身形瘦高、穿著灰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有些凌亂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萬用表,眼睛很大,帶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渾濁和專注。

  「埃隆?」

  「這是斯特勞貝爾,」馬聖介紹道,「我們的技術主管,現在主要啃三電這塊硬骨頭。」他又轉向斯特勞貝爾,「JB,這是曹,卡內基梅隆的,算法很厲害。帶他看看我們的控制系統,BMS,還有整車控制架構。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斯特勞貝爾快速掃過曹鵬,又掠過李樂和其其格,最後落在馬聖臉上,點了點頭,沒多問,只是說了句「好」,他身上有種典型的工程師氣質,專注,甚至有點木訥,但對技術指令反應迅捷。

  招呼曹鵬,「跟我來,這邊。」

  其其格瞅了瞅李樂,瞧見李樂點頭,也蹦躂著跟了過去。

  馬聖看著他們走過去,這才轉向李樂,指了指車間另一側通往辦公區的門,「喝咖啡?那邊有。」


  李樂擺擺手,「算了,你的咖啡,我懷疑跟電解液是一個配方。給我杯白開水就行。」

  馬聖也不在意,自顧自的穿過一道側門,進入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

  這裡原本像是廠房附帶的庫房,但現在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開放的辦公空間,只是依舊簡陋得近乎潦草。

  在邊角一塊用擋板分隔出來空擋里,幾張桌子拼接起來,成了一張碩大的辦公桌兼會議桌。

  桌面上,幾台型號不一的筆記本電腦像疲憊的野獸般張開著,屏幕上閃爍著代碼、電路圖、三維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

  印表機吐出的圖紙散落一地,有些上面用紅筆做了激烈的標註。

  旁邊堆著半人高的技術手冊、期刊論文,還有不少書名嚇人的大部頭,《電化學原理》、《電力電子變換器》、《車輛動力學》、《有限元分析基礎》……許多書頁還夾著便簽,書脊被翻得起了毛邊。

  地上,一個皺巴巴的睡袋像褪下的蛇皮般堆著,旁邊是瑜伽墊、幾雙換下來的運動鞋東一隻西一隻。甚至還有一個鼓囊囊的、印著某家本地洗衣店標誌的透明塑膠袋,裡面塞滿了襯衫和褲子,標籤還沒拆。

  李樂打量著這「狗窩」一樣的地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這景象,若是旁人見了,或許會以為是刻意營造的「創業」氛圍,為的是給投資人、媒體或新員工講一個「篳路藍縷、臥薪嘗膽」的勵志故事。作秀麼,總得有個舞台。

  但李樂瞧著,心裡掂量了一下。若論作秀算計的程度,眼前這位,可能也就占個兩三成?剩下的七八成,怕是真的。

  這位爺的腦子迴路,迥異常人。他對於「舒適」的定義,對於「必要」與「冗餘」的劃分,本就與世俗標準隔著山海。他住豪宅、泡嫩模的時候,自然有他的排場和算計,可當他鑽進某個具體的技術難題里時,大概真能把身外之物。包括睡眠、體面乃至基本的生活秩序,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似乎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愚蠢,而混亂的環境只要能滿足最低限度的生存和最高強度的思考,便已足夠「合理」。

  真瘋和作秀,在這人身上像兩種不同配比的合金,時而冰冷堅硬,時而熾熱扭曲,但終究鑄成了同一把劍。

  馬聖拖出兩把廉價的辦公椅,遞給李樂一把,「坐。」又順手從桌子底下摸出兩瓶礦泉水,扔給李樂一瓶,自己擰開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李樂接過水,沒喝,拿在手裡,冰涼的瓶身沁著水珠,目光落回正揉著眼的馬聖臉上,那副倦色比在車間裡時更明顯了,眼窩深陷,但灰棕色的眼睛在疲憊的底色下,依然有種不肯熄滅的光。

  兩人剛坐下,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一個穿著藍色Polo衫、頭髮有些稀疏、約莫三十多歲的工程師就拿著幾張列印紙,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神情。

  「埃隆,關於碳纖維車身和鋁合金底盤連接處的熱膨脹係數匹配,新的仿真結果出來了,還有材料供應商給的測試數據……」工程師語速很快,但說到一半,看到旁邊的李樂,頓了一下。

  馬聖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說,同時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

  「直接說結論。仿真和實測的差異有多大?在極端溫度循環下,應力集中的峰值出現在哪裡?預計的疲勞壽命是多少個循環?」

  連珠炮般的問題,沒有一個多餘的詞。工程師顯然習慣了這種對話節奏,立刻指著列印紙上的圖表和數據開始解釋。他提到了幾種不同的粘合劑方案,不同鋪層方向的碳纖維,以及鋁合金底座的表面處理工藝,試圖說明他們如何在仿真中優化了連接設計,降低了峰值應力,並且最新的供應商測試數據似乎支持這個優化方向。

  馬聖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起初節奏平穩。

  但當工程師提到某個關鍵參數,「根據供應商提供的材料熱膨脹係數,我們在-40°C到85°C的模擬溫變範圍內,最大相對位移被控制在0.8毫米以內,這在我們結構強度仿真中是允許的」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停。」馬聖打斷道,「供應商提供的熱膨脹係數?哪個供應商?數據來源是什麼?測試標準是什麼?是材料出廠時的標稱值,還是你們按照我們實際可能遇到的濕度、老化條件複測過的值?」

  工程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問題會回溯到這個基礎層面。

  「是……是供應商Datasheet上的典型值,ASTM標準測試的。我們……我們基於這個做的仿真。」


  「典型值?」馬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但那雙眼睛牢牢盯著工程師,「我們用的是特定批次、特定工藝的碳纖維和特定牌號、特定熱處理狀態的鋁合金。供應商的典型值是一個範圍,還是一個固定值?這個範圍的上限和下限是多少?如果取上限,你的0.8毫米位移會變成多少?如果取下限,粘合劑的剪切應力會如何變化?」

  工程師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翻動著手中的紙張,試圖找到支撐。

  「這個……供應商給出的範圍是……我需要查一下具體的Datasheet。但仿真時我們取的是中值,應該是合理的……」

  「應該?」馬聖打斷他,身體靠回椅背,但眼神逐漸尖銳,「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應該』,是物理事實。碳纖維的熱膨脹係數是各向異性的,沿著纖維方向和垂直方向可以差一個數量級。」

  「你的仿真模型里,碳纖維鋪層角度是怎麼設定的?有沒有考慮實際鋪層工藝可能帶來的角度偏差?這種偏差對整體熱膨脹行為的影響,量化過嗎?」

  「還有粘合劑。你選用的粘合劑,它的模量隨溫度變化的曲線是什麼樣的?在-40°C時是不是會變得像玻璃一樣脆?在85°C時會不會軟化得像橡皮泥?」

  「它的老化特性呢?在加州紫外線和晝夜溫差循環下,六個月後,一年後,它的性能衰減是多少?你的仿真模型里,粘合劑是理想的彈性體,還是引入了時間、溫度、濕度相關的本構模型?」

  一個個問題,像手術刀,精準地剝開工程師基於「合理假設」和「典型數據」搭建起來的、看似穩固的技術方案,露出底下未經夯實的地基。

  這些問題並不刁鑽,

  它們指向的都是這個具體問題A最根本的物理和化學原理。馬大聖沒有引入任何無關的B、C、D知識來做自作聰明的類比,他就是死死咬住A本身,要求對話者必須對A所涉及的全部基本事實,有徹底的理解和基於實證的把握。

  工程師的臉色從忐忑變成了蒼白,他手裡的紙張被捏得微微發皺。

  有些問題他能模糊地回答一部分,有些則完全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或工作疏漏。他試圖解釋,語速越來越快,夾雜著更多的專業術語,但邏輯鏈條在馬聖冷靜的追問下,開始出現斷裂和含糊。

  「我們……我們主要參考了之前蓮花底盤的一些連接經驗,還有航空航天領域一些複合材料應用的案例……」

  「蓮花用的是玻璃纖維和鋼,還是鋁合金?航空航天案例的溫變範圍、載荷譜、壽命要求和成本約束,跟我們一樣嗎?」馬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毫不妥協的追問,比咆哮更具壓迫感。

  「不用你關於B、C、D系統的經驗,對A系統做一個自以為聰明的類比。而類比,是通往錯誤最便捷的路徑。」馬聖總結道,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對模糊思維的零容忍。

  「我要的,不是可能,不是大概,不是工程上通常。我要的是,因為A,所以B,在C條件下,誤差不超過D。如果條件C不滿足,我們就去創造滿足C的環境,或者修改方案直到它滿足。如果因為A所以B這個邏輯鏈條你無法用數學和物理嚴格證明,那就不要把它當作事實來使用。」

  「現在,回去。把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可能,都變成是或否,把每一個變量,都追溯到它的物理源頭和可測量性。三天後,我要看到新的報告,裡面不應該再有可能、大概、通常這類詞語。如果有,你就不必再負責這個模塊了。」

  工程師站在那裡,眼神有些發直,手裡的資料似乎變得重若千鈞。他意識到,自己帶來的這個「進展」,在老闆這種刨根問底的審視下,可能連半成品都算不上,只是一堆建立在流沙上的漂亮圖表。

  馬聖沉默了幾秒鐘,看著工程師額頭的汗珠和眼中逐漸清晰的惶惑。

  他沒有繼續施壓,也沒有發怒,只是緩緩說道,「我知道這很難。每一項都需要時間,需要測試,需要錢。」

  「但如果我們連自己用的材料在最基本的熱膨脹行為上都不清楚,我們怎麼敢說這輛車能在死亡谷的夏天和阿拉斯加的冬天都可靠?怎麼敢把它賣給客戶?」

  他指了指工程師手裡的紙,「去找塔彭寧,申請資源,制定計劃。我們有百分之多少的置信度。明白麼?」

  似乎是對這位沒有用「you fired」作為對話的結尾,工程師如蒙大赦,又像被抽空了力氣,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說了句「明白了,埃隆」,便匆匆轉身離開了,背影顯得有些倉皇。

  長桌旁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工具聲和電腦風扇的嗡鳴。


  馬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後重重地吁了口氣,那氣息里滿是疲憊,那嘆息里充滿了疲憊,以及一種對智力惰性根深蒂固的厭惡。

  他轉向李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沮喪和煩躁:「瞧見了嗎?這就是我最討厭的事情。他們總想走捷徑,用經驗代替思考,用妥協掩蓋無知。他們不願意,或者沒有能力,把問題徹底想透,想到最本質的那一層。」

  「不是基於事實和邏輯的層層推進,而是用模糊的經驗、似是而非的類比、未經檢驗的數據,堆砌出一個看似可行的方案。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最終可能導向災難。」

  「我必須把他們按在問題的最底層,從物理公式和化學分子式開始,一步一步往上捋。稍有鬆懈,他們就會滑回那種『差不多就行』的思維慣性里。」馬聖摸出煙,點上,狠狠的嘬了幾口,看向對面翹著二郎腿晃悠著的李樂。

  「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在造車,我是在給一群聰明人上基礎科學補習班,同時還要跟資金、時間、供應鏈和物理學本身。」

  李樂一直安靜地聽著,看著。

  他看到了馬聖那種近乎病態的「徹底理解」的強迫症,看到了他對「實事求是」毫無妥協的堅持,也看到了這種堅持如何化作高壓,施加在每一個與他對話的工程師身上。

  那不是簡單的粗暴或控制欲,那是一種對「正確」和「本質」的極度渴望,混合著對任何「不徹底」和「想當然」的本能排斥。

  這種人格特質,在推動突破時是無堅不摧的引擎,但在日常協作中,無疑是恐怖的消耗品。

  他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然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複雜的意味,像是理解,又像是無奈的調侃。

  「所以我說你有病啊,」李樂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清晰,「而且病得不輕。你這不叫管理,叫……思想上的清創手術,而且不打麻藥。」

  「你這是在試圖批量生產像你一樣的原教旨主義者。要求每個人都思考,用數學和物理的尺子去丈量每一個想法,拒絕任何未經徹底審視的常識和慣例。」

  「當然,這很了不起,真的。尤其是在一個追求快錢、追捧概念、流行用PPT和話術編織夢想的行業里。但你也得知道,」

  李樂的目光掃過這凌亂如戰場的前沿指揮部,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調侃,「這很累,而且,很孤獨。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那種把腦子當成粒子對撞機,非要撞出真理碎片的狠勁兒。」

  「大多數人,只是來打個工,養個家,他們願意解決問題,但未必願意,也未必有能力,像你一樣,把每一個問題都還原成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基本粒子。」

  馬聖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礦泉水瓶光滑的瓶身。

  遠處,曹鵬和斯特勞貝爾已經頭對頭地湊在一台電腦前,斯特勞貝爾指著屏幕上的波形圖快速講解。

  陽光透過高窗,在瀰漫著細微灰塵的空氣中投下光柱,光柱里,似乎有灰塵尚未完全沉降,緩緩浮動。

  「孤獨?」馬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仿佛在咀嚼一個陌生的食物。他灰棕色的眼睛看向李樂,那裡面的火焰似乎短暫地微弱了一下,露出底下冰冷的、屬於絕對理性的基石。

  「或許吧。但正確的事情,往往就是孤獨的。大多數人選擇的、覺得舒服的路,通常都是錯的,或者平庸的。如果特斯拉要做的,只是另一輛安靜點的高爾夫球車,那我們所有人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凌亂的書籍旁,拿起那本嶄新的《物理學基礎》,隨手翻了翻。

  「你看,他們覺得我讓工程師去重新看物理書是浪費時間,是羞辱。但他們不明白,我們不是在造玩具,我們是在挑戰一百多年的工業慣性和物理定律。如果你對基礎定律的理解是模糊的,那你建造的一切都將是空中樓閣。」

  「電池為什麼會熱失控?最基本的熱力學定律和電化學原理。電機為什麼會有扭矩波動?最基本的電磁場相互作用。控制器為什麼會不穩定?最基本的控制論和信號處理。你不從這些廢話開始,你就永遠在問題的表面打轉,永遠在解決上一個妥協帶來的下一個問題。」

  他將書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妥協會滋生妥協,模糊會蔓延成迷霧。到最後,你會發現你造了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怪物,然後某一天,它就會用一場火,或者一次失控,來提醒你,你忽略了最基本的真理。」

  李樂看著外面停車場空地上蒸騰的熱浪。弗里蒙特的下午,陽光依舊猛烈,世界看起來清晰、堅固、按部就班。但在這座灰白色的廠房裡,一些人正在試圖用最基礎的原則,重新焊接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過程笨拙、粗糙、充滿怒吼和煙霧,像遠古的匠人第一次嘗試熔煉礦石。


  「所以,」李樂轉過身,背靠著窗沿,陽光給他鑲上了一道模糊的金邊,「你招人,不僅要看他會什麼,更要看他是否願意承認自己『不會』什麼,是否願意回到原點,從頭學起?」

  「是的。」馬聖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寧願要一個對電動車一無所知,但物理學得透徹、邏輯清晰、敢於承認我不知道,但我會搞清楚的新人,也不要一個滿口行業黑話、善於用經驗掩蓋無知、卻拒絕回到基本原理的專家。」

  「專家、所謂的專家,甚至是所有的專家,都是舊世界的守墓人,而我要的,是掘墓人。」

  「約里克?」

  「什麼?」

  「啊,沒什麼,」李樂笑了笑,「你這要求,能找到人算你厲害。你想要的人未必同意你的所有做法,但思考問題的方式,喜歡追根究底。」

  馬聖的目光投向遠處正與斯特勞貝爾激烈討論的曹鵬,「我知道,真正的思想,不怕碰撞,只怕沉默。得和我在第一性原理上合拍,協調。」

  「第一性原理?嘛意思?」

  「花,到底是什麼?」馬聖沒頭沒尾的說了句,隨後沖李樂笑了笑,「小時候,有段時間,我家院子的花總是開的不如鄰居家的好看,我母親費了很大的功夫,測試土壤酸鹼度,對比了施肥頻率,還測了每天的光照時間,但結果依舊。」

  「我問自己,花是什麼?琢磨了之後,我明白了,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它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繁衍。開花時間、顏色、香氣,全都是為這個目的進化出的策略。」

  「所以,讓花開得好,本質是什麼?是讓植物確信自己需要並能夠繁殖。」

  馬聖眼裡帶著回憶光,「那個夏天,我做了一件讓所有鄰居不解的事,剷除了花園裡所有的觀賞花,種上本地野花。不施肥,少澆水,任其生長。」

  「頭兩年花園荒蕪,第三年春天,當蜜蜂和蝴蝶成群而來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野花,卻開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生命力。它們不需要照顧,因為在最根本的層面上,這就是它們應該在、也願意在的地方。」

  「看,這就是第一性原理,不是拆解問題的工具,它是敢於把任何事物放回它誕生的最初瞬間,然後問,如果一切重新開始,它會是什麼,又為什麼?」

  「家庭的第一性原理是經濟,不是感情,健康的第一性原理是自律,而不是醫療,愛情的第一性原理是篩選,而不是死磕,決策的第一性原理是目標,而不是選項,學習的第一性原理是實踐,而不是記憶,諸如此類。」

  聽完馬聖的故事,李樂琢磨琢磨,忽然嘀咕一句,「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鱔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

  「你在說中文?什麼意思?」

  「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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